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凝 望 故 乡 |
作者:柯英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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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在平坦的公路上很有耐心地走着,我的心被归乡的急切压迫着,一路数着路程,盘算着时间,打发难耐的无聊和寂寞。窗外全是我熟悉的风景,连片的玉米地、排列整齐的白杨树、土头灰脸的沙枣林、光秃秃的野湖滩、乱蓬蓬的红柳丝,吆着驴车、马车一闪而过的乡亲,这些与我没有一点关联,只不过在我无数次往返于故乡的旅途上,从记忆中一划而过,年年如此,没有多少变化。变化较大的是公路两旁的房子,许多曾经见过的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房,还贴着白色的瓷砖。房子和路是一个村子的脸面,看着这些现代气息的房子,我就想,这个村子的脸阔了。 渐近故乡,随意地瞅瞅窗外,心情马上灰暗下来。我说不清什么压抑着我,原先急切地盼着到家的感觉“呼”地蒸发了,剩下一团糟乱的心绪。怎样形容呢?打个比方,如果我一路西来是一个口袋状的地舆而行,现在就算钻到口袋底了。一边巴吉林沙漠的一个脚丫稍稍一弯,另一边,枯焦的合黎山一横,就把这个口袋封住,故乡就窝在这个旮旯里。黑河绕村而过,虽是炎炎夏日,河床上只漫着难没河底的一痕浅水,远看像一条流浓的伤口。河畔的野地里是白花花的碱,一些枝枝桠桠的野草怪模怪样地长着,看得我心里像蝎子在爬。河那边,一片浓绿罩着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除了绿色,悄无声息,我无意中想到了一个词:茧。故乡就是被千万片叶子包裹着的那只蛹吧? “近乡情更情怯”,只有远离故乡,在时空的煎熬中饱尝了乡思之苦的人才能更深刻地体会这句诗的含义。熏熏热风中,一种气息,一种我熟悉的感觉就像我吃惯的家常饭一样灌满通体。我打尘土飞扬的村街走过,尘土掩没了鞋帮,空气中弥漫着羊粪、牛粪的气味,草沫、粪沫满路遍布,两旁的房子除了抹了白灰的外观,大都依然是十几年前见惯的土坯房,房前屋后的短墙东倒西歪,一堆堆柴草杂乱地堆在墙跟下。一些乡亲漠然地看着我,一些熟悉的乡亲平淡地问一声“回家来了”,话语间空出一段无言的距离。我从十五岁外出求学,到后来工作于百十公里外的异地乡村、城市,已有十八年游离于故乡之外,当年考上中专,从故乡迁户籍,大有一种跳出苦海的解脱感,工作后,在事业上浪出了点虚名,也有了一种成就感,但一到故乡,那种衣锦还乡的浅薄思想立时就灰飞烟灭,唯一真实的感受,就是一个游子又回到了母亲身边。 平时与人说起故乡,我都把故乡叫“老家”,在词义上虽然没有差别,但两个词的感情色彩有异。称故乡“老家”,因为我的父母依然守在老屋里,依然耕种着当年的庄稼,让我常常有份念想,有份牵挂,还时不时地能回来看看。 终于到家了。推开板门,我像儿时放学回家一样叫了一声“妈”,母亲奓着两只面手从厨房里出来,脸上溢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几个月不见,看上去她又苍老了许多。父亲从后院进来,很家常地问了声“回来了。”而我分明看到他内心的孤寂像气球一样“嘘-”地一下释放了,欢欣荡满他的眼角。我看着十多年未变的庭院和日益苍老的父母,心里并不好受。但总归是回到了家,回到了我的根基。对“家”的感受只有在经过了远离之后才理解的更透彻。在厢房的炕沿下,我又见到了我女儿的胎衣之迹,地面很干燥,只有盆子大的一片湿涔涔的,那儿埋着女儿的胎衣。当年女儿出生时,母亲说,胎衣埋在家里,就把根留住了,我只当是迷信,现在,女儿已经十岁,每年随我们回老家的次数不多,但她的口语里时常念叨“老家”怎样怎样,颇有几分怀乡的意思。我不知道父母亲当年是不是也把我们子女们的胎衣埋在家里,但我们的根是深深根植在家园了。 晚饭后,我到门外去溜。一出门,碰上尚大爹和他的老伴拉着一拉拉车草刚从地里回来,两人的脸上焦黑焦黑,又都穿着一身深色衣服,看上去像两截行走的焦木。我记得,孩提时,尚大爹在生产队当队长,人高马大,声音高亢响亮,干活特别威猛,谁家孩子不听话,父母就吓唬说:“再不听话,叫尚队长去。”孩子立马就会住声。现在,生活却把他苦成了这样。 我说:“大爹,你们这么大年纪了还干这力气活呀。” 他说:“咋办呢,那几个狼吃的谁能指靠上。唉,当农民的,只要有口气,就得动弹地吃。”声音嘶哑,像没打足气的车胎一样。 他的四个儿子都是我小时候的伙伴,那时,家家都在一个贫穷线上,拉拉扯扯就过来了,可儿子一大,就成了父母的一块心病,成家立业都要靠父母操持,做父母的若不能给儿子安个家,就会被村里人耻笑。尚大爹为了四个儿子的对象,头发都愁白了,最后剩下老四的婚事,愁得无可奈何,好不容易托人从偏远区“买”回一个,结果没过半年,媳妇跑了,听说他们找遍了能去的地方,还是一无音讯。他们老俩口都将油尽膏枯了,还得为老四的婚事操心啊。 说着话,他们脚步也没停,车子嘎吱嘎吱从我眼前走了过去。我心里不由地为他们唉叹一声。 我转到田野里去看庄稼,这时,夕阳还没落尽,田里有不少人影晃动。我家对门的五子在摘西红柿,远远跟我打招呼。他和我是初中的同学,如今苦得像个小老头。我走过去,伸出手去跟他握手,他极不自然地摘掉手套,很潦草地握了一下,脸便红了。我问他今年收成咋样,他说,“今年还可以。”他指了指远处,说,“你看,今年都种了棉花、西瓜、柿子的制种,收好了一亩地总能上千元。”我想起春天来的时候,他正在这块地里翻地,还问我西部大开发对农民有啥好处,我告诉他西部大开发是一个大环境、大气候,大环境、大气候好了,我们这个村子的小环境、小气候也就带好了。他不信,说,哟,把我们这个尕村子,东风能吹到这个旮旯里。如今,看来这东风是刮过来了。我刚想这么说,他又说,“农民真没当头,虽说一亩地收入一千、两千,但到头来谁知道能不能拿到手里,你们当官的知道,现在的老板都黑了心,把种子收了,款子就无限期地拖下去了,头到了村里,这税、那费三扣五扣,落到农民腰包里能有几个?”我问,“不是都签订单田吗?”他头一扬,嘘了一声,说,“啥订单不订单,还不是人家说了算,现在这市场经济,最吃亏的就是老百姓。”他对我说,去年一个队里跟什么公司的签订了西瓜制种,合同上说是保证亩均收入1000元,结果收购后,这个公司溜之大计,几十万元种子款没有对兑付。这样的报道,我在报纸上看得多了,但实实在在地我的乡亲口中听到还是头一次。我这个搞宣传工作的多次在基层讲座讲过市场经济,而现实中的市场经济却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被谁操纵着,老百姓谁能有缘跟这只手相握呢?亩均一千元的收入,相当于我们普通干部一个月的工资,而农民拿到这一千元的收入要流多少汗水,花多少心思、担多少忧愁呀! 我心事沉沉地走在田埂上,心想,市场化,经济全球化的趋势,对农村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尤其对我们这个地处偏远,常常在观念上慢几拍的村子,时时面临被淘汰出局的危险。不过,信息灵敏的今天,人们已经开始面对应运而来的挑战了,五子,我少年时的伙伴,他们一代不是正在把市场经济的脉么? 回到家里,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家等着见我,她一见我,脸上露出谦恭的笑,并站起身。按辈份,我叫她姑妈。她唉声叹气地向我诉说,她兄弟前几年在煤矿上病死了,丢下两个儿子,弟媳妇不容易带大,给老大找了工作,要了媳妇,结果两个人都下了岗,二儿子去年政法学院毕业,一年多时间找不到工作,愁活死了,她想托我帮这个孩子找个工作。她说,“我一直盼着你来,想给你说说,你在那里世面广,结交的人多,请你咋了咋给娃子找个出路。”父母亲也在旁边帮腔,他们的意思是,乡亲的事,能帮衬一下就帮衬一下。我为她的诉说,揪心地疼,但我确实没把握,仕途上我没有一官半职,人轻言微,交往中大都是一帮舞文弄墨的穷朋友,自身难保,我有何能奈给人谋职呀!我却实不忍让她失望,就委宛地告诉也,尽我最大努力联系吧,不过,现在就业太难,你们也别对我抱多大希望。 正说着,邻居何大嫂带着她的儿子进来了,刚进院门就叫着我的名字,朗朗笑声先传进屋里。进门坐定,便对我说,“你给我好好教育这个贼娃子,说说你们当年是咋学习的。我们这辈子就是与土打交道的命了,娃子要叫考出去,像你们兄弟俩个似的,坐在办公室里,多好!”我还没顾上说,那个姑妈接上说:“没考上学的盼考上,考上的愁工作,你说,这成了啥世道了,唉!”何大嫂说:“农民的娃娃谋个出路真难,不过,考上了,将来再说将来的话,实在不行,还有十几亩地养活他。”话题就越扯越远,什么工人下岗,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农民不会种地等等,这些问题,我一个书生也无从回答。纵有天大的道理,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我只有默然。 夜已深,我跟父母睡在一大炕上,扯着家常,说着乡亲的事,渐渐话语稀少,劳累了一天的父母先睡着了,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村庄静谧得像熟睡的婴儿,一点声息也没有。我又想起回来的路上想到的那个比喻,“村庄真像一个茧”,而骚动不安的乡亲靠什么来突破这个“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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