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人至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有回忆。不能把该忘记的彻底忘记，也不能记住想记住的。
当你需要记住某样东西，努力想把它深深地刻画进记忆中，可那是徒劳的。因为很快就会有无数更需要记忆的东西挤进我们的脑子。所以在很长的时间后，当我再想回忆起它们，也许它们早已尘埃落定，云深不知何处了。可有时当我偶尔再触及与过去有关的东西，在那瞬间，我真的会有种感觉。悠悠忽忽的过一天，世上已过了千年，可就算真得过了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
红与黑
这天，我在书橱中不停地翻找着，把书堆来放去，想找到钱仲书的那本《围城》却不慎得碰翻了一堆书，眼睛触及的是一本很破旧的《红与黑》。残缺的封面下，隐约可以看见用透明胶带补过的痕迹。不用细数，我就知道一共是补了三十二页。
在二十岁以前，《红与黑》曾经是我最爱的一本书。我曾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探讨我与于连的共通之处。他的爱，他的思想。他在社会底层向上爬，他在人生夹缝中和理想与现实同时决战，那是一种残酷战胜另一种残酷的美。我为之倾倒，我甚至认为若是生于斯年代，我就是司汤达笔下的于连。
当时我还在学校读书，常与身后的男生闲聊。他是个略有些腼腆却很细致的男孩子。有一天，我突然萌发了想与他共赴心灵之约的念头。于是，我就将《红与黑》借了给他，在我当时的脑海里，无疑它已经成了我心灵的独白。也许是翻阅了太多遍，再加上我粗枝大叶的毛病，借给他时，书已经残破不堪。他接过书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显得有点诚惶诚恐。
隔了一周，他将书交还给我。书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每一处破损的地方他都粘补过了。可是他同时还告诉我，他没能将这本书看完。我当时的反应在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得映象，那就是鄙夷，他将书都补好了，我就更加的鄙夷他。我当时是个多么注重灵魂而不在乎外在形体的人啊。既然没有了共同语言，我与他也没有了下文。再后来我逐渐逐渐将他遗忘了。
当我踏上社会，慢慢体会到现实与想像不尽相同，我与于连也未必类似。所以我又将《红与黑》遗忘了。可当某天，那本书就像今天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注意到那些书上的补痕是多么齐整，修补的人曾用不少的时间使它们完好如初。我才发现，对我来说那些补痕其实远比书中的内容更加重要。我又能懂于连多少，我与他没有共同的文化背景，没有共同的时代，甚至于没有共同的性别，我根本不能完全明白他对德.雷纳尔的或者是玛蒂尔德的爱。我所能了解的只不过是他生命中最肤浅的一部分。而我为了这一点，竟然错过了自己生命中一次珍贵的体验。人常常会这样,跋涉千山万水的去寻找初衷,最后却发现,初衷已经在了千山万水之外.
那一天，我知道他一共替我补了三十二页。接着，我又慢慢地将此遗忘了。
生活就成了这样的公式。遗忘--记起、感悟--遗忘--再记起、感悟……每一次你都能领悟到一些新的东西，可是最终你还是会将此遗忘。
有时，遗忘是种遗弃，遗弃的是自己。
网友回复植物的贴:如蝉褪衣.
蚕豆花、爱情故事与狗
写到这个题目，我就想到了足球与拳头。两种事物原本是没有关联的，可有了人这个媒介以后，就多多少少有了些必然的联系。也许世上万物都是因为人，才有了必要的或者是不必要的关联。
我小时候住在郊区的工厂宿舍里，每天都要穿越大片的田地去市里上学。每到春天，我所喜爱的蚕豆花便开了。紫色的花朵，黑色的花纹，一株一株的在路边排列着。天是洗练过的青白，俯瞰着被春染翠了的大地。近处的人家院里种着歪脖柳。风一吹，柳丝能飘出老远，枝叶缠绕着，又仿佛是被什么牵绊住了。柳锁春魂，花翻蝶梦。蚕豆花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就越发显出它的轻盈，独特的美来。
我每天都与小伙伴在它的迎送下来来去去。那时，我很有些说故事的天分，在周围的同伴间也小有些名气。在这条开满蚕豆花的路上，我不知曾跟他们说过多少故事。当然，也不是白说，常常有些小伙伴从家里带些零食给我，算是酬劳。我便将那些有酬劳送来的人安排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至于那些没有酬劳的就只好在身后跟着。
可是转眼过了十数年，那些常常给酬劳的小伙伴都已记不起来了。唯独还记得一位从不付酬劳的同伴，她叫红。
红若是没有零食那倒也罢了，可是她每每有了零食却当着我的面给了沿路那些农家的小狗。所以，我不爱带她。其它的小伙伴们也不是很爱与她走在一块儿。可她却偏偏上哪儿都要跟着。有时，大老远就能看见她在路口等着我们。
一路上最热闹的除了我响亮的说故事声，便是那些小狗远远地闻到她的气息，就像见到亲人似的飞奔过来。接着，便是那些怕狗的小姑娘们一惊一乍尖叫声。红与小狗们搂抱，打滚，混成一片。等我们快步走得很远了，她又气喘嘘嘘的追了上来。
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总会有男主角、女主角，只要有了男女，就必定有爱情。我很小的时候就懂了。所以那时我不管说什么故事都离不开爱情。而我的故事也鲜有说完整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我给男女主人公制造了麻烦，却不知该怎么替他们收场，每次我总觉得到了最后，他们会分开，我就会很快得厌倦了他们。
那些故事就像是一个梦，从梦开始就注定了它要破灭。所以，我常常是用另一个更炫丽，更迷人的梦的开始，去避免告诉同伴前一个梦的破灭。每当我的故事说不完的时候，红的小狗们表现的热情却从来是有始有终。
后来略大些，看到了罗曼.罗兰的那句：爱我的人，我不爱他；我爱的人，他不爱我；而相爱的人总是要分离的。这句话到尽了天下爱情故事的精髓，至此我便很少再与人说爱情故事。
再后来，看到张爱玲的那句：我除了天才梦，一无所有。每每有人说那句话有种破碎的凄凉，我便笑。因为梦开始就是要破碎的，那才是一个完整的梦，被实现了的那部分，永远不会是梦。张爱玲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梦，这是别人所不懂的。
童年的往事，其实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想起紫色的蚕豆花，飞奔来的狗和我的爱情故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