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 人 之 死 |
作者：马夫 作于：2005-10-10 10:42:00 访问：20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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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当秦军攻破楚国郢都，掘毁楚先王坟墓的消息传来，流放困顿于湘西古溆浦恶山险岭之中的屈原大夫，一下子被击到在荒山客栈旁的一座草庙里。
我的梦牵魂绕的楚国啊！我的历经战乱的人民啊！屈大夫躺在荒草之上，耳听窗外呼呼乱窜的山风，透过草屋顶上的漏缝，仰望黑洞洞的天空上暗淡着的几颗疏星，从心底里呐喊着。两行孤苦的老泪，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遥想当年年青时，自己身为左徒，和初登王位的楚怀王一起盘桓于宫廷之上。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君臣一体，明法度，改积弊，任贤能，抑权贵，联齐抗秦，恃强合纵。使楚国兵强马壮，国富民安。江淮南北大半个中国版图尽入楚国之掌，疆域于六国之上。
可自己得到了什么呢？虽贵为楚王宗室，父母却因自己穷困潦倒，唯一的姐姐弃自己而去，年轻的妻子在流放汉北的途中病亡。自己没有一个子嗣，死后连个举幡的人都没有。当年的宫廷左徒，在楚国竟没有立锥之地。只有无尽止的操劳，无尽止的奔波，无尽止的流放。天理之公在哪里啊！
草庙之外的山风忽忽刮得更响了，夜愈加寒冷。屈原裹紧身上的破粗麻衣，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他用手摸摸额头，却是一片烘热，只是身子一阵一阵地冷。莫非自己病了？
已经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身边除了几捆厚重的竹简，已空无一物。饿了，去山上摘几枚野果；渴了，捧几口山泉。六十二岁的身驱，已瘦得只有几根枯骨了。自己忍着，熬着，只是坚信楚王会从糊涂中醒来，摈小人，用正义；还会召回自己，让自己布政号令，指点江山，恢复强大的楚国，自己也能锦衣足食。可现在，楚国却没了，被践踏于秦国的战马军刀之下，连楚先王的坟墓也被掘了出来，曝尸于荒山野坡之间，这是何等地悲哀啊！“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古都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屈原在心中一遍遍吟咏着新就的《哀郢》，心痛得要吐出血来。
……“三闾大夫，醒醒！三闾大夫，醒醒！”屈原在恍恍惚惚之中，闻听有声音在叫他。他强睁开眼看来，见有两个装束陌生的人在他身边。他勉强地支撑起来，望着两个陌生人，不解地问：“你们是？”
两个陌生人见屈原醒来，慌忙跪拜下去：“回大夫的话，我们是赵国的使者。今奉赵王之命，前来叩见大夫。”
“赵王？”屈原一片的不解。
“是啊。我们赵王久慕大夫的才能，知道您被小人谗害，得不到楚王的信任，流放于江南，特地派小人前来，接大夫到赵国去，图谋国家大事，共享荣华富贵。”
啊，原来如此。屈原心中一片释然；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赵王可是一片诚心啊。特让我们千里迢迢从北国赶来。您在楚国不被重用，才能得不到施展,反而两次遭到流放。您在这里还图什么？”赵国使者恳切地说。
是啊，我还在楚国干什么？我还留恋楚国什么？后期的楚怀王是那么地昏庸：他听信奸佞令尹子兰、上官大夫之言，不辨是非，排斥贤臣，把自己的“左徒”之职降为“三闾大夫”；他耳热秦使张仪三寸不烂之舌，不顾国家安危，连“横”弃“纵”，拒齐联秦，多次上当受骗，使得国势日渐衰微；他反复无常，无信无义。战败时求自己多次出使齐国，欲于齐国联盟。可没等自己从齐国回来，就背信弃义，又同秦国修好，陷自己于尴尬之地；他被宠妻郑袖甜言蜜语熏倒，相信她的陷害，说自己和她有暧昧之事，把自己流放于汉北。这样的昏君暗政，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屈大夫，您就别再犹豫了。您现在孤苦伶仃，衣食无着，命都难保了。到我们赵国，赵王定能委以重任，厚爱有加；您行走宫廷，百官仰慕，食有肉，行有车，锦衣簇拥，美女奉侯，岂不光宗耀祖！”
荣华富贵？光宗耀祖？想当年自己贵为左徒，尽享国家俸禄和楚王赏赐，家中是何等的富足！食肉行车，婢女侍者，一令下而楚城动，是何等的荣耀！只因自己坚持“美政”，坚持革新政治，抑制权贵；只因自己看透了秦王的野心，坚持合纵抗秦；只因自己洁身自好，埋头于朝政，不与一班行尸走肉的朝臣权贵同流合污，坚持文人不移的贞操。由此被一贬再贬，先发落于汉北，再流放于江南，在外漂泊已经快九年了。自己唯一的亲姐姐女媭劝诫自己：你身处没有是非曲直的社会，是不能过于孤忠耿直的。有那么多的奸佞小人，你又何必独守节操呢？将来毁了家庭不说，你自己不但受苦受罪，还会象舜时的鲧一样要招致杀身之祸啊！可自己没有听姐姐的话，固执己见，一意独行，气得姐姐离开了自己，再也不管他了。
楚怀王二十九年（300年），秦兴兵大举攻楚，楚国危在旦夕。怀王四面楚歌，不得已将屈原从流放地召回，命他第三次出使齐国。到齐国后，齐王先是一番羞辱，大骂楚国不仁不义，反复多变，害得中原各国跟着遭殃。接着力劝屈原留在齐国，帮助治政，共图大计。自己却不计羞辱，不为利动，反复念动辞令，使齐王回心转意，又同楚国恢复了联盟。如果当年留政于齐，现在何至于此！
在南流的艰难旅途中，屈原不是没有动过离开楚国的念头。从齐国出使回来的第二年，楚怀王竟又背弃齐国，同秦国通好，结果被秦国骗入武关，拘囚而死。而后即位的顷襄王，淫逸奢靡，不顾国政，朝政被子兰等一班奸臣把持。由于屈原在怀王入秦的事上曾极力劝阻，并当庭指斥子兰的亲秦政策。子兰恼恨在心，在顷襄王面前对屈原百般谗毁。昏聩的顷襄王竟听信谗言，再一次将屈原流放江南。屈原是多么地失望啊。他悲愤地离开郢都，过鄂渚，入洞庭，沿沅水上溯，涉湘西荒山险岭，流落在了这荒无人烟的古溆浦。
这是苦难的流途啊。险峻的大山，肆虐的洪水，弥漫的瘴气，逼人的狼虫虎豹，屈原一次次从死亡中逃了出来。躺在荒凉的山坡上，面对遥遥的天空，他诅咒，他问天，他悲愤，他幻想。他要乘上白龙、金风，不顾日暮途远，到太空去，到天地间寻求答案。他上叩阊阖，帝阍不给开门；下见宓妃，宓妃傲慢无礼；他求救简狄，简狄苦无良策；问有虞之二姚，仍然得不到帮助。他是多么地苦闷啊，只好去向灵氛问卜了。灵氛劝他作出决断，远离楚国；他又请教巫咸，巫咸要他弃暗投明，寻找明主贤君，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屈原听此心里一横，起驾神游太空，千乘车辆并驾齐驱，八条飞龙婉婉游动。旗帜飘扬，《九歌》高奏，《韶舞》翩翩，屈原真的要远走高飞了。可是，当他就要飞离楚境的一刻，他一回头，在太空中忽然看到了他的故乡，泪水哗的一下流了出来，仆夫悲伤，驷马徘徊，车驾不能前行了。他怎么能够离开自己的祖国啊！......
“屈大夫，您说话啊？”赵国使者再一次的催促，把屈原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盘腿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又紧紧身上的破麻衣，对赵国的使者说：“赵王的美意，使屈原感激不尽。只是屈原身为帝高阳之苗裔，先祖世代为楚王宗室。我背楚就赵，必遭天下人耻笑，也不是我的初衷。楚国虽亡，还有楚国的人民，还有我的故土啊。唉！只是郢都破后，不知楚王流落到哪里去了？”
“您还不知道啊。郢都破后，楚国一盘散沙，楚王只好向东逃去，今在陈（今河南淮阳）地为都。”
“哦！楚王在陈地建立了都城？”屈原眼睛一亮，心中涌出一片希望。
“是啊。不过，现在势小力薄，恐怕维持不了几天了。”
“不！”屈原坚定地回答。他的心中突然升上来一股暖意：“你们回去吧。楚国不灭，屈原不离楚国。人，无忠无以立道，无信无以立身。我要立刻奔赴陈地，报效我的楚国。”
赵国使者一片感动。他们见说服不了屈原。就从身后捧出钱币绸衣，双手递于屈原：“三闾大夫，您真乃高风亮节之士也，我们十分地佩服。既然您不肯到赵国去，看您现在的困窘，请接受我们二人的一点馈赠吧。”
“不不！”屈原伸开双手挡了回去。“我屈原从来不受无劳之物。你们告诉我楚国没有灭亡，楚王还在陈地，我已感激不尽了。”
屈原双手一回，碰在身边的竹简上。他心里一激，忙对赵国使者说：“我今有一事要求二位。我要到陈地去了，这是我流落江南以来，所写的诗词，我没有能力带着它们了。这是我的生命。看你们二位忠厚多能，拜托二位把它们捎到中原去吧。拜托了！”说罢，屈原的两行泪水，扑簌簌地滚了下来。他又艰难地起身，向两位使者行礼。
赵国使者赶忙还礼，说：“屈大夫的重托，我们不敢懈怠啊。我们一定要让它流传下去。”
屈原没等他们把话说完，双手拨开他们。“我要到陈地去！我要到楚国去！”一边喊着，一边大步走出了草屋。
楚顷襄王二十二年（前277年）五月五日，屈原拖着虚弱的身子，从湘西溆浦出发，沿着洞庭湖东下北上，历尽千难万险，来到了汨罗江畔。
浩浩荡荡的汨罗江，从南到北滚滚流动。屈原站在江岸，向对面遥遥地张望着，期盼着。他要渡江，要尽快到陈地去。从溆浦到汨罗，这一年的路程，他不知是怎么走过来的，爬过来的。只有一个信念支撑着他：到陈地去！到楚国去！在路上的一个驿站，他向楚王写了一封书简，要求楚王召他回去，共谋振兴楚国大业。他知道私自回去是触犯刑律的，要杀头的。可他顾不得了！他的楚国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面临国破家亡，他还怎能顾及自己的生命存亡呢。
一天、两天过去了，没有船来。屈原绝望地焦躁着，心头蹿起一团团火。从早到晚，他站在岸边悬崖那块高大的望夫石上，不吃，不喝，望着湍急的江流，恨不得生出双翅来，从江面上飞了过去。
第三天的晨曦刚刚爬上来，屈原从望夫石上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看见对岸一条小船划了过来。他心里一阵欢呼，忙挥手向遥远的江面大喊起来：“来啊！来啊！”
小船终于慢慢地靠岸了，上面只有一位老者。屈原急不可待地踉跄了过去，对老者急急地说：“快！快送我过去！”
“不行啊。”老者跳上岸来，仔细地系好船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刚从对岸摇过来，累死我了。这把年龄不歇息歇息，没力气摇过去。”
屈原气急地去扯老者：“我有急事啊！”老者一动，他忽然看见老者身边有一条明黄的绸袋。他怔住了：这是驿丞使用的王室的信袋啊。他忙抢前一步，顺手掂起信袋，里边有哗哗的竹简声响。他忙问老者：“你是驿丞？”
“你不是布衣百姓吧？”老者不紧不慢地先反问他，又摇摇头：“我是个打鱼的渔夫。这是三天前一个驿丞交给我的，要我托人捎到下个驿站，说要给什么三闾大夫。”
“给我的？”屈原一听，慌忙抓住信袋一倒，竹简哗的一声掉了下来。他拾起竹简，急急阅览。览毕，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等他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依偎在老者怀中。老者从船上端来鱼汤，就着糯米团子，正一口一口地喂他。屈原两眼一闭，热泪不由地滚了下来。
“您可是谱写《九歌》，流放江南，受人爱戴的三闾大夫？老天有眼，让我遇见了您，这是我的福分啊。”老者见屈原醒来，忙安慰他说。
屈原和着泪点了点头：“我要到楚国去啊。可是，他们竟拒绝我，不允许我回去！”
“这信上这么说的？”
“是啊。写这信的是我的那个学生，现在楚王身边做大臣的宋玉。”
“那你就不要去了。这汨罗江畔，也算是鱼米之乡。我们百姓喜欢你的诗歌，爱戴你，会把你养起来的。”
“可我要报效国家啊！我要复兴楚国大业啊！”屈原捶着信袋，痛苦不堪。
“什么复兴楚国？楚国已经亡了。”
“不！楚国怎么会灭亡？”
“真的啊，那个驿丞告诉我的。秦国的军队攻占了陈地，楚王弃城而逃，不知是死是活。现在江东一片战乱，人心惶惶。要不，那个驿丞会弃业不干？”
……“啊！”屈原闻听大叫一声，真的觉得心被撕裂了。.等屈原再次醒来，老者已把船划了出去，在江面撒开渔网捕鱼。屈原慢慢爬了起来，踟蹰良久，手提信袋，缓缓走上江岸涯边的望夫石，高高地站立在那里。
屈原遥遥地望着北方。北方有他的楚国，有他的郢都，有他的亲人。不知道姐姐女媭还是否活在人间，父母的坟茔还是否有人祭奠；他想起了婢女婵娟。那是一个多么懂事、善解人意的女子，屈原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这次流放江南，婵娟非要跟着自己，侍侯她的先生。可那帮奸佞小人，流言蜚语说自己要纳婵娟做妾，生生地拆散了他们。可爱的婵娟，现在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他又想起宋玉，这个懦夫般的学生，枉费了先生的教诲，背叛了自己的忠言，做了个苟且偷生的臣僚，连敢在楚王面前给先生说句正直的话都不敢。
我屈原还有什么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而我一生求得了什么？我坚持真理和忠诚，却家破人亡，流放漂泊；我教人坚守正直不屈的节操，学生却背叛了我，屈膝为奴；我至亲至爱的女媭、婵娟，生生离别，死活不知；我热爱着的楚国故土，却被秦军的铁蹄践踏，连先王的坟墓都被掘毁。
赵国的两个使者啊，能把我视为生命的诗词带到中原，留芳百代吗？
天啊！我屈原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
屈原站了很久很久，才缓缓转过身来，静静地注视着江面。已近午时的太阳透过散淡的江雾，撒出一片金光。宽阔的汨罗江浩荡无边，滚滚波浪相互追逐，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闪闪，耀出一团一团诱人的光芒。忽然，屈原从那闪闪的波光中看到了楚国的郢都，高大的城墙和辉煌的宫殿；看到了街市上车喧马叫、熙熙攘攘的楚民，那是在他“美政”治理下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臣民；看到了女媭、婵娟高举着手，笑着向他跑来，欢迎他的归来；看到了他的《离骚》、《九章》、《天问》等诗篇被人传诵，人们高唱他谱写的《九歌》，载歌载舞。啊，这不正是他要求索的理想王国吗？
我来也！
屈原把手中的信袋远远地一掷，整整被风吹乱的长发和裙带，郑重地向着北方拜了三拜，转身向着那团波光扑了过去。
宽阔的汨罗江打了一个漩涡，又浩浩荡荡地向前奔涌，汇入了更加浩荡无边的洞庭湖中，从长江滚滚东下，溶入了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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