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学徒 |
| 作者：徽州游子 作于：2008-11-20 20:50:30 访问：7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最近把自己以前发表在报刊上的那些“豆腐块”，收集成册，自费印了一本。在填写作者简介时我如实写道：曾务农，代课、做篾匠……
跟我一起做皮革销售的同事问：篾匠是做什么的？我说：就是将竹子劈成篾片然后编制成箩筐、筛子、凉席、竹篮等器具。同事听了便呵呵一笑。
说实话，同事不知道篾匠这行当是很正常的。如今别说城市，就是乡下，我敢保证，篾匠这一行真的是要“绝种”了。时代在发展，生活在改变，以前好多篾器工具早已被塑料制品所替代。篾匠，这个传统手艺，在现实面前自然失业或改行。
在老家，我曾一边务农一边做篾匠长达13年，人生能有几个13年呢？！而我16岁的时候，为了掌握这门手艺跟着一位老篾匠学徒整整3年。3年光景在人的一生中不算长，然而从中所受的艰难却影响我整个人生。
那是1976年，我扛着锄头离开每天半农半读的中学门坎，娘见我仍然是一副瘦弱的身骨，心疼我种田体力吃不消，就请了一位老篾匠师傅收我为徒弟。师傅家住在三里外的村庄。我每天一大早就要赶去，先是挑着一担水桶到不远的井里把师傅家里的水缸灌满，接着不是劈柴禾就是洗猪圈。忙完了这些杂活，我背着竹篮工具跟着师傅去上工——给农户做篾器活儿。
师傅六十多岁，一脸的络腮胡子，长长的睫毛像山中的道士。他一天到晚绷着脸，教过的动作和方法从来不说第二遍。我也不能问，问了反而会遭问，全凭自己慢慢捉摸和领悟。师傅年轻的时候被抓壮丁，在胡宗南所属的部队里南征北战了七八年，后来在上海的吴松口被解放军俘虏。或许是他当兵遭遇的苦难太多了，他心里总是冷冰冰的。对我这个徒弟没有丝毫温暖的表情。他给我规定：吃饭的时候，我不能随便往自个碗里夹肉之类的菜，或是看他的脸色行事，他的筷子如果在碗上敲两下，我才能伸出胳臂夹一点点。学徒期间没有一分报酬，逢年过节还必须向师傅家送上好烟好酒。上工的日子每天要给师傅盛饭，打洗脸水（以在东家面前给师傅脸面），差点没有像传说中的徒弟还在给师傅倒尿壶……
常常傍晚收工，如果天色还早，我是不能直接回家的。我还要到师傅家帮他田间地头做一些挑大粪，撒肥料等零碎的杂活。芒种时节，师傅好几天都不让我去上工，而是整天帮他家种芝麻、黄豆。五月的太阳毒，下午六点多了，我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叫，它却不肯躲到西边山峰背后去。师傅家的自留地是向西的山坡，我赤着胳膊晒得浑身是油。没过两天，我的背火辣辣疼痛，全部起了水泡，后来开始脱了一层薄膜一样白皮。秋季，师傅家割稻谷，种油菜，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干这干那，常常天黑才回家，然后就躺在床上不想动弹。寒冬腊月，天气晴好的话，我也同样有好多天不能去上工，而是帮师傅家砍柴禾。山高路陡，我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每天拖着沉重的双脚翻山越岭，披荆斩棘，砍得一担又一担的柴禾下山，直到师傅家后院里柴禾堆成了小山头，才能见到师傅脸上偶尔露出一丝微笑。
雨雪天气，不能上山砍柴了，师傅才让我跟他去上工。记得有一次三九天，我们早上到了东家，师傅在桌子边烤火，喝茶。我从雪地里将一根长长的结着薄冰的毛竹搬进屋子，过门槛儿时一不小心滑了一脚，笨重的毛竹从被冻得生痛手指间滑下，正好砸中了我的脚尖。我怕挨师傅骂，顾不得脚痛，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抱起毛竹，当我用篾刀将它破开时，因动作不熟练又用力过猛，毛竹破开成两爿的一瞬间，锋利的竹片顺着弹力好不费劲地将我的手掌刺成一条长长的口儿，白嫩嫩的肉沟眨眼泛起了红色的血腋来……
俗话说，说书的凭唱功，打篾的靠蹲功。这是因为编箩编筐好多的工序都要蹲在地上才方便操作。学徒本质的意义是学技术，而我天天给师傅打下手，凡是蹲在地上的活儿自然是我包了。我常常因为连续十多天蹲在地上编篾，双腿又酸又痛，腰肝也伸不直，走起路来像个佝偻的小老头，甚至好几天都不能正常大便。而一双好端端的手，因为长期破竹，剖篾、刮篾、编织，手心手背往往是旧的伤口还没结疤，新的伤口又出现了，简直是惨不忍睹。
中途我曾有过逃学的念头。娘教诲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有了手艺，就是遇到荒年，也不会去要饭，再说有了手艺，也不怕娶不到媳妇，还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倒不是个多么听话的孩子，但家境实在是一贫如洗，所以娘说的这些道理我就默默记在了心里，咬咬牙，一天天坚持住……
去年端午节我开车去瑞安办事，见到一位老篾匠师傅在编篾，怀旧情结迫使我心中一热。我连忙停车，走出驾驶室，向老人要了把篾刀，拿起一块竹片在手中挥动起来。老人慌忙站起身来，叫我不要乱动，小心把手劈了。可是不到一分钟，竹片变成数十爿细细的篾条来。老人见我一个驾驶员也会这手艺，而且动作如此熟练，就笑呵呵地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十多年前我刚来温州那会很难找到适合的工作，原因很简单，没技术没文凭，可是我少年学徒吃苦的精神还在，所以不管工地做小工，还是饭店里打杂，我都干的非常起劲。直到今天我都这么认为，少年学徒的经历真正让我一生受益无穷！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