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渴望蛙歌 |
| 作者:南 强 作于:2005-6-8 19:59:00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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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蛙歌是南方山野中最动听的自然音乐之一。 我是在武夷山下长大的,自小听惯了各种各样的蛙歌。武夷山脉位于祖国东南丘陵地带。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茂林修竹,花香鸟语。一年四季,生机勃勃。这就给蛙们尽情歌唱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背景和舞台。 唱的最清脆的一种当地农民称作“黄媒仔”的小型蛙。通体褐黄,约摸脚拇指大小。这种小蛙数量最多,遍布池塘和稻田。它最喜欢在夏日的雨后放声高歌。唧唧唧,咯咯咯,此起彼伏,绵延不断。唱的最嘹亮的是叫做“水鸡”的虎纹蛙。虎纹蛙个大,肺活量也大,唱起来呱啊,呱咕,不急不慢,余韵悠长。唱的最深沉的是叫做“田狗”的棘胸蛙。这种蛙最大能长到200克,背呈深褐色,大大的白肚皮上散布着均匀的黑斑点。它总喜欢独个儿缓缓地“空,空”,一声接一声,如同罕见的男低音。唱的最威风的是一种叫“石鳞”的大山蛙。石鳞生活在深山老林的溪流中,性情凶猛,会捕鸟吃,敢与蛇斗。因此它唱起来就“咕儿咚、咕儿咚”,充满自信,雄壮有力。而唱的最怪异的是一种浑身碧绿的大树蛙。这种蛙生活在阔叶林里,春夏之交时最活跃,声音象婴儿的啼叫,呀,呀,欢快、高亢,而又充满了诡密。令人想起无数恐怖而又美丽的森林传说。 而最宏伟的是夏日之夜蛙们齐声的大合唱。从村边的池塘里,到村外的稻田上,直至遥远的山谷,此起彼伏,一片声的唧唧呱呱,呱呱唧唧。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和轻微的山风,时而如一群顽童在争数民谣,时而如几帮青年在使劲拉歌,时而如千军万马在大声呐喊。蛙们唱得高兴时,发出的声音如同排山倒海,震耳欲聋。有人因此不堪忍受,愤而指之为“蛙噪”。不过要改变它们的音调其实也很容易。只要捡一块小石头,扔进池塘。或者徒步田埂之上,稍为喝叱。蛙们立即全部缄口,于是原野上重复安宁,唯余风声,水声,远远的林涛声,偶尔的夜鸟飞过头顶的拍翅声,大自然一片宁静。直到万籁俱寂,蛙们又会重新开始它们的新一轮合唱。 然而蛙歌并不总是欢快无忧,蛙的乐谱中也常会有一些悲壮凄凉的音符。自然中的蛙有许多敌人,其中最大的天敌是蛇。对于一般的蛙来说,蛇是强壮有力不可抵抗的。因此它们遇见蛇除了逃跑别无良策。尽管蛙的后腿强健,善于跳跃,有的一跳可达2—3米远,但在虽然没有腿却能飞快游动的蛇的追击下,鲜有能够逃脱的。当蛇的冰凉身体将蛙缠住之时,它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心中百感交集,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愤恨,于是它将这一切感受,化为临死前的最后一唱。呱机呱机,尖利凄凉,给人留下久久的遗憾。不过蛙中也有不畏蛇的勇士,武夷山溪中的石鳞,便常常捕食小毒蛇。碰上大蛇,明知不敌,也会拼死一战。只见它两睛怒视,血脉贲张,气鼓如牛,蓄全身之力,一声狂吼,纵身向敌。其歌可谓悲壮之极! 蛙的敌人不仅有蛇这样的异类,还有同类。蛙与蛙之间为了争夺食物和配偶,经常开展激烈的生死拼搏。公蛙之间一旦开始争斗,总是瞪大眼睛,鼓起肚皮,先放开嗓门高歌一曲,然后才纵身相扑,非咬的遍体鳞伤断肢残足,分出胜负后才会停止。当此时,胜方固然得意高歌,而失败的一方只要一息尚存,也会勉力鼓呼,只不过它的歌声中全是哀伤和心碎了。 在严酷的生存斗争中,一些蛙淘汰了,更多更强健的蛙出现了。所以千万年以来山野中的蛙歌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人们也在“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境界中,平静安详地渡过了千万年。蛙歌已经成了南方山野天籁中不可缺少的重要旋律。人们习惯了蛙歌,习惯了它的喜怒哀乐。谁也没有想过,在温暖潮湿的南方,有一天蛙歌竟也会消失!蛙们做梦也想不到,千万年来一直和它们和谐共处的人类,突然疯狂起来要将它们灭绝。现代工业的发展,推动了社会经济,也刺激了人的欲望。由于大型蛙肉质鲜美,于是率先难逃厄运。武夷山一带的虎纹蛙、田狗、石鳞、数年前还遍地都是,今天在人的狂捕滥捉下已罕见其踪。而化学农药的无节制使用,不分青红黑白地同时杀死了大量其它蛙类。现在,就连“黄媒仔”的聒噪也都极少听到,山野中没有了宏伟喧闹的蛙歌大合唱,也没有了悲壮凄凉的蛙歌绝唱。没有了蛙歌的山野,只剩下空谷来风,无声流水,还有枯树杂草中时断时续的虫儿哀啼。我不知道,如此寂静的山野,意味着什么?戈壁上没有蛙歌,荒漠上没有蛙歌,干枯的黄土坡上没有蛙歌。没有蛙歌,意味着没有湿地和水流,意味着没有生命的蓬勃,意味着最终归于死寂。也许人们会习惯这种寂静,就象长年生活在水泥森林中的城市人一样,习惯于繁街闹市的喧哗拥挤和煤烟废气的臭味。但那样的生活,太少生机,太少美丽,是一种令人窒息,使人异化为非人的生活。我真不想在那样的世界生活,我渴望蛙歌,渴望永远的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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