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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22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1-12 8:55:00  访问:81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22、盟山誓海意
   
   远离京师的建安城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
   奉命唯谨的刘勰偕同凤凰于飞其翙翙的孔雀公主殿下宿夜行昼,不日到达建安王府。
   “摆酒!”建安王萧伟的话音刚落,女仆们就端着杯盘鱼贯而入,那些金杯银壶,玉匙宝器摆了一桌子。修德参天两地的王爷萧伟向刘勰示意:“请!”
   “殿下请!”长途跋涉又累又饿的刘勰有气无力地说。
   三人举起银光闪闪的杯子,飘飘然超逸绝尘的王爷说:“为我们的初次见面干杯!”
   “不,八哥,”额首称庆的公主回头给刘勰一个笑靥说:“为刘勰升迁为步兵校尉干杯!”
   “不,不,”在王爷面前夸耀官衔那不就是庄稼佬夸地瓜,怎么夸也是一块白薯。于是,刘勰拦住九娘说,“为王爷身体康复干杯!”
   “哦,步兵校尉,仅次于将军了。值得庆贺,干杯!”不以王爷自居的萧伟显示宽宏大量带头喝了一杯,亮了杯底儿,表示诚意。又从杯子的边缘瞥了公主一眼,暗骂他的九妹是妇人之见。
   “八哥,”得意忘形的公主尚知深浅地说,“你是天高皇帝远,京城发生的事不能马上知道,朝报随后就到。”
   “那是当然,”面对刘勰的王爷又哈哈大笑,仿佛那笑是笑给刘勰看的。
   看出王爷笑脸背后掩藏着秘密的公主得寸进尺不识好歹心痒难挠地打起赌来,她说:“八哥,碑文写成之后,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九妹,只管说,你的八个哥哥都为你做主。”
   “八哥,现在不讲,等你看了刘舍人写的碑文满意之后再讲。”
   “九妹,你有把握,我一定满意?把刘舍人撰碑看得如运诸掌。”
   “不费吹灰之力,一气呵成。皇上为你挑选的京师大手笔,让你开开眼,等着看好碑文就是了。八哥,你可要说话算数哟!”
   “殿下,”谦谦君子的刘勰卑以自牧地问:“为什么要建造弥勒石像?”
   “刘舍人,”迁善远罪的王爷萧伟掐着捏着地说:“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今日饮酒,明日带你们去拜谒石城寺弥勒石像,如何?”
   “好吧,”伸了个懒腰的公主打着哈欠说:“我太累了,今天就是不行了。”仿佛长老了的蘑菇见风就蔫儿了。
   
   拂晓或是傍晚,一艘辉煌夺目的皇家游船,黑乎乎地沿着秀色可餐的曹娥江朔江而上。性急的建安王萧伟亲自陪同刘勰、九娘去剡山石城寺考察正在施工中的弥勒石佛像。
   天色尚早,江上夜幕笼罩。经一夜养精蓄锐的九娘,仿佛滋了水的刺菜,又嫩又脆又刺人。她舒胸展臂有一百个精神头。身临其境方知真美的九娘对曹娥江的趣闻问长我短:“为什么这条江以一个女子的名字命名?”
   敢当地方通的萧伟大言不惭地说:“九妹,”正待滔滔不绝之时,处处留心的刘勰抢过话头说:“公主殿下,你没注意到吗?上船时经过一个小庙,里边矗立一块石碑,那就是曹娥碑,上刻诔文,叙述了曹娥的身世。”
   念佛又通儒的萧伟拾起祖宗似的说:“曹娥是个孝女,所以,人们都纪念她。”他语调低沉,仿佛向曹娥女士的亡灵致敬默哀。
   怜弱惜孤的九娘受到感染,也情不自禁地默默不语。只见渔火村灯闪烁,与月光比辉。远处沙明山静,不时地传出犬吠声声。仿佛宣读曹娥孝女的诔文。
   天亮了。过了清风岭的游船进入了盛产藤纸的溪水。登上甲板的孔雀公主抬头远眺,江两岸的景致尽收眼底。远看有山高岸陡之险;近看有斐然的绿叶红果重叠之美。岸边江上鸟声不绝,伴着摇橹击水之音,暗山又有深远飘渺之重,明岭有碧翠欲滴之青。惟独与众不同的刘勰能感受到纤夫们的哼唷之苦。
   剡山到了,饱览胜景的刘勰、九娘和王爷萧伟鱼贯地下了船,沿阶上山。石城石像寺为峻绝竟爽的剡山又加了一层佛气。深涧耸起的崖柱,宛如银色的蜡烛,峰峦起伏的大山小山宛如聚蕴的美玉。为剡山迷住了的刘勰顿时文思神远,思通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起来。于是说:“啊,六通之圣地也,八辈之奥宇,恰似石桥之天断,犹桃源之绝地呀!”
   “刘舍人也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吗?”
   “当然,殿下道性自凝,神理独照,动容立礼,发言成德。自皇运维新,宣力邦国,鞅掌民政,修祯元会,妙应旁通。”身临其境的刘勰有感而发,出口成章地说了这一通奉承的神神秘秘的话。仿佛有了云彩就下雨,月昏了就刮风。
   “刘舍人,真是出言不凡。”倒吸一口凉气的萧伟差一点失态,片刻镇静,又振振有辞地说:“当初始丰县令吴郡陆咸谢任回家,途中天黑了,住在剡溪。忽然,风雨大作,惊湍奔流。半夜忽梦见沙门三个和尚告曰:君识性坚正,自然安隐。建安王感患未痊,由于微障,剡县僧获造弥勒石像,若能成就,必获康复。陆咸回来一年多了,把这件事忘记了。有一天,他出门果真遇见了梦中的那三个和尚,又告曰:去岁剡溪风雨之夜嘱建安王事,犹记否?答曰:不忆。那僧笑曰:但更思之。乃既辞去。那陆咸忽然想起去年那个梦,便追那和尚,追了百步,没有追上。于是,依梦里僧人所言,以大梁天监十二年二月十二日开凿建石城寺。十五年三月十五日妆画云毕。”
   “哦,原来是由梦而起。”见佛忘俗的刘勰抬头看石像。像身坐高五丈,若立形,足至顶十丈,圆光四丈,座轮一丈五尺,从地随龛,火焰通高十丈。看罢,不禁感天动地,于是,他说:“殿下,鸿姿巨像,兴我皇时,自非君王愿力之至,我佛如来道应之深,岂能成不世之宝,建无等之业哉?”
   “刘舍人。如此说来,我这元气已经恢复了九成,哈哈,借舍人吉言,哈哈哈……”
   
   玩得兴会淋漓的刘勰一干人等返回建安的当晚,愿以口角春风之助的九娘秉烛研墨。夙夜不懈以辅上德的刘勰伏案凝思,片刻,飞笔扬墨,碑文一气草成。就像吹糖人儿那么轻松。
   放下笔的刘勰谦恭低眉地说:“请殿下过目。”
   洋洋数千言的碑文一气呵成,无一断续,其速惊人。半信半疑的萧伟欣然看去,不看内容,单看那墨迹,宛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他就吃惊得傻了。半晌无言。
   一心为情人显姓扬名的九娘努努小嘴说:“八哥,怎么样?我不是吹牛吧!”
   “啧啧,”赞不绝口的王爷萧伟默念了开头,情不自禁地逐渐念出声来:“是以四海将宁,先集威凤之宝;九河方导,已致应龙之书。况钟智圆照,等觉遍知,扬万化于大千,摛忆形于法界。好好好,飞来之神笔也。”王爷萧伟连连叫好。仿佛雄的雨蛙鼓噪它特有的声囊,迎接夏日的细雨。来了精神头的王爷萧伟疾呼:“来人,拿去,命工匠连夜刻制,照刘舍人的墨迹,不准走样,鸡鸣刻成,日出我去看。”
   “八哥,”别有图谋的九娘绕着弯子说:“碑文,你赞不绝口,是满意的了?”
   “满意,满意!”连连点头的萧伟脸上笑有余波,“老九,我答应的事,绝不食言。讲吧,什么事?”
   “我的婚事。”
   “你的婚事?”
   “对,我的婚事。我要招刘舍人为婿,皇兄没有答应,托太子说情,皇兄也没有改变主意。什么理由?这还用说吗,嫌他是寒门。士庶不能通婚。通婚了岂不降低了豪门的格?”受了屈的九娘带着一脸哭容挖苦地说。
   “这事——”作了难的王爷嘴里嗍着鱼刺吱吱作响,仿佛这鱼刺比鱼肉还有味道。
   “八哥,你食言吗?”噌的一声窜到萧伟对面,宛如豆鸡似的九娘瞪圆了眼珠子,眸子里冒着火,“来人,把碑文追回来烧毁!”
   “不可,不可。”连连摆手的萧伟对撒泼的公主无计可施,“九妹,你是大衍之年的人了,怎么耍小孩子脾气?我答应就是了。”
   不苟言笑的公主九娘召回了她派出去的人马,平息了这场碑文风波。王爷的碑文由她一句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今天日出不同往常。仿佛专为剡山增添了微笑的光辉。
   剡山石城寺石像碑铭落成了,又为建安地方增添了一个佛灵佛气的景点。蜂拥而至围观的文人骚客僧尼法老踮脚挺胸拔颈而望。在远来的和尚会念经的老格言的引诱下,人们都想一睹由京城来的大手笔东宫通事舍人刘勰的墨迹,以饱眼福。
   “王爷驾到!”忽的一声吆喝,武士们开了路,仿佛打开折扇似的众人济济彬彬地闪开一条小道,由小变大宽宽敞敞。突然,闪现出仿佛头顶佛光的刘勰、九娘和王爷萧伟,他们缓步急行至碑下。
   鸦雀无声的人们不敢造次。也真有胆大的不怕死,小声议论不绝。远来的和尚刘勰成为众目之的。新刻制的石碑被墨汁涂抹得一塌糊涂,仿佛新娘子脸上涂了碳。碑文上糊着一张张的白纸,宛如白纸下盖着死人的脸。纸上布满手指掌捶打的印记。恰似招供书上的指纹。
   不知原委的王爷萧伟像驴叫似的一声大吼:“这是谁干的?给我拿下!”那碑文就是他的脸,就是他的魂儿。比侮辱了他的祖宗还难受地气夯胸脯。
   看了这般热闹的情形喜出望外的刘勰急忙劝阻说:“殿下,这些人是在拓印碑文,那些拿纸拿笔的是在抄写碑文,那些拔颈眺望的是在读碑文。殿下,你这块石头可是无价之宝了。”
   喘了一口气的众人异口同声地说:“还是刘舍人内行里手,碑文为王爷歌功颂德,英英哲王,德昭桂壁,天下的佳作也。为我等读书人的楷模。请王爷息怒啊!”
   又抓住一次为情人张目的公主凑趣说:“八哥,你还想拿下他们?你应当犒劳他们才是啊,这一下你的德行可要飘扬四海积德流广了。”
   欣然微笑的王爷萧伟点了点头,仿佛蜻蜓点水下了许多希世珍宝的蜻蜓儿子。即命武士维持秩序,保持寺内外肃静,别挤到了佛爷的眼珠石像碑。王爷放了话,宛如开了闸的洪水,人们挤挤插插地围在石像碑下,拓的拓,抄的抄,石城寺内外人山人海,仿佛赶庙会的,一眼望去没有尽头。乘车来的,骑马来的,坐轿来的,也有步行来的。由于使用交通工具的不同而区别他们的等级高低,身份贵贱,或许表明他们的知识多少,或许表示他们修行佛戒的道行深浅。一路尘土飞扬,浩浩荡荡。由皇上发起的舍道事佛的新潮风起云涌。寺内寺外,山上山下,大道两旁,到处都是等待拓印和传抄碑文的人们。石像碑附近的涓涓长流的溪水,已经被研墨的人们舀干了。仿佛新派读书人干旱了事佛的心田,渴望普降佛雨。
   十天过去了,也许是十二天,剡山石城寺石像碑的新潮之波,不日传到了京城,惊动了皇上。
   
   建安王萧伟看到由新潮碑文引起的轰动暗自打起刘勰的主意来。今后如若取悦于皇上,必须顺应舍道事佛的大潮。而深通佛理的刘勰可是用得着的天字第一号的红人。于是,他召见刘勰和孔雀公主,流露出惋惜之情说:“吾远求骐骥,不知近在东邻,何识子之晚矣。本王有意挽留舍人如何?”
   左右为难的刘勰措辞婉转地说:“殿下厚爱,下官不胜感激。只是下官遵圣谕为王爷撰碑,事已毕,就该动身班朝回复皇上。下官不敢多住一日了。请殿下海涵。”
   拉一下刘勰袖子的九娘嗔怪地顿顿脚说:“你这个人别不识抬举,八哥要留你,是瞧得起你,你不要拿着捏着的好不好?别那么外道了。我死心塌地地要娶你,早晚你是我们老萧家的人,在京城在建安还不是一样?”
   胸有成竹的王爷快刀斩乱麻地说:“你们的婚事,我做主,今夜就在王府礼成。然后,奏明皇上,生米做成熟饭,他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德政宽明的王爷大发善心诚意挽留。
   “八哥,”乐得手舞足蹈的九娘心慌意乱了,她说:“我的好八哥,这么说,这么说,事情就到跟前了。我的婚事追求数年,遥遥无期,远在八荒之外,今日近在眉睫之内。八哥,你真好。”忘乎所以的九娘热烈地瞥了刘勰一眼亲昵地叫着:“勰哥,八哥说了,你就留下来吧,我们结婚就不走了。”
   顿时,心旌摇曳的刘勰脸上腾一下发烧,宛如煮熟的螃蟹。他说:“九娘,结婚是我梦寐以求的,终于盼到了这一天。王爷至恩至善,终生不忘。只是皇上那边万一怪罪下来……只求王爷救人救到家吧,亲自奏明皇上恩准,名正言顺,以后我和公主的日子才能平安!”
   九娘说:“有八哥做主,天塌了,他顶着,怕什么?”
   “还是刘舍人知书达理,忧深虑远。”想借坡下驴的王爷惋惜之情余波未息。
   “啊?你们俩合伙捉弄我一个?我不干,我不干!”发泼的九娘连杯带茶扬了一地,仿佛变戏法的走了手,打了盘子丢了艺儿。
   “九妹,”发不得怒的王爷萧伟怀着安宅正路之心安慰说:“我的话是算数的,你们的婚事,让我准备一下,后天就办。”微笑的萧伟拍着妹妹的肩说:“之后,我亲自赴京奏明皇上就是了。”
   
   灯火辉煌的建安王府忙碌的人们穿肩错股。为公主筹备婚礼的王爷萧伟要亲自主婚,为他的九妹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婚礼。他即是主婚人又是证婚人,还是婚礼的主操,仿佛猴子敬礼一手遮天了。这些天来,王府没有闲人。王爷坐镇,他一张嘴儿,下人就得跑细了腿儿。公主的婚礼成了王府压倒一切的中心。婚礼上挂什么灯,点几株蜡,邀请什么人,请帖怎么措辞,新娘新郎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插什么花,他都要亲自过问。他要求新娘新郎的衣帽要豪华的,婚礼上的摆设要高贵的,一切费用都由王府开销。他立志要妹妹的婚礼搞得排场,红红火火,让妹妹满意,以便把刘勰他们拴得牢牢的,赶也赶不走,仿佛喂熟了鹦鹉,放飞了还回来。这是王爷不能公开的如意算盘。
   
   一行数人的王府侍女捧着大红绒盒子鱼贯地进入孔雀公主下榻的官邸,给九娘行了礼齐说:“奉王府王爷之命,请公主和舍人试穿嫁衣,如不合适,公主、舍人不可心,即刻拿回去重做公主、舍人满意的来。”
   对着镜子给自己相面的公主头也不抬派头十足地说:“先放下,你们回复王爷,我试后即刻禀告王爷。”
   “是,”侍女们又鱼贯地走出,仿佛南归的大雁井然有序。
   
   心飞了的九娘在自己心上人的面前从不摆谱,她亲自拿着嫁衣来找刘勰试衣。她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从东厢房敞开的窗户口看见刘勰坦怀露肚宽衣松带地鼾声如雷睡意香浓。宛如海滩上一条熟睡的美人鱼。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床下横一只竖一只地摆着一双蒲鞋,仿佛下轿的新娘手里握着的一对宝贝壶,笨拙得可爱,邋遢得迷人。
   公主笑笑心说:“他没有把结婚放在心上。不忍打搅刘勰安眠的九娘悄悄坐在床头静等,宛如守株待兔。她目不转睛地欣赏刘勰的长发和美髯,心说:“他终于是我的了。”不觉舒心地长吁一口大气,宛如成功者的叹息,不想却把刘勰惊醒:“哦,是你,不知公主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撇一下笑嘴的九娘说:“不要开玩笑,说正经的。八哥为我们特制了新婚嫁衣,让我们试一试。”甘当平民的公主说着打开盒子取出一件红艳艳的映红了满屋子的嫁衣拉刘勰下床拔臂掖袖地给他穿。仿佛披在刘勰身上的一片彩霞,映红了公主、舍人的笑脸。
   擩进一只袖子的刘勰扭转一下身子给九娘细看,问:“像我吗?”
   “穿布衣是你,穿龙袍也是你,穿什么都是你,怎么不像?”
   “不,白玉不雕,珠宝不饰,贲象穷白,贵在反本。钓之务不在芳饰,事之急不在辩言。质朴人之婚不在嫁衣。我刘勰终究是刘勰呀!不胜如此美锦嫁衣。”
   “我知道,你说美锦好渝,美言不信,辨雕万物,谓之藻饰,为情者要约而写真,男子树兰而不芳等等,我都知道。那我们就不要八哥费心了。”不愧是知音的九娘转身对门外伺候着的人们说:“把嫁衣退还,禀告王爷,嫁衣已备,如期成婚就是了。”
   
   举行婚礼的日子慢腾腾地到来了。灯火辉煌的王府鼓乐齐鸣。应邀的来客,闻风而至的食客和在石城寺拓印碑文的那些慕名而来的大人先生们坐满了大堂。不管是怎么来的,进门都有一双筷子,一个酒杯,一个位子。广泛招贤纳士的王爷萧伟来者不拒,他一声大呼:“请新娘新郎入席!”顿时,鞭炮声压倒了鼓乐声,鼎沸的人声压倒了饮酒的吸吮声。刹那间,一道闪光。一大帮侍女群星捧月般的簇拥着新娘新郎步入婚礼大堂。吃惊的众人都丢下杯子张口忘言地看着刘勰和九娘。今天这个喜庆的红日子他们都穿着素衣散带,不施妆粉,平发直梳,没有头饰。全身是灰色的,只有额头一点红。
   倒吸一口凉气的王爷萧伟不解地拉过新娘悄悄问:“老九,婚礼上哪点我小气了?在这种场合你们俩给我难堪,是你的主意?”
   “不,八哥,此中有真意,欲辩又忘言。”说了半截话的九娘等于给王爷提出了一个谜语。
   不解其意的萧伟不懂装懂地点头示意婚礼继续进行。刚要拜天地之时,忽然,飞马来报:“圣旨到,请东宫通事舍人刘勰接旨。”
   王爷萧伟、公主及大厅众宾客皆惊垂手不敢走动。
   预料到的刘勰一点也不惊慌,他漫不经心地审慎跪下听宣:“饬令步兵校尉东宫通事舍人刘勰领旨回京!”
   
   回到京师的刘勰、九娘马不停蹄地向皇上述职,旋即拜见皇太子。
   在病榻上的皇太子萧统呻吟不息地含泪说:“刘舍人,你可回来了,一别数日,如隔千年。我真想你们啊!”
   “殿下,怎么病成这样?”
   “舍人,一言难尽,夜夜梦见范缜卷土重来。今天终于盼回来了你,我这病就去了一半,可见是思念过度。平常在宫中时时相见,不以为然。忽然你去了数日,身边少了你,我如掉了魂儿,夜间失眠,范缜就乘虚而入。你我一别,方知你我情同手足。”
   “不,殿下,岂可乱君臣之纲?”
   “哎呀,什么君臣之纲?舍人,手足之情,才是至宝,兄长在上,受小弟一拜。”
   受宠若惊的刘勰给太子跪下说:“殿下,殿下,”不知所措的刘勰拉起病弱的太子坐在竹榻上。萧统气喘吁吁地说:“刘舍人,彦和兄,你不要介意,在朝上可以做做样子,在私下里你我称兄道弟才合我的心意。你看我们说了会儿话,我就精神多了。回想起我们在一起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情形,多么有意思啊!”说着高兴得格格笑起来。忽然,他双手掐着太阳穴,笑得过分,头痛起来,真是物盛则衰,乐极而悲。
   害怕得宠召祸的刘勰惊恐地说:“殿下,殿下!”
   不顾病情挣扎着的太子萧统如狂如痴地说:“彦和兄,你在剡山石城寺撰写的石像碑文已经传遍天下,名扬四海了。京师的四百八十寺塔名僧碑志,都来请你制文。我说你不在宫中,他们不信,说我把你藏起来了。刘舍人是东宫一宝了。哈哈……”皇太子边笑边喘气,仿佛公鸡打鸣。他继续说:“彦和兄,几案上那些帖子,都是向我要人的。我惹不起他们。如今皇上抬举了和尚,和尚的厉害胜过皇上。有劳仁兄好歹给他们写一个,那就是斐然成章了。”
   
   成为南朝一绝的刘勰回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流星,只听吱喽一声就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了。顿时,请他制文的说客盈门,车水马龙,仿佛赶集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京师四百八十寺数万名僧刻石铭德的碑志,必请刘勰制文。一时,人们传言刘勰会佛控儒,承经作训,日子久了习非成俗,非刘勰莫属。从此,心不由衷的刘勰为寺塔名僧扬德显善成为南朝日下无双誉重名流之首了。
   
   日出,不以屈一伸万为荣的九娘礼贤下士地为刘勰的衣食俗事操劳;日落,立志坚心穿石的公主为刘勰秉烛研墨尽心。不无担心甘井先竭地说:“勰哥,有两件事我放心不下:一件怕你这样费脑筋,日坐愁城,搞坏了身子。塔寺一天天地造,京师所有空地差不多都被见缝插针地占有了,塔寺林立。名僧一个个地死,南朝梁几十万名僧,一僧一碑,有的一僧三碑四碑,碑碑有文,文文由你撰写,何时写完?怕你因劳成疾,岂不苦了我?那天在建安王府若不是圣旨打断了我们的婚礼,事情就成了。今后我还指望娶你为婿。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眼里还有谁?”
   被这一席话打动了的刘勰撂下笔墨拍拍九娘的红手背说:“九娘,我已经感知你金子般的深情,银子般的厚意,我都牢记在心,我会由着点劲儿的。”
   连枝比翼的公主喃喃地说:“勰哥,我还担心你第二件事,就是你老写和尚们的事,怕你的凡心日濡月染也随佛而去,成了真佛,把我忘记了。”
   半佛刘勰报她一笑说:“九娘,我不会辜负你的,其实,我若想当和尚,早在第一次上定林寺时就变服为僧了。可是,我身在沙门心在俗,至今俗心不渝。”
   得到一点空洞安慰的公主尽职尽责地研墨不语。大玩如此屠龙之技的刘勰低头奋笔疾书。
   夜深了,写累了的刘勰在竹席上合衣而卧。忽然,噩梦飘飘而至,他写的碑文刹那间都飘到空中,宛如一片片游动的浮云。瞬间,那云化作石碑向他飞来,压在他的身上,窒息难忍。石碑说,刘舍人,你可知写碑文的容易,刻碑文的难吗?有碑就有塔,造塔可不是佛一口气吹起来的。在刘勰挣扎之际,卷土重来的范缜手拿一把铜尺轻轻一挥,那些可恶的石碑便从刘勰身上飞走了。顿时,一声声巨响,一道道金光,在空中化为齑粉。
   在大笑声中走过来的范缜把那神通广大的铜尺扔到刘勰怀里说:“假和尚,拿去护身吧!”
   凌晨拥抱苏醒的刘勰之时,忽报:“一位姓张的老人求见!”
   “请!”
   原来是刘勰资助过的张公,今非昔比,他可阔气多了。
   寒暄后,刘勰问:“张公,生意一向可好?”
   “托老爷的福,还混得过去。这几年我来往于建康和洛阳之间,老爷的英名,传到北朝,轰动了整个洛阳城。《文心雕龙》以及那么多的碑文,北方文士争相阅读。我回到建康又闻老爷升迁为步兵校尉,可喜可贺。”
   “张公,算了吧,那不过是个酒厨之职。我的大半生涯如东流逝水,悔恨晚矣。不如专心致力于修订文心,于后人或许有些裨益。”
   “东隅虽逝,桑榆非晚。老爷前程远大,何灰心而至于此?”张公拱手说,“请老爷保重,此次拜会没别的礼物孝敬老爷,小人在北朝获一铜尺,名曰:鎏金雕凤铜尺,还算个稀罕之物,留给老爷玩赏吧。”
   心中一震的刘勰忽然想起昨夜梦见范缜的神尺。这两把神秘的铜尺都有鞘,缎带玉佩,一把来自范缜;一把来自北朝。
   
   北朝。
   河北定州刺史侯景的官邸后院下人住的小屋,居住着随主人由塞北迁徙而来的夏婆子和女儿火炭儿母女俩。日夜侍侯老夫人吴三妹,日子过得还算顺心。他们作下人的最害怕兵荒马乱,只要不打仗,不当难民,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就是福了。
   惬心的早晨,给老夫人献茶的火炭儿回到娘的屋里怪哉地问:“妈,今天老夫人可不高兴呢,脸上积着云,要下雨啊!”
   “咳,老夫人真可怜,她是思念我们的镇将老爷啊!前年六镇兵乱,我们老爷给乱兵杀了。我们的少爷却参加了起义军。少爷为报杀父之仇,与兵户高老爷一同投奔朝廷,在尔朱荣大将麾下,同乱军葛荣作战。俘虏葛荣报了仇。皇上念少爷有功,奉为将军,迁安州刺史。现在他们母子相聚,只有思念老爷的份了。”
   精灵般的火炭儿,思想片刻说:“不像哎,老夫人望着一本书落眼泪的,想必是那本书与老夫人牵肠挂肚。”
   “那是一本什么书啊?”
   “我到前厅问过少爷,他说那书名叫文心什么龙啊凤的。哎,想起来了,叫《文心雕龙》,说是南朝传过来的。不知书里说的是什么文辞,勾去了老夫人的魂儿,这可怎么办啊?”
   “明天是端午节,我们陪老夫人逛庙去散散心。买些艾子,学本地人的风俗插艾子。”
   “妈说的是呢!”
   愿为老夫人吴三妹排忧的火炭儿母女俩缓步到上房,正待入门时,忽听瑶琴蜚声。她们不敢打搅老夫人,隔着风动的门帘看到老夫人的背相。只见她飞梳高髻,身穿圆领红绫绢上衣,腰系曳地绿绦丝绸长裙。哀伤凄婉地操琴自吟自唱,歌词云:
   阳春二三月,
   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
   扬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
   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来双燕子,
   愿衔杨花入巢里。
   ……
   听出点韵味来的夏婆子附在火炭儿耳边说:“老夫人是思念南朝的那位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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