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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郑维民和他的笔的故事
作者:三郎  作于:2008-11-11 9:57:22  访问:4169  评论:9(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郑维民和他的笔的故事 
 
      世界上的任何物件与人的经历联系紧密,都可成为纪念物,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或痛苦或幸福,或者两者都有,交错的让你咀嚼,品味人生。郑维民却与笔结下了不解之缘,笔带给他的,有悲辛也有欢乐……
 
                                                    一
      又是一年春草绿,1977年的春天来到了。
      郑维民坐在家中写字台前,他40多岁,方脸上带着一副近视镜,厚嘴唇,浓眉,乌黑、深邃的大眼,都准确无误地显出他是一个厚道的老实人。郑维民不善言谈,感情不轻易外露,至多是腼腆地笑笑,可肚子里却翻腾着五洲的风云。郑维民绝对可以算是一个才子:他的笔可以绘机械图,也可以写文章。划上最后一条尺寸线,郑维民绘完了一张齿轮零件图,拿出稿纸,——“交叉作业”——写了一个散文题目:《矿山的春天》。郑维民向窗外望去,红色、蓝色、白色、粉色的野花杂开在山崖的树丛中,淡雅素美;地里麦苗青青,生机盎然。远处的高压线杆上有外线工人在作业;近处几个小女孩在跳绳,她们欢快地跳着,无忧无虑,这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阳光普照大地,湛蓝的天空像水洗似的,郑维民的心胸也为之开阔、爽荡。
      今天是星期日,郑维民准备绘完刨床齿轮图纸,再写一篇散文。齿轮已绘完,散文该怎么写呢?“再想想!”郑维民心里说,他放下笔,扶扶眼镜。郑维民的视线落在笔上——这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秀琴给他买的。啊,笔!一股悲酸,又一股热流,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他现在又可以拿起笔潇洒地绘图、又能拿起笔自由地抒写文章了!啊,笔!你是沟通人们思想感情的桥梁,你是人类文字产生、文明进步的产物,你是学习和传播科学文化知识的工具;工作和生活怎能没有你!“然而,你又给我带来过多大的麻烦啊!”郑维民想着。那绚丽的五彩球、那飘逝的乌云,又飞到了他的心头,他怎能忘记……
 
                                                   二 
      1948年,郑维民12岁,还没上学读书。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上学堂,他是多么羡慕而又着急啊!小郑维民回家摇着爸爸的手,抱着爸爸的腿:“爸爸!爸爸!我要读书!我要读书!给我买书、买笔!”爸爸摩挲着小郑维民的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滴到小维民的头上……。于是,他再不向爸爸喊“我要读书”“买书买笔”了。草地上他用树枝当笔,沙滩上他用手指头当笔,划着、写着爸爸找来的一本书上的字:赵、钱、孙、李,自学着。要有一支笔多好,摊开本子,坐在书桌前写字,那多美呀!
      第二年,村北头靠近县城的方向一阵枪炮声过后,解放军从他们村子走过,队伍那么长,马拖着炮、人扛着枪,有的小战士比他大不了几岁。过了几天,小郑维民看见他给放猪的那家地主规规矩矩在会场站着,旁边有背枪的民兵,爸爸在台上讲着……。一天夜里,爸爸很晚才回来,把他从梦中拉起:“维民,看,这是什么?”小郑维民揉揉睡意惺忪的眼睛,望着爸爸。爸爸喜孜孜的地看着他,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爸,啥事?”
     “啥事?你不是要读书吗?要写字吗?还读不读、写不写呀?”
     “读呀!写呀!”  小郑维民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困了,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他穿著干净的衣服,端坐在课桌前,面前一本书,一本本子,一只铅笔,先生在教写字……。
     “给,明天去读吧!”爸爸把一个旧黄布挎包推到小郑维民面前,打开上面的布盖,里面真的有书、有本子,还有一枝铅笔。小郑维民眼里迸出喜悦的火花。
      “给我的?”
      “是。”
      “上哪读?”
     “村西头。”
      这一夜,小郑维民枕着书包睡,梦中笑醒了几回。
      那只铅笔,已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了,还只有半截;小郑维民非常爱惜地使用,削时轻轻地,写时慢慢地,生怕弄断了铅。一次不小心还是断了铅,那个心疼劲儿,好多天都难以平复。后来爸爸托人从城里买来红绿蓝三支铅笔,小郑维民像捧着皇帝的御赐之物,喜不自胜;小伙伴们都来看,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那时刻,小郑维民感到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最幸福的人。
      小郑维民发疯似地手不离笔,写呀写,迷醉般地眼不离书,读呀读;爸爸好多次吹熄了灯,强迫他睡觉。是解放大军的炮声震醒了他发聩的头脑,还是彩色的笔启开了他闭塞的心灵?他进步特别快,念完了一年级后跳到三年级,四年级后又跳到六年级 ,初中毕业后考上了高中,后来又上了大学……。是春风得意马蹄轻吗?不,幸运的门扉从不为懒惰者开启,小郑维民月下、灯下捱过了多少时光,流了多少汗水,多少次熬红了眼睛,他的眼睛就是那时搞坏的。
      小学高年级郑维民使用的是蘸水钢笔 ,初中时爸爸给他买了一只黑色的自来水钢笔 ,粗粗的,像鞭炮的小“二蹄角”,笔尖是裸露的,有点像杨二郎的三尖两刃刀。那种笔,坏了也好修,他换了好几次胶囊和笔尖,还是毕业后分到矿山认识了秀琴,那支笔才退役。
       郑维民小学、中学时语文的成绩一直很好,老师常把他的作文当作全班的范文,有的同学说他将来能当作家,有的说他可以做记者;而郑维民呢,也准备考中文系。1958年夏天报考大学自愿时,已在县里工作的爸爸来到学校。
      “你准备报考什么?”爸爸问。
     “中文系。”
     “不——”爸爸不同意,说:“现在咱们农村缺机又少电,国家正在进行经济建设,缺机和电方面的人才呀!还是不要报考文科吧?”
      小郑维民不解地望着爸爸。
     “搞机械搞电气都吃香,舞文弄墨的,有危险性,弄不好,会犯错误。我去年就差一点……唉,爸爸提个参考意见,你自己拿主意吧!”爸爸走了。郑维民向来没违拗过爸爸,于是报考了机械专业。
      1962年郑维民大学毕业了,分到了矿山,在机电科当技术员。郑维民兢兢业业,努力工作:他改革了落后的弓锯机,设计了专刨道岔的龙门刨,他的笔绘了一张又一张的图纸,使机电科一些陈旧的设备换了面貌,郑维民也受到矿上的表彰。在装配龙门刨的日子里,郑维民为机电科姜科长的吃苦、负责的精神感动,他的笔写了姜科长的报道,又写了歌颂工人热爱矿山、不怕困难的诗歌《矿山的群星》、《煤海欢歌》;郑维民又把工人革新刨床的事迹写成了一个小话剧,矿业余文艺宣传队在俱乐部演出了,受到职工的好评。姜科长支持郑维民写作,说:“矿山也要有自己的歌手!” 
      理想的风帆在生活的激流里升起来了,树枝——手指——铅笔——蘸水钢笔——自来水钢笔的求知之路开始结出丰硕之果,郑维民感到生活是充实的,如同作家陈学昭所说“工作着是美丽的”。啊,可爱的笔!无论绘图的笔还是写字的笔,郑维民都宝爱有加,那里有他的寄托,有他生命的半个支撑。
 
                                                   三
       晴朗的天空飘来了乌云,急骤的风雨摧落了刚绽开的花朵,闪光的金笔蒙上了污垢和灰尘,百灵鸟也不能放声歌唱了。1966年夏天,“文革”的浩劫开始了。
     “低头!”矿长、党委书记都被押上了“历史审判台”,就连姜科长也受到批判。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会场上有人领呼口号,会场上的一切人,包括受审挨批的人无一例外地都举起拳头跟着呼起来。
      群众揭发批判之后,造反派组织负责人总结发言:“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战友们、革命群众同志们!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反动技术权威,多年来推行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大搞奖金挂帅、物质刺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又忠实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抗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我们要彻底把他们批倒批臭……”
      “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领呼人又呼起口号,会场上的一切人,包括受审挨批的人无一例外地都举起拳头跟着呼起来。
     造反派组织负责人继续演讲:“……过去为他们卖命,和他们关系密切的人,要悬崖勒马……“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领呼人又呼起口号, 会场上的一切人,包括受审挨批的人无一例外地都举起拳头跟着呼起来。
    “……与他们划清界限,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造反组织负责人讲完了。
    “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万岁!”领呼人又呼起口号,郑维民也举起右胳膊,随着领呼人,呼着。
    “把他们押下去!”随着一声威严的吆喝,受审挨批的几位踉踉跄跄被押出会场。
     散会了。这是1967年1月,天空飘着雪花,刮着北风,冷嗖嗖的。郑维民低着头和秀琴随着人流走出会场回家,路上,二人默默无言。说什么呢?突如其来的“史无前例”,打乱了他们平静的思维,对昨日的领导今天要进行揭发批判,还要“踏上千万只脚”,一时还不理解。
     街道两旁贴满了大标语,俱乐部和职工食堂这样的众目睽睽之地,当然也贴满了、挂满了大字报。矿领导的名字、姜科长的名字倒过来写,还用红笔打了×。大标语、大字报是两个造反组织写的,都说自己这一派是真正革命的,互相指斥对方是“保皇派”。有的大字报也提到郑维民,不过还留一情面,用“郑××”代替,无非说郑维民是走资派、反动技术权威的“黑秀才”,要他“认清形势”、参加组织、反戈一击。两个组织都在争取郑维民,可郑维民还决定不下参加哪一派。几次走在街上听见有人说“保皇狗”,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鼓,是说它无疑了。
     “保皇狗!”郑维民仿佛又听到这鄙夷的骂声,进了家门,又惊悸地回头看看。郑维民刚坐定,秀琴刚洗衣服,刚才在批判会上作批判总结发言的造反组织负责人和做记录的人进来了。
     “请坐!”郑维民站起来,惶惑不解地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秀琴停止了洗衣服,不安地站在一旁。
     “不客气!不客气!”造反组织负责人说着,坐下;记录员站在他身后,像个贴身卫士。“郑技术员,你对毛主席亲手发动的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什么看法?”负责人问。
     “我赞成,我拥护!”
     “那为什么不参加组织?”
     “……”
     “你一直在姜安平手下工作,与机电刘矿长也经常接触,对他们推行修正主义路线的事,不能一点不知道。你要揭发、检举,反戈一击啊!”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记录员声色俱厉:“你还写文章吹捧他们,这是为走资派树碑立传!”造反组织负责人对记录员摆摆手。郑维民打了一个冷战。
      “最高指示:”——负责人掏出毛主席语录念道“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念完这段语录之后说,“ 郑维民呀,你文化不浅,好好考虑考虑,同修正主义路线决裂,造走资派的反,参加革命组织,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我们是欢迎的。”
      第二天,另一派组织也来人做郑维民的工作,语言都差不多;看来他是不能“居中”和“在野”了。
      第三天,一篇批判郑维民的大字报贴了出来:《批判丑化工人阶级的大毒草——小话剧‘革新’》,这篇批判文章同时也在造反派的油印小报上刊登了。郑维民正在看大字报的时候,前天曾到家来过的记录员 碰碰他:“来,跟我来,有事。”郑维民跟着记录员来到造反组织办公室。
      前天曾到家来过的那位造反组织负责人从桌子后面站起,客气地:“郑技术员,坐!坐!”接着又说,“不要介意,群众意见嘛,革命大批判,横扫封、资、修 ……,你考虑好了吗?”
     “我……”
     “郑技术员,你要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大家都知道你是当权派的黑秀才,你那只黑笔为走资派搞过黑设计、为他们捞取政治资本;你还写过黑诗、黑散文,什么‘星星眨着眼睛’,——星星只会放光,怎么会眨眼睛呢?是不是窥测方向,以求一逞?”
     “没有那个意思……”
     “你还写报道为走资派和反动技术权威歌功颂德……”
     “那是……”
     “不用解释了。还听说你舅舅当过国民党军官?有这事吗?”
     “不是,是被抓壮丁,后来投诚了……”
     “不要为你舅舅辩护,我们会搞清楚的!”记录员插嘴道。负责人向记录员摆摆手。
      造反组织负责人继续向郑维民讲革命道理:“ 支持不支持革命造反派,是对待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态度问题……”
     “我加入造反组织……”郑维民说。
     “这就对喽!”造反组织负责人握住郑维民的手,“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啦!”接着向记录员喊道:“小宋,让郑技术员参加你们大批判组,尽快把刘长青、姜安平他们的材料整理出来!” 
      “不!不!”郑维民推迟着。
      造反组织负责人今天特别有耐心:“郑技术员,就这样吧。你毕竟是受毒害、受蒙蔽,知识分子嘛,立场总是不稳的,遇到风浪摇摆是必然的。过去你那支笔为修正主义路线卖力,现在拿起笔做刀枪,揭发批判走资派,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
      “给!”记录员小宋走过来,把一个印有这个造反组织名称的红袖标放到郑维民面前。郑维民仿佛看到:他带着红袖标,走在造反派的队列里,拿着笔,呐喊着冲锋……,他想起放映的电影纪录片中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情景。郑维民眼睛闪着光亮,说:“好吧。”
 
                                                   四 
      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会产生引人入胜的吸引一样,对假象的虔诚也能爆发灼热的冲动。激昂的批判会、高举的“红宝书”、穿过矿区徒步“长征”去北京的红卫兵、满天飞的各种传单、两报一刊社论和文章……使郑维民感到自己身上确实感染了修正主义路线的流毒,现在正是投入到火热的阶级斗争中的关键时刻,来个脱胎换骨的改造,做一个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派。郑维民认为:刘矿长、姜科长他们参加革命早,对国家有贡献,纵然有错误,还不是阶级敌人,说他们是“专政对象”,他还想不通。不过,在毛主席亲手发动的这场伟大的群众运动中,用文斗的方法,批判、上纲分析他们过去错误的言行,听取一下群众的意见,对他们以后的工作也不是没有好处。回忆自己过去几年里与刘矿长的接触,特别是与姜科长在一起工作的日子,没什么隐秘的东西。造反组织信任自己,让自己参加大批判组,那自己总得批判一点儿呀。于是,郑维民就模仿传单上、报章上以及别的单位造反派整理当权派材料的样子,将批判会上群众提出来的三言两语的意见,分类的冠以“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不突出无产阶级政治,贪大求洋”等标题写出来,造反派组织负责人看了还满意,指示说:“快抄成大字报,贴出去!”这可忙坏了郑维民,写完了钢笔字,接着还要写毛笔字。 郑维民日以继夜地写,连续贴出了几期批判刘矿长和姜科长的大字报,犀利的笔锋、雄辩的论点、丰富的词汇、巧妙的比喻使那一派的文章相形见绌、黯然失色,那一派的人见了郑维民先是侧目而视,继而就怒目而视了。郑维民还用大字报抄出他新作的诗歌,歌唱样板戏、歌颂红卫兵、颂扬造反派,有时,几天不眠。
      这天,秀琴见郑维民又一夜没回家,早上给送饭去。进了大批判组办公室,只见桌子上、地上都是写好的大字报,还有一只浆糊桶,郑维民正准备去贴大字报。见秀琴来,说:“我晚上会回去的……”
      秀琴见郑维民熬红的眼睛、有些瘦削的双颊,心疼地说:“看你,再忙,也得睡点觉、吃饭呀?写不完,明天再写呗!”
     “没关系,”郑维民兴奋地说,“早写完就早一分钟贴出去,就早起一分钟的战斗作用,熬点夜怕啥……”              
     “唉,你呀……”
      1968年春天郑维民参加的这个组织夺了权,成立了临时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在革命统帅一切的那个年月,郑维民技术设计的灵感被闲置了、被窒息了,而文学却得到发展,尤其是那个时期所特有的文体——大批判文章的技法越来越纯熟,“黑秀才”的帽子被摘掉了,被赞之为“红秀才”,是他这一派组织的“圣手书生”。
 
                                                  五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马有转缰之灾。不久,开始大联合,另一组织的几个负责人充实进了革委会,郑维民参加的组织说是混进了坏人,原几个负责人被清洗出革委会,站到了刘矿长、姜科长站过的地方。如同红热的炭火浇上一盆冷水,又像一只用过的漏气皮球,郑维民也被驱除出大批判组;不过,不是回机电科技术室,而是到了修建科修缮队。
     记得那天新负责人对他谈话:“你们组织为坏人所操纵,群众受蒙蔽,而你就不同了。你虽然不是头头,但也是重要人物。你大造反革命舆论,压制、迫害革命造反派,破坏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
     “我是响应毛主席号召,关心国家大事,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批判走资派……”郑维民表白自己说。          新负责人不理睬他,继续侃侃而谈:“是的,家庭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除了你舅舅,你还有个堂叔在国外。你打着革命的旗号,贩卖修正主义黑货,……你要接受革命群众的帮助,写检查!”
      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换了角色,——郑维民白天和泥、担土、弄砖瓦,晚上在灯下拿起笔检查前一段时间自己所犯的“罪行”,并竭力回忆小时候听父亲、母亲讲过的关于舅舅和堂叔的情况 。
      “轻描淡写!”新负责人把郑维民的检查摔到桌子上:“光讲过程不行,得捞干的,上纲上线认识,深挖思想根源。——你看小宋就很好嘛!”小宋就是与郑维民原来在大批判组的那个记录员,他现在已经痛哭流泪地悔过了,写了揭发前负责人的材料;由于反戈一击有功,仍然留在大批判组,这是郑维民望尘莫及的。这时小宋走过来,恭顺地把一份材料给新负责人看,然后垂手而立,静听指示。
     “嗯,行,就这样……”新负责人掏出笔来改了几个字,又交给小宋,说,“立即写成大字报,并广播!”“是!”小宋应答得磊落而响亮,看了落魄的郑维民一眼,受宠若惊地走了。
     “你要深刻检查自己,明天还要接受群众的帮助。”新负责人说。
      第二天晚饭后帮助郑维民的小批判会开始了,郑维民在“审判台上”被帮助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小批判会结束了。郑维民回家的方向行人不多,仅有的几个人也都与郑维民拉开距离走,郑维民形单影只,彳亍而行。
      秋风凉,一阵风吹来,树枝发出簌簌的响声,几片枯叶片落下来。在漆黑的夜幕下,整个矿山失去了往日的欢腾,运煤的电机车和空矿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竖井架上天轮的轮辐清晰可见,手电筒粗的钢丝绳像筋疲力竭的长蛇蜷伏着身子,弧垂在天轮架与绞车房之间形成了一个弧度很大的弓,可惜没有弓弦,也没有矢射上苍穹。咦,路边树下站着一个人,郑维民定睛细看,是秀琴!郑维民快步走过去。
      “秀琴,你来了!”
      “我不愿到会场去,只能在这里等你……”
      伴随着他命运的浮沉,她也憔悴了。秀琴是个车工,那灵巧的双手加工出无数精度高的零件,她对郑维民绘的图纸很熟悉,郑维民技术革新、技术改造的成功也有秀琴的一份辛劳。工作的联系也成就了他们的姻缘。二人默无一言走回家。
      初冬,一场暴风雪来了。一个寒冷的早晨,几个戴红袖标的纠察队员在小宋的带领下光临了郑维民的家。郑维民的家,陈设很简单。一间房,厨房很窄,睡人的房间放了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之后,就没有多少空闲了,两床间只容单人走过。一阵翻查、一场劫掠过后,小宋和他率领的纠察队员大获全胜,拿走了刘少奇的书、陶铸的书、吴晗的书,也拿走了郑维民的全部日记、学习笔记和写作草稿。门口、窗前,孩子和邻居  在围观,有好奇者,有同情者,也有幸灾乐祸者。屋子被翻得一片狼藉,中学时候爸爸买的笔尖有点像杨二郎的三尖两刃刀的黑色自来水笔也被掏了出来,四岁的女儿娃娃哭着依偎着秀琴,秀琴瘦削的双肩也在抽搐着。
      “啪!啪!”清脆的几声响,秀琴抬起头来:桌子的抽屉开着,郑维民把折断的笔扔在地上,又抓起几本书朝炉子走去……。
      “你干啥?”秀琴奔过去,夺下那几本书,心疼地看着地上折断的钢笔、铅笔、圆珠笔,凄婉地说:“笔都折断了,你写检查用啥?爸爸病重还未回信……”啊,那支金笔还是他们定情时她给他买的……。
       郑维民从没有这样感到两难:不知怎样算对,怎样算不对。“啊,笔,当初我要是一直拿放猪棍、牧羊鞭,不进学堂拿笔,多好!”郑维民用拳头擂着桌子,懊悔地想着。笔啊笔,现在你留下的证据,白纸黑字是怎么也抹不掉的。尽管写什么东西时,遣词造句、立意谋篇,从笔画到标点符号,郑维民都是一万倍的注意,检查了又检查,慎重又慎重。怎奈强中更有强中手,那些比考古学家还高明的人,从字形字缝都能看出问题来。“啊,爸爸,你多么有远见,可我只听了你一半的话……。让我永远与笔脱离关系,永远不拿笔吧!”郑维民心里吼着,颓然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双臂间……。
   
                                                    六
       郑维民在修缮对当瓦工、做勤杂工一晃已半年多了,他的检查总过不了关。尽管新负责人安排群众“帮助”郑维民多次,自己也循循善诱地开导,无奈郑维民就是不开窍。郑维民始终不明白:他错在什么地方?他的本质是什么?承认自己从骨髓里反对共产党、仇视社会主义、对抗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吗?决不!但任何事情反复多次总会留下点印象。郑维民觉得,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有错,又不能硬说自己有真实动机,更不能说自己是从内心出发故意破坏。——它只能把检查写成这个样子。唉,多么难写的检查啊!一个凸轮、一根曲轴,他几笔就可以勾出轮廓,画出草图,写首诗也不是难事,可这检查,像漫长的路,走不到头、望不到边,又像深潭的水,捉摸不透、够不到底……。清理阶级队伍时,郑维民又被点名上台当“靶子”,是哪个名人说的,教育人者必须自己先受教育,那么,批判人者也得自己先受批判了(他是后接受批判的,也算是补上程序了)。——郑维民就是这样理解自己的上台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但事情终于起了变化:矿领导陆续解放了,官复原职,姜科长也恢复了工作。
      一天,郑维民正和着灰浆,瓦工班长通知他“到清查办公室去。”
     “你回机电科工作吧!”办公室的人对他说。
      郑维民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办公室。在这里他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在这里曾举行过龙门刨革新成功的庆功宴,在这里他绘制了那么多张机械图纸,在这里他很多次与姜科长研究工作、谈文学;在这里他与秀琴热烈地谈过青春、理想、爱情,因为一个轴套公差车小了,他说得秀琴哭了起来……。桌子未动,抽屉依然。郑维民打开抽屉,里面的书和图纸散乱的叠放着,显然是“检查”的痕迹。同事们热情地欢迎他。郑维民整理好抽屉和桌面,拿出三角板、圆规和绘图铅笔,划了几年之后的第一条点划线……。
     “小郑啊,你来了!早就盼着你来啦!”姜科长从外面走进来,紧紧握住郑维民的手,摇动着,许久才松开。郑维民已不年轻了,“人过三十天过午”,可是在姜科长眼中他还是八年前刚从大学毕业的小郑,这么多年,这老科长久这样称呼他“小郑”。很久没有听到姜科长这样叫他了,一丝酸楚、一股暖流,一股悲辛、一分快慰。郑维民愧疚地望着姜科长:“姜科长,我对不起你……”姜科长拍着郑维民的肩膀,说:“咳,小郑,过去的事别提了,那也不能怪你呀!你也受了不少委屈。——还是干我们的工作吧!”
      中断的线条又开始衔接,生锈的笔又写出了新的字,但这字,只限于指示加工工序和技术说明。
      时间飞逝、岁月匆匆,转眼六年过去了,姜科长当了机电矿长,郑维民升任机电科副科长。
      那是十月的阳光之后第二年,一次请示工作在姜矿长办公室。
      姜矿长:“小郑,不光要绘图,你的笔还应写点什么——这几年可没听见你的歌呀!”
      郑维民:“嗓子哑了,笔生锈了。”
      姜矿长摇摇花白的头,长叹一声:“相信我们的党能够粉碎‘四人帮’,就一定会对文化大革命作出结论。十年,它耽误了我们多少时间,影响我们多少事,伤害了我们多少同志呀!”他一挥手,“‘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要往前看。我们不仅要生产建设,也要精神建设、理论建设,也要把我们的过去写下来,更要歌颂我们的未来!”
     “你像个演说家,应该改行当书记!”
      姜科长哈哈大笑:“小郑,设备要改造,技术要革新,生产要大上,歌也要大唱呀!拿起你的笔吧,棍子、帽子再也不会有了!” 
      郑维民仍心有余悸,虽然他动笔进行了技术绘图,别的,什么也没写。是蓓蕾总要开花,是瑞雪总要滋润大地,新生活的霞光使他受伤的艺术之心终于复苏了,郑维民按捺不住兴奋和喜悦,写了诗歌、散文,反映劫后的变化,歌颂人民的欢腾。郑维民还准备写小说,讴歌更加灿烂的明天。
      一天,郑维民在家伏案疾书,正写到兴浓处,忽然那支笔不下水了,他着急地甩着。秀琴走过来,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只新买的英雄金笔亮在他面前。“给!”秀琴的脸红彤彤、笑盈盈,美胜当年。
      “谢谢夫人!”郑维民惊喜、感激地接过笔,像捧着个重磅炸弹在胸前——他不是担心他还会被炸毁,而是想怎样让它发挥更大的威力。
 
 
      ……人生有的回忆是甜馨的,有的往事却不堪回首。 郑维民抚摸着那支笔,百感交集,万语千言,涌向笔端。在《矿山的春天》题目下,刷刷地写起来。                                                              
            
                                   1982、4、17初稿
                                   1982、5、9二稿
                                   2001、7、27打字并改
        
 
                                                                                   
       

责任编辑:anzhu
编者按:反映时代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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