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门琐忆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7-29 21:55:00 访问: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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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梦里又回到了姥姥家:屋内陈设模糊不清,那院门却清晰可辨—— 物换星移。院门也经历着人世间的沧桑。 记忆中的院门,是两扇的,门页很轻,质地是梧桐木。因为,在姥姥家的大院里就生长着一棵参天的梧桐树,硕大的绿叶,婆娑多姿、浓阴匝地,风吹来,发出阵阵响声,好不动听!我便推测:在这之前也有这样一棵梧桐树吧,只是用它作了这门页。我想,那门页的颜色最初大概是大红色的。到我记事时,门页的木纹里还有斑剥的红色痕迹,就如同一张布满多皱、老年斑的脸。两边门框已经变形呈扁担状;门页两边各由一个木棍固定,木棍落地的一头因为经年累月的旋转已磨得发亮;台阶的条石踩得次数多了,便也光光的散发着惨白的骨色。关门时你便可听到那院门象包裹了一层棉布,发出闷闷的响声。院门用木栓插上后,门缝中便有手掌厚的缝隙,将院子一览无余。从那里,你可以看到西厢房前有一高出地面的小花池,那里栽种了一棵无花果树。那果实咬在口里甜腻无比,有“嘎吱嘎吱”脆生生的感觉。但幼时我不大喜吃,如今仍闻之却步。那门栓也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不断降低。后来,当我放学回家,用不着再扯着嗓门喊“姥——姥!”时,我可以欠起脚,用左手别着左扇门,让门缝敞开更大些,我便用右手并拢了四指插进门缝托住门栓一点一点别向一边,直到把门打开。其实,只要外人照此方法也是可以开得门的。可能是因为家里被盗了一次,尽管被盗的只是大舅的铁路制服、“劳保”棉袄什么的,姥姥还是叫大舅做了一个顶门棍,还在门栓上烧了一个小洞,然后用一根粗铁钉插进去别住。这样,门栓便别不动了。可是对于家人来说,这些都无济于事,因为尽管从里面顶上了院门,用粗铁钉别了门栓,但门页却仍是活动的。到了我有些力气时,我也可以把门页提起来使它和门框闪开一个大空档,一只胳膊伸进去,去掉顶门棍,那门便开了。那时,院门用的是明锁,即两扇门上各有一个铅笔粗的铁条“鼻子”,穿过门页然后固定了,其中一个“鼻子”上挂了一条约两寸半长半寸宽三毫米厚的铁片。当两扇门关上时,这铁片有孔的一边再挂到另一扇门页的“鼻子”上锁上。事实上,姥姥不在家时,即使门上挂了那把象枰砣似的大锁,我也照样可以把门页卸下来进得院子。 那院门可真正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了!咦,你还别说,稍不留神,那院门后姥姥辛苦积攒的牙膏皮子、碎铜烂铁什么的,便会不翼而飞。要知道,那可是能换来一些钱呢!那时,姥姥家院门前,特别到了午餐时,总有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站在大院门口的石阶上,也不说话,伸出污秽的手颤颤地端着缺口掉瓷的碗。姥姥每见便总会喊道:“给他盛碗饭!”或者摸索着从身上掏出一分两分钱给了他们,然后冲着舅舅姨姨们嚷嚷:“尾(YI)巴叫门夹了吗?”每当听到姥姥这样一边插门一边嚷嚷,我都从心里发笑:“人怎会有尾巴呢?”以后,不管是谁,只要进了院子,第一件事便是关门插门。 “文化大革命”期间,这院门却使姥姥家避过了抄家的灾难。记得那是一个春夏之交的夜,我从睡梦中惊醒,隔着堂屋隐约听见姥爷的西屋里有窸窸窣窣声,忽又听到临街的窗户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造反有理!”“打倒×××!”“誓死捍卫×××!”……朦胧中,我看见姥姥起身穿衣,然后冲着我压低声音呵道:“小孩子家的,快睡觉!……闭上眼!”后来,我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一片嘈杂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便渐渐远去。……第二天我才知道:我姑父在铁路机务段是个人事干部,因为坚决不参与造反,并设法保了一个老干部,便被造反派定为“铁杆保皇派”。为躲避造反派的揪斗,他就在姥爷的蚊账里躲了两天,直到风声过去。……后来我才明白,那天夜里,因为造反派的一个头头看到那两扇凋敝的院门,以为姥姥家和当官的应没什么瓜葛,“属于无产阶级家庭”。 以后,姥姥家的院子里始终平静如水。 一晃,多年过去了。1979年,我参军的第一年,记得是元旦过后,正巧出差路过家乡。当我兴冲冲地走到院门前时,以为走错了地方:我记忆中的那两扇院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扇严严实实的降红色木门,门框紧紧贴住两边的墙,密不透缝。我抬头看看:门顶上还用青瓦瓷片砌了门楼,门上的锁也换成暗锁。我站上台阶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忽发现那台阶也不是粗糙的条石了,而是用水泥砌成,平平整整、光可鉴人。“这是姥姥家的院门吗?”我心里疑惑,“离开姥姥家不到一年的光景,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吗?”……我来不及多想,扯着幼时的声调喊道:“姥——姥!”不一会儿,我听到院子里姥姥的应答声:“哎——是成儿哪!”我的眼圈竟湿润了。…… 后来,我到东北读大学。从母亲的来信中我又得知:姥姥家的大院正好处于市政府城市整体改造区,由政府负责拆迁,并发给一定的搬迁费,待新大楼落成后,可根据原房产面积分配给适当的楼房。……以后我回家乡时,姥姥家早已经搬迁,那降红色的院门也在我眼前荡然无存。我对这一切既感陌生又觉亲切——那通向姥姥家的路不再是凹凸不平的条石铺就,而是笔直平坦的柏油路,路两边竟是鳞次栉比的大楼和门庭若市的店铺,路上是川流不息的TAXI……。 如今,姥姥家的院门已改换成整幢楼统一的灰白木门,门锁也装上了双保险。……现在,我再也看不到那斑驳朽敝的梧桐院门,再听不到院门后姥姥洗衣时拍打的棒棰声,再闻不到院门前条石下污浊的阴沟恶臭。 是啊,这一切只能偶尔在梦中再现,而这梦却也如一块偌大的幕布正徐徐降落,将抹去那古腐的印痕,遮掉那陈旧的记忆。……我想:当这幕布冉冉升起时,呈现于我眼前的该是林立的高楼、宽敞的马路,是娇艳的花朵、欢乐的笑脸吧! (写于1999.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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