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级行政地图上,马集这个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北地小镇,是我的寄居地。我一直将自己目为农村人,像是与城里人相隔十万八千里似的。马集离县城四五十里,面的利索点儿,半个小时跑一个单片儿,交通没说的。经常出差县城公干,一来二去的,结识了文友陈。 文贵曲,人贵直。我是本分人、直性子。心诚之,则友之。陈与我何其相似乃尔。公干之余,我有时去陈所在单位玩,去他家里做客。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约他来我家里玩。陈回答得倒也干脆,说,得空一定去。 我买了家用电脑,并且上了网。这在北地小镇上是独树一帜的,在县城里也是屈指可数的。我连做梦都未想到,事实上存在的城乡差别被一台上网电脑缩短到微不足道的程度。这对陈很有吸引力。三请四邀,终于敲定:六月头的一个星期天,打城里来我家里做客。 第一印象很重要。爱国卫生运动作为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摆上了家居生活的头版头条。说来惭愧,我家里向来门庭冷落,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客人,并且是从城里来的,着实让我喜出望外,顿生受宠受惊之感。自然是万万不可马虎的。 我掐着手指头,算计着日程,仿佛听到了陈越迫越近的跫然足音。 明天,客打城里来。爱国卫生运动,早几天搞定,不行,因为难以保持。晚一天不行,客抵达大门口了,忙于整理家务,一者,来不及,二者,有扫地出门的大不敬意味。明天,客来,今天,爱国卫生运动轰轰烈烈开展起来了。 北地小镇,地皮悠得很,这在城里,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家楼上楼下,共两间大屋、两间小屋、一间单独的厨房,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地方大得漫不经心。打扫起来,很麻烦。一家三口齐上阵,全面开花忙卫生。 拖地是重头戏。由妻承担。我近视,无论怎么拖,都拖不干净。妻从楼上拖到楼下,难得有直起腰的工夫,将地拖得光洁得能当镜子使。我呢,整理天下大乱的书房,将地上、床上、桌上、凳上乱七八糟的书全部送入书橱和书柜里去,使之循规蹈矩起来。儿子整理应归于他名下的玩具和书本。最后还得洗锅抹桌,洗门擦窗……总之,广阔无边的家务事,累得连铁打的汉子都觉够呛,想罢工。 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是整理家务的最高境界。大半天忙活下来,劳动成果果然丰硕无比。家里无一处不闲适,无一处不熨帖。忍住腰酸臂痛,以局外人的眼光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不放过任何暗藏不露的蛛丝马迹。我这才明白:各种各样的检查验收对单位搞好工作的至关重要的意义,尽管不无形式主义的成份。 晚上,睡在床上,不忘揣摩着城里人的口味,精心构思着明天的菜谱。 电话铃响。一接,不是别人,是陈打来的。 "……突然接到头儿通知,明天要加班,去不了了!等下次吧。" "……下次可一定要来哟。"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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