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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棵老树立传
作者:言心寸  作于:2005-7-19 21:27:00  访问:3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苦夏。苦夏。蝉的嗓子在冒烟,没日没夜地聒噪着。
 
     又一个停电的夜晚。停电的夜晚,城市象蒸笼,人们则成了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甚至有不惜跨车去几里外城郊的,在水渠旁,或者山脚边,把车一支,铺开带去的凉席,席地而卧,独享一份凉爽与静谧。
 
     我狼狈地穿行在似乎无边的涌动的热浪中,豆大的汗珠子没理由地从皮肤的每个毛孔里汩汩地冒将出来。要是在乡下老家就好,掇把竹椅,轻摇蒲扇,去村头那棵老树下乘凉,萤火虫儿在山间田畴明明灭灭,遍野蛙鸣虫吟此伏彼起,蒲扇随意地摇出一个个话题。自有习习凉风迎面拂来,又何至于受而今这般熬煎呢?
 
 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份远逝的记忆罢了。
 
     村头的那棵老树早在这个苦夏到来之前就不在了。
 
     春上时候,我回老家一趟,抵达村口时,视野里蓦地浮现一种空空的异样,待看到一个大大的土坑时,才恍然明白是老树不见了,那种异样的感觉分明就是空洞与失落。直达人深的土坑壁犹见老树残缺的根,仿佛断臂裸露着,读得出它们已削断了攥紧的拳头的痉挛与悲愤。春天在乡村满野妖娆,而曾经深深扎入沃土的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树根呢,现在却被无情地斩断,用不了多久,它们就将干枯、腐烂,直至消失在土壤深处,这难道说是从起点回到终点的轮回例证吗?
 
     记忆的沟坎里那棵虬枝葳蕤的老树,已不复挺拔。要知道,我曾把老树定格在一部山村史的首页的位置上。她见证了山村差不多一个世纪的荣辱兴衰,她总是依依不舍地远眺山村孩子蹒跚的脚印向山路尽头逶迤延伸,她又是那么满怀慈爱地张开苍郁的臂膀拥抱游子踏上厚重的故土。她日渐苍老,皲裂的老树皮块块剥落,甚至于能听到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的脆响。霞光里,余辉下,她苍老的身影,常令我想起年迈的爷爷奶奶拄着拐杖,搀扶着站在村头翘首相待的背影。袅袅腾起来的炊烟,仿佛让山村沉浸于一望无际的亘古的苍茫之中。
 
     老树是被人买走的。连根拨起。五千元。其实老树并不能当材料使用,听说是买到城里的一个什么广场栽上了,时下城里好象流行兴建大大小小的广场。还听说村里面几个老人其时表示了反对,老人们视老树为镇村之宝。但老树属于村子的公共财产,所以村里有权作处理,何况村民听说卖树的钱将用来修路,也就没几个言语了。的确,一棵在村民眼里除了可劈作柴烧外已无半分实用价值的老树,竟能换回一大沓村民不知要花多少光景才能挣到的人民币时,谁又不会动心呢,他们打心眼里都觉得值。世俗的利益让村人感到兴奋,他们甚至出动二十多人热情地帮着把挖出的老树抬上了大车,砍斫删剪下来的枝节杈桠则被村人一哄而抢,拖回去作土灶里的下料了。那天,据说年逾八旬的槐九爷老泪纵横,当他的孙子小桂子拖回老树的枝枝块块时,槐九爷大骂他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弄得小桂子一头雾水,不知九爷搭错了哪根神经。小桂子哼哼唧唧着:不就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吗?它可是进了城哪,变成了城市户口,说不准高兴都来不及哩。槐九爷更恼怒了,颤微微地朝孙子扬起了拐棍。
 
     这些年来,在钢筋水泥和混凝土构筑的城市森林里,没少见那些从乡村田头或者深山老林里迁移来的大树。进城时,她们大都被锯子斧头修理得光秃秃的,仅剩树干和三两枝杈,象一头茂密的乌发被一把电剪无情地推了个精光。且一律包扎得严严实实,令人想见她惨不忍睹的遍体创伤,抑或如从远古走来的浑身裹满神秘面纱的女子。只是她是可怜而丑陋无比的。植入灰朦朦的城市的缝隙里,还得由一张巨大的黑纱网罩住,乍一看,愣是一堆宠大的黑乎乎的废煤渣。当然这些大树此际的境地不过如在医院里正实施包扎吊针输氧之类抢救措施的急症病人而已。自有不乏从此便凋谢了生命的绿荫的。我亲眼目睹了一棵粗壮的桂花树被迁居一隅人工布局的草地上,但它仅仅挣扎着长出几片小小的嫩叶后即枯萎了。一棵曾经青翠欲滴生动鲜活的生命自此如烟消云散,是水土不适还是创伤太重,我不得而知。却有人在心痛惋惜,死去的又岂只是一棵树,价值几千元哪,眨眼功夫啥都没了。
 
     那么我乡村的老树呢?庇护了我一个完整童年的老树,给予我最质朴快乐的老树,在这个分外炎热的酷暑里,老树的命运让我平白多了一份缠绵于心间的牵挂。
 
 当看到一棵又一棵孤零零地栖息在城市的角落里的大树,如我乡村的老树一般,她们的身影曾是我那么熟稔的,她们的怀抱曾是我那么眷恋的,现在,在烈日炕烤般的暴晒下,在城市飞扬跋扈的尘土里,在车屁股冒出的刺鼻的尾气里,她们一步步地坠入生命的悬崖。我仿佛听到了老树痛苦的呻吟和艰难的呼吸,她迁徙的脚步如背负人生之重的乡村父老,每一步都沥出血迹,我甚至看到她正遥望着迢遥的故土,两行清泪无声地滴落在脚下这块陌生的土地。
 
     一天,我突发感触地与年幼的儿子说起了老树的故事,尽管我知道小小的孩子不可能理解我的那份情感,我想的只是倾诉而已。儿子纤尘无染的大眼睛里,水汪汪一片清亮。他拍着小手说:“太好了,老树会长出很多很多的小树,把城市变成一座绿色的迷宫,我就可以和小朋友们去树林里捉迷藏了,多带劲啊。”
 
     而我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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