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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20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1-12 8:54:00  访问:74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20、慧义大法殿
   
   按照皇上舍道事佛的圣旨,酷爱佛法僧三宝的皇太子又在东宫扩建了慧义殿,作为法集的图书馆,与高斋十学士讨论佛法的平台。由当今皇上带头刮起来的这股佛风,从皇室刮到农舍,全国上下到处都是佛气熏天了。
   这一天,浑浊的清晨,皇太子萧统从梦中惊醒。约来刘勰说梦。惊魂未定的萧统说:“我梦见披头散发的范缜来杀我。刘舍人,佛为卿所长,比高斋十学士又多了一手。皇上宣布佛教为国教的那年,尚书左丞范缜抛出他酝酿已久的《神灭论》一书。同皇上分庭抗礼。顿时,朝野哗然。皇上饬令围剿。而高斋十学士面对范缜无能为力。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而今我得了著《灭惑论》的刘舍人,心里塌实多了,不怕范缜那个疯老头子卷土重来。”
   “殿下,”作了难的刘勰深知《灭惑论》是自己的违心之作,不过是一张给僧祐大法师的入场卷,进定林寺的敲门砖而已。可今天又不能向太子坦白。他略想片刻谦恭地说:“范缜早就死了,死人何所惧?”
   “刘舍人,”心有余悸的太子忧心忡忡地说,“人虽死,其论乃传。”
   “何以见得?”
   明知故问的刘勰,暗自沉吟:二十多年前竟陵王萧子良在世的时候,在西邸同范缜辩论过有没有神这个东西。萧子良问,君不信因果,世间为什么有富贵,为什么有贫贱?不信神的范缜对答如流说,人之生比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坠,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在哪里呢?有神论者的竟陵王萧子良正颜相告无神论者范缜说,如果放弃你的神灭论,可以给你一个宰相助手当当。宛如买方出的高价钱诱使卖方就范成交。雅好危言高论的范缜不是权贵,他哈哈大笑了一阵子比哭好听得多挖苦地说,殿下好小气啊,我老范若是卖论求官,早就当上宰相了,何止一个跑腿学舌的侍卫官?
   往事弹指一挥间,对这种震惊朝野的大事,刘勰记忆犹新没齿难忘。
   “宫中吏事,非卿所知,”皇太子欲与刘勰肝胆相照披心沥血地说,“定林寺沙门僧祐、龙华寺正柏超度等启奏陛下:京畿既是福地,而鲜食之族,犹布筌网。请丹阳、琅玡二郡水陆,并不得蒐捕。据此,陛下昭示天下,去宗庙牺牲,修行佛戒,蔬果断欲。饬令太医不得以生类为药。祈告天地宗庙,不复血食。这种事,敕付尚书令详之。可是,公卿异议,朝野喧嚣。他娘的,竟然不从。为什么?就是范缜其论乃传作怪。《神灭论》危及朝政,有百害而无一利也。”
   心里有数的刘勰暗想:太子把我推到范缜的对面,我们真要舌战一场了。不过范老之论,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因此,形存即神存,形谢则神灭也。这同拙作《文心雕龙》一书的修辞立诚,在于无愧。忠信可矣,无恃神焉。这些通达之见与范老是一致的。可见危及朝政的不是《神灭论》,而是舍道事佛,佛教为国教,天下弥佛。
   谨慎做人的刘勰言不由衷地宽慰太子说:“殿下言之有理。不过,当年陛下昭示王公众卿60余家大批判范缜之神灭,数年不衰。范论又何以死灰复燃?去宗庙牺牲,众卿异议,也许有别的原因吧?”
   “没有别的原因,”心里发抖的太子萧统继续说,“就是范缜的《神灭论》捣的鬼。对,范缜死,神不灭,他的鬼,鬼。昨夜梦见他,蓬首垢面,哈哈大笑,折腾得我毛发悚然,汗流浃背,整夜不得安宁。这次全仰仗爱卿为我解忧了。”
   “殿下莫惊,”惟精惟一的刘勰有克己复礼之心,说,“对圣诏众卿不从,成何体统?”
   “这是三月份的事,四月皇上又诏曰:宗庙祭祀,犹有牺牢,无益至诚,有累冥道,可以酌量代替之物。皇上让了一步。现在是十月份了,陛下又诏曰:今虽无复牺腥,犹有脯腊之类,可更详定,悉荐时蔬。”
   “殿下,王言崇秘,大观在上,诸侯取法,万邦信顺。自古就是这样办的。皇上如此三令五申,难道就可以不从王令?圣谕落到这种地步,还谈什么治国安邦的大计。”
   “舍人有所不知,皇上为人性善慈爱,从不强人所难。”
   暗自发笑的刘勰不动声色,心说:“当初陛下若不杀死和帝,怎么登基?登上皇帝的宝座就慈爱起来,只有这时才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于是,他指山说磨地说:“假如,我是殿下的话,就立刻召见尚书省令仆大小官员,拿他们示问,革职他们一两个,把尊圣谕的大贤委以重任,就会一举奏效。”
   “好,破釜沉舟,干一次。走!”皇太子萧统抓住刘勰的手,“与吾同往。”
   “不,何劳殿下亲往?下官去办就是了。然后,我去圆坛方坛祭祀诸神,驱逐范缜游魂,不使夜间卷土重来,保佑殿下多福多疆。下官不才,修炼佛法,略知一二,殿下。”
   “也好,难得你一片赤心。”
   
   辞了太子的刘勰第一步就踏入中书台,忽然一声嚎叫般的大喧:“东宫通事舍人刘大人到!”
   慢慢腾腾的中书台阁官员们全座皆惊地站起来:“给刘大人叩安!”
   轶类超群独步当时的刘勰借太子之威温和地说:“中书台阁监令郎丞大小官员都听着,皇上诏曰,去宗庙牺牲,修行佛戒,蔬食断欲,至今为何按兵不动?”
   “回刘大人,圣诏已在半年前就传至门下省审核。”
   愤愤然的刘勰痛恨官吏们佛化到如此昧地瞒天已经风成化习。他踏入门下省的时候,扬起袖子,撩起衣襟说:“门下省大小官员听喧,皇帝诏曰,去宗庙牺牲,修行佛戒,蔬食断欲,为何迟迟不动?”
   “回刘大人,圣谕在三个月前就传达给尚书省照办。”
   “岂有此理!”横眉立目的刘勰甩了袖子愤世嫉俗地参录尚书台:“尚书台令仆大小官员听着,圣诏去宗庙牺牲,修行佛戒,蔬食断欲,为什么不执行?”
   “回刘大人,遵圣谕,参决上启大饼代大脯,余悉用蔬果。圣上恩准,正告天下,七庙飨荐改用蔬果。”
   “我的天哪,阿弥陀佛!”皇上的圣谕八九个月才见动静。养你们这些只拿俸禄不作事的白痴、危害国家的蛀虫,老天瞎了眼。早晚国家社稷败在你们手里。忠君忧国的刘勰慨叹吏事每况愈下。
   
   中午了,忧心忡忡的刘勰骑着小白马到城南圆坛为太子求神祝福。行至半路,正遇风尘仆仆的九娘,他们相约于新亭。先到一步的公主为刘勰斟满了酒。精神松弛一下的刘勰举目远眺,此地风景不殊,地近长江,依山为城堡,可谓廉泉让水之美地。
   “唉,”公主叹息说,“勰哥,你不理我了?一心舍道事佛了吗?我可不信佛,不信神,我只信你。我天天盯你的梢,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儿。”
   “九娘,”心灰意懒的刘勰回首目击亭外的两匹小马,它们又到一起了。马到中年,时过境迁。在临川王府时,那样的活泼、热情、奔放的天性都没有了。仿佛过午的太阳。不久可就日薄西山了。
   “勰哥,不要灰心。我们的事,有了一点希望,你不高兴吗?你怎么无动于衷,你听见没有?”为自己的婚事心心念念的公主歪着头看着刘勰的脸,“勰哥……”仿佛鹦鹉见了陌生人那样左看看右看看。
   “九娘,当你这样叫我,我就自然想起吴三妹来。因为第一次这样叫我的是她。”
   “你成心气我!那个吴三妹早就死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九娘,你误会了。我是说,我们都老了,不要叫得那样艳气。吴三妹这样叫我的时候,她只有十六岁。所以,每次想到她,总是十六岁那个老样子。现在,我令逾五十有二,不是当年的勰哥了。日月逝矣,时不我与。我们的婚事仍旧遥遥无期,希望也是渺茫万里的。”
   “太子已经应允,他今日登基,明日我们就结婚。”
   “但愿太子早日登基。”
   “勰哥,叫惯了,改不过口来。”半老的孔雀公主人老心不老,像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一时心血来潮地说:“你看,大道两旁的柳条柔枝,随风而摆,好不自在啊!”
   “九娘,你真像陛下诗中的人物: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可是,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谁与同?”
   “勰哥,这还用问吗?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早嫁刘家郎。”
   “九娘,真叫我难为情。”
   “勰哥,不必骗我,你的心思不在这儿,我们走吧!”
   
   京都建康南郊的圆坛祭祀的人们络绎不绝,有郡国老爷,州邑大人,太太小姐,婢奴童夫,县令乡亭里党一干人等芸芸众生。祭祀的供品有四人抬的特牛,有二人抬的整羊,也有一人端着的猪头,鸡鸭鹅雉,龙鱼虾蟹。人们抬着这些皇上诏令禁绝之物祭祀郊庙。不知是显示他们有钱,还是表明他们的孝敬祖宗的至诚君子?只是愧对了皇上,也愧对了佛。
   去掉皇家标志的公主和刘勰与普通人一样下马缓步登上百级台阶,走进烟熏火燎的殿堂上香。黑压压跪了一片活人,只见人唇动,不闻人语声。只顾祈祷的人们没有认出公主殿下,他们也没有惊动众人,悄悄地跪拜,合掌闭目祝福。
   “勰哥,第一祝谁?”凑趣的九娘悄悄问。
   “太子——”
   “祝太子早日登基。”心直口快的九娘不藏头不掩尾地说。
   “嘘——”飞眼看看左右的刘勰伸出一只食指放在公主的红唇上说:“祝太子多福多寿,古先圣王显灵,驱逐范缜老鬼,保佑太子殿下日夜安康,别做恶梦。”
   
   回到皇室的刘勰向太子报告南郊圆坛祭祀之行。笑逐颜开的太子萧统说:“刘舍人,你的心真好!文理武略样样精通,又深晓法典,诚意修行佛戒,难得,难得,社稷栋梁之才。恨我们相见晚矣。”
   “殿下,宗庙祭祀大饼代大脯,七庙已用蔬果。可是,南郊圆坛和北郊方坛的祭祀犹有牺牲。这是我今天亲眼所见。他们这样做有违圣意。依下官之见——”想借水行舟的刘勰话到嘴边留半句。他已经看到,自皇上的舍道事佛的圣旨传下来,上之所好,下必甚焉。一年十二个月,月月祭庙,年年敬神,一年又一年何日参政?如今北魏改革吏治,兴旺发达。而南方则人人厌战。南北对峙二十余年,人们都养懒了,朝不言战事,奏不理实务,圣诏不理佛,众议参法典,唯神灵充斥朝政。这样下去与国与民都无一利。可是,我位不过舍人,俸不过千石。人微言轻,位低声自讷,改变不了什么。只有遇千载之遇太子登基,将怀负鼎之愿,当个宰相为社稷肝脑涂地了。
   “刘舍人,依你之见要怎样?你说下去。我为你打通魏阙之门。”太子萧统双手掐着腰,撑直胸膛,仿佛示意刘勰:你就放手去干吧!
   “殿下,应当立即启奏皇上,南圆坛北方坛二郊农社祭祀与七庙同改。大饼代大脯,悉用蔬果,不复血食。”
   “好,你写陈表,我亲自呈报皇上御览。”
   “殿下,下官已经写好表奏文章,请殿下过目。”
   眉宇飞动的太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说:“舍人文思敏捷,故造次而成章。好,写得好,写得好,非十学士一般人等可比。”
   
   会见情人的夜深了。欢天喜地的九娘亲自提篮大大咧咧地来到刘勰的寓所。她进门就说:“勰哥今天我犒劳你,有你爱吃的猪肝,火腿,狗肠,牛下水,羊肚,从今以后,佛吃素,人吃荤。”
   推知必有好消息的刘勰不急于打听,拐着弯地说:“什么事令你高兴得忘乎所以?九娘,你今天年轻了20年。”
   心照神交唯我与你的九娘抿着嘴歪头一乐说:“真的吗?”
   “谁骗你!”
   斟酒坐定的九娘心平气和地说:“勰哥,昨天我到后宫拜见皇后。她告诉我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二年来皇上第一次这样欢心,乐于与欢笑的皇后对酌。皇后说,一个叫刘勰的通事舍人,我装做不知,暗自发笑。她说这个刘舍人上表言七庙飨荐已用蔬果,而二郊农社犹有牺牲,二郊宜与七庙同改,皇上即刻诏付尚书议。”
   “啊,九娘,这是真的吗?”
   “谁骗过你!”
   二人都会心地笑了。
   手舞足蹈的刘勰心要跳出来,使劲儿握着公主的手:“九娘,我的上表皇上看了,将给我们带来什么,那是不言而喻的。”
   “哎呀,我的手,我的手!”
   “对不起,”刘勰把公主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唇上连连哈气,给公主减轻痛感。
   “你是说我们的婚事吗?”
   “包括婚事,也不止于婚事。好吧,为我们的上书干杯。”
   “勰哥,你一高兴,我就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心里萌生了一种不知不觉又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冲动。昨天,皇后故意气我,挑逗我,仔仔细细地向我述说她同皇上做爱的事。她气我没有,我按耐不住那种诱惑,所以,我来找你,你不能让我空欢喜一场吧?”
   “九娘,我们清清白白地坐着喝酒、聊天,一直畅饮到天明不是更有意思吗?”
   “勰哥,我不,我忍受不了。”
   
   又是一个豁然开朗别有天日的一天。瘦小而满面春风的皇上萧衍临朝,亲理政务。他面对群臣说:“东宫通事舍人刘勰表奏祭祀二郊与七庙同改,尚书台参议得如何?”
   “遵照陛下圣谕,尚书台参议三天,以为刘舍人表奏上合佛旨圣意,上利黎民,天下生灵如获大赦,二郊宜与七庙同改。”
   皇上微笑了,一片云彩都散了。他说:“依刘勰所陈,告示京畿郡州县邑祭祀宗庙天地去牺牲改用蔬果。”皇上抬眼望望堂下问:“刘勰刘舍人。”
   “臣在!”叩首的刘勰上前一步说。
   “刘爱卿表奏有功,朕拜你为东宫步兵校尉,兼通事舍人。”
   “谢万岁!”
   “刘勰,我的八弟建安王建造了剡山石城寺像碑。有意请京师名士著碑文一篇。论文论佛都为卿所长,朕托付给你如何?”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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