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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麦
作者:石凌  作于:2008-11-17 11:52:29  访问: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听麦
   一
   五月,麦子扬花时节,母亲从广东回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麦田。一年时间,母亲头上的白发更多了,人也瘦了许多。广东的道路再阔,楼房再敞亮,对母亲而言,终归是异乡。尽管亲友都劝说母亲,汶川大地震刚刚发生,余震不断,家乡也不安全,可母亲还是执意回来了。她说,黄土高原的厚土不会裂成大口子,麦子像太阳一样,夜夜都会照进她的梦乡!
   父亲病逝后,母亲在许多事情上听儿女安排,但对麦子的情怀任凭我们说什么也不改变。弟弟接母亲去广东一起生活,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三年来,每到夏天,母亲总要千里迢迢赶回家收麦,秋天种上麦子后再去广东。三亩麦子折算成金钱,远远不抵母亲来回路途的花销,然而,我们知道,麦子是母亲的命根子,离开了土地,就像一个经常上班的人突然失业一样,失落感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得到。
   我陪母亲回到久违的故乡。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凉风习习,麦浪汹涌,仿佛金色的海洋,我不由得思绪万千。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跃出农门,脱离了土地,但却从没有远离过土地。我是农民的女儿,侍弄庄稼是人生的必修课程。十一二岁时,我就在父母的指导下学习耕种打碾。工作近二十年来,每年秋种夏收,我都回家帮父母收割麦子。吃着麦子长大,亲眼目睹麦子抽芽,返青,抽穗,扬花,灌浆的全过程,我对麦子的感情亦如母亲。
   站在一望无垠的麦田里,母亲暗淡的眸子突然亮了许多,她喃喃地说,今年麦成了!这一瞬间,我瞥见母亲眼角挂着泪珠,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二
   
   收麦的前一天下午,我和丈夫领着孩子回家。一路上,处处可见联合收割机在麦田里匆忙地奔波,机械化收割普及后,成千上百亩小麦三两天就收完了。原先头顶烈日,汗流浃背,披星戴月抢收麦子的情景一去不返。但只有把沉甸甸的麦子晒干装进囤里,人心才能踏实下来。
   老家的院子经过母亲近一个月的整修,干净整齐了许多,原先荒草萋萋的园子又种上了黄瓜、葫芦、西红柿……菜畦周围还树起了篱笆,门前的虚土被母亲用石碾子碾得又光又平。“院子碾光了还可以晒麦。”母亲说,
   记忆中,母亲总是起早贪黑地干活,割麦的时候尤其如此。我们一觉睡醒时,母亲已磨利了镰刀,给架子车打饱了气,做好了早餐,清扫了院子,喂过了鸡猪,专等我们起来上地呢。如今不比往年,母亲年届花甲,又体弱多病,晚上睡觉前,我提醒自己,明早一定要在母亲前面起床。
   第二天黎明,我被碰撞声吵醒,睁开眼睛时,母亲已在地上忙开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几点了。母亲说:“五点十二分,还早,你再睡一阵吧。”我说:“这么早你起来干啥,等会儿太阳上来了,我们去叫收割机。”母亲说,她已习惯了,尽管不用磨镰了,可她总觉得收麦是虎口里夺食,得想周全些才好。
   清晨割麦时,母亲还是提了一把镰刀,她说:“收割机割不到的地方,要用镰割回来慢慢打碾,长了一年的麦子,穗这么饱满,扔了怪可惜的,过去没粮吃的时候,你们一放学就去地里拾麦穗……”
   母亲的话勾起我对旧时收麦的种种记忆。“麦黄糜黄,秀女儿下床。”收麦时节,大人小孩都有任务。十岁以下的孩子负责喂猪,喂鸡,拾麦穗;十一二岁的孩子拿着镰刀跟在大人后面割麦,割的麦子不及大人的三分之一时,已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疼,手掌磨起的血泡钻心地疼,却不敢喊一声累。谁要是偷懒,被大人发现了,轻则挨骂,重则挨打,“你以为麦面馍这么好吃!不割麦就不知道当农民的辛苦。要想吃轻巧饭,就好好念书。”好好念书,长大后不割麦就可以吃上轻巧饭,这是一个农民的孩子读书时最原始的动力,我和弟弟都是被这样的动力激励着考上学,离开土地的。十天半月后,好不容易把割倒的麦子拉回场里,还得拿着三五毛钱一包的香烟去找开拖拉机的人排队。包产到户初期,村里没人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农具,拖拉机全是从陕西开过来的。好不容易轮到自家碾麦了,激动的心情就像彩票中了头奖一样,男女老少涌到场边,小声议论着麦子的品种、产量和师傅的手艺。小时候,会开拖拉机的师傅曾是我敬慕的对象,看着他们神气十足地开着拖拉机在麦场里奔驰,我曾暗暗地想,长大后要是能嫁个会开拖拉机的多好。那时,村民还保留着合作精神,麦子碾完了,周围的人如果闲着就会帮着翻场,要是遇上雷雨,大家会一涌而上,推的推,扫的扫,赶在雨点落下来前把麦子收拾停当。
   许多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远去,唯有割麦是我生命中永恒的主题之一。
   三
   现在,年青农民都涌往城市打工去了,即使收麦时节,村子里依然静悄悄的。
   表姐在广东打工,收麦前才赶回家。没有考上学成为一个脱离土地的“国家人”,是表姐前半辈子最大的心病。她说,只要能为孩子们提供好一点的条件,只要他们不当农民,她做牛做马都行。表姐是在大儿子考上高中后才出去打工的,一个农村妇女到了广东的工厂,只能干又累又苦的活。三年来,为了多挣钱,她每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过度劳累和疾病使她的身体早早变形,可她一直咬牙坚持着。现在,牙也脱落了三分之一,表姐毅然坚持打工,她说,要攒够儿子上大学的费用。表姐一心希望儿子能考上大学。
   高考成绩公布时,正是夏收最忙的时节。表姐的儿子考了430分,这个成绩离本科线差得还远。儿子提出要去打工,可表姐说,一个农民能有啥轻巧活干?何况儿子的身体这么单薄。“你说荣荣该咋办?这些年来,即使收麦时节,我也怕耽误他学习,从没让他下过地——”望着表姐神色黯然的脸,我不知该如何对答。初中时,表姐与我同学,我们学习成绩不相上下,初三那年,姑妈家一次大灾难使表姐辍学,我工作前一年,表姐就嫁到了山里。二十多年来,表姐一直在和命运赛跑,抗争,她先是花钱把两个孩子的户口迁到塬上,后来又贷款盖了新房。好在儿子小时候学习都还不错,表姐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收麦这几天,儿子落榜的消息像重锤一样压在表姐心上,可表姐没有埋怨儿子,她仍像往年一样背着太阳到山里割麦,把麦捆一担一担地挑到塬上。今年割麦时,表姐叫上了大儿子,十八年来,这个农民的儿子第一次走进了麦地,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弯腰,割麦,打捆……
   “我当了一辈子农民,没有出息,总想着孩子能比自己强一些。谁知——”提起儿子,表姐的语气中总是脱不开无奈。
   与表姐在儿子落榜这件事上表现出的沉默不同,收麦的时候,邻居秀梅总在责备落榜的儿子:“快点出去晒麦,没考上学还赖在家里,你以为麦面馍馍就这么好吃,你以为农民好当得很,出来试试就知道了。”吃上麦面馍馍,那是二十多年前一个农民最基本的生活愿望。二十年后,城市的垃圾堆上吃剩的食品堆积如山,许多人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背得滚瓜烂熟,却并不知道超市琳琅满目的食品都与土地有关。
   母亲劝说秀梅,不要这么说孩子,没考上学他心里够难受了,再说当农民也没啥不好,现在农业税免了,国家还发了粮食补贴,机械化耕作,种地有啥不好的。秀梅一听更不高兴了,“农民好得很人咋都往外面跑?一袋化肥一百几,收割一亩麦子五六十,一亩麦子能卖几个钱?花销过了,还有啥?”
   民以食为天,在任何时代都是经典。在市场经济下,农业农村农民存在着泛边缘化的倾向,无论什么样的救济,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农民的生存现状,都只是杯水车薪。农民向往城市生活,但没有知识文化,农民工只能租住在城市人废弃的旧房子、塑料瓦搭起的窝棚里。
   四
   收麦的当晚,天气晴朗,我与丈夫守在场里看麦。坐在星光下的麦堆旁边,心情简单而明朗。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把夜衬得更加宁静,除了草丛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子的鸣叫,除了谁家的狗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吠,除了附近麦场里两位老人谈论收成的轻言细语,夜静极了。
   这静谧的夜晚,让我想起许多人,许多事。想起诗人海子,想起父亲在世时打碾小麦的情景,想起小时候与弟弟在雨中抢拾麦子的情景……如果我没有考上师范,就会像表姐一样,嫁个农民,会开拖拉机的那还算高攀。如果那样,我的儿女也该参加高考了,我的心能像现在这样沉静吗?
   头顶是明朗的星空,银河系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我也仿佛回到了从前。过去,麦子碾完扬不出来,夜晚,我们常常坐在星光下等待,那时,我和弟弟常常争吵着哪颗是天王星,哪颗是织女星……
   做农民的时候,总认为那些脱离了土地的人是幸福的。可是,脱离土地二十年来,幸福并未像想象的那么逼近过我。倒是现在,生活简单而宁静,闻不到汽车的尾气与污水、垃圾的腥臭味,空气中飘着麦子的浓香和杏子甜甜的醇香,让人感觉幸福正沿着麦子沁进血管。
   幸福是什么?幸福往往是人类追求的终极目标,然而,幸福总是稍纵即逝。收麦时节,我从母亲望着饱满的麦子绽开的笑容上看到了幸福,也从麦子在星光下窃窃私语中听到了幸福。幸福其实很简单,然而,许多人把追求幸福的过程弄复杂了,幸福就成了天上的启明星。
   午夜时分,一阵雷声把我从小寐中惊醒,要下雨了!我一咕噜站起来。这时,周围麦场的灯全亮了,撕扯塑料袋的唰唰声,风车转动的呜呜声,木锨扬麦的喳喳声,跑步声,喊声……此起彼伏。虽然头顶繁星满天,但是,面对麦子,谁也不敢怠慢。
   过了一会儿,雷声渐渐小了,刚刚被乌云遮住的东北角又出现了星星,附近的灯火又渐次熄灭,周围又恢复了宁静。我却再无睡意。
   母亲继承了外公对土地的深情,我们这代人已经成为麦地上的匆匆过客,我们的下一代,许多人手不能握,肩不能挑。再过几十年,谁还会在麦地里守望?
   许多人喜爱海子的诗,然而,又有多少人理解他面对麦子时的情怀?“在人类的遭遇中/在远方亲人的手中/为什么有这样的简朴/单一的粮食/仿佛它饶恕了我们/仿佛以粮食的名义/它理解了我们/安慰了我们”宁静的夜空,一个声音在轻轻吟咏。海子之后,谁人还会为麦子吟唱?
   二〇〇八年七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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