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养我育我的农民
 
 　　你的名字，如同中国一样古老 
 
 　　你的名字，如同中国一样古老 
 　　目不识丁的母亲，唤你叫做“狗掉” ；
 　　你真是狗吃剩“掉”下来的吗？ 
 　　你没寻问，背着它走上了人生的路道。
 　　
 　　“狗掉”伴着你走过了六十个年头， 
 　　大人小孩，谁也没说那个名字不好； 
 　　人们只看见你的面容变得多么苍老， 
 　　只听见你咚咚的脚步像在石板上敲。
 
 　　那年土改，工作队长要给你换个名字， 
 　　你扭着脖子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你说：做人不能光看他的名字孬好， 
 　　这名字，把旧社会的苦在心中刻着。
 　　
 　　小孙女出世了，我让你给她起个名字， 
 　　你没吭声，只把她接过去抱抱； 
 　　我说给她起个名字叫“春花”吧， 
 　　你张开眼看我好久，嘿嘿，笑笑…… 
 　　
 　　你的脸，刻满了一道道深皱 
 　　
 　　你的脸，刻满了一道道深皱 
 　　犹如百条水蛭，在脸上蠕蠕浮游； 
 　　那是六十个年头的汗水， 
 　　冲刷而成的条条渠沟。
 　
 　　它流走了你童年的幻景彩梦 
 　　流走了你新婚的欢快涩羞， 
 　　流走了你过去的困苦难痛 
 　　至今还流着你的缕缕忧愁。
 　　
 　　你把那一颗枯瘦的心
 　　谨慎地种植在土地之上， 
 　　然后用辛勤的汗水浇灌， 
 　　期待着秋后的成熟。
 
 　　土地旱了，酷阳在你的脸上龟裂， 
 　　土地涝了，雨水在你满面恣肆滚流； 
 　　当田野上那片高粱终于成熟， 
 　　你却变得背驼腰弯，肉癯骨瘦。
 
 　　高粱收了，院子里挂满丰收的“秋”， 
 　　你心里笑了，悄悄地展了展紧皱的眉头； 
 　　像往年一样，你坐在院子里精心“捡粮” 
 　　喃喃自语：秋分过了，该交“征购”…… 
 
 
 　　我看见了，你那双粗糙的手 
 
 　　我看见了，你那双粗糙的手 
 　　粗糙的大手上，只有九个指头。 
 　　那一个是生下时被母亲咬掉了， 
 　　狠心的母亲，你怎么下得了口？
 
 　　春天来了，你用手在土地上来回耘耙， 
 　　你把那松柔肥沃的土地耘深耙透； 
 　　你的手背鼓起了一个又一个“筋瘤”， 
 　　可你仍牵动它耘走，无止无休。
 
 　　秋天来了，你的手像一把筢子， 
 　　在收获的土地上寻寻地搂； 
 　　僵硬的土块磨秃了长长的指头， 
 　　指缝里的血，潜潜的向土地渗流。
 
 　　我看见，看见你滴血的那双大手， 
 　　我想起妻子那十根纤长柔弱的指头； 
 　　我想起赵树理那双《套不住的手》， 
 　　我想起，想起就牵动心中深深是内疚！
 　
 　　我看见了，你那双粗糙的大手， 
 　　粗糙的大手上，只有九根指头； 
 　　九根指头就像木耙上的九根钉齿， 
 　　一根一根，尖尖地划破我的心头。
 　
 　　你的腰，驼得像一张弓 
 
 　　你的腰，驼得像一张弓，
 　　可你把弓的弦，总是绷紧了又绷。 
 　　这张弓，永远挂在地球的壁上， 
 　　怎么也甩不掉，任凭地球快速转动。
 
 　　像老牛拖着一辆重车，永无止息地
 　　你匍匐地在大地上踽踽前行；
 　　鞭子打来，你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从没掉一滴泪，也没有半点音声。
 　
 　　即使端着空碗，你从不怨天忧人，
 　　只念叨那个从祖先学来的字：“命”；
 　　虽然你驼得永远直不起腰来，
 　　有时收工回来，嘴里一路哼哼。
 
 　　你的腰，驼得象一张弓，
 　　你的脚，一步一个深坑；
 　　有时你头枕锄头躺在土地上，
 　　休息了吗？不！算计着秋后的收成。
 　
 　　临终，你那口气多么难咽
 　　
 　　临终，你那口气多么难咽，
 　　抖抖索索，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卷；
 　　揭开层层破布，露出一叠钞票，
 　　一张张数数：整整三百元钱。
 　　
 　　父亲啊，你为何不举起拐杖将儿子敲打 ，
 　　为何不用唾沫，啐你儿子一脸；
 　　你为何留下这么多钱财，你可知道，
 　　不孝的儿子捧着它，像捧着一盆火炭。
 
 　　……进城卖菜，你舍不得进一次饭馆，
 　　给你买回个油卷，你掰给小孙女一半；
 　　裤子的“补丁”，已经灰盖着蓝，
 　　给你买回件新衣，你总说：这还耐穿。
 
 　　十五祭神，你只在肉上掐了那么一点，
 　　一顿水饺，在你喉咙里那么难咽；
 　　有时你也对我唠叨，说媳妇待你不好，
 　　可外孙来了，也没见你给他仨钱俩钱…… 
 
 　　泪水啊，不要模糊，不要模糊我的双眼，
 　　让我看看，看看那张布满深皱的脸；
 　　泪珠啊，别滴在，别滴在那双粗糙的手上，
 　　那双大手，再也经不起一点苦的磨难。
 
 　　临终，你那口气多么难咽，
 　　你艰难地说，这是留给儿子的财产；
 　　父亲啊，不孝的儿子给你跪下了，
 　　连妻也哭了，用嫩白的手给您换上新衫。
 　
 　　你，你是我的父亲。父亲啊！
 　　等等再闭上那双大眼。你再看一看，
 　　你看你的小孙女春花也跑来了，
 　　手举一朵小花——给你送终的“花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