| 城市蛙鸣 |
| 作者：武胜曹东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3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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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醒来，热浪逼人，再也不能入梦。侧身看窗外，高楼分割的天空一片灰白，像人疲倦的脸。断续传来几声蛙鸣，那声音有些胆怯，仿佛在试探什么，接着声音抬高，每一声都拉得很长。我感到奇怪，这里处处密布水泥建筑，哪里有青蛙的生存空间？它应该属于田园，属于池塘。这只蛙却在城市的夜底鸣叫，声音里似乎蘸着浓浓的思念，触动一个梦醒者的心。
我穿衣到阳台，扶栏徘徊。入我眼来的楼群，沉默地耸峙着。我居住的楼下，正修建一座现代化的交易市场，挖掘基础形成了一个大坑，前日下雨，坑中积满了水。细听，那只鸣叫的青蛙就在水坑里。它一定错误地将这个水坑当作池塘了吧。
它是怎么来到水坑的呢？城市迅猛扩展，周围已成人声喧闹、车辆穿梭之地，它若从远远的乡村迁徙而来，早在路上便被人踏车辗了。我想，它或许本来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一只青蛙。昨年此地尚属城市边缘地带，是青蛙们自由歌唱的乐园。待到一冬过去，这只青蛙从冬眠的梦中醒来，世界已经改变了模样。小小的青蛙失去了伙伴,失去了朋友，孤独的它在深夜里鸣叫，表达着内心抑制不住的寂寞、忧伤、迷惑与惊恐。
当然，它也可能是从菜市幸运逃脱的那只青蛙。在我的住宿楼另一侧，是这个城市的菜蔬市场，摊点林立，既出售各类蔬菜，也出售鸡、鸭、鱼等肉类食品。不知从何时起，天空中的各种飞鸟，田野跳跃的青蛙、爬行的蛇等都被关进笼中，摆上了菜市摊板，引来食客们争相购买。摊贩现场宰杀，他左手在笼内一操，抓住一只青蛙的腰腹，将它按在摊板上，右手用刀脊照青蛙头顶猛地一敲，刚才还拼力挣扎的青蛙吱的一声晕了过去，四肢瘫软地伸开，不停地颤抖；而青蛙的腹部还在上下起伏，不知道那里面积满了多少愤怒和悲哀；两颗眼睛像两粒朦胧的珠玉，渐渐地黯淡了最后的祈望，浮现一片痛苦的灰光。那一日，我从菜市路过，看见几个小贩追赶一只大青蛙，吆喝着不停地用脚跺。原来操刀的摊贩不慎失手，青蛙奋力挣扎，逃到了地面。几双脚在上面踩踏，竟然没有踩着它，它幸运地逃走了。可是城市人海茫茫，何处有它栖居之地？或许，惊魂不定的它最终发现了这方聊可容身的水坑。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它怀着指天发问的悲怨，独自向深沉的夜空倾诉不幸的遭遇。
我想起家乡明亮、欢快的蛙声。那是一个丘陵小村，像一颗翠绿的葡萄缀在嘉陵江这根藤蔓上。夏夜月光清凉，江水幽蓝如梦，田园静谧安闲，飞舞的萤火虫给村庄镶嵌出一道亮丽的金边。劳顿一天的乡亲扛了簸箕来到地坝里，躺着摆龙门阵。在似睡非睡间，蛙声此起彼伏，活泼欢快如小河淌水的曲子，织成一张清亮亮的声音的大网。我的那些可爱的乡亲，便成了网中做梦的鱼儿了。我也曾经是一尾戏水的小鱼，快乐、幸福地接受蛙声的抚摸。这样想着，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间蓄满了一汪清亮的思念的液体，少年时代故乡那些可爱的小青蛙游进了我内心的水波中，欢乐地蹦跃着，歌唱着。
在岁月长河中，乡村美丽的蛙鸣牵动过多少人的心？恐怕谁也说不清楚。宋朝词人辛弃疾一首《西江月》，在我们面前铺开了一幅清新淡朴的蛙鸣图。“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作者一生壮志难酬，两次落职，闲居上饶、铅山。他和农民一样，对丰收在望怀着抑制不住的喜悦，那阵阵青蛙的鸣唱仿佛成了喜庆的诉说。曹雪芹著《红楼梦》，借用贾宝玉之口吟诗：“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见程乙本第二十三回）宝玉居于市井深宅，能否听到蛙声我颇感怀疑。不过曹雪芹著书时，穷愁潦倒，生活在京郊黄叶村。他写出的是其本人对蛙声的深切体会。曹雪芹不愧为大师，他那只艺术的耳朵对蛙声的体味是非常细腻的，仅用“听未真”三字便表现出了静夜蛙声那种迷离、朦胧、催人入梦的美丽。至于南宋赵师秀《约客》一诗所展现的意境，更令每一个胸怀自然情感的人渴慕、追思、怀想。“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那青蛙是大自然的精灵，在诗人的情感深处歌唱，唱了多少年了，婉约的音韵流入现代人的心间。
可是今夜，一只青蛙在城市的夜底孤独地鸣叫，与乡村的蛙声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它调子低沉、哀婉，几分孤寂，几分凄凉，深藏着无奈的辛酸，使我的心弦颤动出一丝忧思。明日天晴，工地复工，很快，青蛙寓居的大水坑会浇铸起水泥基础，然后逐渐长高，耸立一栋气派壮观的楼房。而青蛙，这大自然的精灵，将最终被驱逐出城市，那鸣声也就成了一去不回的绝唱。
何止是驱逐出城市？有许多像青蛙一样可爱的大自然的孩子，已经或快被驱逐出这颗本是我们共同家园的绿色星球了！长期以来，由于人类的傲慢、偏见与贪欲，盲目地没有止境地向自然界攫取，使自然界变得满目疮痍。据推测，现今地球物种已损失五分之一，平均每天就有一种物种消灭。而人也是大自然的孩子啊！大自然孕育了一切生命，人与其他生命从来都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依为命的。
人类创造着文明，但成本太大太大，大得我们的自然母亲已无法承受。文明的脚步不能也不会停歇，但是人为什么不用一种全面的态度对待自然界，为什么不以科学、道德、审美相统一的全面尺度对自然界进行全面的利用和支配呢？
我为楼下孤独鸣叫的青蛙感叹，更为每一个被灭绝的物种痛心。“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或许最深切体味、理解这首诗的不是人类，而是那些正在被灭绝的生命；或许它们在转身消失之前，会用一种人类永远无法听懂的语言来沉痛悲吟这首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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