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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说
作者:文思  作于:2005-7-8 0:16:00  访问:10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好好说。
 
     如果这事发生在你的亲人身上,你能心平气和地冷静下来,好好说吗?
 
     我是个农民工,并没那么伟大。我只知道妹妹的死这个残酷的事实。
 
     有一首歌唱得很好。《两个对我恩重如山的女人》,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妻子。而对于我来说,应该把这首歌改一改,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妹妹,第三个才是妻子。妹妹刚当完两年多的母亲,人长得粗壮结实,是亿万个勤劳妇女中的一员,从手到脚,都是干活的铁手。这样干活总不会累的女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妹妹给了我一切。
 
     如果当时妹妹不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或许今天死的不是她,而是我了。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吃的是玉米糊。父亲一年四季都在为一家人的吃穿奔波,家里是母亲一个人扛着,勉强支撑着过日子。可是到我们上学的时间时,却迟迟不能按时入学。家里吃都吃不饱,即使就那么几块钱的学费也是交不起的。于是,我和妹妹就开始为读书而发愁。那时,我很调皮,读书很不用功,而妹妹却很拼命读书,作业和平时的测验几乎都得满分,这样使我在母亲的面前很难堪,说真的当时我的确有点嫉恨她。那天放学回来,母亲双眼噙着泪,郑重地对我们说:“家里实在是穷得开不了锅了。现在凭着家里的经济情况,只能供你们其中的一个人读书。我知道这是很残忍的。”家里穷,我们都知道。这时我才体会到即将面临着失学的痛苦的滋味了,也悔恨自己以前太顽皮而不好好学习。妹妹也很痛苦。在这“二抽一”的情况下,母亲是很难权衡的,于是她就采取了古老而公平的办法,抽签决定。妹妹哭了,但她却很大度地做了让步。妹妹说让我去读,不用抽签了,她回来陪母亲一起干农活。妹妹说我是男孩子,没文化,将来是很难讨媳妇的。妹妹把母亲不敢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母亲哭了,哭得很伤心。
 
     就这样,一场本来由命运决定胜负的安排,却让给了我,这也是一直困扰着我的一块心病。妹妹从9岁就开始劳动,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天还在劳动。
 
 
 
 
 
     好好说。
 
     说个混球。
 
     我很生气地瞪了臃肿的腆着大肚皮的杨林。杨林是厂里的老总,妹妹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杨林叫我冷静下来好好说。越是这样,我心里头就越感到痛苦。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像发疯的狮子一样,逼着他还我妹妹。我把他桌子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杨林并不生气,同情地说,你妹妹的死,我会付赔偿的。杨林说这话时,我就更加气愤了,冲上前去,双手铁钳般地挟住他的脖子,说我不要钱,我只要妹妹的命。杨林把我双手攀开,我们俩就扭打到一块了,像决斗似的,我给他一拳,他也还我一拳,打得双方鼻青脸肿,头晕脑转,鲜血直流。要不是杨林的秘书来得及时,那天肯定会出人命的,不是我死就是他死。秘书把我拉过一边去以后,我还是张牙舞爪地要跟他拼命。杨林抹了抹从鼻孔里冒出来的血,还是镇静地说,你冷静一点,好好说嘛,价钱可以商量。说完他就叫秘书把我拉出去了。说是让我冷静后再找我谈。
 
 
 
 
 
     妹妹的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或许是被苦痛自责冲晕了头脑的缘故吧,才把全部的责任推给杨林。说真的,如果我不把妹妹带到厂里来做活路,妹妹现在一定还会在家里干农活呢,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了。
 
     我很想报答妹妹。妹妹和母亲一起干农活,养猪、卖玉米、砸锅卖铁地供我去读大学,是谁谁都会感动,震撼的。可以说妹妹给了我一切。动物都有跪乳报恩的本能,更何况是人呢?我大学毕业后,就出来找工作,并且混得很不错。于是我就把我的一部分工资按期按月地寄给妹妹,以补偿妹妹为我付出的艰辛。去年春节,我回去时才发现我寄给妹妹的钱她一分也没用,并如数地归完给我,让我很难堪。妹妹把钱递给我说:哥拿去吧,留着讨媳妇用吧。妹妹先嫁了人觉得很对不起我,她为此也曾愧疚过。我硬是把钱塞给她说;我身上还有,你就拿着吧。母亲也这么说。但妹妹说什么也不肯拿。她说她不能要我的钱,说我总不能给他一辈子吧,她要自食其力。妹妹个性很坚强,她越是这么固执,我心里就越难受,越感到内疚。妹妹生活的困窘我是看得见的,妹夫四下里地去找活路挣钱,勉强地维持这个家,谁见谁都会心寒的。妹妹说如果我想帮她的话,就帮她在厂里找份活路给她做。村里像妹妹这把年纪的人大多数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妹妹心里早已发痒。其实,妹妹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她只因是没有文化,而不敢行动,怕没有人照应她。我也很想带妹妹到外面去见见世面,干技术工不成,就让妹妹干粗活,反正在打工族里像妹妹这样没有文化的大有人在。这样一来可以让妹妹自食其力挣钱养家糊口,二来或多或少地减少自己内心的愧疚。
 
     如是我就把妹妹带到厂里工作。一直到今天妹妹的死,才使我想起了妹妹和两岁多的侄子离别时如生死离别的那种场景。那天清早,我和妹妹本想是偷偷出去的,侄子却早醒了,并且大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说要妈妈。不管母亲怎么连哄带骗,也无济于事,直到妹妹把包袱交给我去抱他时,他才哽哽咽咽的,说我要妈妈。这时我的心情特别的沉重,觉得要把他们分开的确是太过于残忍了。可是妹妹执意要去,我又没更好的办法劝阻她。妹妹稍微一松手,侄子就大嚎了起来,肉圆的小手紧紧地抱住妹妹的脖子,叫妹妹怎么也挣脱不开。妹妹也哭了,哭得也很伤感,两行眼泪从她那挂满岁月的脸颊上滚落了下来,妹妹边用手轻拍着侄子的圆溜的屁股,边说,别哭,妈妈不走,妈去赶集买糖给宝宝吃,听话!……目睹着这一场犹如生死离别的我,心里酸涩涩的。母亲也哽咽了起来,说为了钱连孩子都不要了吗?母亲也劝妹妹过,说侄子还小,以后再去。妹妹硬是说要去,好像她已经看见外面有金砖等着她似的,好像她看透了什么似的。
 
 童言无忌,孩子的有些异样的言行,有时还真的成为吉祥祸福的征兆。没想到这场离别就真的成为生死离别,而我却是这场生死离别的“肇事者”。
 
 
 
 
 
     妹妹死得太惨了。
 
     妹妹才进厂二十多天,很是勤奋,刚学会一些工作技巧,刚好能胜任机械操作时就死了,怎不让人痛心呢?妹妹来到厂里后,经常是废寝忘食的。经常是不吃早点就匆忙地去车间里上班的,人家下班了她在车间里加班磨蹭着,好像是在干自己的活路似的,早出晚归。我也提醒过她,要她注重身体,可妹妹一点都不在乎,好像车间里的机械是她的一切能填饱肚子似的,说她刚刚掌握了技巧不能耽搁了,一头就扎进车间里去了。妹妹在厂里呆的时间不多,但在厂里的影响却是深刻的,直到她死的那一天也是深刻的。
 
     那天,天蒙蒙亮,妹妹如往常一样起得很早,穿好衣服,用热开水冲了一包方便面,就算解决早餐了,就一头插进车间里去了。妹妹按我交给她的操作技术,细心地打开机械电源开关,机械就轰隆地工作了。妹妹也要工作了,手去触碰机械的把手时,就再也收缩不回来了。那把手是露电的,妹妹作了拼命的挣扎,但还是没能挣脱掉,那轰隆的机械滚动着,慢慢地就这样把妹妹吞嚼了。
 
     厂里是八点上班的,只有厂里的清洁工老黄起得早,他清楚这事儿,事后是他告诉我的。老黄说,那天早上他还跟妹妹打个招乎,叫她干工作可不要累坏了身子。妹妹却说不要紧,结实着呢。老黄望着远去的妹妹的背影赞叹地说,要是咱们厂里多你这么几个人,我们的生活早就奔大康了。老黄说,妹妹进了车间大约半个小时,就出事了。
 
     “哥……哥……” 是这一惊憾的凄叫声惊动了老黄的。村里的老人曾跟我说过,人遇到什么危难和临死前最后要说的一般都属于关于母亲的话,以报达母亲的养育之恩。可是,妹妹临死前却说成了“哥……哥……”,让人不得不震惊。老黄赶到车间时,妹妹的上半身已经被机械吞嚼了,在磨床里还打磨着,一股股血浆从机械的另一头流了下来。老黄说,妹妹很不想死,她露在外面的两只脚还在拼命地挣扎着。老黄看到了这一幕惨景,先是一怔,但经验十足的他疾速地把电源开关打了下来。于是,他就四处去喊人呼救。
 
     当我来到车间时,我就看到了这几乎是让我窒息的一幕:妹妹被机械吞嚼了上半身,那已经变成肉水了,下半身仍然还夹在机床里,血糊糊的一片,而且还有余温。我的头脑也血糊糊的了。我疾速地跑过去抱住了妹妹,那是妹妹露在机械外的两只脚。由于激动,我把妹妹的两只脚从机床里扯出来了。我已经失去理智了,边哭边抱着妹妹,接着就晕了过去。
 
     那两只脚就是妹妹的全部了,职工们把我和妹妹拉开,我犹如万虫嚼心般的痛苦。我随手从车间里的工具箱里抓起了一把大铁锤,职工们还没来得及拦截,我就把那台吃人的机械锤了个稀八烂。
 
     妹妹死了,留下了两只脚和痛不欲生的我。
 
 
 
 
 
     杨林要我冷静下来,好好说。我绝对不能。
 
     杨林再找我的时候那是第三天的事情。那天,我来到他办公室,他觉察到我这个疯子已经冷静了许多,心里也就有了个谱儿。杨林很谦让在给我让座,并且帮我沏了一杯茶。杨林说,我妹妹的死他也很痛心,那纯属是意外。我看了看杨林,他脸上虽然有点苦涩,但他皮肉之下隐藏着的虚伪,假惺惺的态度,在我的脑海里毫无隐蔽地涌现了出来。
 
     近日,电视里,报刊上国家领导人一直都在强调做好“三农”工作和保障农民工的合法权益,并制定了有关法规。我虽然是个大学生,但也可算是农民工这一群体中的一员,所以我就特别关注。这时,也使我想起了堂吉诃德,觉得现实生活中像堂吉诃德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才使得我们的社会变得越来越邪气。我歇斯底里地崇拜堂吉诃德,便发誓:要做堂吉诃德这种人,即使做不成,那就做个追随者吧。不是为别人,而是为妹妹。再加上有国家保护这块后盾,我们在邪恶面前还有什么胆怯呢。
 
     我瞪了杨林一眼,说你不要再狡辩了,不是意外,那是厂里安全设施不健全造成的。杨林跟我争论了片刻,再也找不出什么词来说服我了,就作了个让步。杨林说就算我说得对,但妹妹已经死了,那是不可挽回的。杨林说,只要我冷静下来,不上法院,好好说,他就给我十万元的赔偿费,希望我好自为之。杨林一说到钱,我就更加气愤了,心里也权衡了一下,十万元——那就是妹妹的命,要是钱能够摆平一切的话,那这个世道还成什么世道?我更加气愤了,怒吼地说,我不要钱,我要上法院。这句话很有份量,很剌耳,让杨林震颤了一下,他颤抖地说,你是有知识的人,理应明白事理,你这样做会像捅马蜂窝一样的搅乱了大局的,对谁都没有好处。我说,我不管,我要为妹妹讨回公道。杨林擦了一下即刻冒出的冷汗,几乎是哀求地说,要多少钱,好好说吗。杨林以为用钱可以收卖我的良心,他的算盘打错了,为了妹妹,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妹妹临死前的那声“哥……哥……”也不会让我就此罢休的。我武断地说,我不要钱。说完转身就走,把茫茫然的杨林远远地抛在脑后。
 
     过后,杨林再找了我几次,厂里的领导也找我面谈了几次,也把赔偿费提到了十五万,但都不能动摇我的意志,在他们黔驴技穷的时候,他们就找人吓唬我,扬言要杀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固执,但我知道为了妹妹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我胜诉了。
 
     接着是张山把去年的“私了”的工伤也把杨林推上了被告席,再接着是李五为亡妻把杨林推上了被告席……我们都胜诉了。这时,我觉得捅这个马蜂窝很值,让我们讨回了公道。这时我也飘飘然了起来,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英雄的堂吉诃德,心里如打败了敌手一样的痛快。法院判给我们的赔偿费并不比杨林跟我们“私了”的多,但我们都很兴奋和激动,因为我们胜利了。
 
     接下来,我就去找杨林,要他如数地赔偿法院裁决的赔偿费。不料,事情却出了意料,杨林失踪了,他败诉后就再也没回厂里过。这是姓李的副厂长告诉我的。于是我就去找厂里的出纳要求他兑现。出纳却很无奈地对我说,你妹妹出事了,厂里也就出事了,厂里的钱被冻结了。我说,怎么会这样呢。出纳说,你是行外之人你不懂,厂里欠银行几千万的贷款,杨总败诉后,就再也没心思经营了,就提出了破产申请,就这样被冻结了。我问,杨总去哪了呢。出纳说,鬼才晓得呢。我说,我妹妹的赔偿费呢。出纳白了我一眼说,看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我明白了,国家利益永远是高于个人利益的。
 
     我胜诉了,实际上是一场比败诉更痛苦难过的胜利。我赢了,妹妹命也就变得一文不值了,我输了,我又输掉了什么。我脑子里粘糊糊的,已分清谁重谁轻了。真的好糊涂呀。厂里跟我一样胜诉的员工们,他们也跟我一样,赢得很惨。也许是这样的缘故吧,过了三天,厂里又出事了。这些赢了官司的员工,得不到应得的赔偿费,心里窝着气,脾气暴燥的他们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就去砸厂房,砸机械,还把出来拦截的厂里的几个领导也给砸了。几个职工还被公安局逮进了监狱。我知道,他们这是鲁莽的行为,但从心底里我还是很佩服他们的,自己心里窝着气而不敢发泄,不像他们有什么就说什么,说打就打,很是痛快。
 
     我压抑着心中的痛苦。说真的,我不是懦夫,要是让我再看见杨林的话,我也会犯罪的。我一定会剥了他的皮,杀了他,哪怕是和他同归于尽。我在这个城市里“排查”着,杨林有可能去的地方,我都不放过。杨林是不可能敢在厂里露面的,如果露面的话,即使我不去剥他的皮,也会有人去收拾他的。
 
    
 
 
 
     我心里盘算着见到杨林时,如何如何地收拾他,简直是要发疯了。想收拾着别人,却不料倒反被别人收拾了。我是被几根闷棍劈头盖脸地打,晕死过去的。正应了上法院前的那天晚上我接到的那了个陌生人的电话说的那样,电话里说:你将为此事付出代价的。我不知道是谁在恐吓我,但我断定一定是跟妹妹的官司有瓜葛的。
 
     我以为我真的和妹妹一样的死了呢,要是死了我就不会有痛苦和愧疚了。人死万事空。我醒来的时候,那已经是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头疼得厉害,使我无法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回宿舍区的路上挨打的。病房里挤满了人群,他们都是厂里的职工,不用说,也知道是他们把我送到医院的。他们大多数是干粗活的农民工,他们忠厚朴实,憨厚而且很可爱,我爱他们,他们也很爱我。我忍着疼痛挣开了双眼,片刻一股血泪就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满眼都是血,看到的是血人般的他们。他们说,我已经晕迷了两天两夜了,是医生们连夜加班从死神那里把我抢回来的。他们见到十分悲惨的我很是同情,都劝我好好休息,说我的事就是他们的事,他们一定为我妹妹讨回公道的。其实我知道他们当中也有跟我一样,赢了官司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的员工,他们是在安慰我,其实他们最是无奈的。
 
 
 
 
 
     或许他们真的把我当成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了,我出院的那天,他们也来接我。是我强烈要求出院的,其实我并没有康复。我实在呆不下去了,妹妹的死让我无法再有勇气在这病床上消耗时间了。他们来的时候,我仍然呆在病床上,头并不那么疼痛了,但脖子还是支撑不起,他们给我带来了一架残疾人用的专车,我很是激动,我哭了。他们有些人也哭了。我问他们原因,他们就说为我妹妹而哭,为他们而哭。他们于是就把我住院时厂里发生的事都讲给我听。他们说工厂倒闭了,厂里的一切就要公开拍卖了,他们不在乎这份工作,没了工作他们可以再找,可是厂里拖欠他们法院裁判包括我妹妹在内的赔偿费的命钱就再也找不回了,他们还说厂里拖欠他们三个月的工钱和入厂时扣押的押金也就要泡汤了。他们说命钱和血汗钱都没有了,离死亡也就不远了。我说,厂里拍卖后,就可以兑现一部分了,那是法院判决的。他们回答说,拍卖后先要填完银行那个大窟窿,那是国家的,没他们的份儿。他们说,他们的力量是不足以跟国家作对的。
 
     我什么都明白了。
 
     听他们说完,我很激愤,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在不知不觉中,我竟然从病床上下来了,而且站到他们当中去了,他们也很震惊。他们问我要去哪?我就用 一个朋友写在一本书中的序言里说的话回答他们,也不管他们听懂还是听不懂,我还是说了出来,我说:堂吉诃德,上路吧。
 
 
 
                                                                             2005年7月1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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