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饲养场中的羊或狼 |
| 作者:周 伟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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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越来越讨厌这个世界了(应该说是你看到的这个小世界)。 这个世界,真是太虚伪太功利太奸诈太贪婪太凶狠太卑劣…… 明明是这样,它却装扮成有模有样:某长新来一地执政,连夜马不停蹄连连拜访老干部、老领导、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新闻记者,落得一片叫好声,某长醉酒后吐露真言:这些人我可得罪不起呀!一个搞了近20年的农民作家终于被破格当了公务员,立马当成重视人才典型材料上报,一下子报纸、电视满天飞。其实,只是这个农民作家时来运转,一个远房的表姐父的大姨父转到这个县上做了组织部长。而此前,这个农民作家双手捧着省、市文联、作协等组织的举荐函和许许多多著名作家的推荐信,走“断”脚后跟,无一不石沉大海,水泡都冇鼓起一个。某书记在台上大讲反贪反腐,三个小时的会议他抽了两包“大中华”,谁都知道,该书记月工资不到1200元。又,某主任出差嫖娼,回来一张“压死母猪一头”的发票报了账,还说司机长途疲劳甚而技术好,可老百姓苦啊,咱不能不赔,主任说得情真意切。还有一个亲如兄弟的朋友当着你的面到处颂扬你的种种长处和美德,一背了面满世界放你的臭,说得你一无是处。再有……进而又有……进而还有……进而再有……乃至于有……甚至于有……甚而还至于有…… 诸如种种!你全然没有料到。 你说这个世界,真太自欺欺人! 你说你想逃离了这个世界。 当你有这个想法时,你想逃离的这个世界在梦中睃眼看你。 外面下着雨,先是淅淅沥沥的,不一会儿就凶猛起来,而且不依不侥。 你矇矇眬眬中回到了乡下老家杉溏小村,你说只有那里才是你的根,是它的乳汁和土壤饲养了你。你太习惯那里甜沁沁的井水、鲜嫩嫩翠绿的菜蔬、沉甸甸实实的五谷杂粮。你睡都睡踏实得多,你撒手伸腿躺在那张旧旧的竹凉椅上。旧旧的竹凉椅以三十年前同一个优美沉稳的姿态接纳了你,让你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你不竟感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还不如东西!难怪有一句骂人的话: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你舒舒服服地又笑了半句。竹凉椅好啊,它上面的每块篾片都齐齐整整,黑红黑红,像涂了油漆,滑溜溜的真叫个顺。你的手摸着摸着,就觉得时光滑回去好多好多年。你似乎走进了你的童年,童年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你想着你若一生只住在童年的屋檐下,那是几多的味几多的好几多的美气……这时,一丝光亮透过老式木格的窗棂。接着,就有鸡叫声,狗吠声,牛哞声,人喊声,锅碗盆筷声,声声入耳。这,并没有引起你多大的注意。忽悠,一阵啼哒、啼哒、啼哒声由远而近,极富节奏的啼哒声让你再一次想起了童年,想起童年的快乐。那时,下雨天,落雪天,没有胶鞋没有雨鞋没有皮鞋,还不是照样能行万里路!一对拐马立起来,一双布鞋蹬上去,人登时高了许多,心里就拥有了一种能上天揽月下海擒龙的豪情。啼哒、啼哒、啼哒,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心里头乐开了花,美得像喝了蜜糖。霎时,你有了兴趣,身子仍堆躺在竹凉椅上,那眼睛早飞开了去,去寻那一阵阵啼哒、啼哒、啼哒声了,去会那一个久违的早年的你了。只那么一眼,你的心就咯噔一下,凉了。有一个如花般的小女孩,蹬一双又尖又细的高跟皮鞋,自塘坎那头一摇一晃地荡过来,脸上虽没擦粉,但一头秀发卷曲得厉害,显然是新烫过的。还有,一件紧身衣裹住并没发育好的身体,一条宽大的桶裤随着往前走动,简直就从塘坎那头一路扫过来了。你正在怔怔地了无兴致时,不知谁家又开启了电视、放开了音响,你看到那打情骂俏的电视正在一集接一集没完没了地播,那嘣嚓嚓的家伙好像是放开了喉咙,一声比一声高,一下比一下卖力,间或夹带一两句鬼哭狼嚎之音。 你一起身,很快地逃离了眼前的一切。 你穿过田野,走上高坎,上了山坡——岩脑上,那可是你心灵中一个永恒的风景。 你在那里放过羊。你说你一生受了羊太多的影响,你的身上有太多羊的影子。 你说你至今你还记得那些羊的样子:满坡满坡的羊,如朵朵的白云时聚时散,奔跑着,追逐着。你躺在青青的草地上,软绒绒的,像地毯。你仰面看着,天,是蓝格莹莹的天;地上,遍地是羊,是花,是草。你不能不想到一个字——美!你在草上一笔一笔地划着,啊,美,是羊大!呵,好个羊大!你等着羊一天天地长大,娘也等着羊一天天地长大。羊大了,你就可以上学了,娘说。你憧憬着羊大的日子。你放羊一天比一天早,你放羊一天比一天勤快。羊其实不要管,坡下都圈了,不怕走丢。况且,羊是最最胆小怕事的,都是一群群的在一起,你还是怕有狼有猛兽。你一天比一天起得早,起来了,就一只一只地擦洗羊全身,又打来清水喂羊。你知道羊太爱干净了,羊不像牛或狗,只要有水,就饱饱地喝个够,哪管你浑水浊水坏水臭水。就是吃草,一丛青草间或杂有一两根枯草,它就沾沾地只沾青草的边,那一两根枯草仍是孤孤地冷落在那里。羊又温驯得要命,你说你只要受了委屈或者家里头有了烦心事,你只要看看羊,羊像懂事的孩子,极灵性,一双羊眼温驯地看着你,走近你身旁。你就和它对看着,你再摸摸它柔驯的羊毛,靠靠它温暖的身子。一下子,不管什么事,说过去就过去。你说你与羊在一起的日子,真是很美的时光。 你不可能不离开羊。娘最大的愿望就是等羊大的时候,让你早日离开羊。 你离开羊的时候,真是羊大的时候。你离开羊的时候,你看到了清水里的一把刀子,那刀子好长好长,明晃晃的,白得耀眼。羊“咩”地一声,其音短促,极是悲怆痛心。你看到,羊前腿一弯,跪了下来;你看到,羊晶莹的眼里落下一行行珍珠。你几乎是跳了过去,喊着:我不去读书——但是,一把红艳艳的长刀已抽出来了。 你睁睁地看着手持长刀的人,你愤怒地说:你是狼!顿了一下,又喊着:一只恶狼!那个手持长刀的人看着你,有点莫名其妙。 娘说,你迟早要离开羊要离开娘的! 你却说,羊羔是离不开母羊的。 你真的不想。三十年后,你还是不想。你说你一辈子是离不开羊离不开娘了! 你到底没能一辈子跟着羊。 跟着羊一辈子的是太山叔。 你说你这回回来,是要去看看太山叔。太山叔一生未娶,早年间一直帮着你家里操持地里田里。 你说你想太山叔了。 太山叔说,是想羊了么? 你回,也想。 你双手摸着羊,羊毛还是那般柔驯,羊身上也仍然是那般温暖。 太山叔递一根旱烟过来,你竟接着,并就着燃旺的火柴点起来。尽管你三十多年来从未点过烟。 太山叔问,是不是不顺了? 你一怔。 你竟把烟圈吐得一圈一圈的,团团的烟雾笼罩在你的头上,总也散不开。 你看着身边的羊。你说,你像一只羊。 又说,有太多的人像羊。 你还说,你不想回城里去了。 太山叔说,你是不是怕狼了? 太山叔看你的眼光很锐利,定定地刺着你。 太山叔又说,真枉费你还看了那几年羊?! 你说,我真不想回到那个饲养场中去。你一张口,竟把城里你那个小世界当做饲养场。 你说,羊多了,只怕是肥了狼。 太山叔说,一只羊是放一群也是赶。 你说,那狼呢? 太山叔却说,到哪都有狼。 不过,太山叔又说,狼终归是狼!倒正是它太凶狠太贪婪的本性,并不见得多么的可怕。 你说,你要做一只好羊。 你说,你要和太多像羊的人一起来对付狼。 你说,你要在心中放着羊。 太山叔说,你到底是看过羊的! 你缓缓地走下山坡。 你一回头,看见太山叔和一只老羊都一动不动立在场部的屋檐下,太阳光一缕一缕地落下来,笼了他们一头一脸的金光。他们抖着胡子,好像是驻进无限优美的沉思之中了。 你无比地感叹,真的好美! 叹过之后,你实在分辨不出哪是太山叔,哪是那只老羊? 此时,你早已一身轻松,通体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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