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祠堂的那一夜 |
| 作者:李乙隆 作于:2005-6-8 19:59:00 访问:27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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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我有着四处遛达的习惯,也许是放学后寂寞无聊之故,在别人眼里多少有些古怪,却也状若天马行空逍遥自在。其实我心里就像逐渐走近的黄昏,灰暗而苍茫,间或有点莫名其妙的悲壮。 我在城郊一所很偏僻的中学任教。那所中学的校园原是一个很历史的大祠堂,从大门一直往里走,有三个厅堂三个天井,左右的厢房便辟为教室。后厅原是陈列祖宗灵牌的,现作为教务处、集体办公室、会议室等多功能厅。后厅两厢各有耳房一间,现作为教师宿舍,有一间原住着三位年轻的女教师,另一间便是我孤家寡人。大家门当户对,关门不见开门见,低头不见抬头见,倒也友好相处,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现在回忆起来,那段灰溜溜的日子里,能抖出几缕谲丽的色彩,或许便是与她们对门而居同桌而食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她们说这旧祠堂有鬼,吓得半死,便合伙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搬出去了。她们劝我也去校外租房。旧祠堂有鬼,我没见过,可这所谓校园,白天热热闹闹的,阳气十足,倒没什么感觉,一到夜里,冷冷清清,雕梁画栋斑斑驳驳,大门一关,便有些阴森森了。以前与她们一起,我为她们壮胆不少。现在撇下我一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要说怕不怕,单这情景,便很令人凄怆。然而那时我只是个代课教师,同工不同酬,工资是其他教师的一半。她们三人租房是合资,而我却只能独资。要我租房,那无异于打肿嘴脸充胖,饿着肚子剔牙了。既然我无意于饿着肚子剔牙,对她们的好言相劝,便只好“蛤蟆垫桌脚——假硬”,我说:“我天不怕地不怕。”说得斩钉截铁,气宇轩昂。 从此放学后,我便独个儿漫无目的东游西荡,说得好听一点是哲人式的漫步,说得刺耳一点是疯子似地乱走。那天走着走着,竟领略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沿着幽幽曲曲的山间小径,翻过两座山之后,有一片古朴的小村子映入眼帘,错落有致的平房尽收眼底,约摸一百多户。村前有一所学校,一道围墙拢起了几间半新不旧的教室,大门上竖着一根旗杆。荒凉也好,幽静也罢,都给我一种诗意的美感。 这个故事虽沾点风花雪月,说起来却有些不雅。我走到校门口刚好内急,一进学校便直奔厕所。当我走出厕所,才发现一位青春靓丽秀发披肩长裙飘飘的女教师正在写黑板报。我悄悄走到她身后去看。她娟秀的字迹和五颜六色的粉笔,使黑板报显得缤纷悦目。她写黑板报那副专注的神情十分迷人,从容的举止显示着她的自信,我的到来没有使她显出一丝一毫的慌乱。静谧如画的校园,只有她手中的粉笔,与黑板沙沙低语。那个黄昏,因为她的出现而旖旎在我的记忆中。 那时候她也是很寂寞的,人在寂寞的时候是需要与人交流和被人欣赏的。我看黑板报的认真她一定感觉得到,并由此产生了与我说话的兴致。她写好黑板报转过身来,友善地微笑着看着我,说:“怎么样?提提意见吧。”她的开朗大方一下子使我失去陌生人的感觉,我真诚地做了全面的肯定,然后就最后一首短诗提出了修改意见,只改动几个字,便使整首诗显得生动、别致。她听后,显得很高兴:“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语中的。” 我问她:“你贵姓?”她爽朗地说:“我姓林。你呢?”我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她欣喜地说:“我以为你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呢。原来我们是同行。你也教语文吧?”我点头“嗯”了一声。她显得更高兴了:“那今后我还要向你多请教呢。”稍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热情地说:“到我房间里坐一会吧。”我说:“好吧。”怎么不好呢?我正为打发时间发愁呢,到她的房间里去消磨时光真是令人乐此不疲的事,我心里乐得不行,却不致喜形于色。 感谢文学,给我们提供谈之不尽的话题。共同的爱好,使两个素昧平生的人一见如故。 她那所学校内宿的老师只有她和老校长一家。她去年才中师毕业。她说,由于没花钱找人,才分配到这所没人愿意来的学校任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调出这地方。说这些话时,她分明有些无奈和落寞。 那晚,她热情地留住了我,请我吃了晚饭,便落落大方地带我到校长家串门,向校长介绍说我是她师范同学。 她与校长的女儿合铺,我便在她的房间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送我走时,她说:“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今后你可要常来看我。” 她第一次到我所在的这所中学来时,放学后的校园空落落的,旧祠堂在逐渐走近的暮色中,显得更加衰败、苍凉、昏暗。她微张着嘴,环视着四周,眼神凄楚,沉默了好久才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在引述她这句话时用省略号而不用句号,是因为我早已如实相告。当然她说这话时是有点询问的口吻,但询问的成分不多,只是表明她不愿相信这破祠堂就住着我一个人这个令人心寒的事实。 也许是因为她比我更害怕寂寞,再加上同病相怜之故,此后她总叫我到她那儿去。她自己做饭,她说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吃才有滋有味。一到她那儿我也不愿走,一个人在破祠堂里胆子麻麻的,无所谓怕不怕的,就像痛苦得麻木了就不知痛苦了一样,并非胆子大。一离开那鬼地方,感觉又鲜活起来,便很害怕回去。好在我每次去她都留我住。我第三次在她那儿住,去洗澡时,她拿出一套男内衣裤给我换,她说是特意为我买的。从此她那儿总有我换下的衣服,到她那儿去便有点回家般的感觉。她对人家的闲话满不在乎。她的同事都把我当成她的男朋友了,可我不敢对她产生奢望。我们在一起时的感觉是美好的,似乎比友情多一些,却又不像爱情,倒有点亲情般的。我不知她对我是否有过特殊的感觉,我对她却是从没"触电"的,也许是因为一见如故,一下子失去了距离,亲近感限制了想像的空间,便只有温情弥漫而没有激情飞扬;也许是因为我出自自尊或自卑的理智和潜意识中的克制。坦率一点说,第二个“也许”的可能性更大。 其实我稍不小心就会把她爱上了,至少有两次差点儿就爱上了她。一次是我和她漫步在我去她学校都要经过的那道山间小径上,我对那儿早已熟视无睹,找不到什么感觉了。可那天却心思细腻而敏感,觉得那儿的树木是那么婀娜多姿,风景是那么幽雅宜人,而走在我前面的这个女孩是那么绰约飘逸,仿佛山峡之灵秀,花木之精魂,我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她唤了我一声“李老师”,使我回过神来,赶快寻找话题,赶跑险些产生的那种感觉。一次是她在破祠堂里陪我过了一夜。 本来我是不敢留她的,尽管我心里非常希望她留下来,但总觉得要她留下简直是异想天开。那天已经很晚了她仍没告别的意思,见我看手表,她说:“想逐客?”我说:“我是怕天太晚……”她偏着头俏皮一笑:“为什么不留我?”我说:“我能留住你吗?”她说:“你从没挽留我,怎么知道留不住我?”我喜出望外:“那你留下吧?”她半真半假地说:“我想当作家,体验一下住破祠堂的滋味。” 我们在房间里煮速食面吃。 饭后,我问她洗澡吗,她让我先洗。她一个人在我房间里看书,我到厨房里烧水,浴室也在厨房里。我洗澡后打来了一桶水,准备让她在我房间里洗脸洗脚擦一把身子就行,我以为她没带内衣裤来换,不洗澡的,没想到她从小小的挎包里取出一套内衣裤来,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没带毛巾来,她愿意用我的面巾洗脸,用我的浴巾洗澡,就像我去她那儿也用她的面巾浴巾一样。 我提着水带她去厨房,把水放进浴室。她进浴室后叫我别离开,她说她有点怕了。我说:“你放心吧,这么晚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厨房里。”为了给她壮胆,我还声情并茂地唱起歌来。 回到房间,我写教案,她帮我查学生作文。 十点多,她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我说:“你先睡吧。你睡床上,我打地铺。”她说:“只要我们不做出非分之事,一起睡在床上有什么关系呢?孤男寡女同室过夜,让人知道了总是说不清楚的,谁相信一个在床上一个打地铺呢?” 每次想起那一个夜晚总要费一番琢磨,琢磨的问题有两个。其一,那夜我为什么会对她毫无非分之想越轨之举呢?我将此经历写进小说时,就像现代人说柳下惠是同性恋者一样,人家总说我有某方面功能缺乏之嫌,而我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正常的。其二,夜半时分的怪声究竟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我倒有几个说得过去的答案:当时那个环境使我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兴致,我想保持纯阳之身以十足的阳气抵抗有可能存在的阴邪之物,我不想在那个祠堂里做出有可能冒犯神灵之事。 第二个问题我至今不得其解。其实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些无法揭开之迷,只是事情一过去就不在乎了。在那个祠堂的其它许多个夜晚我也不是没有听到不知其所以的声音,只是那个夜晚的怪声似乎更为诡秘,或许是因为她的恐惧而增强其诡秘,并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仿佛得了强迫症似的,每次想起来总要琢磨一番。 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些脚步声似的声响,由远而近,在我门口停了下来——如果不转移思想,我仿佛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正站在我的门外。过了一会儿,那声音由近而远,仿佛离去了,不久又转了回来,停定在我门口。我不敢开门看个究竟,只是把它想像成猫或老鼠——关了大门的破祠堂有可能出现的动物,或者纸片或其它东西被风吹动摩擦地板的声音。 她瞪着一双惧悚的眼睛问我:“是什么声音?”我随口说:“是老鼠吧。”我哄她,也哄自己。她一定是不信的,侧过身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抓着我手臂的手分明有些颤栗。那一刻我对她无比怜惜。 直到远处传来雄鸡报晓,那声音才消失了。为了消除她的紧张,使她安然入睡,我膝坐着很认真地给她按摩。她的神色逐渐舒坦开来,终于睡着了。 以后,她叫我不要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过夜的语气更强烈了。不久,我住到一个学生的家里去了。 新校舍落成了,学校要我组织一台落成庆典的学生文艺演出,我知道她读师范时选修舞蹈课,请她帮忙编排舞蹈节目。 我和她的心血没有白费,这台庆典演出很成功。县电视台把这台演出作为庆祝"五四"的文艺晚会,在青少年活动中心进行现场直播。播出时,工作人员字幕上没有我的名字,她很为我抱不平,我是整台晚会的编导呀!现在导演变成电视台的人,那最少我还是个撰稿人,主持人的串词、节目的编写都出自我一人之手。她希望我去要求电视台补上我的名字,并付稿酬。我有些不以为然。她看我的眼神便充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色。 在这台演出中,她并不只是像我一样做一个幕后英雄,她在舞蹈节目中领舞,应我之邀在我创作的一幕话剧中演主角,扮演一位兢兢业业的山村教师。她感同身受的表演,使一个优秀教师的形象感人至深,“她”进城治病、学生送行的情景使不少观众泪光闪闪。后来电视台招考节目主持人,她考上了。 我们的往来逐渐疏淡。 她陪我走过一段灰暗的日子,是因为她头上也缺少阳光。一个人走路寂寂寞寞,两个人走路就不孤单。 我伴她走过几程崎岖的山间小径,当她走上了康庄大道,找到新的起跑线,我只能举起祝福的目光,送她上路。 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就很难写下去了。我曾试图缀上或多或少的一些文字,可总有蛇足之嫌。然而我和她的故事并没有因文章的结束而结束。我们可以断绝联系,但我们无法阻止命运安排我们重逢。即使不再重逢,作为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我不可能不再看到她。以前看到她青春靓丽地活跃在莹屏上时,我心如止水,仿佛她从来不曾与自己有过什么关系。因此,以前写她时有个干脆利落的结尾。奇怪的是,现在一想起她,便有许多拖泥带水的感觉,假若现在才从头写她,怎么会有以前的那份纯净呢!好在以前写过她,才有上面那些清洁的文字,也许有人会觉得纯情得矫情了,这是我笔力不够之故,并非虚饰。 现在,看到她在屏幕上仪态万千时,我会想入非非,会怀念起她那白皙、细腻的肌肤,怀念她的秀腿美臀,怀念她的粉颈香肩,怀念她的玉臂素手。随着岁月的推移,这种怀念竟更加强烈。我望着莹屏上的她痴痴地想,正是这个可人儿,曾经穿着裤衩背心,俯卧在我的床上,享受着我的按摩。我膝坐着,其实便是跪着,跪在她身边,男奴似地,认认真真地按摩着她的头、颈、肩、背、臀、手、腿、脚。在这里我不得不交代一下,我平时喜欢看一些有关推拿、穴位之类的中医书籍,因之虽不敢说精于此道,却也比现在那些专门搔人痒处的按摩女要地道得多。我以前写她时没有作此交代,是因为我怕今后大家有个肩酸背痛什么的要麻烦我,或者图个舒服叫我推拿按摩一番。好在这篇文章越写越像小说,小说不比散文,小说可以虚构。一想到“虚构”,文中的“我”不再是我,我写起来便无拘无束了,不管怎么写,“纯属虚构”一语蔽之。也许有“虚构”作挡箭牌,更能写出真实,不是有一本书在扉页上写下“情节纯属虚构,只求心灵真实”吗?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当个作家真好,在“虚构”的旗帜下畅所欲言,其他人往往只能借酒发疯,才能一吐心中块垒。 话扯远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噢,对,刚才说的是按摩。我当时一心只想让她消除惊恐安然入睡,毫无他念,现在一想起来,便欲火中烧,恨不得把她狠狠地蹂躏一番。我不知是某种潜意识的复苏还是意识发生了变化。 现在想来,那个破祠堂确实能泯灭人的某些本能的。有趣的是,我作爱时,有时,破祠堂那一夜的脚步声会跟我捣蛋,它们像另一个世界的某种气体,泄了过来,钻进我的耳朵,我听不到来自身下那性感的呻吟,满耳都是那一夜的怪声。那时候我便毫不迟疑地阳萎。世上总是一物降一物,这时我便会想起她俯卧着让我按摩的身子,那丰腴的臀、那秀颀的腿,那圆润的背,这时我便意气勃发,重振雄风。更为奇怪的是,我几乎每次作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掠过我的脑际也总是她俯卧着让我按摩的情景;在梦中出现这个情景时,被窝里便腥味十足了。 其实享受异性按摩并非男人的特权,近期受人瞩目的英国王妃苏菲就有十多年前裸背接受男性按摩的玉照刊于报端。可我想起破祠堂的那一夜,使我冲动无比的不是与这篇文章的女主人公同被共寝,而是为伊人按摩。幸好我不是靠按摩吃饭的,否则侍候漂亮的女顾客时或许会把持不住把她给干了。我有一次在朋友开的浴足堂看到一个美丽女郎窝在沙发上,高搁玉足闭眼享受一个小兄弟的足道按摩,恨不得来一招饿虎扑食扑上去把她生吞活剥。 这篇小说还是可以继续写下去的。那一夜的女主角在明处,我在暗处;她在莹屏上风光无限,我在漂泊中风月无边;她要找我不容易,我随时可以出现在她面前。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不管情景如何都可以变成这篇小说的另一些文字,换些稿费。只是篇名又要改了。第一个题目是《她陪我走过一段灰暗的日子》,是一篇散文,最后一句话是“举起祝福的目光送她上路”。第二个题目是《破祠堂的那一夜》,已经是小说了,结束语是两个疑问句,即下面第三个自然段。 我们还完全有可能不期而遇。 然而我最希望的还是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如果她有这份心,要知道我的下落并不是很困难的。 亲爱的女读者,如果你是她,你会留意甚至刻意寻找我的行踪吗?你会突然心血来潮给我打电话吗? 生活往往比小说还要小说。我这句话一说,朋友们也许知道我下面要写什么了。我在上面提到一位朋友开的浴足堂,读者们一定认为我是故意为下面这些文字埋下伏笔。小说写到这个份上实在败笔,但是生活本身的"小说性"使我懒得去虚构什么,只管如实道来可矣!如果没有活生生的她这个人存在,没有实实在在地经历过和还在进行着的这些事情,写一篇"纯属虚构"的小说,我即使想象力很贫乏也不会这么写的。 好了,你猜得一点没错,我和她在朋友的浴足堂重逢。说话一激动就用错词了。其实不是“重逢”,是我看见了她。 我已说过,我在浴足堂看见一位女郎叫一位小兄弟洗脚按摩,很冲动,而让一些俊男靓仔为女宾洗脚按摩却是朋友的浴足堂一大特色,因此,为防止把持不住发生意外,我很少涉足,偶尔去叫一位叫虹的,长得像写真被我用作屏幕保护程序、其中的皮装爬姿被我用作桌面的影星W虹的湖南小姐洗脚,也不敢从女宾室门口经过,眼不见为净。 本来我叫虹洗脚是一笔带过即可的,这篇小说要写的是我与林的故事。林就是女主人的姓,在上文我与她初次见面时交代过的,并非没有呼应。这里我称林是女主人而不称她为女主人公或女主角,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喜欢这个称谓,西方就有职业女主人,并非笔误。上文总用“她”代林,现在出现了虹这个角色,为避免指代不确,下面要经常用到“林”这个字了。 我之所以要详写我叫虹洗脚的情景,是为了把我为林洗脚的窝囊事写得简略一些,或者把那种窝囊的感觉冲淡一些。 让一个长相俊俏的湘妹子为我脱鞋去袜、洗脚按摩,是很惬意的事。我神气十足地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睥睨着蹲在我脚边低眉顺眼为我洗脚的虹,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几次之后就有点意犹未尽似的。我用格外开恩的语气对虹说:“W虹,如果你蹲得辛苦了,可以跪着。”虹并非姓W,我第一次这样称呼她时不要说她,我自己也有点愕然。她说她姓张,我说我知道,但我喜欢叫她W虹。她问我W虹是谁,我说W虹是我的第一任女友。她说你很爱她,我说是的。她说那她为什么要离开你,你这么帅!这么有情趣!她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只好用另一个女人的事来哄虹:就像长老或方丈或主持说鲁智深有慧根一样,她一副慧眼识英雄的样子,说我这个人有奴性,可以像驯养野兽一样把我驯化为奴隶,她说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一个女驯兽员,骑在那些凶猛的野兽身上,真是一件很刺激很兴奋的事。可是当不成驯兽员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驯男人。结果呢?虹对这个女人似乎颇有兴趣,不容我缓一口气,插了一问。结果我终究无法在她面前俯首帖耳,她说她看错动物了,你听,她说我是动物,我骂她,你瞎了狗眼!一句假话引出了一大堆闲话,刚才我讲到哪里了? “你要我跪着?”虹偏着头说,神态有点俏皮,“你受得起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跪不跪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我两肩一耸,两手一摊,假洋鬼子地摆出一副无辜负屈的样子。 顿了顿,我又说,苦口婆心的语气:“女孩子蹲着很难看,跪着才好看。姿色姿色,姿比色还重要呢。站有站姿,坐有坐姿,跪有跪姿,连爬着也有爬姿,这蹲着可就没听说过有什么蹲姿了。跪着比蹲着舒服,日本人是用跪来坐的。”“跪”本来只是人和动物的一种姿势,与“躺”和“坐”一样,一个“静态动词”而已,可人类却赋予它一定的文化意味,于是它就不像“躺”和“坐”那么单纯了,膝盖在有些时候要比身体的其它地方贵重得多,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我想让虹把“跪”看得简单一点,而我心里,却是把它看得煞有介事的。要不,我何必为此颇费唇舌呢? “跪就跪吧,有什么了不起的。”虹说着,毅然决然地跪了下来,一副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气慨。 看着跪在我身边为我洗脚的虹,我陶醉在一种满足感中。我有点醉意朦胧地说:“翁虹,你的跪姿太迷人了!我怕我一不小心就会爱上你了。” “是吗?”虹很高兴似的。 本来,洗好脚,按摩足底时,是坐在矮凳上的。我正寻思着如何得寸进尺地说服虹保持跪姿。没想到虹这般善解人意,她看着矮凳似乎稍作迟疑,便把它推到一边。别忘了交代一下,虹给我洗脚总是在小包厢中进行,门一掩,便是个两人世界,只要两厢情愿,干什么都可以。 写到这里我想起我的性态小说系列之一《伟的奇遇》,如果你看过,你也许会说,又是这一套,怎么没新招?这主要是我的朋友是浴足堂的老板,让我为这一行业做做广告。广告就不怕重复!再说,同是洗脚,却不一样,那一篇是男的跪着为女的洗脚,这一篇是女的为男的跪着洗脚,就算我为男同胞们出一口气,给大家一个心理平衡吧。 正因为虹这一跪,使我从偶尔涉足——大约两周光临一次,变成一周光临两次。也正因为这样,遇到真正偶尔涉足的林的可能性便增大到原来的四倍,以致变成现实。 虹跪着为我洗脚按摩,似乎跪出了什么感觉,眼神逐渐暧昧起来。那天,她按摩着我的脚趾,用崇拜的语气说:“你的脚趾真好看。”我说:“你喜欢它们,就给你吮一吮吧。”她眼睛一亮,口气却感冒似的:“你想得美!”话一说出来,我就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吮一吮吧,一根脚趾十块钱,刚好一百块,不用找零。”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低下头吮了起来,吮到第三根脚趾时,又似乎吮出了什么感觉,吮得津津有味的。我有点兴奋了。 后来,在我的鼓励下,她再接再厉,舔起我的脚底来。她的舌头,在我的脚趾间舔来舔去,蛇信子似的。 我给她钱,她接过钱说:“我不是图你的钱,我是有点喜欢你。换一个人,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干。” 也没跟我商量一下,林就出现了。 林与我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走进女宾室。 林已经有九年没看见我了。她当上电视台主持人一年后,我离开了那个破祠堂,到毗邻这个城市来,先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后来风中亮出自己的旗,搞了一个李某人企划室,拿自己的姓名做品牌,似乎混得不错,有固定客户,在家里上班,在两家企业领工资,还编了一份在本市颇有影响的企业报。老朋友们都说我越活越年轻了。在破祠堂教书时,我也像破祠堂一样老气横秋、形容憔悴,现在判若两人,就算她不目不斜视,与我打个照面,也认不出我的。 林依然在那家电视台当主持人。那个县升为中级市,县级台也变成市级台了。据说,由于那个市的经济发展得不错,电视台的广告收入也风生水起。她活得很有质量,名利双收,在那个市成了名人,坐骑是一辆宝马。我的家乡在那个市辖内,我经常回家乡,打开电视就可以看到她;她是名人,要知道她的情况也不难。 人是活在圈子里的,出了那个圈子,就没有人知道你了。林来到毗邻这个城市,要遇到一个认识她的人就不容易了。因之她可以无所顾忌,想干什么都可以。看来朋友这家浴足堂的名气辐射范围比林还广,她很有可能是慕名而来的。后来与她交谈,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林是为人洗脚的,那我一定要把她包下来,让她只为我洗脚,可是她来这里是叫那些俊男靓仔给她洗脚的。想到她的那双脚、那双腿落在别人手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开着摩托车风驰电掣一番,又转回去,去看她享受足道按摩的样子。 林穿着短裙,裸露着三分之一的大腿。她的外套和丝袜挂在衣架上。给她洗脚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男孩。早已洗好脚,工作重点足底按摩也已完成,现在那男孩正在给她揉脚捶腿。她眼睛微闭,睥睨着那个男孩,哎呀,她那眼神!我睥睨着虹时不也是这样吗?我睥睨着虹时常常会想把她给干了,林这会儿想些什么呢? 我顿觉小腹下面憋得难受,忙走进卫生间。 撒了一泡尿,又把脸埋到冷水里浸三分钟,身体里面那一把火似乎淋熄了。头脑一清醒,主意也来了。开浴足堂的这位朋友不是喜欢称我为作家吗?作家除了可以用“虚构”的名义畅所欲言外,还可以用“体验生活”的名义任所欲为。 我装做找东西,到林所在的女宾室鼓捣一番,她漠然地看着我。哈,太好了!她认不出我。 我对朋友讲了我和林的故事,说出我的计划。朋友觉得有趣,表示支持。 为“体验生活”,我学习起洗脚按摩来,大家都知道,在破祠堂的那一夜中我已露了一手,虽然按摩的部位不同,但指法、掌法方面我是有基础的,学起来上手很快。一般是消费者指定商品,而我的洗脚按摩这个“商品”却指定了消费者,我服务的对象只能是林。我根据林所在电视台的节目表,掌握林休闲的时间,在浴足堂守株待兔般;我吩咐浴足堂的迎宾小姐,如果林来,别急着给她安排服务生,稳住她并立即通知我。为了不让她认出我,我还一改过去老成持重的形象,把头发染黄,脱掉西装领带皮鞋,穿上牛仔裤休闲衫,跟小青年一样扮起酷来。 请让我略写为林洗脚按摩的过程吧。你把上文中的虹看成我,把我看成林就好了。 但是,我回避不了的是,根据人物性格,林不可能像我哄着虹跪下来吮我的脚趾、舔我的脚底一样哄我。我是蹲着为林洗脚、坐着为她按摩的,给她揉脚捶腿时便站起来弓着腰进行,这都是常规姿势。我干得很认真,还细致地观察她的反应,根据她的反应选择工作重点、要点,加重或减轻力度。“做”一人一般一个钟头,我“做”她却“做”了两个钟头。第一次“做”她时便了解到她以往大约每月来一次。我柔情似水地说:“今后常来吧。如果你对我的服务满意,今后你来了就找我,我可以放下其他人来做你。”我刚给她“做”时,她问我哪里人,我说我是井冈山人,然后就说出了一大堆井冈山的风物人情、历史故事。我可以模仿不少地方的“普通话”,可以说出不少地方的一些情况。她听得津津有味,还问我今年几岁了,我说二十四。“虚度”了九年。她说看起来不象,我一怔,问:“你看我多大?”她笑着说:“二十三吧。” 她来得较勤了,先是十多天一次,后来发展到一周一次。为她洗脚按摩,我越来越感到难以尽兴,就像瘾君子没有过足瘾似的,她每次一走,我心里便空落落地难受。好在她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有内容。 我第四次给她洗脚时便装得很老到地为她脱袜子,表情很自然,好像这是我应该做的,心里却打着鼓,怕她反感。见她竟很大度地让我脱,一点也不难为情,我本该高兴,却难受起来。我寻思着,其他人为她洗脚时,有没有给她脱袜子,或者她有没有让其他人给她脱。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面,手指在她的大腿上扒下袜子,我不愿意其他人也可以这样干。第十次给她洗脚时,我边给她脱袜子边问:“以前让其他人洗脚时有没有让他给你脱袜子?”她笑着问:“你问这个干吗?”我说:“我不愿意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大度。”她说:“其他人给我洗脚,主要是按摩脚底和小腿,对于膝盖以上的,就是隔着裙子或裤子捶腿。谁像你这样,给我脱袜子,还按摩我的大腿,简直是骚扰我。”她的话虽有些责怪,态度却十分温和,嘴角还掠过一丝不明意蕴的笑意。 这一新兴行档似有一不成文的规定,男的为女的洗脚只能按摩膝盖以下部分,对其它地方要慎重。但慎重不等于碰不得。只要两厢情愿,什么事都可以干,何况区区大腿。有些男按摩工想财色兼收,便会用眼神和身体语言进行试探。她的话不一定是真话,但我为了让自己开心起来,还是选择了相信。 第十一次给她洗脚时,我有荆轲刺秦王般的感觉,因为我有豁出去的打算了。 我说:“林小姐,你的脚真美。”这是我第三次夸她的脚了。可她对我总不像我对虹那样大方,她只是优雅地微笑着。我又说:“你的脚趾真好看。”她依然只是微笑着。我又说:“你的脚底像小孩的脸一样皮细肉嫩。”她终于说话了,目光幽幽地:“你的嘴巴真甜。”我忙直视着她说:“奖励我的嘴巴一下吧。看着你,我的嘴巴好馋。”她说:“你想吻我一下?”我说:“你真聪明。”她说:“想吻我哪个地方?”我说:“你全身都是宝。现在最接近我的嘴巴的就是脚,就从脚开始吧。”她说:“好吧。” 我试探地浅吻了几下,见她没说什么,便深深地吻了起来。上文我写虹时,用“舔”和“吮”这两个词,这里我用“吻”字,可见我还是想把“我”写得文雅一点,虽然会看小说的人都不会说“我”就是作者,但不管是读者还是作者,都容易进入“我”这个角色。还有一点,作者是男性,“我”也是男性,我还是有点“性别主义”的。但从写作的角度来看,我又必须用词准确。因之,在这里我换个代词说说。它的嘴巴作用于她的脚趾时,是吮着;作用于她的脚底时,是舔着。那一会,它是一条狗,趴在她脚下。 她的身子,竟像一条蚕一样蠕动了起来。 忽然,坐在沙发上的她上半身往下一滑,连锁反应般,臀部便向前移动了一段,两只脚便伸过我的头部,夹住了我的脖子,然后往里拉。那一刻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居然忘记了抵抗,被她拉了进去。她的两个膝窝,刚好嵌在我的两肩上;两只大腿,紧贴我的脖子;两只小腿,自然地垂在我的背上。我膝坐着,负枷似的。我的头稍微一扭,便可吻到她凝脂般的大腿,我贪婪地吻着,吻了左腿吻右腿。她俯视着我说:“给我吹、吹、吹口琴。”“口琴”两个字她咽在喉底,虽然没有声音,但从她的口形还是“听”得出来,难怪聋子可以用读唇法“听”人说话。她俯视我的目光似有一股魔力,我仿佛中了巫法一样迷失了自己。 后来,作为心理补偿,我要欣赏虹“吹箫”,不像我想像中那么困难,虹还没等我把价钱再提高一次便答应了。虹说她是第一次“演奏”。她“吹”后,我不信她是第一次,她“吹”得何其美妙! 有了美妙的第一次,以后两人一进小包厢,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林和我是这样,我和虹也是这样。林与我不一样的是,事前从不讲钱,事后都给我钱,而且出手阔绰,我受下了,既然扮人渣,就不要玩清高。林给我的钱我都给了虹,除了讲定的价钱外,便是奖赏。林的大方是虹的欣喜。我不赚不亏,但在林面前,我心里总有点不平衡。 每次,“前奏”之后,我报仇似地骑在林身上奋力戳击,两手紧抓她的胸脯,仿佛要撕下两块肉来,心里默念着:“干死你,干死你!”她舌颤唇抖地呻吟着,她的胴体蛇似地扭动着,忽然她眼睛发直,身子僵硬,两腿夹得紧紧的,仿佛死去了,搞得我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又呻吟起来,又扭动起来,如此反复数次。 我不管如何奋力都干不死她,只是在卖力地给她提供快乐,我干得越凶猛她越高兴,她安闲地躺在那儿享受着,与坐在沙发上享受我的按摩一样,我却累得气喘如牛。一想到或看到这情状,我一下子像斗败的公鸡,蔫了下来。 她仿佛睡着了,过了一会,才张开眼睛,说:“你真棒!”她的赞扬并没有使我高兴起来,我听出她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就像主人表扬拼命干活的奴隶,农夫夸奖辛勤耕耘的牛,骑手称赞竭力奔驰的马。你真棒,真棒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件供她享用的东西。 虽然,在蔫下来的瞬间,我也快乐了那么一刹那,但比起她来,太微不足道了,我看得出来,她至少有五次高潮。每次高潮持续一分钟左右。我所得到的快乐,就像打下了江山,让她做女王,她反过来赏赐我一小块土地一样。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她按摩是什么时候吗?几个月前,不对,几个月前是第一次给她洗脚。噢,你说对了,是九年前,就是破祠堂的那一夜。那晚,当然是开着灯的,就是在那个破祠堂里我养成了开着明亮的灯睡觉的坏习惯。我从她的眼睛中看出她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她间或还颤抖着,我怕她熬不过这一夜,对她说:“你放松一点。没什么好怕的。”她的听觉依然在房间门外,对我的话似乎充耳不闻。我真怕她的神经会像扯得太紧的橡皮筋一样突然断了,忙对她说:“我给你按摩、帮你放松好不好?”她的头似乎点了一下,也可能是抖了一下或动了一下,反正我不能确定她是否同意,便给她按摩起来。果然奏效,从她的肌肉可以感觉到,她慢慢松驰了下来。她可以忘记我,但她能忘记破祠堂的那一夜吗?如果她记得破祠堂的那一夜,她就不可能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开始时我怕她认出我,现在看到她对我毫无印象,我心里总有点不舒畅。难道她就不会说一句“你像我以前的一位朋友”吗? 那天,她终于说出来了,却不是上面那一句,而是另一句,是一句让我目瞪口呆的话。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就觉得她的笑容怪怪的。她望着我只管笑,意味深长地笑。我问她:“你笑什么?”她说:“我们的戏演了这么久,还不想结束?”见我愣着,她不无嘲讽地说:“跟我演戏,你还嫩!你顶多是个偶像派,我才是演技派。”见我张口结舌,她又说:“你别灰心,戏里头的事,我们在真实生活中可以接着做。”她还是叫我李老师,她说:“你比以前更帅了。”她一直也关注着我,有时也心血来潮想跟我联系,可想到她在明处我在暗处,她在屏幕上我在角落里,主动联系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她,就打消了主意。 林第一次在浴足堂看见我就认出来了,当时我在女宾室找东西。如果我认她她也会认我的。可我只是漠然地看她一眼,她也不敢确认了。我走后,她问那个给她洗脚的小弟,知道我姓甚名谁,是老板的朋友,帮这家浴足堂搞广告策划。 我第一次给她洗脚时,她确实有点愕然,但她不动声色,想看看我做什么把戏,见我装腔作势,她也装痴作傻。 她告诉我,破祠堂的那一夜对她的影响很大,一想到那怪声,她便性冷淡;回味起我为她按摩的情景,她便兴奋起来。我也把我受到的影响告诉她。我不说阳萎,用较文雅的说法,我说性无能。忽然我笑了,我说,女人比男人优越,同一种病,女人谓之冷淡,很有点洁身自爱的贵族味道;男人谓之无能,很窝囊很无奈的感觉。她开心地笑了,说:“你不但比以前年轻,还比以前有趣得多。”我知道她的话有语病,还是原话照录。 戏演到这里,是该收场了。为改名,又看了一遍,觉得还是可以叫“破祠堂的那一夜”的,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就这样确定了,尽管我计划中的幽灵小说系列,也有一篇叫“破祠堂的那一夜”的。谁知坐在我旁边的这位朋友看了,很感意外地说:“原来你也会写这种东西。小说的名就不必改了,但你的署名却要改一改,换个笔名吧。”我问为什么,朋友说:“你是以所谓纯情美文被读者接受的。那些篇什虽然有点酸,却使你成为本市不少女孩的梦中情人。现在这篇小说,会把你的形象破坏得完全彻底。”我说,我把稿发到外地去吧。 各位男同胞,真不好意思,我又让您窝火了。有些小说写着写着,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局面的。请让我在另一篇再给您一个心理平衡吧。憋着闷气往往也是攒着怒气,另一篇,一定给你个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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