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米酒一样醇厚 |
作者：言心寸 作于：2005-7-8 0:16:00 访问：6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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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老家盛产米酒。在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大米饭中撒入酒丸药末，拌匀了稍冷却，装入篾箩封存发酵，不过三五天即可饮到胡子酒了。当然这还不是真正的米酒，要酿出米酒来，还需以特制的器具，对发酵妥当的酒坯子进行一个不算复杂但必须拿捏住火候的蒸煮过程，如此，才能酿出纯正醇厚的米酒来。我天生不具酒量，这在年幼时即得到了例证。记得是十来岁的光景，我偷偷地溜进爷爷的房里，我知道那里正有爷爷已煮好了几天的酒坯子，该是喝胡子酒的时候了，之前，我当然也尝过胡子酒，虽是浅尝辄止，但那甜甜的味道已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其时乡下的孩子除了把红薯丝当作零食外，连花纸裹着的硬梆梆的糖果都成了奢望，嘴馋自不待言了。一口气便喝光一大碗的胡子酒，喝时甜浸浸的好不解馋，须臾却脸热身子燥，顺势往爷爷床上一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沉沉睡去。结果把大人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我到底中了什么邪，全身通红，叫不醒唤不起。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惺忪地睁开了眼，睡了整整一天呀，好地醒来时我表现不错，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还冲爷爷不好意思地扮了个鬼脸，大人们的心这才算彻底落下来了。
那是我踏入人世以来第一次醉酒，俟长大混迹社会后，在一些虚与委蛇的场合，我硬着头皮喝过酒，却不是头痛欲裂，便是吐得一塌糊涂，小时候那次醉酒倒成了我再也没能企及过的境界。总觉得第一次醉酒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而后的醉却实实在在地苦不堪言。也许情境不一吧。酩酊大醉营造一种所谓的酒文化气氛，觥斛交错之中，凭自己那可怜的丁点酒量，又焉有不倒之理哩？
米酒味道醇厚悠长，不喝酒的我自然品咂不出，但至今回想起那次醉，令我仍回味多多。若干年后，母亲还曾和我说这事哩，说见我当时那般小脸红通通沉睡的样，急得奶奶去求神拜佛，慌得爷爷去严冬的村野挖藏眠的青蛙，乡下人说将青蛙贴在小孩子的肚皮上能退烧，母亲只差呼天抢地了，急得没了主心骨。好在邻居大爷沉得住气，为我细细把脉观察后道是喝醉了，不打紧的。母亲听了犹将信将疑，祖父母甚至于苦守了我一个通宵。而今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其时体味不到的亲情，直让我的心灵为之颤栗。如米酒一样醇厚的深深的亲情，让我品酌一生。
工作后，分配在一个离家四百多公里远的地方，习惯了集体生活，一下子身处举目无亲无故的境地，面临许许多多陌生的人和事，内心一种难以排解的孤寂，使本不善社际且有些书生意气的我的生活空间顿时变得窄小起来。十来个人的小单位，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一个月内顶多聚会两次，同事们皆本地人，一到周末便作鸟兽散，我自然成了“常驻户口”，还有留守人员，炊事员任爹，临时工，五十开外的年纪，孤身一人，做得一手好菜，也种得一园好菜，除了煮饭外，他还兼职保卫，听说每月可多挣几十块的补贴。
星期天食堂一般不开火的，反正只有任爹一个人，他平常多是到镇上亲朋戚友家对付两餐，或自己随便应付一下。我来了之后，任爹一天三餐都不撂下了。老头性格开朗，手脚麻利，还爱老大不小的和我开玩笑。浴室在食堂后面，洗澡后换下的脏衣服我常要泡上一个晚上，这是在读书时养成的陋习。任爹见了，便不声不响地给洗了，晾干，叠得齐齐整整地送到我的房子里来，起始我还客气一番，任爹说多大的事呢，你忙你的正事去吧。那口气象父亲，记得在家时，什么田里土里的活父母都不用我沾边，只是说你读你的书去。久之，似乎已成自然的事了。有时候，晚上任爹会端着酒杯上我这里，东拉西扯一会，但他坐不了多久的，有闲不住的习惯。老头子爱抿上两口当地农家酿的谷酒。谷酒香飘飘的，打开酒瓶，房间里便弥漫开酒香了。谷酒乃用未去皮的稻谷酿造，比米酒劲道足。那天，我过生日，恰逢周末，偌大一个院子空空荡荡只 下我和任爹了，我便对他说晚饭别弄了，我生日请客。任爹一听，夸张地一拍脑门子道，哎呀，看我这记性？把你生日给忘了，我捺揄他别装了，我根本就没告诉过你的。他朝我肩上猛一拍，哈哈笑了起来，但不甘落后准我上馆子去，说上馆子有啥好，不清静不卫生，再说才参加工作，你又有几个铜钱呢。不容分说，他风风火火的出去买菜了。他挺精心地弄好了几样菜，特地去房间里倒了两杯谷酒。一时兴起，我忘了曾因醉酒而遭受过的折磨，和任爹对饮起来，不过两把酒下肚，我便坠入了云里雾里，变成一红脸关公。于是早早地上床呼呼大睡，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九点多了，一睁开眼，立马起床，一改以往赖床的习惯了，感觉神清气爽，心里倒奇怪昨晚竟然没有呕吐，而平时只要稍稍沾酒即会反胃的。记忆里便是小时候醉酒的遥远的感觉了。
回家过春节时，任爹送给我一壶二十斤的谷酒，说是捎给我八十有三的祖父，他心细，记住了我和他说过我爷爷爱喝酒的事。给他钱，死活不受，只是一味叮嘱别让老人家一次喝多了。酒是好酒，系任爹亲自在农村亲戚家监督下酿造的，绝不是市场上掺了水份的酒。把我爷爷喜得连说好酒好酒有四十年没喝过了。且逢人就夸我孝敬，听得我心内歉歉然。
四年之后，我调回了家乡，走时我向任爹许诺会回去看他的，至今却不曾践行，其间听人说，他已回到老家了，一个深山小村子。其实在交通日趋发达的今日，去看他也不是难事，而我也绝不是忙到那种分身无术的地步，也许是自己在不知不觉地流逝的时光与潜意识里已淡漠许多的事，包括曾经的承诺。
但我却常常忆起那如米酒一样的醇厚，如米酒一样醇厚的情感，在我人生的记忆里总是那么浓郁，那么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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