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把折叠扇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10-10 10:50:00 访问:3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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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做梦也想不到,那把折叠扇竟然改变了她的生活。 离高考还有三天的时候,小男家住在帐篷里已经半个月了,而她家所在的村和村子里所有人家都还浸泡在洪水里。 对了,您可能还不知道吧,俺们村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这块地方,地处安江省西北角的一个低凹地界,它叫周家庄。这个村子您在地图上是绝对找不到的。这里和周庵县城,自古以来就有十年九涝之说。当然这一年也不例外:县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有三个城门因水灾而关闭。为了防止大水浸入城内,这唯一通向外界的南门外,也堆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沙包,好像是为了防范敌人的火炮枪弹,俺们从电影里就看到过。大人们都知道,那是县里派来的武警战士和各乡各镇各村人连天加夜堆上的。就这样,全县还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家搬到了南门外的河坝上。于是河坝上一溜排开了几十上百个像蒙古包样的帐篷。 小男家就是周家庄的一个三口之家。她爹到深圳打工已有一年多,家里还剩下做农活的小男娘和准备参加高考的小男。 这天中午的时候,又一场大雨过后,突然放晴。天一放晴,火毒火毒的大太阳就出来了,就把河坝晒得热烘烘的,晒得到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晒得人浑身淌汗,脊背就像被针扎一样,惹得人心烦。如果你“猫”在帐篷里,就更像是被塞进了蒸笼。 但是即便这样,小男也是不敢出帐篷半步的,因为还有三天就要高考了呀!上了十二年的学不就为了这一天吗?小男爹临走时,就这么语重心长地对小男说:“娃儿,爹为啥出去打工挣钱?……不就是为了你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能多挣些钱么!”小男知道,爹宁肯自己出去打工吃苦也要她把书念下去。做了一辈子庄稼活的爹,如今广播、电视的,也接受了不少信息,知道再没有知识是不行了! 那会儿,村里好多人都说小男爹痴,闺女家的,有个好身子,不就是摇钱的大树?读书、学知识有啥用呢,将来还不是人家的人?可是小男爹和小男娘就偏不信这个,偏要把小男当男娃儿养。所以到了小男上小学报名填表的时候,小男爹就把她原来的“小丫”的小名儿,填成了现在这个具有男性特征的名字——周小男。接着,小男爹又供这个叫“周小男”的女娃儿念完小学念初中,念完初中又念高中,就是要让她“识文断字”,断不能走她娘的老路:大字不识几个! 十六岁初中毕业那年,小男就已经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 那瓜子脸蛋儿总是红扑扑的,如果遇到什么高兴事儿,就更像桃花盛开了一样;那乌黑的长辫子时不时地一甩,油光闪亮的,眩人眼睛;当然,那屁股蛋子也慢慢地圆鼓起来,像村里那些成熟的妇女样;而那胸脯就更不用说了,一走路,一颤一颤的,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揣着俩小兔子似的;还有哇,每当孩子们放学回家的路上,村里人就会看见,小男总喜欢一条修长的腿在后面垫着,另条腿翘着,如此交替地一蹦一跳,像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小兔子。 在俺们村,好多姑娘家到了这个年龄,都该谈婚论嫁了。而那些媒婆,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成天蹿东家跑西家,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卷着唾沫星子,恨不得把你给淹了。 所以到了小男初中毕业的时候,小男自然就成了这些媒婆的主要目标啦。因为全村几十户人家,有多少女娃儿像她那样又漂亮又爱读书又招人喜欢呢?一时间,村里村外的媒婆们,犹如走马灯一样,把个小男家的门坎儿踏得白生生、油光光的,就像靠在小男家堂屋墙角上那个祖传的锄头把儿。 可是,别说小男自己不同意,就是小男爹,听媒婆说了要给闺女提亲的事以后,一回不同意,两回不同意,第三回还是不同意。最后终于把一张黑脸一绷,梗梗地对那些巧舌如簧的媒婆说: “俺家小男将来要去城里上大学;是要到城里工作的……你们就别操这份心了!” 说了还不算,小男爹竟然把一个说的口干舌燥的媒婆轰出了家门。 后来,那个外村的媒婆气得差不多要吐血,就愤愤不平地骂小男爹“倔驴”!逢人便说:“这‘倔驴’,好生生地要把他闺女坑死了!”于是乎,从此以后这个“倔驴”就成了小男爹的外号,渐渐地还从外村传到了周家庄。 没办法,这“倔驴”的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倔!这不,去年春节一过,小男爹一倔,为了供高二的小男上大学后能缴得起学杂费,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安心念完大学,就收拾起铺盖卷跟着“民工潮”到深圳干建筑去了,连今年的春节也没回来,只是给娘儿俩寄回一些钱,说,等过过领了这半年的工钱再回。…… 今天天一放晴,小男娘吃罢晌午饭,就跟村里人回村去了。她要把家里被水淹的东西拾掇拾掇,看还有啥值钱的东西找回来。就叫闺女好生在帐篷里头念书。 其实小男根本不用娘交待。她知道,再过三天就要高考了,“一定得考出好成绩才对得起远在深圳打工的爹,对得起这些年来一直下地辛苦干活的娘供自己上学!” 所以小男就一个人在帐篷里做习题、背课文,要把复习大纲最后再缕一遍。 这会儿,小男额头淌着汗,身上也淌着汗。那些汗,就像毛毛虫样到处乱爬,爬得小男浑身痒痒的。小男就一手捏着笔写字,一手摇着那把家里生火用的蒲扇,“扑嗒扑嗒”地扇。就这样,脸上的汗珠子还是“扑嗒扑嗒”地往下掉,因为这把蒲扇根本兜不住风。 小男心里就想:“心静自然凉!”就索性把蒲扇丢到一边,站起身,到脸盆边把散发着一股馊味的毛巾在水里沾沾,拧一把。然后她坐回到那张小木凳上,伏在床边,一边擦额头擦脸一边照样做习题。 过了一会儿,帐篷外边,天上火毒火毒的大太阳慢慢地被大片大片的乌云遮住,一阵阵带着湿气的热风,吹打着帐篷,好像拉风箱的声音。 忽然,小男又听到帐篷外边有好多人走动的脚步声,还听到一个男人响亮的嗓音,不是本村人的口音,是很好听的普通话,像广播里的声音。小男没有想到,这声音就是朝她家这个帐篷飘过来的,而且很快就飘进了帐篷。 果然,眨眼的工夫,一个小伙子就走了进来。只见他右肩上挎着一架照相机,左肩上背了一个有好多兜兜的四方四正的帆布包。 小男马上就紧张了,脸蛋儿就涨得通红了。再仔细瞧时,小男发现这小伙子后面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村长,另一个也不是本村人,但是面熟,好像是县里的什么干部,以前跟县上的妇联主任到小男家来过。那次是给她家发“节育奖”,后来那人还把小男家的事迹放在县里的小报上做了宣传。 因此,当小男见到村长和那县上的干部时,就不那么紧张了,就随手拿起那把蒲扇摇晃起来。她仰脸望了一眼小伙子。而那小伙子也正望着她。 于是小男额头又冒汗了,脸蛋儿羞红了,就埋下了头。 村长这时候就问小男:“小男……你娘呢?” 小男仰起头,嗫嚅着说道:“俺娘……不在……俺娘回村去了!” 村长用一只粗黑的手指指那个肩上背着照相机的小伙子,说道:“他是从省报来的记者,来俺们村采访的……”然后又指着另一个男人,“他是县委的马干事,” “马革,你说的就是这家么?”小男听见记者小伙子在一旁问道。 “嗯,”那个叫马革的男人就说:“在俺们周庵县,她爹她娘除了计划生育是个典型外,她爹也是最早去深圳打工供娃儿上学的……” “哦!”小男看见记者小伙子又弯下腰瞅她写的习题,“噢,小妹妹做作业呐……” 小男就赶紧用手把作业本挡住了,脸蛋儿也更红了。 记者小伙子这时直起腰,打开有那么多兜兜的四方四正的帆布包,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子,拿出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呼拉拉……”一声,一只手就把它打开了,扇起来。 小男这才看清,原来那是把折叠扇,扇把子是竹子的,上面涂了桐油,油光锃亮;黑布面上写了很多白字。在她看来,那些白字随着扇子的扇动,像白蝴蝶的翅膀一样,忽闪忽闪地飞舞。小男感觉到,那把折叠扇,全不像她家的那把蒲扇。扇出的风,扑到她脸上和身上,很凉快,很舒服。 接着小男又听见村长跟记者小伙子介绍说:“再过三天,她就要参加大学考试了……” “哦……是吗?!”记者小伙子说着,又转脸问小男:“小妹妹,你打算考文科呢还是考理科?” “考……文科……”小男觉得心脏快跳出胸膛了,脸庞直发烫。 “噢,那可得抓紧哟!”记者小伙子一边扇风一边跟马革说了几句什么话。就见马革点点头。然后记者小伙子又跟村长说道:“行了村长,咱们再看看另外几家吧,别影响了小妹妹的复习。” 几个人就前后脚地走出了帐篷。 可是,还没等小男平静下来,就见记者小伙子又转回来了,说: “哎,小妹妹,你那把扇子扇不了风了。”就把折叠扇递过来,“我这把折叠扇先借你用几天。等你考完试了……” “那……”小男顿时红了脸,“那您不用吗?”她也学着广播里的普通话说。 “没关系,正好这几天我用不着……一采访就没手了!” 小男就“噗哧”一声笑了,说:“你咋能没手了呢?……是要采访,忙不过来吧!”她看见这个记者小伙子跟自己一样,脸也红了,就大胆起来了。 “嗯,对!……我到你们村采访三天,正好你考试的前一天我就能结束采访了,” “那你结束采访不是也要用扇子吗?” “没关系,等我采访完了,回来时我还会到河坝上来,到时候你再还我。这两天太热了,要不然,你怎么复习?!”记者小伙子的脸还红着。 “你是到俺们村采访抗洪救灾的吧?”小男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问。 “嗯,对!你们村今年受灾面积全省最大,也最严重了……” 小男其实并没有听清记者小伙子在说什么,却在心里思忖道:那么大的小伙子了,怎么还像个姑娘呢?一说话就脸红,真有意思!……想着想着,不由得心里就热乎乎的了。于是,刚刚稍趋平静的心情又翻腾起来了,胸膛里就像有个皮球扑通扑通地蹦跳着。 也就在这当儿,小男不知咋就从那记者小伙子的手上接过了那把折叠扇。可是还没等她说声谢谢,甚至还没等她回过神,那记者小伙子一闪身就已经走出了帐篷。 等到记者小伙子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小男便学着人家那样,右手握住折叠扇的把子,拇指抵住一边往前推,其它四个指头抵住另一边往后拉,可是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把折叠扇。她就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折叠扇把子的另一边,帮着右手一点一点地打开折叠扇,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合上;接着又“呼拉拉……”打开来,扇起风。她觉得这把折叠扇扇出的风特别凉爽,嗯,好像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哦,那是一种男人的味道! 扇着扇着,小男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停下来,看那把折叠扇。黑色的扇面幅头因为使用久了而磨得有些发毛;而在有些折叠处,黑布面也发白了。再仔细瞧时,小男发现,那扇面上的白字是拇指头大小的行楷书。噢,那些像白蝴蝶翅膀掀动的白字,原来是一首苏轼的词《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小男又把折叠扇翻过来看,在涂了桐油的扇把上,靠最边沿的竹片内侧有两个凹下去的钢笔字,那是用刀刻了以后再用墨水涂上的。她用手摸摸,又仔细瞧瞧,才看清是两个英文字母“ZT”。 小男看着那两个英文字母,想象了一会儿。她觉得这应该是这把折叠扇的主人的名字。那么,那个记者小伙子应该叫什么名字呢?可是她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便把折叠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觉得上面有股男人的手触摸过的汗味…… 这样坐了片刻,发了一会儿呆,小男不觉得又红了脸,胸膛里像是有个东西狂跳了几下。于是她伸手抹了把脸,又用毛巾擦擦,才继续做习题。 到了傍晚,雨又下起来了,而且越下越大。娘回来了,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都被半个多月的洪水泡得不成了样子。娘回到帐篷以后就只顾了做饭,并没注意到小男忙不迭地把那把折叠扇塞进枕头下面。 一天过去了,两天又过去。到了第三天,雨还在不停地下。 “可是,那个说普通话的记者小伙子采访该结束了呀;答应过再来,为啥又没来呢?……再说我也要把扇子还给你呀!” 小男想着,心里不免有些怅怅,眼圈也禁不住有些湿润。可是心中仍然充满了希望似的。到了晚上,那位记者小伙子还是没有来。于是小男就想道: “我不能等你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县一中参加高考呢……等我考完试再找村长,叫他把扇子还给你吧!” 睡觉前,小男就用塑料袋把那把折叠扇装好,又用扎头发的橡皮筋扎起来,然后像放什么宝贝似地放进书包里。可是,小男刚刚躺下来,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因为她想,明天参加高考是要坐船去县一中的。如果折叠扇被雨水淋湿了咋办?于是她又把折叠扇从书包里轻轻地抽出来,放到枕头边,又用干净衣服盖在上面。 又过了两天,雨停了,小男也从县一中参加完了高考。 此时,整个周庵县仍然是一片泽国。小男是由武警战士用划艇送回周家庄的。 划艇上坐着那个叫马革的县委宣传干事。他身旁还坐着另外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他们像是在说着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一律显得很是庄重肃穆。不知为什么,马革这时一面说着,一面还朝小男这边瞅了一眼,眼神有点闪烁的样子。 小男是个敏感的女孩儿,对任何新鲜的事物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所以马革越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越是充满了好奇,就越是要听个究竟。这时候,她终于听明白了,马革是在向那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介绍一个叫詹涛的省报记者。再一听,他们是在商量着要把他作为烈士往省里报事迹的事情。于是小男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喘息不匀了,慢慢地,就觉得脸皮发麻,手脚冰凉了。似乎预感到了这个叫詹涛的省报记者与那把折叠扇有什么关系。 原来,詹涛那天从小男家的帐篷出去以后,就告别了马革和村长,往周家庄去了:他要到受水灾最严重的这个村子去采访。 乡亲们知道,到村里有个必经之地是深水区,前天刚刚有头黄牛在那里被淹死了。詹涛和马革并不知道这个情况。而村长因为到县里开会刚回来,也不知道。当时,詹涛谢绝马革和村长的陪同,只身一人前往采访了。 可是当詹涛经过那里时,正好一场傍晚的大雨下起来了。忽然就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喊声。寻声望去,詹涛透过雨幕发现,在一片湍急的水流中,有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浑身湿透,不住地哆嗦着。只见那小男孩抱着一颗歪斜的树杆,嘶哑地哭喊着爹和娘。于是詹涛就赶紧把照相机装进摄影包,脱了雨衣裹住,放在泥泞的土埂上。紧接着,就见詹涛扑通一声跳进湍急的水流里,并快速游向那歪斜的树干,又很快把受困的小男孩从树杆上抱下来,驮着向土埂游去。可是,当詹涛费了好大劲终于把那小男孩推到土埂上,自己也想爬上去时,右脚竟然一下踩滑了,大腿根猛地一抽筋,人就掉进了湍急的水流里。 也就在这当儿,一阵更急更猛的水流骤然将詹涛冲出去很远很远。 雨势越来越大、水流也越来越急。詹涛拼命地划水。可是他觉得自己的腿和脚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特别是右腿,钻心的痛。他咬紧牙关,奋力向土埂边游。可是,眼见土埂近在咫尺了,就是游不过去。突然,又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漩涡把詹涛一下卷了进去…… 小男这时候倏地就想起了那把折叠扇上写的两个英文字“ZT”。 “啊,那不正是詹涛两个英文名字的首写字母吗?” 于是小男想问马革,想问……他说的詹涛是不是那天到她家帐篷去的记者小伙子。可是,小男觉得自己张不开口了,半天都张不开口,好像嗓子正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着。 事后很久了,小男都想不起人家是怎么把她送到河坝上的。她只记得,她心里是扑通扑通狂跳着回到帐篷的,而且是慌慌张张地从枕头边取出那把写有两个英文字“ZT”的折叠扇。这时候,小男望着那把折叠扇,噙了一路的泪水,“唰”地一下就冲出了眼眶。 一个多月以后,周家庄的大水终于退去。小男爹从深圳回来了,小男一家也跟村里人一起陆陆续续地搬回了村里。 那天下午,村里人忙完了一天的农活,都陆续地回家时,一名乡邮递员来到了小男家。他是来给小男送录取通知书的。 小男爹把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褂襟上蹭蹭,然后颤颤地捧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高兴得像个孩子样。 小男娘听到小男爹在院子里喊,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便忙把小男爹在深圳打工挣回来的两千多块钱掖好藏好,就急匆匆赶出来。 可是,当小男从娘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看了看,脸上却并没有一丝的高兴劲儿,甚至还有些忧凄的样子。 到晚上吃饭了,小男终于嗫嚅着告诉爹:“爹,我不想去阜州师专上学了……” “为啥?好不容易盼到了今天,为啥又不去上了呢?……俺们村有多少娃儿考大学,不就你被录取了么?……你……为啥不去上,啊?”小男爹的眼睛一时间瞪得有些吓人;那张又黑又干的脸膛,阴沉沉着,上面仿佛布满了一片又一片刀刻过后的干树皮。 “不为啥!……”小男嘴里含着筷子,掯着头,脸蛋儿憋得通红。 “那……不为啥又为啥?”小男爹还想问个究竟。 “娃儿,你爹为啥要去深圳打工挣钱?还不就是为了你能念大学吗!现在你爹也从深圳挣钱回来了,也能给你交得起学钱了。可是……你……你咋这么不争气啊!”娘一急,不知道该说啥好了。愣怔半晌,才又接上说:“娃儿呀,你到底咋想的么?你爹这一年多容易吗?你……你……”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了。 小男吃不下去饭了,筷子一撂,转身回了自己的屋。然后又一回手把门反锁了。泪水也早流了满面。接着,她从衣柜的衣服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折叠扇,捧着,望着,闻着。然后猛地扑倒在床上…… 外屋里,小男爹见闺女一转身跑了,也一撂筷子,不吃了。然后拉过一个小凳子,坐到门坎上闷闷地抽烟。 而小男娘呢,见闺女的倔脾气又犯了,自觉说话不当。再一看娃她爹也呼哧呼哧地生气,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咋办了。过了片时,小男娘站起身,走到闺女屋前,敲了几下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心想:不好!闺女的倔脾气一犯,比她爹还不知深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该咋办哪?于是一转身就跟娃她爹说了。 小男爹毕竟去深圳打工一年多,吃得苦多了,见得世面也广了,自然也就多了几分沉稳,心里便想道:闺女既然不想去上这个师专,肯定有她的道理,那就不妨听听再说。想到这,就站起身跟着小男娘走到门边,说道: “娃儿,上不上这个学,你也得把道理给俺说个明白吧……也不能关着门不出来么……有啥话你出来跟爹说说看!” 小男毕竟是个懂事的孩子,看不得爹和娘难过。听到爹和娘站在门外一声高一声低地劝,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呜呜哝哝地嚷了一声:“俺也不是不想上大学,只是……” “只是啥?你说!”小男爹马上接上闺女的话头,问道。 “俺只是……只是不服气!俺还想明年再接着考,俺要考安江大学……” 小男爹知道安江大学是一所全国重点大学,也知道阜州师专是阜州地区专门培养教师的学校。 这时候,小男爹就站在门边,还想听闺女往下面讲,可是半天屋里又没了声响。再一听,听得里面有一阵“呼拉拉……呼拉拉……”的轻微响声,不知道里面在做啥,心里纳闷,就望望小男娘。但是老两口总是搞不清闺女到底中了啥邪。 “上了师专,两年出来不是可以当老师么!”小男爹耳朵贴在门板上,对里面的闺女说,“至少也能分到县中学当老师哇,当了老师不就可以挣钱了么?好好的为啥就不去上了呢?为啥偏要考啥安江大学呢?安江大学有啥好的……不是……安江大学就那么好考吗?” 听听,屋里面还是没动静。小男爹心里就兀自叹道:“唉,都怪自己呀……从小就娇惯这闺女,现在可好,人大了,心也就变大了。” “可是娃儿……”小男爹这时候又接上说:“唉,那不又得复习一年么?爹不又得出去打一年工!……”停了下,脸上忽然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说道:“好吧,爹就出去打工,供你……爹供你……你要是考不取安江大学咋办?” “考不取……考不取我也出去打工挣钱!” 这时候,小男爹和小男娘总算听到了闺女的应声,便放了心。 “好了娃儿,先出来吃饭……吃完饭再说吧,”小男娘这时就说道。 吃罢晚饭,小男爹听了一会儿广播,又想了一时心事,还是想不通闺女“到底中了啥邪”,就跟小男娘在东屋里都上床睡了。可是他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咋样,俺这当爹的也要让闺女随了心愿!……走,这几天帮娃她娘忙完地里的活就走,” 想到这,小男爹就跟小男娘说了。 小男娘当然知道小男爹的倔脾气,他是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是拉不回头的。只能随他去。也就“哼哼”了两声,一转身睡了。 这边西屋里,小男又轻轻地打开衣柜门,又从衣服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折叠扇,凑到鼻子下面闻起来,仿佛要从那上面闻出那记者小伙子的气味一样。闻着闻着,眼圈里的泪水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一晃,一年过去了,又到了小男参加高考的日子。 上个星期到深圳去看望爹的娘回来了。小男就问起爹在深圳的情况。小男娘就躲开闺女的目光,说: “你爹说了……要你好好念书……随了心愿。争取今年考取安江大学……”说着说着,小男娘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一样,转身就出了西屋。 好多天过去了,小男发现娘好像有啥心事似的,只是闷闷地在地里干活,回到家慌慌地为自己做好三顿饭,就一直很少说话了,或者就在东屋里不知忙些啥。当然,一直忙于复习的小男也并没有想很多。以为娘有啥不舒服。可是问起来,娘就说没啥。 考完试的那天,小男从县上回到家,小男娘才眼圈红红地对小男说: “娃儿,快去村口给你爹烧些纸吧!” 小男一时间傻了,久久地怔望着娘,望着娘一双红肿的眼睛。 原来,小男爹半个月前就去世了。那是一次意外事故,他是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小男娘去深圳就是为了办理小男爹的后事。但是小男娘回来以后,为了闺女能顺顺当当地参加高考,就把这件事情一直瞒到了今天。 又过了两个月,小男如愿以偿,终于被安江大学新闻系录取。那天下午,小男捧着录取通知书,跑到村后的山坡,跪在爹的坟头前,哭喊着爹,给爹烧了一叠又一叠的纸。直到晚上很晚的时候…… 那天下午到半夜,周家庄的全村人都听到了小男的悲伤欲绝的哭泣声,都望到了那一缕缕不绝的烟火。 四年过去了,小男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安江省报当了一名记者。最主要的是,她终于来到了詹涛当年工作的地方。 又过去了五年,小男已是省报社一位小有名气的记者。小男娘也被接到了省城里。 这一年夏天,周家庄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当小男听到这一消息后,马上向新闻部的宋主任请战来了。 临行前,小男在收拾行囊时,又一次把那把折叠扇拿出来,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摸了又摸,然后仍然用那个塑料袋包装好,像放什么宝贝似地放进采访包里。 小男想,她一定要像詹涛那样,回周庵县受灾最严重的村去采访;要把那些在抗洪抢险中涌现的最感人的故事报道出来。…… 五年来,报社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小男一直没有处男朋友。虽然早就有好心的老大姐劝过她,到这个年龄,大姑娘了,再不嫁人到什么时候呢!但是小男都以采访太忙为由,谢绝了她们的好意。 当然,无论是在大学的四年里,还是分到省报社的这五年,也有不少小伙子追求过小男。但是都被她一个个地婉言拒绝了。 所以这时候,很多人,特别是那些热心的老大姐都搞不懂小男了,都说她年龄越大脾气越古怪了。 小男娘更是为此着急。就不时地唠叨几声。 小男就总说:“娘,你不用操心!”可是又总不见动静。 慢慢地,小男娘就觉得闺女真的太像她爹了,倔得像头驴!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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