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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老街祭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1-16 6:24:00  访问:0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唐山老街祭
   阎瑞赓
   
   地震时,我住在唐山西郊山西刘庄银行宿舍9号,它座落在194工房的南端。隆隆的地声把我闹醒,接着就是贼亮的地光和得了疟疾似的颠簸。地上的附着物都颠得散了,人被颠起尺把高。石磨般大块焦子片从屋檐外飞进来,砸中了我的左腿,然而,却没有平时被砸的那样刺裂的痛感,只是感到加重了一些重量。我说:“地震了,快跑!”三十一年前1945年日本投降那年,我的家乡一带发生一次大地震,房倒屋塌,我就是从窗户跳出去的。今天地震唤起我童年的记忆,也想跳窗子逃走。我的妻子说:“不,往哪儿跑?”她把我按倒。我们三口人抱做一团,剧烈地颠簸过去了。我妻子和小女儿推开了压在我身上的焦子片。我们就从窗子逃出去。才发现有窗子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窗子,它连着窗子上的千斤水泥梁砸了下来。如果,按我跑的动作的话,我们一家子都葬身于水泥梁下了。前排一个叫晓英的女孩就是跳窗时被水泥梁砸死的。我们若跳窗时,也导晓英的覆辙。至今我非常感激妻子那时的英明抉择。
   我们走出地震的阴霾,老天阴沉沉地滴着小雨,雨中混杂着滚滚尘埃,散发着土腥和端午节煮粽子的蒸气味。我的鼻孔和喉咙塞着泥块,窒息难忍,浑身出虚汗,烦躁不安。
   天还不亮,从银行宿舍钻出来的男女们都光着身子,最多穿个裤头,女人多一条乳罩。穿蓝白睡衣的只有东邻的老红军,昔日躲过枪林弹雨,今日躲过地震的袭击。他家的房盖完整地飞到屋北,四面墙壁分别向东西南北倒去,家人无伤,器具无损,连一个暖水瓶也没有打碎。银行南端新迁来的一家老夫妻,邻居们尚不知他们的身份。房子的考究说明他们不是平民。房子牢固没倒,老夫妻俩却双双死在蚊帐里,仿佛桃园三结义发的誓言:虽不同生,但愿同死。他们不是闷死,就是震惊过度猝死。山西刘庄老住户黄丫一家出来时脸上涂了黑烟子,像京剧里的李逵、焦赞和窦尔敦。黄家邻居陈万言家的长子地震时钻进床下,大盖板直戳断了床板,轧住他的腹腔下部。他的父母和救援来的邻居,手忙脚乱地呼着他的名字:“博文啊,你可要挺住!”他不时地安慰父母。大家把他拉出来时,只听他如牛吼似的吼了几声就断气了。银行宿舍18家,震亡8人。
   西望浑浊的山西刘庄老街抬出一具具血肉淋漓的尸体,伴随着一阵阵女人的哭泣和一声声男人的叫喊,各式各样发泄愤懑的方式昔日不曾有过。难道别处也这样了吗?
   东望一条通往文化路弯曲的小路,不足百米的路段两侧摆着十几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孩子,大的不过5岁,小的两三岁,小姐俩并摆着。也许她们没有睡醒就安然地死去。苍白的小脸上毫无恐惧和痛苦。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太短了。如夜空的流星,在人间一闪就熄灭了。在开滦阶级教育展览馆附近住的一位居民被轧住一只脚。为了逃命,决定弃脚保身。自己用斧头砍断了腿,从欲坍塌的房子里逃了出来。但,因流血过多,又没有采取止血措施,血流干而死。他丢了脚的尸体就放在那个路口。路北的一家4口都被砸死了。在外地他的亲戚赶着小驴车扒他们出来,4具尸体装上小驴车,车小人长,车前露着人头,车后拖着人腿,在他们身上附着他们的全部家当,拉走了。
   文化路和新华道的丁字路口马路牙子上堆着几堆尸体。眼看着从里边站出一位活的来。惊呆了他的母亲,破涕为笑。附近的建筑物如商业局大楼、建设银行小楼、唐山专署办公大楼等都倒了。惟独尚未竣工的新华旅馆仍然鹤立鸡群,显示人类的骄傲。人都逃出去了,成了一幢空楼。从公园里逃出来的猴子占领了此楼的最高层,旅馆成了猴子公寓。
   设施最豪华的开滦招待所这座8层大楼一坍到底。原本是繁忙的几天,因为煤炭部在这里召开一个挖煤翻番的现场会,聚头的都是全国各地煤炭行业的首脑约500人,没有几个生还。他们得到了最豪华的装殓,因为他们是唐山的客人。每人用一条深绿色的毛毯包裹着,用洁白的三条缎带扎起来,停放在大街上,由西山口往西占据了马路两侧约200米的路段。一眼望去,一片象征生命的绿色,包裹着死亡的躯壳。从他们身边走过,宛如检阅绿色的仪仗队。令人肃穆起敬,低眉默哀。
   路南区是烈度11的核心地带,尽管平房多于楼房,几乎没有戳着的。惟独人民医院倒了半边楼,还挺着的半边楼内宛如多屏幕电视,呈现种种奇观。上下楼板叠在一起的缝隙里挤着一张铁床,床上面朝下伏着一位少女的头,黝黑的发丝在微风中荡漾。3位穿着“人民医院”红字白长衫的病人从楼上甩到马路中央。一位卷伏着身子,一位头枕着伸直的胳膊,一位四脚拉叉地仰卧在路面。头上滴着血的,鼻孔流着血浆的。他们都紧闭双眼,仿佛还在沉睡。
   至胜利桥附近的单位时,已经是中午了。天地也歇晌,早饭免了,午饭也没有着落。从废墟中扒出了我的那部长篇小说手稿,大可充饥。从南范各庄104干校农场来人,带来了我二女儿安然无恙的好消息,又胜于午餐。天黑了,晚饭也没得吃。老天下起暴雨。我冒雨回家,家也没有了。银行宿舍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支撑起席子、被子、雨衣等遮雨,也免不了捉襟见肘。人多地方小,亲人们都挤着打盹,却不能入睡。思念远在迁安化肥厂的长女及不满周岁的小外孙的安危。儿子从废墟里爬出来就去厂子里扒人护送伤员,一天未归。现在他在哪?回答的只有风声、雨声和远处的雷声,以及被雨水冲刷的半拉墙壁的坍塌声。远处没有灯光,近处一片漆黑。没有往日的歌声,没有平时城市的喧嚣。大约是新闻联播的时间吧?大喇叭都哑了。人们都想知道地震范围多大?震级多少?死了多少人?渴望得到回答。大约下午七时许,突然,又从地下传来了隆隆声,地球又一次呻吟、颠簸和震撼。人们没有惊慌,镇静自若地观看地光,仿佛从地下冒出带光的气泡,颠簸一次射出一次,映亮半边天,由白漆色变红,变青,变紫,次第减弱,渐渐消失。坐在防雨棚子里的人们真真切切心平气和地感受着地球的反常运动。人们的困倦被震飞了,又经受着腥风苦雨的抚摩。在瓦砾堆中的尸体全身都浇白了,泡胖了,宛如浇着活人的心。当爹妈的坐不住,摸着黑儿看看儿女们的遗体,拿片塑料布苫一苫。他们都死了还知道雨淋之苦吗?
   百万人口的唐山是一座漆黑的城市。雨停了,万籁无声。远处不时地传来沉闷的枪声和高一声低一声不明原因的叫喊。天下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地上架起低矮的丑陋的小棚子,煎熬着漫长的黑夜。
   今日黎明来得早,从西面飞来了一架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撒下漫天飞舞的纸片。饥饿一天一宿、渴望得到食物的人们,跑到废墟的高处伸出双手抓到一张,原是中共中央、国务院的慰问信。
   山西刘庄银行宿舍几个男人,拖着一辆木版车去埋葬两具男尸。人们没得吃,没有力气,掘一锹土,喘一口气。天空漂浮着白云,地下厚厚的黄土,几个矮小的男人身影,移动沉重的锹柄,吃力地挖掘葬坑。女孩孙晓英因为要等母亲回来看一眼做最后的告别再葬。她母亲赵桂珍在震前去秦皇岛出席省分行召开的一次会议,至今未能归。
   大街上风传:唐山还将发生更大的地震,天塌地陷,发大水,把整个唐山沉没在地下,新华路上能行船,把唐山人全部灭绝。胆大的人们都往北边山区奔命。通往丰润的公路上,推小车的,背包的,一股股逃难的人群,不知按马路新闻导向行动的人们的命运如何?
   山西刘庄银行宿舍的我家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就是住在西新村5街的我老伴儿的至友张翠华的女儿——瑞兰,她受父母亲的委托来探望大姨一家安危。她带来猪肉罐头,西红柿和飞机投下的点心。这些食物我们需要,他们更需要,如同人参、鹿茸那样稀贵。
   老伴儿说,街道居委会按人发给5天的口粮,有20斤面,3斤大米,还有半拉冬瓜。7天8天还能坚持下去。
   是夜,老天泼下一场暴雨,幸亏我这一家子远见卓识,把窝棚搭在马路边上的高处,而那一家图光滑把窝棚搭在马路中央。北高南低,天上的水,地上的水都涌入他的小窝棚,宛如大水灌了老鼠洞,脸盆被冲走了,被子都泡了汤。那一家人从梦中惊醒,以为雷鸣闪电又是地震,光着身子冲出窝棚,滑倒在泥水里,方如梦初醒。这种土头土脑的土棚子,既不能防雨,又不能过冬,人们开始新的忧虑。
   我们回访张翠华家的时候街上运尸体的卡车飞驰,甩下一街臭气。工农兵楼是近年多快好省的新建筑,孩子们玩积木式的建筑结构害了那里的居民,没几个活着出来的。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把已经腐烂的尸体装进一个大塑料袋,扎上口,嘭的一声扔到卡车上,从塑料袋的缝隙不止地流出黄褐色腐烂的血肉汤。孩子的尸体腐烂得快,装进塑料袋里也就是那么一小撮骨与肉。工农兵楼的南端有三幢2层石头小楼,一幢倒了半边,上层头冲下吊着一具男尸。附近的居民说,当初,他是活着的,还同家人说话,过路的人曾扔给他西红柿,尚能接住,维持生命,可是,他既不能上天,又不能落地,活活地困死了。两个衣冠楚楚的、大概是震后从外地来的人,从石头楼的废墟里扒出一具女尸。没有水,他们拿干毛巾给女尸净面擦身,发出哧哧的声响。他们擦了一遍又一遍。她身上沾满唐山的土,注定是擦不干净的。他老是擦一个部位,仿佛擦心头的悔恨。多少外地人死在唐山?统计部门无力统计。建行司云是我的同行,27日他家来了七八位客人,晚上挤在南工房一间小屋。28日地震,客人及全家12口都闷死了。一位从外地来唐山寻儿的老母亲围着火车站旅馆的废墟不停地呼唤。她的儿子在哪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部吊车把废墟中的大块楼板一块块搬运到别处,也没有找到老人的儿子。救人的吊车在旅馆门口吊起一块兵乓球台子大小的预制板,下有一具女尸,全身干瘪扁平,秀气的脸变了形。她是旅馆夜班服务员,地震时企图跑出来,只差一两步她就脱险。可是,她终究没有跑完这短暂的生命旅途。火车站值班室两层小楼只塌了楼顶,从中吊起一具女值班员的尸体,绳索系住她的细腰,高高吊起,两条长腿,两只长臂耷拉在两端,全身变黑,只有她腕子上的手表还在闪烁放光。吊车的长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把女值班员的遗体轻轻地放在早铺好的一领苇席上。她那弯曲的尸体刚刚落地,就有背着喷雾器的消毒员跑过来往尸体上喷洒药物,仿佛缅甸的泼水节,她享受着最圣洁的礼遇。张翠华家居的西工人新村变成了好大一片墓地。新华路以南,东自116队,西至体育馆,这一片的房屋全部夷为平地。她家还算幸运,一家6口只有她的小女儿小娟震亡。年方14岁。张翠华为女儿最后一次梳头,梳一个平时女儿最喜欢的发式,穿最新最贵重的上衣,穿女儿最舍不得穿的那条裙子,穿昨天刚买来还未上脚的皮鞋。全家人为她举行最隆重的下葬仪式。在塌陷坑的北岸高岗上堆起一座新坟,钉一条木板代替石碑,上写:“女儿小娟之墓1976年7月28日”
   每年7月28日的前夜,不约而同的唐山人集拢在大小路口,选个好地方,划个圆圈,把纸钱放进去,隆重地点燃一把火,愿火能把亲人们的魂招引来取钱。顿时,火光冲天,映照着一张张悲楚的脸。地球打个喷嚏就夺走了24万生灵。本文记述的几条老街也从唐山的地图上消失了,都被新的社区、新的街道所代替,被新的街名所代替。然而,人们不会忘记,因为他们曾在那里居住过、生活过、繁衍生息世世代代。地震已经30年了。每到这一天,人们自发地举行公祭,约定成俗。7月28日这一天成为唐山的公祭日。烧纸钱的火光唤起人们对那一刻惊险的记忆,唤起人们对罹难者的怀念。我们比他们多活了30年,新唐山拔地而起,生活蒸蒸日上,前景更加美好。日子过得越好就越发思念震亡的亲人。但愿真的有灵魂来,并且来得很多,成群结队,形成一股强劲的清风,刮得满街都是纸钱灰。旋风把一片片黑蝴蝶般的纸钱灰卷到上空,扶摇直上九重天,带走公祭者的冥币和哀思!
   地震活下来的人们能猜出本文叙述的老街现在叫什么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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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猜对了一条街名,谢谢。 游客 <2006-7-4 10: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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