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母亲 |
| 作者:文 哲 作于:2005-6-8 19:59:00 访问:311 评论:12(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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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泥 土 清早,接到从故乡山区打来的紧急电话,说母亲今早病故。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一下子令我头晕目眩,几乎瘫倒,不禁眼泪而下……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奔驰着,我的思绪也像一匹脱缰的马,急剧的驰骋着,母亲的许多往事涌上心头,一件件,一桩桩: 我记事的时候,您已寡居,带着五个孩子。哥哥比我大三岁,妹妹比我小两岁,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一个两岁的弟弟。全家的衣、食、住、行,就靠您的一双手。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呀!记得是解放前一、二年,正赶上闹灾荒,家里断粮了,您打发我和哥哥去要饭,我们跑了一整天,往返几十里,两手空空,淌着眼泪,一瘸一拐的回到家里。实在没有办法了,第二天您到亲戚家借了二升糠,而且是过了筛的。细粉儿的,人家留下了;粗皮子,借给了我们。您领着我们去挖野菜,回来用热水“抄”了,攥成团儿,然后在糠上轱辘,粘上薄薄儿一层糠,就送上蒸锅。您告诉我们这叫“欢喜团儿”。这是多么好吃的“欢喜团儿”啊!我们争着、枪着,没等下一锅出来,上一锅早已吃光。我们还最爱喝您做的“白玉翡翠汤”(这是我后来给起的名儿),每当“青黄不接”,土豆还只长到鸡蛋大,就挖出来,洗净了连皮用菜板子成细丝儿,烧一锅开水,把土豆丝到在里面,放上盐,待开锅时再在上面撒一些菜叶,乳白色的汤,淡绿色的叶,又好看又好吃,我们五个孩子比赛着喝,我可以一连五碗,连最小的弟弟也可以吃三碗,一个个肚子喝得鼓鼓儿的,不过,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又饿了。五个孩子的嘴,需要多少东西填啊!妈妈,您领着我们是怎么度过来的呢?! 我小学毕业了,而且在全年纪考了第一名,这是多么不容易啊!每周,我要三天下地和您一起干活儿,三天去学校。毕业考试前夕,因为没有时间总复习,我哭了。您让我把书带到地头,活儿干累了,就看书。看到您那瘦瘦的佝偻的身影,我怎么能学得下去呢?现在小学总算念完了,您让我留在这块土地上,做一名庄稼人,并张罗着给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孩子说一个十七、八岁的媳妇(这是当时山区的一种习俗),这样家里就可以多一名劳动力。因此,我和您发生了争吵:我要上学,我要读书。您一气之下,打了我,可是当我们班的王老师来做说服工作,说孩子还小,又聪明,让他学习,家里没钱可以考公费的师范,您还是答应了,而且向亲戚借了五斤小米,让我到城里考试住店时熬粥喝。 考上了师范,我是多么高兴啊!您没说什么,只是把我的衣服、被子全洗了,破的地方都补上了补丁,一直忙了几天,而且告诉我:笑破不笑补。临走的一天,天还没有亮,您就起来为我做饭、打整行装,又一直送我到村头。一边叮嘱,要好好念书,毕业了就回这堡子教书,您总是忘不了这块土地。我走了,您站在村头的大树下看着我,走了几步,我回头看,您还站在那里;又走了一程,我回过头去,您仍然站在大树下面,仿佛是一座雕像。我的两眼视线模糊,泪水夺框而出,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您站在大树下的这个剪影,这座雕像却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了激励我不断成长的精神力量。不管我走在哪里,天南地北,您总是站在我的身后,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 有一件事我至今也不能原谅自己。那是我上师范读书的第二学期,就要期末考试了,可是同学们的注意力却在鸭绿江岸,学校墙上挂着巨幅朝鲜半岛的地图,上面遍插着小红旗、小黑旗,红旗、黑旗的变化牵动着每一个学生的心。学校领导关于“唇亡齿寒”的报告更加激励了同学们的政治热情。就这样,我没有征求您的意见,就向学校一连六次递了申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被批准以后,我又背着您,唱着当时流行的歌曲:“听吧,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拿起武器、穿好军装……再见吧,妈妈!别难过,别悲伤……”偷偷地换上了军装。当您接到我捎去的行李及第一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战斗在朝鲜的土地上。我的不辞而别是多么刺伤了一颗做母亲的心啊!后来,听说您当时是哭了的,但您原谅了我,虽没讲什么大道理,却相信自己的儿子干的是“正事”,只觉得自己给予孩子的太少了,是生活逼得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孩子过早的自立;其实,是您引导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1956年春天,我从部队回来。您高兴的不得了,甚至不相信这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是您的儿子,非让我摘下军帽看一看头上那块疤还有没有?您以为我这回可以扎根这块土地了,可是在向科学进军口号的鼓励下,我要把丢掉的知识补回来,决心参加高考。您又再次谅解了您的儿子,每天在炕头上放一张小桌,让我复习功课,中午还要为我做一顿“蛋抄饭”,享受着客人一般的待遇。没有辜负您老人家的一片深情,我和五年前的同学们一起迈入了高等学校的大门。 大学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异地工作,很少回来看望您老人家,别人问起来,您总是宽慰地说:“他工作忙,我不缺吃,不缺穿,让他回来干什么?!”近几十年,我在本市工作,多次劝您来城里过几天舒服日子,我们也好尽一点孝道,可您就是不肯,说什么哪儿也不如您那炕头好。实际上您是离不开您的鸡鸭鹅狗,离不开您的园田地,离不开故土的山山岭岭,离不开乡亲父老,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在我的记忆里,您从来没开口向孩子们要这要那,但是我们还是定期把钱寄回去,因为只有这样我们的心才稍有所安;您给予我们及这个世界的实在是太多太多,而要求于我们及向这个世界索取的又的确是太少了。得到您离开这个世界的噩耗,我实在感到惭愧,几十年来,来去匆匆,事业上的追求,政治上的进取,生活上的拖累,使我对您关照的实在太少了,而现在连一个补偿的机会也没有了,我怎么能不哭! 回到家里,听弟弟说:昨晚您老人家还在看电视,今早还在关心别人,向别人递烟,可是,一转身,就倒在了您睡了几十年的炕头上,再没醒过来。连死,您都是那样的简单、自然,尽可能不想招扰自己的孩子和亲人。 办完丧事,我告别故乡的时候,心中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感。我告别了村子,走了很远,忽然又想起了母亲在大树下的剪影,可是回首一望,剪影不见了,雕塑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影。就在这时,我眼前一亮,对母亲的一生看得格外分明:她热爱这块土地,来自这块土地,现在又复归到这块土地。她本身就是一泥土。像泥土那样平凡而伟大,又像泥土那样无私而无畏,劳而无怨,与世无求,只是默默的奉献和给予。我们固然应该赞美历史上的女英雄、女文豪、女科学家对国家的贡献,也不应该忘记那千千万万像一泥土一样的母亲。是她们哺育了一代又一代龙的传人,社会就建立在这样的基石上,历史应该从她们写起。 一 方 石 碑 今天是公元1994年4月1日,再过4天就是清明节了。昨晚弟弟来我家,商量给母亲做一方石碑,扫墓时一并运回山区,还主动提出所需经费,由他“拿大头”。我未置可否,非不想也,只是考虑国家倡导火葬,几天来报纸上又宣传清明祭扫要节俭,这样做是否妥当?可是弟弟的心情,我又非常理解,母亲已经故去八年了,几次商议立碑都没能实现,这已是旧话重提。看我没有表态,弟弟便以母亲清苦一生,我们理应“尽孝”相规劝。弟弟的话,又一次勾起了我对母亲的回忆。 母亲,常秀君,这是一个很少被人用过(包括她自己),至今也没有几个人记得的名字。她20岁那年,嫁给了比她大八岁的父亲,“续弦”来到我们家,先后生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人,与父亲共同生活了不到15年,她又开始寡居。一个大字不识的34岁的柔弱女子,只身支持撑一个6口之家,最大的孩子只有13岁,最小的才2岁,没有一个劳动力,要供养孩子穿衣吃饭,要让他们上学读书,这得需要怎样的脊梁与臂膀啊!在民风质朴的山村,同情的目光,可怜的叹息并不缺乏;但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事也是有的,而且多是来自这个大家庭的内部。先是分家就极不公平。父亲他们兄弟3人,一切动产不动产本应按“三一三十一”的原则加以分配,可是15间瓦房,我们竟没有得到1间。我清楚记得,那天主持人用1个米升子,里面装上粮食,在粮食上面放着3个纸阄,然后又蒙上一块红布,就在蒙红布时,伯父、二伯父与主持人串通一气,变戏法似的将有房的纸阄埋在了粮食里。按着习俗母亲不能参加抓阄,哥哥年纪又小,哪知道这里面的名堂,上去就抓了一个。一锤定音,我们只好扫地出门。分地,从表面上看,3家数量差不多,但我们的地不是地处边远,就是沙包子、涝洼塘,打不了多少粮食。母亲据理力争,他们就把“泼妇”、“横不讲理”的罪名加到了她的头上,好在没过多久,那场如暴风骤雨似的群众运动来了,伯父、二伯父的机关算尽竟成了一枕黄粱,他们携家带口全都逃进了城里。当时正值寒冬,每到晚间,北风呼啸,狼嚎犬吠,偌大的院落,只剩下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蜷缩在一起。就在这年的深秋时节,还发生过另外一件事:庄稼撂倒了,我们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把高梁头拉进场院,上了垛,谷子也堆了堆。一天晚饭后,有位家里叔叔,进屋就往北地一蹲,一边抽烟,一边东一句西一句与母亲唠家常。同时我们就听到场院里的狗叫起来了,因为家里有人,母亲不便出去,外面漆黑一片,我们几个孩子又谁也不敢出去看看。约摸个把小时,叔叔走了,狗叫也停下来了,全家人上炕睡觉。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到场院去玩,发现高梁垛被别人拆走了一大半儿,车轮的辙印还清晰可见。人啊,怎能这样自残骨肉!我开始仇恨这个“家”了,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让我从懵懂中走出来,开始认识人生、认识社会的,也正是父亲的这几位兄弟!后来在学校里,当我了解到鲁讯少年失道时代的遭遇,又读到他的这样一句话:“有谁从小康人家堕入困顿的么?我认为在这途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那时是怎样的狂喜啊!并立即在感情上产生了共鸣! 那么多次被人愚弄,又是这样孤立无援,说来奇怪,我竟没有看见母亲当着别人的面掉过一次眼泪;她也从不向别人诉说不幸,以求同情。只是,我常常看见她夜间一个人独自坐起,身上批一件旧衣服、烟袋锅吱吱做响,火亮一闪一闪的:莫不是思念已经离去的父亲?还是在筹谋明天的锅上锅下?唉!当时我们怎么那样不懂事,家里本来已经没粮了,母亲每天不得不给我们熬糊涂粥、做“欢喜团”(米糠加野菜)吃,可我们一上桌还要叫号比赛,谁也不愿少吃一口。为了维持这一家人不“吊顿”,母亲是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变卖衣物、采摘山菜、东挪西借,小土豆才鸡蛋黄那么大,就扒出来给我们充饥。记得一年冬天,为了多换几斗粮食,母亲还领着我在咱堡子的集上卖了一冬豆腐脑儿。凛冽的寒风,她抱着双肩瑟缩地站在雪地里,吆喝着:“热乎的豆腐脑儿了,拿钱也行,用粮食也中,谁喝豆腐脑儿了!” 积劳成疾,沉重的负担终于把母亲压垮了,剧烈的头痛、眩晕再加上恶心、呕吐,一个多月没起来炕,我们全都吓坏了,也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当时山村没有医生,即使有我们也没钱去求医买药,只好请来村子里一些老太太给扎簪、放血、拔罐子,全都不顶用,最终竟疼瞎了一只眼睛。多少年以后我自己患了急性青光眼才知道,母亲得的也是这种病,我的病是由母亲那里接受的遗传基因所致。 同样,我的直爽、坦率、乐天,也是继承了母亲的遗传因子,或者说是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虽说我很少看到过母亲开怀大笑,但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心敞”。 她自己也常对人说:“眼下是苦点,可这几个孩子,不傻不呆,他们一天天长大就好了!”曾有过好心人劝说母亲把最小的弟弟送人,这可以减少一张嘴,她却说啥也不肯;也有人在背地里叨咕:“用不了多久,她就得扔下这帮孩子,再找个主儿”,这个“预言”也落空了。母亲的冰清玉洁的情操,含辛茹苦的劳作,赢得了全村人的敬重。记得她撒手离去的那天早晨,全村多少老老少少来送行!说来让人纳闷儿,昨晚还是响晴的天,一大早出灵时,大地群山竟全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这是上苍对您的赞美、哀悼?这是大自然的巧合。 我还记得,母亲还特别爱听别人“讲古”,一到冬闲,长长的夜,山里人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她常常要在晚饭后,将烟里装满自家种的烟叶,北地上还要摆上好几排小板凳。人们陆陆续续来了,不一会儿炕上地下满屋子人,专来听一听曾在外地当过差的叔叔讲黄巢起义,怎样“在树(数)难逃”;讲女儿国、小人儿国;还有鬼怪故事、因果报应,吓得我把头深深埋在被子里,不敢露在外边。可是,也许正是这瘠薄的文化土层,使文学的种子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开始萌动、发芽! 我14岁那年就离开了母亲,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奔波。但不管我走到哪里:朝鲜群山、齐鲁大地、江南水乡,我始终感到母亲与我同在,她始终在关怀着我,关注着我;即使8年前,母亲永远告别了我们,而她的音容笑貌,却始终深深印在我的心底。俄国大诗人普希金曾写过这样一句诗:“我为自己竖立起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母亲也以她那75年充满艰辛又不听任命运摆布的生命历程,同样为自己树立了这样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供给她的后人敬仰。八年前,母亲刚刚告别我们不久,我流着眼泪写过一篇小文:《一泥土》,以表怀念;今天,我再提笔为文,题名曰:《一方石碑》,再抒我对她老人家的无限敬仰!泥土,孕育了我们兄弟姐妹;石碑,又为我们立极。如母亲所希望,儿孙们一天天成长起来了,这对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无疑是最大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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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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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最伟大的,怀念母亲 |
游客 |
<2007-11-3 11:53: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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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有同感。。。。。。。。。。 |
游客 |
<2007-8-22 21:0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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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念及我的母亲,我都会很伤心。母亲是世 |
游客 |
<2007-8-22 19:3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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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爱我的父母 |
游客 |
<2007-8-16 17:05: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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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当今世上是最值得怀念和敬重的人,我 |
游客 |
<2007-8-11 19:3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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