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天的到来仿佛只在一夜之间,破例起了个大早,太阳就在天边燃起一片火红。安静的夜尚没有完全收起它的幽静,只有晨曦中鍛练的早行人偶然发出吐故纳气的些微声响。晨鸟接着开始了当天第一轮婉转的吟唱,路边沾满露珠的牵牛花正以它袅柔的藤蔓攀枝附叶,将蔷薇花丛圈点的多姿多彩。羞羞怯怯牵牛花,以它独有淡紫和喇叭一般的花型显示着它的淡雅和与世无争。 披着晨光,我来到医院将我的病人梦芸的轮椅推到花坛前,说好了这个周末由我来陪伴她。这是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大学生,由于一场突发的车祸导致了失语、偏瘫。经过这一阶段的康复训练,机体运动功能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虽然还不能独立站起,却在旁人的搀扶下,患侧肢体有了主动运动。共同付出的辛劳和汗水,让我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正午的阳光略微有些热辣辣的感觉,我提意回病区,芸的目光却留连在花丛中不肯离去。一一地让她嗅过各种花香,我又摘了一朵喇叭花,为她插入发鬓,依然是扭曲的颈项,她却笑得纯甜可人,笑出了我满眼的泪花。就在刚才,她送了我一张出事前的照片。初看之下,我不由地惊诧:那时的她和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大大的眼睛透着聪慧,卷曲的睫毛象湖水边密匝匝的防风林。笑吟吟的嘴角向上弯出很好看的弧线,皮肤光滑得蜜脂一般。那是在栖霞山中,一个虔诚得满脸肃穆的青春少女,盘坐在佛像前。我不知她是在祈望什么。令我震憾的是:那太像是多年前的我了!只是在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地点,用同样的姿势,我祈求着我和家人一生的安康。 命运弄人,万花有泪。现在的她因为用了激素,一张原本圆润漂亮的脸已严重变形。多次的开颅手术,使她头发稀疏、颈项僵直,目光也有些呆滞。戴上了花,她看起来很高兴,我取出化装镜,她仔细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芸,皮肤依然是那样的泛着奶油一般的幼滑,淡淡的红晕提示着她正是青春年华。没提防时,她的手就固执地把我整个人拉向她的脸。我有些不明白,本能地抗拒着。她笑出了声,用健侧的手突然在我的口唇上擦了一把,然后在自己的唇边涂抹着。我明白了,取出口红精心地为她化装,她努力支撑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我俩之间的对话本上,每天都有这样歪歪斜斜的几句话: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走路? 人的一生,有着无数的梦想。我们拥有健全的身躯和头脑,依然幻想一切都能如愿以偿。而我们本身并不在意的平凡,竟是很多人倾注了无尽心血堆积的梦想。 这个正午的感悟,将永远在记忆中存储。 路边的喇叭花依然静静地绽放着,虽没有姹紫嫣红的瑰丽和馨香,但它绝不贫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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