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渭河北面一个半塬上的村子里做过几年“插队知青”。 说是村子,不过那么二、三十户人家,高高低低地分布在一条名叫“老沟”的土壑两边,曲折的羊肠小道蜿蜒跌宕,把各家的窑洞联接起来。 村民大多姓牛。三十岁以上男人多叫黑牛、屯粮、猪娃……,下边的一茬,发生质的变化,曰参军,曰解释,曰文化……再小一点的更其前卫:运动、社教、九大…还有叫“党员”的。 有天刚吃过晚饭,会计就在沟里上上下下地吆喝开了,通知全村的人到大队办公室门前开会,不来的扣一天工分。打着电筒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时,会已经开始。挂在窑洞门口的一盏马灯,影影幢幢地照出场院中一簇黑色的人形,蹲的站的都有,也有坐小板凳的。女人们就着那点黯淡的灯光呲啦呲啦地纳着鞋底,男人的旱烟锅在黑影里明灭闪烁,飘散出辣味的烟雾。 办公室——实则也是一孔窑洞——门口,一个人如唱秦腔戏般气冲霄汉地吼叫着,那是年青的大队书记土改。一方桌前,两个背着七九式步枪的民兵押着一个五尺高的汉子,反绑了双手,正哭得呜呜的。站着听了一阵子,方知道被绑的是白牛,一个力气和饭量都大得有些出奇的人物。 这白牛人虽生得又粗又蠢,肚子里却不缺乏时新的名词儿。他的口头禅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接下来便是一串似通非通的奇谈怪论,那其实是他自己想说的话,借领袖的名义做发语词。六年前他添了个儿子,爱得什么似的,起了个名字叫牛党员。初叫起来是怪怪的,时间长了,倒也琅琅上口。这党员和他爸一样,结实得像个牛娃子,穿一身苦行僧般破烂的黑布裤褂,整日价不停地上高高,缘低低;他家大人又爱护短,所以还喜欢打个架儿,欺负个人儿,真是个猫狗都嫌的小厌物。 这天下午,党员一气儿撂倒了两个娃,正在兴头上;吃了亏的要在口头上寻点儿找补,逃到对面崖顶上哭咧咧地骂:“党员我日你妈呀!” 若在平时,这哀鸣一般的叫嚣只能使党员更其沾沾自喜,拾了胡基疙瘩远远地扔过去。这一日却合当有事,公社的李书记推着车子打这里经过,闻言登时大怒,差人唤来了大队书记牛土改,风火雷电地拾掇了一顿:“听任你的社员如此糟蹋党员的称号,你的党性到哪里去了?!” 土改面孔铁青地听完了训斥,立地带了民兵,把党员他爸从地里绑回来,审了多半晌,还吊起来两回。 然而尽管这白牛平素不甚得人心,但在集会的人群中似乎也没引出什么敌忾。这个村子,穷得连一个富农都没有,对书记一类的长官亦不似平川地那般敬畏,批判工作主要由土改主持并实施。轮到白牛交待时,他不堪冤苦地呜咽道:“我思量世上就数共产党好,党员光荣,就给娃起了个那名字。我家八代都是贫农,我咋能想到糟蹋共产党嘛?” “胡说!后晌你是咋交待的?” “你们打人哩么……呜呜呜……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打贫农犯法哩么……我到现在还没喝汤(吃晚饭)哩么……” “牛白牛!”土改仿佛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 同外国不一样,称谓人的全名是表示敬重,虽然说起来叽哩咕噜地有点儿拗口。此地此时却标志着矛盾的转化,含有震慑的味道,因为和悦的时候大家都是叫他白牛的——“你娃这一向长进多了,还学会翻供了!‘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三反,五反,给狗日的把法绳促紧些!” 一对孪生兄弟立刻很高兴地把枪斜顺到背后,学着公审大会上民警给犯人紧法绳的榜样,把白牛腕上的绳子狠劲地往上促,一边把他双脚离地掣到空中,又往下一墩,疼得白牛“娘,娘”地大叫。 “好!”有人脱口赞叹,夸奖着孪生子们的功夫。 然而坐在桌子后面的“老贫协”牛黑娃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了。他摆了摆手中的烟袋锅,止住了民兵,走到鼻流涎水的白牛身边,用了长辈那样旷达的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导说:“白牛呀,你就别犟了吧。你也不思量思量,这世上不论啥事总得有个交待么,哥这话对不对?(白牛哽哽咽咽地点头同意)你就认个反革命怕啥哩么?(白牛不假思索地使劲摇头)反正你是贫农,他政府总不能把贫农法办了。(白牛默然,若有所思)你犯的这事,说大哩就大得很,说你娃怪(意即刁滑),你怪得过共产党?(人群哄笑。贫协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头,仿佛共产党比白牛还怪;其实他想说的是,再刁滑的人也斗不过共产党)要说小哩,也不是啥日了天的大罪,关键看你听话不听话了……土改你侄也是为了你好,他当个书记容易嘛?你不该再叫他做难了。听哥的话,给群众认个不是,说:‘我忘了本,糟蹋了共产党,以后一定改’,这事也就了了……土改你说对不对?(土改插话:对着哩。)反正么,犟是犟不过去的。我做了这么多年贫协主席,还没见过犟得过共产党的。” 人群又一次哄笑。有人喊,白牛你就麻利招了吧,你媳妇在屋里候你回去窖萝卜哩!引起了一场更大的哄笑,会场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 人们对承认为反革命者的宽容,使愚鲁的白牛一时间很有些不知所措,他仄楞着那颗板栗般亦扁亦圆的脑袋,仿佛尽其可能地思量了一阵子,也就驯顺地照办了。 “对么对么,这就对咧么。明天到公社,也照这么说。”土改似乎松了一大口气,很高兴地说,“给他松绑,散会。” 第二天一早,白牛被押到公社去了,晌午就放了回来。逢人便说李书记待人和气得很,见面就训斥民兵不该绑贫农,随手把他的案子交给一个年青的女娃去办。那女娃长得胖乎乎的,两个“捏捏”大得很,也爱笑得很,说他的案子不轻也不重,但相当复杂,就交给群众监督改造吧……两锅烟的功夫就下了逐客令。两个民兵却愤慨得很,押着这个“二球”跑了一晌,肚子饿得山响,公社灶上麻食面的香味都闻到了,却没能混上一碗吃;叫狗日的买盒纸烟吧,他又没有钱。 然而村里终算有了一个享受近乎四类分子待遇的人了,填补了一项多年的空白,虽则有点儿模模糊糊的。咎由自取的白牛自此一蹶不振,忌讳时新语汇如鬼之惧唾。党员的名字当然得改,改成了“重(chong)牛”,似乎乱了辈分,涵义也不大清楚,总不会是长了两个“牛牛”吧。可惜很少有人叫他的新名字,依旧党员党员的。牛书记也错叫过几回,气得他直扇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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