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拉和尚18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1-12 8:52:00 访问: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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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18、纵性宴钟嵘 灵魂升天的沈约隆重的葬礼已毕。立志要不屈不挠自己择婿的九娘按她预想的步骤向皇上奏章:“太末令刘勰于任上政有清绩。”于是,大慈大悲的皇上诏曰:“刘勰领南康王记室,兼东宫通事舍人,掌呈奏案章。” “遵旨!”谢主龙恩的刘勰膜顶礼拜。 第一步得手的九娘抿嘴一乐,积极为实现她的第二步计划,绞尽脑汁接近讨好皇太子萧统。 当今朝政,皇上多委托东宫办理。东宫皇太子萧统是皇上的长子,公主的亲侄。年轻的萧统为巩固他的太子地位,多方引纳才学之士。不知疲倦地欣赏作家们的作品,不辞疲劳地与诗人们讨论诗篇,滔滔不绝地与学士们商榷古今。在政务繁忙中又抽空继以文章著述。这些都列入他的生活秩序。此时,东宫藏书三万卷,名才并集,筑文选阁,引高斋十学士,讨论坟籍。 就在这个时候,皇上萧衍发布了新令《敕舍道事佛文》诏喻天下:“老子、周公、孔子等,虽是如来弟子,而为化既邪,止是世间之善,不能革凡成圣。”宣布全国事佛。佛教为南朝国教。 等待继承皇位的皇太子萧统对父亲的饬令不敢违拗,宛如新媳妇送殡,跟着走走。况且拜佛在南朝是很时兴的,佛便是流行的新派。由皇上倡导,庶民皆从之,何况太子。于是,他也宠信佛典,遍览众经。在皇宫内建立了慧义殿,专为收藏法集之所。招引众僧,谈论不绝。 通佛明儒全才的刘勰既是文学之士,又精通佛理,兼顾吏事。所以,甚得与太子的君臣鱼水之遇,皇太子萧统深爱约见他。皇上为其选拔了此人做他的通事舍人,皇太子如获至宝。 忙不迭走如风的刘勰向皇上奏事即毕回到东宫述职。年轻少壮的皇太子殿下喜不自胜地说:“刘舍人,对钟嵘这个人曾有耳闻否?” 打个愣神儿的刘勰记忆犹存说:“在临川王府曾见过一面,有过数次交谈。不想一别十几年了。” 仰首的皇太子挢指案上的三卷书说:“这是钟嵘的新作《诗品》……” 吃惊而色喜的刘勰说:“果然出世了,果然出世了。十几年前,仲伟兄就透露过他的这个品诗的意图。他反对四声说,所以,沈大人生前怏怏不快,《诗品》难出啊!” 居中庸之道的皇太子不无感慨地说:“沈约卒,《诗品》出,文章恩怨何时休?” 雅好顺天应人的刘勰就势顺风扯旗地说:“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圆该。对于合乎自己胃口的文章,便叹赏吟咏;对于不合自己嗜好的诗篇,便抛在一边。各人都固执一种片面的见解,想用以衡量千变万化风格迥异的作品,那就等于西向而望,不见东墙。” 深谋远虑的皇太子说:“文苑恩怨消除之日,正是好作品出世之时。” 乍着胆子的刘勰小心翼翼地说:“敢问殿下,钟记室才学不凡,可否也召进宫来,共筑南朝文学大厦。” 欣然自喜的皇太子微微一笑说:“已经派人去请。不日即可进宫。” 心中平和了一些的刘勰心浪如潮地说:“请求殿下恩准,《诗品》一书可由臣先读否?” 皇太子微微点头:“正合吾意。你拿去吧,先睹为快。刘舍人,几位朝士明日邀我去泛舟玄圃,愿往否?” 不负盛情的刘勰抱着书连连说:“愿往。愿往!” 急于读《诗品》的刘勰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他的官邸,恰好九娘来缠。气喘吁吁的刘勰说:“九娘,十几年前,挨了你骂的钟嵘现在要来京师。他的著作《诗品》已出,将轰动京城,太子约他进宫,将成为京师的特大新闻人物。” “勰哥,你慌什么?怕他压了你?我再骂他一顿,把他轰走。” “九娘,否,否。” “勰哥,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你喜欢我怎样,我就怎样。” “九娘,你当初骂了人家,又把人家赶走,这是不对的。” “勰哥,我改还不成吗?设宴招待他,给他陪个礼,言归于好。他品诗,你论文,合则肝胆,携手制文,精益求精,各人都有长进,成为一代文苑楷模。如何?” 次日,游玄圃的衮衮诸公踏入这方有仙境、有亭馆、有瑶池的游览胜地。皇太子携诸处子游宴其间,为钟嵘接风。朝士番禺侯萧轨想讨好太子,献媚说:“此中宜奏女乐。” 马上反感的皇太子不愿回答。想当初,他少年时,皇上赐给一队太乐女妓。他一点也不喜欢。至今他不爱女乐的秉性难移。他沉思片刻乃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借助左思这两句名诗比一顿训斥更有力量。番禺侯面红耳赤,惭愧得悄悄退下不见了。 看在眼里的刘勰心里明白,太子崇尚自然,不是那种平庸贪色之辈。九娘说过,她那几个侄子中只有统儿一个有抱负,登皇位是大有希望的。因而他们的婚事寄托在太子身上。待他登基之日,正是他们新婚燕尔之时。目前,他们的爱只装在心里,谁知还得装多久? “钟记室,”欲试才华的皇太子吹吹杯中漂浮的茶沫说:“我念的这句诗如何?” “殿下,”饱经风霜才高位卑的钟嵘显得那么苍老,他欠欠身子拱手说:“我把左思的诗列为上品。诗有三义:兴、比、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俞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优秀的篇什都是描写目击身历的景象,创造意境,不需用典,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自然英旨,罕值其人。” “好一个自然英旨,刘舍人,你对自然之旨,自有高论,对钟记室之说有何见解?”高识远虑的皇太子放下茶杯,瞥刘勰一眼问。 “回禀殿下,”胸有成竹的刘勰推诚受物地说:“仲伟之自然之旨,大凡针砭声律之说的,攻疾以防患。” 通达的钟嵘含笑示意说:“知我者,彦和兄也。” “这是怎么回事?”皇太子惊讶地问。 “回禀殿下,”眼瞟着钟嵘的刘勰以赞扬的口吻说:“十年前,隐侯在世的时候,在临川王府,我们曾争论过声律说。十年后,仲伟兄锐气不减当年。”说着抖开《诗品》念给太子,“四声八病之说,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织细微,专相凌驾,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不被管弦,何取声律,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也许我俩殊途同归吧。” “不,不,不,”知人善察的皇太子比张比李地说:“文多拘忌,伤其真美,指出了四声说的弊病。这一点批评尚可取。至于不被管弦,何取声律,口吻调利,斯为足矣,对声律说于诗歌艺术的贡献则远不如刘舍人的《文心雕龙•声律篇》说得好:音律始于人声,声含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歌乐。声又分内听外听,外听易,内听难。不讲声律的诗文是文家之吃,吃文为患么。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异音相从谓之和,同音响应谓之韵,疏积阔略,随音所迁,音以律文,岂可忽哉?钟嵘君以为如何?” “这个——”口齿流利的钟嵘口口吃吃地说不下去,心里说:“太子与隐侯不可同日而语。” 拉长了小脸的太子不满意钟嵘那么吭吭哧哧,仿佛口中含着冰吐不出水来。 “回禀殿下,”居仁由义的刘勰系铃解铃地说:“十年前,仲伟兄对四声八病说深恶痛绝。再经十年研究,不但没有更弦改张,而是更加痛定思痛,或有所偏颇,也在所难免。至于同拙作相比,那是殿下高看了下官。他提倡风力,我提倡风骨。就这一点,我俩是殊途同归的。” 识才尊贤的皇太子暗想岂能以蠡测海,便仰首长笑说:“好一个殊途同归!”他一手牵着刘勰的手;一手牵着钟嵘的手,三人同步下船回宫。 天色阴霾的一天有雪花飞舞。 “刘舍人,”面带忧虑的皇太子忧深虑远地说:“北朝的塞北六镇发生了骚乱。我们乘此良机北讨,战争又起。今日大雪,京师的粮价又涨了。陛下慈爱为怀,节衣缩食,你传我的话,给少府膳食,要仿照皇上而行。菲衣减膳,改常馔为小食。” “遵旨!”悉心毕力的刘勰拱手欲去。 “慢,”怜贫恤苦的皇太子长叹一声说:“每当霖雨积雪之时,闾巷之内,有贫困之家,也有流离于道路者,我深感不安。” “殿下,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下官在太末任上,同民间接触颇多,深知其苦。我即刻周行赈济,以了却殿下的心愿。” “正合吾意。” 回宫的刘勰迎面遇见公主派遣的宫女给皇太子送请贴,紧锣密鼓地实行公主的计划。刘勰暗自赞叹,好性急的九娘啊! 传达了太子旨意的刘勰点东宫十人到建康街头巷闾,寻贫困之家给予赈济。京城的六街三市,万户千家,贩夫饭妇,稀稀零零的,仿佛天亮前的星星。圣洁而刷凉的大雪纷纷扬扬。缩着脖子的人们,淹没于风雪之中,呈现蒙蒙胧胧的身影。下了车的刘勰拉住了一位流离于街头的饿汉说:“发给你五十钱!” 得到救济的汉子说:“谢老爷恩典!” “我奉太子之命赈济乡民,不要谢我,拿去吧,添些衣服御寒。” 衣服褴褛的饿汉跪在刘勰的脚下说:“老爷健忘,连小人都不认识了吗?” “啊?”惊魂未定的刘勰扶他站起来细看:“哦,莫非就是太末县张老先生不成?” “正是小人,老爷!” “怎么落得这般境地?张公。” “一言难尽啊!老爷。” 旧友相逢不宜慢待的刘勰吩咐左右:“买一套上好的棉衣,送到对面这家小客店来。”刘勰携张公之手二人步入客店,“店家,上些酒菜来。” “谢老爷款待。” “张公。我们不枉兄弟一场,你一眼就能认出我来,没有忘记我啊!” “老爷,在太末的好光景一去不复返了。” “张公,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爷,寒暑往来,人生坎坷,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爷说过,牝鸡无晨。可是,今日,世道变了,母鸡打鸣,公鸡下蛋。太末乡间发生了许多怪事。” “张公,何怪之有?” “老爷,你一走,事态有变,下官被革职,携眷属回乡,力田而食。想着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可是,桑树只长到一尺高就不长了。今日垦田,明日变荒,垦田数年,仍是那一亩薄田。屋顶有洞,早晨用泥堵塞,晚上那泥就不翼而飞。洞还是洞。冬不能御风寒,夏不能遮风雨。咳!” “张公,你醉了。今日难得一见,喝酒,喝酒!” “老爷说得对,人生能有几次逢?干杯!” “张公,都是我害了你。” “不,老爷,我们那样做没有愧对皇上。可是,皇上怎么记得我这个多余的人呢?” “张公,不要灰心。” “老爷,你的心像金子一样纯,不忘旧情,谢谢。除了你,谁还理我这个叫花子?” “张公,赵家兄弟、丘家姐妹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吗?” “老爷,赵家兄弟武艺高强,身强力壮,县令还离不开他们。但是,他们兄弟常做些违心的事。他们对我也有些照应。常感老爷的恩,太末乡里都念老爷的情,盼望老爷再来。” “成事不说,喝酒,喝酒!” “老爷,阿杏生下第二个娃,落地就呼老爷的名字:刘勰,刘勰!去年大旱,常山港,江山港,干涸见底,而老爷修的渠,水草茂盛,渠水自动流到田里。孔府六老爷闻知,霸占了去。一夜工夫,这渠就干了。从此,风车倒转,田里的水泄到渠里,变成一片云飞走了。禾苗收缩,复原变成种子,被一阵风卷到天上去,不知落在何方?”那些种子在天上化作鸟群,叫着:“刘勰,刘勰!” “张公,这次到京师有何打算?” “老爷,小的好比那种子落在老爷脚下,图谋生根发芽,请老爷指点。” “张公,现在南北对峙,却能通商,南北商旅交流不止,有意于此道否?不然,在近郊谋个差事。” “老爷,小的做官伤透了心,作商贾,我囊无分文。” “张公,这钱么,我可以筹措一些,由少变多,逐渐发展壮大。” “谢老爷恩。” 塞北,烽火乍起。 六镇起义给吴三妹镇将夫人平静的生活溅起了不安的波澜。20岁的儿子侯景按照母亲的意愿参加了起义军。然而,首先发动起义的怀荒镇、沃野镇愤怒的镇民镇兵们却首先捕杀了镇将。而处于两镇之间的怀朔镇的镇将吴三妹的丈夫则要首当其冲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后果。恐惧的吴三妹镇静地生活在两难之境,仿佛由她一手策划挑起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对抗。她终于明白支持起义军于反对起义军都与她的家人性命相关了。 不敢掌灯的夜间,困乏至极的吴三妹不能入睡。黑暗的街上不时地传来群马奔跑的马蹄声,众人高一声低一声的呐喊声,火把映照杂乱的人影。心里打鼓的吴三妹平和的口众念念有词:“真主啊,保佑我的儿子起义成功;保佑我的丈夫逃脱起义军的捕杀。”外界的圣火熄灭了。吴三妹靠真主的支撑终于熬过了难熬的一夜。 黑的天明亮了,喧嚣的风平静了。睁圆眼睛的吴三妹困倦了,仿佛她熬过了一千零一夜,乘坐阿拉伯飞毯遨游鲁卜哈拉大沙漠。曾经是柔润的歌喉顿觉干渴难忍。天空无云,地下无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看到地面上麟角凤毛般的一池水塘。吴三妹操纵飞毯刚落地,正待一解干渴之时,却发现几头公的母的狮子,以水当诱饵捕捉来饮水的动物。客客气气的狮子们悄悄围拢过来。吓得她赶紧操纵飞毯起飞。可是,神经紧张的她却忘了真主告诉的飞毯起飞命令密码,不听话的飞毯迟迟不愿腾空。一只饿狮轻轻一纵扑倒了吴三妹,只觉得胸中气闷呼吸困难,憋得她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吼…… 苏醒的吴三妹独自留在一间房子里,诺大的镇府却不见一人,肃静得可怕。人们起义的起义,逃跑的逃跑。干渴的她想喝口奶茶,壶却是空的,喊人无人应。等不及的她下了床来到后堂,灶堂的火熄灭了。锅里尚有一碗羊汤,好在春夏之交,羊汤不算太凉。尽管它油腻膻气缠头,也一口喝干了。宛如喝的是江南荔枝枇杷露,真解渴。喝羊汤的咕咚声不知惊动了哪位神仙,只听灶堂里传出一阵连三并四的咳嗽声。连连后退几步的吴三妹吃惊地躲到门后窥视。只见从灶堂里蠕动着爬出一个面目黢黑的女人来。 这位灶堂居士咳嗽着说:“夫人,大事不好。” 揉揉眼睛仿佛擦亮眼睛的吴三妹方认出她原本是镇府管事的夏妈:“啊?你这是怎么啦?” 被起义军吓破胆的夏婆子战战兢兢地说:“夫人,反了,反了,都反了。镇兵镇民都反了。他们逼着将军开仓放粮,因为那是屯的军粮,将爷不肯,他们就杀了将爷。” “我的真主啊!”顿时,吴三妹昏厥了。 南朝后宫,念姑侄之情的皇太子萧统应公主之约,拜见姑母大人。 微笑不离脸的公主挽着太子的手说:“你小时候,姑姑就这样拉着你的小手读书。你聪明过人,三岁接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大臣们都夸你美姿貌,善举止,读书一目数行能下,过目皆能记忆。现在长成大人了,执掌朝政,日理万机。我听刘舍人说侄儿今日减食,有这个必要吗?姑姑心里不安,备小酌借以宽慰。”嘴不对着心说,仿佛悬牛首于门,卖马肉于内。 “谢姑母大人,”沉吟片刻的太子不无探隐索幽地说,“您费心了。” “我还请了一位,你不介意吧?”恣意放纵的公主打哑谜地回头瞥了太子一眼,看他如何表现。 “哦,原来不是宽慰我减食。”摸不着头脑的皇太子语音间似说,“请了我,谁还敢来?暗中抱怨姑姑太小瞧了皇太子,拿太子当陪客,鱼目岂能混珠?” “你还是介意了,不过介意也晚了。这不,他已经来了。”千回百转的公主低容暗语求情地说:“爱侄,权当为我,屈尊陪他一会儿。”公主的初衷即拿太子当挡箭牌,又拿太子当利矛。可攻可守的双料功能由太子一身而数兼了。 不怕太子只怕公主的钟嵘双膝下跪:“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公主殿下。” “钟记室,”往事一了百了的公主笑脸相迎,“免了,免了!我设家宴,免去君臣大礼。我这个人不知好歹,素来恣意任性,蓬首散带,受不得朝上那些罗嗦,到我这里来的人就入乡随俗吧,入席,入席!” “殿下请!”如坐针毡的钟嵘战战兢兢地说。 “钟记室请!”勉强应景的皇太子对公主宴请钟嵘大惑不解不言不语地吃着闷酒。 端着皇家风范的公主却以小家市井姿态举杯说:“钟记室,十年前尊驾屈尊挨了我一顿冤枉骂,又把你从临川王府赶走。如此粗鲁之举,受到一个好人的谴责。现在,我万分后悔。这一杯酒向钟记室赔礼。务望不计前仇。” 受宠若惊的钟嵘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宛如绑缚刑场连连求饶说:“公主殿下,下官不敢!” “钟记室起来吧,今天我是给你赔礼的,你倒给我跪下,本末倒置了。” “敢问公主,你说的那位好人,可是刘舍人?” “正是,你很聪明。” 如梦初醒的太子举杯一饮而尽笑笑说:“钟记室受到这般荣辱,我久居深宫孤陋寡闻了。今天听了这般动人的故事,也算是大开眼界了,有趣有趣!那么,钟记室从临川王府走后,又在哪里落脚?” “禀殿下,”余惊未消的钟嵘喃喃地说,“出临川,入衡阳,作《瑞室颂》,迁晋安王记室。” “《瑞室颂》?”以为一杯酒解了十年怨的公主就坡下了驴,忽又记起了什么似的说,“哦,是颂何胤那个疯老头若邪山上的那间破草房子的吗?山泼洪水,漂拔树石,此室犹存。这有什么呀,区区小物,何足大做文章而至于此?等一等,刘舍人是怎么说的,待我翻翻《文心雕龙》。” “姑母大人,”过目犹记的太子自信地说,“何必乱翻书?自幼就把这部圣书陈诸几案,夜静人息之时,背诵不绝。刘舍人研究了颂体的演变。颂本来是容告神明,颂主告神的。至屈原开创了覃及细物的先河。屈子的《桔颂》,情采芬芳,比类寓意,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那《瑞室颂》文甚工,寓意也是深刻的,堪称上品。” “不敢,不敢。”惊魂不定的钟嵘慌了手脚,碰倒了顽皮的酒杯,洒了酒,“下官岂敢与三闾相提并论?” “这么说,”疾贤妒能的公主抿紧了鼓绷绷的薄唇说,“钟记室敢与刘舍人相提并论了?” “殿下救我!”如青天霹雳吓呆了的钟嵘又跪拜太子,“公主又要拿我开刀。” “姑母大人,他们二人恰好相提并论,一个论文的演变;一个品诗的高下,相辅相成,同是一代风流么。”端着仲裁架势的太子公平地说。 “公主殿下,”恐惧被扣上潜图问鼎之罪的钟嵘吓得腮帮子抽筋,“此次来京是奉太子之诏,丝毫没有同彦和兄比侔之意。临来,晋安王再三叮咛,事毕即刻回府。下官明日即起程回晋安。” “嗯!这还差不多。”大获全胜的九娘放令,“送客!” “慢!”太子说,“钟记室,明日宴会高斋十学士,你认识一下他们,务请光临。” “遵命!”如释重负的钟嵘速速逃走,仿佛犯人蒙赦。 太子起身告辞。 “贤侄,你等一等。”眨眨圆眼睛的公主沉吟片刻说,“姑姑有件为难的事,难以张口,又非说不可……” 赈济寒民事毕的刘勰回东宫之时,忽闻太子在文选阁约见,刘勰匆匆即往。 金匮石室的文选阁,潇潇洒洒的皇太子萧统执刘勰袖抚钟嵘肩飘然而入,他们彻夜长谈。 太子说:“二位爱卿,一个论文;一个品诗,自魏文述典,陆机文赋以来是空前绝后的。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然,前辈论文又都有些毛病。当代号称高斋十学士者,都不懂得论文品诗,他们只作而不论。二位爱卿可谓当今凤毛了,我朝的瑰宝。本宫有意挽留钟记室同刘舍人于我左右,助我一臂之力编纂文选。不知钟记室意下如何?” 又吃一惊的钟嵘起身长拜说:“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呀,下官的本意是要同刘舍人辅佐太子殿下,只是同公主殿下相处得像猫与老鼠。这样……” 发笑的刘勰片刻沉默说:“仲伟兄,你误解她了,她有什么可怕的?她不过是个弱小女子而已啊!她只是个披着虎皮的羊。” 忽的一阵传情的微风送来悠扬动听的琴声。孔雀公主在悲楚的烛光下抚琴。自弹自唱《子夜四时歌》。歌声呜呜咽咽,哀怨动人,直飘到品诗论文的文选阁。 评论不息的太子、刘勰和钟嵘被歌声打断,侧耳细听那歌词云: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衣开。 对歌词心领神会的刘勰知其中真谛,可是,他假装不知。只是心是心口是口地说:“殿下,对我过誉了。高斋十学士都有非凡的建树。刘孝绰阿士号曰神童。他的舅舅夸口说,天下文章若无我当推阿士。当初,隐侯和任太守闻之命驾专访。皇帝陛下览其诗文,篇篇嗟赏。太子殿下于乐贤堂画他的像,极尽推崇。这位神童著述十万言,文辞藻丽清新。早晨的著作,到晚上就传遍全城,流传绝域了。我那本小薄册子,区区片言,望尘莫及。” 舒展了一点脸蛋儿的钟嵘欣然一笑说:“彦和兄的鸿篇巨制称作区区片言,我的《诗品》更是微不足道了。高斋十学士,人才济济,我等老了,实感后生可畏。” 自有肺肠的刘勰见太子笑了又说:“殿下,我也有同感,元礼王大人当年创作的《草木十咏》,在隐侯郊居书之于壁。早就闻名于世了。《郊居赋》,隐侯也边读边击节叹赏。陛下赞曰:晚来名家,唯见王筠独步。我等疲暮之年,甘拜下风。仲伟兄初露头角,锐气尚存,下官不敢再提当年之勇了。” 丝竹之声伴随着委婉的歌喉,飘至刘勰的耳际,发自九娘心底的歌,宛如夏日的火。歌词云: 青荷盖绿叶,芙蓉发红鲜。 下有并根藕,上生同心莲。 体味歌词之韵的皇太子呷了一小口茶说:“嗯,二位爱卿过谦了。品评诗文的优劣是二位的长处,堪称文学的郎中。你们都清楚,高斋十学士不全是出类拔萃的。你们把刘孝绰、王筠推为十学士之冠。可见二位对当代文学的关注。正如你们的论文中说的:扬言赞时,清寄明哲,而你们就是明哲么。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这样的佳句很有明哲的味道。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这样推理也是可取的,每个时代都会产生那个时代的文学。那么二位爱卿为什么论文品诗避开当代而不言?恐怕这是二位的通病。看得出二位对当代作家不是未经论定吧?钟记室,你以为如何?” 瞥了刘勰一眼的钟嵘支支吾吾地说:“彦和兄是研究文心的,由他对应,定使殿下满意。” “仲伟兄,你太客气了,”回敬钟嵘一眼的刘勰摇头说,“殿下,说实话,下官有所避于恩怨,不知仲伟兄可认同否?” 叩首的钟嵘立直身子说:“哎呀,彦和兄,竟在殿下面前要我的好看,这,这……” 两个文人相互招猫斗狗,烦了的太子沉吟片刻,回嗔作喜地说:“二位爱卿论文品诗虽然没有直接涉猎当代,但,文中意旨都是针砭今日的。正所谓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竟也。钟记室对宫体诗也是深恶痛绝的。二位的意图何相似乃尔。” 想起十年前受钟嵘嘲弄的刘勰今日有了机会可拿钟嵘凑趣,于是说:“钟伟兄,殿下问你呢!” 慌了神儿的钟嵘急不择言地说:“殿下并未单独质问我呀?” 嗤鼻一笑的刘勰算了一笔老帐说:“仲伟兄,我的《文心》比你的《诗品》早出十年,这相似乃尔,该不该你回答?” 说不出话来的钟嵘终于落入刘勰的圈套。这相似一词分明是说他抄袭了刘勰的佳句,钟嵘宛如挨了一记耳光,面红耳赤。 仿佛得胜回朝的老马那样的刘勰十分惬意之时,又隐隐约约传出九娘的歌声,令他陶醉,歌词云: 怜欢好情怀,移居作乡里。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吾子。 念兹在兹的刘勰拱拱手说:“殿下所问,依下官看来,质文沿时,崇替在选。昔日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之蒸。当今圣上著述宏富,太子殿下文集如山,与昔日曹氏父子相媲美。奖掖文学,倡宏丽雅练,多深渊之气。每每怒斥那些绮靡之金粉文学危及朝政。下官与仲伟兄的旨趣相同原本遵循圣上之意。” 沾沾自喜的太子笑了。 松了一口气的钟嵘擦去额头的汗珠,偷偷瞥了刘勰一眼,一面感谢他给自己解了燃眉之围;又暗暗骂刘勰滑头。 捏着小茶杯的太子又问:“钟记室,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把陶诗列为中品?把曹公的诗列为下品?” 直如弦的钟嵘搔搔弯发说:“回禀殿下,曹操古直,没有文采,甚至悲凉之句。陶潜的诗虽有风华清靡,也多是田家语。” 点头抿嘴微笑的太子扣上杯盖说:“我历来主张能文为本,以这个标准品评诗文。这一点我们三人大致是相通的。但,对每位作家的品评上存在着某些差异。对曹公,《诗品》逊于《文心》。对陶令,《文心》则不如《诗品》。而《诗品》对陶诗的品第尚欠慧眼。都说陶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大约寄酒为迹,可知其文不群,辞采清拔,跌宕昭影,独超群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而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 服了的钟嵘不语。 心里有数的刘勰暗说:“这是论人,不是品诗。人有高洁,诗不足惜。” 簇眉的皇太子斜眼瞥着刘勰,仿佛说,你在想什么? 孔雀公主的歌,勾去刘勰的魂儿,歌词云: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低首下心的刘勰回眸一顾正言不讳地说:“殿下,关于陶诗,十年前,曾与钟记室讨论过。十年没有定论。今日殿下作结,贴切入理。我也赞同。从此陶令可以安道于桃源,苦节于五柳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此中有真意,欲辩又忘言。这真意是什么呢?百年不解,只好乐天安命,去他的吧!但是,这种溺乎玄风,嗤笑殉务之志,崇盛忘机之谈,是不利于军国的。雕而不器,贞干谁则,岂无华身,而有光国。陶潜这样的人不是文人的楷模。全国都向他学起来,岂不瓦解了朝政?当然,文学还是要讲究文采的。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历。形式由简到繁,语言由质朴到华丽。这是文学发展的自然趋势。殿下的那些高论,大辩而无言,无言胜有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吓昏了的钟嵘目瞪口呆,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他担心顶撞了太子的刘勰不得好果子吃。目不转睛的钟嵘眼巴巴地盯着太子脸色的变化测度太子心理上的变态起伏。 拍掌击节的太子哈哈大笑了:“切磋文学要拆除君臣界限。我们都是学者,平起平坐,各抒己见,才是学术发展的正道。” 他们都笑了,钟嵘才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咯噔一下子沉到肚子里。 心不在焉的刘勰打开窗子,天空中勾魂的月色朦胧,眨巴眼的星星寥寥无几。思绪繁纷的九娘迷人的歌声忽远忽近,在蠕动的云中缭绕。 下有并根藕, 上生同心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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