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 角 |
作者：红毛女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6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咣啷地，很响，很脆。
“第七只，呵！……”
刘婆婆眍紧那闪光的响声，扑楞着、追撵着，把个有些儿沙哑的嗓子，扯破了开来，乐孜孜地。那胸膛里头，自是吃着些辣辣力气儿，却是暖暖的、融融的。个瘪了的老皱口子，那些个上下门牙，都让日子给朽掉了，空了了的嘴巴皮子呢，就把不住风，漏气，丝丝吁，也很哮喘地吭。
老人摇着晃着，将那个易拉罐瓶子，爽爽地踢着，咣啷啷，咣啷啷。待那物事滚定了，才把脚拔了起来，重重地、准准地、很机械地踏，踏！直到那罐子扁了。就颤颤着个腰椎子，慢慢的弯下身子儿去，咯咯的响，一手叉着个膝头盖儿，将那块踏扁了的闪光，抖抖地拣了起来，
把那闪光紧紧的、硬硬的攥在手中，看它闪烁着，象金子，也象银子，灿烂，明亮。刘婆婆翻过来又覆过去的眍，就觉着眍个不够、眍个不厌，乐颠颠的捧在掌中心，让它烙个够、让它烫个疼，才极小心地放进麻袋里。老人便觉着又增添了一份幸福、增添了一份自信、增添了一份希望哩。这累这疲，算个啥子啦！
于是刘婆婆就笑，得意，甜蜜，舒畅。尽管空气很沤浑浊，今夜她到过的地方，空气都很浑浊，浑浊得她气喘吁吁。手脚也不好使唤，眼睛还朦着。在这渺渺夜里，她仍然在吃力地拣着这闪亮，极认真地眍，极细心地捡。偶尔咳几声，吭吭响，蛮吓人的。那脑壳儿里头，正痫着痛着，身骨子儿也刺刺的痹。嘿，都已吃八十的饭啦，还剩这副老骨头子，是有赚头的了。
刘婆婆这么想着，就很兴奋。兴奋了心里就塌实。于是便抬头眍天，眍到天了就睨到了月亮。嘻，今晚的月亮咋整的就特别地大？哦，是中秋节了呢，难怪了，你这老糊涂，咋整的就给忘了？呸！刘婆婆眍着月亮睨，左睨右睨，上想下想，就是觉着今年的月亮，个狗日的，怎么总比往年的都要大？核子大，框子大，厚度也大。看样子，怕是要在天上撑不住，有点往下砸下的意思了。老人想，如果它砸下来，一定有很清脆的响声，然后是清脆的粉碎，并散发出无比的芳香。这么想着的时候，老人就真的抽着鼻子去闻，果然是五仁、叉烧、火腿、莲蓉、蛋黄、果脯、豆沙……什么味儿的都有，过节真好，过中秋节更好！
刘婆婆就咂了咂舌，嘴里又甜又香。
刘婆婆又眍过眼去，睨到了这座城市的美丽，美丽得有点象肥皂的泡沫。是光怪陆离的霓红灯，在闪烁着繁荣的色彩，把个节日的气氛都浓重了，浓重得有点儿浮肿。明明亮亮的月光下，烟花窜起来了，在空中爆炸溅开，一朵一盘，一束一树，忽闪变幻，十分好看,象征着团圆，象征着亲情，象征着友爱，象征着生命。还将整座城市的富裕轮廓，映衬得色彩斑斓，斑斓得有点儿夸张。不远的街道上，大车小车穿梭来往，人声鼎沸，彩色的气球，彩色的招牌，彩色的旗子，彩色的门面，彩色的灯光，彩色的街道，彩色...彩色得都让人感到有点迷惑了。可就这还让她流连，让她百看不厌.
因为老人欣赏它们，喜爱他们。
老人忽然这样想象着：假如月亮砸到自己的头上，管它疼不疼，先咬它一口嚼吞了再说！咬一口，就一口，不算贪心吧？应该不算的。
狗日的！
一阵夜风吹来，刘婆婆觉得有点儿凉，便抖了一下格格响的骨骼，脑壳儿就清醒得多了，顿觉得眼前的奢侈与浮华，都是人们打拼来的，都是人们的福气，是人们的命。歌子儿都唱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呢，啜！于是她就咳，就喘，就吁，就觉得脑昏眼花。这样才让她想起了自己在黄昏时许下的诺言，那个庄重的诺言，那个对孙子言之凿凿的诺言。
于是她不敢怠慢，又颠颠跌跌的往前，去寻那咣啷去了。
月亮真的好大。
果然又是咣啷一下，很响，很脆。
“第八只！呵呵……”
这一回刘婆婆的气更加喘了，有一种风刮破篾片的响声儿，从喉头子的尽头挤出来，先是一种浑浊而艰难的呼吸，然后便在月光融融的夜色里嘶嘶响拉扯、锯割、颤动，每一声喘都叫人心惊肉跳，每一声咳都能把很沤的夜风拉动，吓得雾蔼四散惊飘开去。
可是刘婆婆倒是比先前更加高兴了，嘻嘻的笑着，摇着身子儿，晃着脚步，眍着那闪光，踢着那咣啷儿，左脚踢了，右脚还踢，好象全身瞬间充满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咣啷啷，直把那易拉罐子踢出好远，咣啷啷的停了，才舒了一口老气，用力呸掉一口粘稠的老痰，追了上去，抹了把汗，吃着力儿抬起脚来，重重地踩了下去，啪，啪，那物事就给踏扁啦。
刘婆婆又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个闪亮捡了起来，拎在手里，喜孜孜地，鼓起了那两片瘪嘴巴子，呼呼的吹去了灰尘儿，又抬手用衣袖把那尤物给檫了个光亮亮，亮光光，就用那舍不得的眼神儿，去眍，去睨，似乎那不是易拉罐片子，而是一块金子，或者是一块银子，眍个不够，睨个不够。还担心眍个不准，睨个不准呢。
对老人家来说，这真的是一块金子儿。
可能比金子还要矜贵。
老人喜洋洋的，把那第八块光亮、金子一样矜贵的光亮，小心地、轻轻地、摸摸捏捏地、才放进麻袋子里。然后撑着腰骨儿，歇了会儿脚子，趁着哮喘的当儿，慢慢地昂起头来，又看睨着夜空，又眍到了月亮。老人想：今年的这个中秋节，月亮咋弄的能这般的大？大得象个磨盘，大得象个簸箕，大得象口水井子，大得象一块山塘儿！象被钉在天上的薄雾里，象被镶在蓝色布绒上。让人看见了就开心儿，就没有了烦恼儿，就活得有滋味儿。
老人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听到了飘飘的歌声子，闻到了渺渺的音乐儿，还有一阵阵快乐的笑声儿，在天上飘，在地面飘，在街上飘，在楼房上飘，在有人的地方飘。老人就想，这是过节呀，过的中秋节呀，过节好啊，过节了亲人就会回来，就能全家团圆，就一家子坐在一块儿，开开心心，吱吱喳喳，唠不完的烦恼儿，诉不尽的挂念，说不了的新鲜话题儿。多快乐，多幸福，多美满哩！
刘婆婆羡慕他们，祝福他们。
刘婆婆就想：这么圆浑的月亮，这么漂亮的月亮，要是永远挂在天上，夜里就不会黑，走路就不会害怕；要是永远不会变扁，变弯，变小，人间就一定更加完美的呢。嘻嘻，会的么？
于是老人就空了嘴儿，直想笑。老人人想笑，是因为心里有希望，有寄托，有许诺。就因为这希望、寄托、许诺，支撑着老人，在这八月十五之夜，在这中秋节之夜，在这人间团圆之夜，孤孤单单地、颠颠跌跌地、毫不懊悔地，在黑暗处、在臭沟旁、在垃圾堆里，扒着、挖着、寻着、拣着那被人喝光了甜汁儿，便随手扔掉了的空易拉罐瓶子，拣着那块让她着迷的光亮。
刘婆婆相信，她的愿望，她的许诺，是会兑现的。
一定会的！
刘婆婆竟无声地笑了。
咣啷一声，很响，很脆。
“第九只！呵呵呵……”
刘婆婆又一声惊叫起来，声音虽然不高，不清楚，但还是听出了一种高兴和快乐，是充满了天伦的仁慈和至爱的那种。尽管胸膛里头更加堵塞了，又闷又辣，又痛又疼，扯着筋，刺着骨，连透个气儿都必须捏着拳头子，挺着筋骨儿。要是咳嗽一下，就更难受了，要攥下全身的力气儿，空气又浑浊，憋得把个眼珠子都快要丢出来，咳咳咳……挺累，才能吐出一团粘稠稠儿来。
但是，那金子一样的闪亮，那银子一样的闪亮，实在是太诱人了。因为它是老人不算奢侈的追求，不算过多的希望，不算过分的贪婪。真的，都不算多，怎么是多呢？就十只易拉罐空瓶子儿罢了，都已经有九只啦！快了，就快了，等凑够了十只，她就不拣了，真的不拣了，保证不拣了。因为凑够了十只，就可以了却心愿了，就可以满足老人今晚的所有追求、希望和贪婪，就可以回家和孙儿团聚了，就可以让小孙孙满足啦。
所以，尽管有一阵天旋地转，头昏眼花袭来，刘婆婆还是坚强地站住了，顶住了痛楚的袭击，抖了抖精神，赶走所有在眼前乱窜的金星儿，驱逐掉所有的疲劳和病痛，咬咬牙，非常纯真地笑了，嘿嘿地，无声地，十分干燥儿枯涩儿的那种。
老人就乐孜孜地，爽颠颠地，一路追赶那只光亮，踢着、踢着，咣啷啷、咣啷啷，一直踢到十分开心，一直踢到非常满意，一直踢到气喘吁吁，追到了那只空易拉罐瓶子，才停下来，顿起足儿啪啪地踩，踩，直到那物事扁了，才停下来喘。
此时，刘婆婆真的觉得累了，觉得真是要坐下来歇一回儿了。就狗蹲下来，一屁股猫低在垃圾坑里，捏着那块被自己踩扁了的光亮，兜起衣角子把它搽了搽，极细心地眍，极认真地睨。在这片光亮里头，她看到了自己那苍白而憔悴的脸容儿，啜，难看死了。走开，滚，你这老不死！
刘婆婆就抹了一把眼屎，再眍时，就眍见了自己那可爱的小孙孙！嘿，我的小乖乖，别走开，奶奶已经拣到了九只啦，快要拣到十只了，快要了，就快要了！奶奶已跟月饼铺的档主讲好了：等奶奶拣到了十只，就十只，每只一毛钱，十只就一块钱！一块钱就能买下他的一只莲蓉月饼，好香好甜的月饼！他那儿正给我留着呢！真的，奶奶不骗你。等会儿奶奶就能够拿罐子到收购站去换钱儿，就能买月饼儿回家给你吃啦！呵，尽管你爸下了岗子还瘫病在床头儿，要不是你娘……唉……别担心，乖孙，月饼还是能够有得吃的，因为有奶奶在，奶奶就敢跟你保证！不信？等一下奶奶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啦，嘻嘻……
刘婆婆就自己感动了自己，夹夹老昏了的朦眼，去眍那天空。天空上一轮月亮，咋整的就这么亮，比往年的都亮，比她所有记忆中的八月十五的月亮都要亮！这样的月亮，是照到哪里哪里亮的！看呐，内心亮，中间亮，边沿亮，亮得通体，亮得透明，亮得看见了桂花树，看得到那吴刚和众神仙在大碗大碗地喝着桂花酒。刘婆婆还还闻到了桂花和烈酒的香味，又浓又醇，融和着月饼的香气，嘿嘿，嘿嘿，简直是闻一鼻子就会醉死人了！……
刘婆婆一边颠跌着，一边眍着天上那又大又圆又透明的月亮，恍惚间看到了很多人都在那个月亮里头，无忧无虑地生活着，风调雨顺地生活着，丰衣足食地生活着，都住的高楼大厦子，用的电灯电话儿。她认识的很多邻居和熟人都在里头，当然有她的小乖孙儿，有她的儿子，还有早她四十年就先她而去的丈夫...他们都在喝酒，都在唱歌，都在跳舞，都在乐啊笑啊...刘婆婆想，活着真好，只要活着就什么希望都有，就什么希望都能够实现，包括她的小乖孙有月饼吃，自己的肺癌能够医得好的，真的，都能够！……
这个八月十五的月亮，真的是又大又圆又透明。
三天后，一个外省来的乞丐，在这座城市的西北郊，在一个据官方说是卫生死角的垃圾坑内扒拉的时候，竟然刨出了一个大月饼。当这乞丐大口疯狂地咬嚼的时候，却怎么也咬不动，原来是那饼里没有馅儿，却用胶纸包着整整五万块人民币！这乞丐愣了一下，立马就爽癫了，跳着笑着，把个成扎的人民币抽出了，向天上乱撒。那些人民币就象彩色的蝴蝶，在天空上翩翩飞舞。于是，又有好些个乞丐儿，呼啦啦地前来抢夺钱子儿。抢着抢着，就捅开了刀儿，就发生了流血案子。于是，这座城市里头，有很多想入非非的人都哄动起来了，都赶往那个卫生死角去扒拉。
人们扒着拉着，就扯出了一具物事，老而皱、干而瘦，浑沌沌的都发臭了，已认不出是谁啦。就晓得是个女的，左手紧紧地抓住小麻袋儿，里面有九个易拉罐瓶子，是踩扁了的；而右手呢，则还捏着一个完好的同样的罐子，空的。有几个无赖的泼皮，就壮着胆儿去抢她手中的瓶子。可是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扳得开她的手指子。
这时，被称作这座城市卫生死角的垃圾场对面、什么经济开发区的那块新扒拉开的耕地上，牛屌哄哄的正在开着一个什么庆典大会，据说是一个私人老板，要在这里新成立一家减肥药和减肥器材的公司。管理着这座城市和它的乡村的头脑儿，都很勤政的来剪彩呢。坐的轿车都很漂亮，一个个满脸红光，都很公仆得让人感动。现场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热闹非凡。挂着的标语好醒目，比如“高举……！振兴……！”啦、“……腾飞！”啦、“争创国家级XXX城市！”啦、“XXX先富起来,奔xxx康！”啦等等。看样子很快就会有一片繁荣兴旺的光景，并有一种一下子就能够都富裕强大起来的感觉，特让人振奋和快乐得直想哭。
听说这座城市的最高行政长官，很快就给公安和城监下了死令：
立即封锁和铲除那个卫生死角。
但是不久，城市东北郊又发现了一个死角……
[邮编：524400
通联地址和真实姓名：中国广东省廉江市迎宾二路廉江市文化馆（转）董 坚 收
电话：（0759）6622160
E--mail：D6622160J@163.net
个人网页：（中国作家网）http://www.chinawriter.org/zjzl/Writer_Detail.asp?theID=1000000389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