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遥远,开着一朵平凡而平凡的山楂。
红光初射,山楂展枝。
面对远道而来的微霞,山楂花开似碧波。
披上盛装,山楂歌唱悲欢之诞生。
深夜。
他醒了。
望着窗外不小心泄进的一丝寒光,他感到双眼闪闪。
昏天黑地地睡了两夜,沉沉的脑瓜像麻袋般又胀又痛。
他沉迷于此,从中得到偌大的快乐。
在他眼里,万物无是无非,人亦不过如此。
摇摇荡荡之间,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快乐。
摸着空空的裤兜,袭过一阵惊恐。
他痛苦地发现,他已被弃于荒角,他已身无分文。
也许可以逛逛,逛逛会让人舒服些。
他总显得无奈。
他无奈的眼神透过无奈的玻璃远眺无奈的山山水水。
那座曾是无奈的小山如今更是无奈了。
他无奈地转身离去,留下无奈的空房。
他想起前两夜吱吱嘎嘎的无奈的破床声。
他无奈地叹气,无奈地摇头。
踏上辗转小道,他禁不住又迷糊了。
他轻轻扣问:我曾多次路经此地么?
在匆匆回想之际,他已穿行而过。
置身于喧哗歌舞声中,手足无措的他嘘声不止。
他又一次无端地陷入坎坷的选择。
而这消逝又再次使他处于时间的退流之季。
莽莽撞撞着,
莽莽撞撞着,
穿行于重叠舞者的这个年青人回到了鲜艳多变的秋季,回到了迷失多年的虚幻之城。
“迷途的人啊,你终于归来,这里是你一直追寻却一直不曾寻得的虚幻之城。”
“所有背着伤痛至此的人都将获得极乐,都获得你所向往和你所无法相信的极乐。”
沿着陡峭小路,露出饥渴眼神。
他曾快乐于此,他将快乐于此。
虚幻而虚幻,快乐并快乐。
他轻而易举地斩乱麻于快刀。
身后早已是龙蛇混杂之地,无需回首,无可回首。
他入城,他飞入虚幻之城。
他将得到再次的快乐,梦寐的快乐。
他将陷于无穷的快乐中。
“想快乐吗?”
“是的。”
“那么请快乐吧。”
“是的,我将快乐;我来此地的目的本就是寻找快乐;我必将带着快乐离开。”
清晨。
寂寞难奈的清晨。
失眠于厚厚实实的深夜,她厌烦地翻来覆去。
她清醒地纠缠于自缚的蚕网,愈挣扎愈迷惘。
带着她的温柔,他到处漂泊,她却枯萎了。
落花水流红。
漫漫等待中,她将消逝于孤花凋零。
在她血液里,漂着死亡的气息。
她弥漫于习惯的独处。
她弥漫于期盼的无助。
如今的她,为他,为零碎阵旧的爱情已死去多年。
然而这个倔强的女人呀,却一次次地徘徊在憧憬之门。
“痛苦的人啊,请进吧,你所到之地是憧憬之门。”
“此处遍地快乐,请找回属于你自己的快乐吧。”
快乐着他的快乐,为了沐浴这缕快乐,她洒下的片片红豆已枯死于残血夕阳;
痛苦着他的痛苦,他的痛苦早已溢满她全身。
她时时惊醒于泪痕斑斑的枕头。
陶醉短暂的快乐,她宁静地闭着眼。
憧憬世界里,她半羞半涩地绽开失落许久的笑容。
寂寞之前,她醉了;
寂寞之后,她又醉了。
夕阳渐逝,暮色苍茫。
雾非雾,花非花。
花已化雾,雾已化花。
山楂花落落满天。
清清冷冷凄凄楚楚,
生生死死,
静无边。
他得到极乐。
罄粟纷飞的年代,穿过幻之又幻的迷雾,他再次得到极乐,雾一般的极乐。
路已无从去,路已无从退。
荒芜杂草恣生。
站在亢奋边缘,他见到金光四射的艳阳天。
虚幻之城已开。
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处于远古神秘的乐园。
他多次的光临催唤沸腾血液。
僵已脱,绳已松,野马纵横万里沙场。
金戈铁马。
雷鼓震天。
他撕破喉咙,高呼生命之疲倦,他颤抖:
“毁了我,请毁了我吧,请让我尸骨无存。”
在他压抑的青春年华,他以自作自受的方式牺牲肉体。
麻木吧,麻木。
他的肉体使他深入泥沼。
被过度浪费的愤怒在他断裂的身子里疯狂飞舞。
他希冀这非份的极乐赐予他废弃已久的悲哀。
为她,为自己,他早已不再悲哀。
悲哀不来,悲哀死去。
埋葬了悲哀,埋葬了自己。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
煎熬着,煎熬着,悲哀来临。
他迷恋于悲哀的折磨。
他打开记忆的闸门,试图被滚滚悲哀淹没。
悲哀将毁他于无形中。
他正为此而来。
生不得此,死必得此。
他厌烦了焦虑,他厌烦了。
每日每夜望着虚伪成群穿门而行。
在这个饥渴的年代,他被饥渴逼地无处可逃。
想念着她的似水柔情,想念着她扭动的呻吟,想念着她离别的哀怨。
想念啊,想念。
他将虚度于沉重又沉重的思念。
在快乐的肉体哀老时,他将再次不屑地拒绝虚假的承诺和善意的谎言。
所有的一切是必然的,而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他记忆中化为点点泪水。
他期待惩罚,他期待惩罚的利剑从胸而入。
舔着飞溅鲜血,他狂呼:
“我快乐,我痛苦。”
然后,他卑贱地躺在泛滥而恶臭的血液里。
他说,他死了。
他终究无法逃离他无法抑止的麻木。
在潸然与木然之间,他朝虚幻之城萌发生命之根,甜蜜的山楂引蝶于千里。
他已死去。
他已播下痛苦的种子。
他已在万复不劫中尝遍人间极乐。
望着渐渐远逝的憧憬之门,恐惧驻透了她双眼。
在不堪承受的失望中,她悻然转头。
落寞之余,她默默地抗拒缅怀,她不想再去缅怀了。
一切已成空。
悠悠泣声中,她独自为易逝的快乐举行生之葬礼,她活活地把她和他埋了。
在这次无能的快乐里,她深信她此生将虚弱不堪。
面对虚弱,她喃喃自语:
“我成蝶。”
在古老悲伤中,她已成蝶。
扇着绚烂的翅膀,她静候山楂花开。
花落之际,她在悲伤中死去,再次化蝶静候再次怒放的山楂。
守候了春,守候了秋。
她将在守候中备受守候的肆虐。
为这守候,为这不停哀败的山楂,她竟已无泪东流。
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寂寞山楂吟无声。
夜如水,水如夜,夜色芬芳。
冷冷大地。
相聚何方?
离别何方?
黯然消魂处。
他依然快乐,他依然痛苦。
在他依然摇摆于快乐与痛苦之间时,虚幻之城关闭了。
拖着寒风,他迷失于越来越沉的孤独。
踩着臭气满天的影子,他边哭边笑:
“我已死去。”
闻着他骚乱的尸体,死神徐徐而去。
极乐之前,他已清楚他此生必遭天谴。
沉默着,沉默着,他含泪吐露他唯一的秘密:
“山楂花落。”
花落之季,永远落花。
守花人望着翩翩落花,她已无力阻止。
她终是让自己看到了飘荡已久的嘲讽。
她流下无法悲伤的泪水。
为他的远逝,她竟无法悲伤了。
为了山楂花开,为了那次相遇,她已苍老至此。
然而他已离她远去,背着他腐朽的尸体,他远行于鬼魅栖身之地。
在她憧憬世界里,他虚幻的脚步碾过她曾憧憬曾虚幻的胴体。
远去, 远去。
花落人去。
花已落,人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