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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16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1-12 8:51:00  访问: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16、东赢遗孤女
   
   京都建康东府城沈府阁斋隐隐约约传出低声细音的鼓乐,肃杀发毛的灵堂停放着一口黑红色大漆柏木质堪称南朝第一流的灵柩。寿终正寝的当代重臣文苑宗师沈约沈大人舒舒服服地躺在里边不吃不喝一动不动了。香案上下烟雾缭绕,纸钱灰翩翩起舞,仿佛沈大人的魂儿。心怀各异前来吊唁的人们络绎不绝。当朝的文武大臣、道士、僧尼、叫花子、三教九流。有动真情的,有走场面的,有凑热闹的,也有来吃干饭的,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沈公在世气派,卒也气派。沈府仿佛倒了一棵大树。暗寻出路的沈府上下人等身穿白衣头戴白帽,多半是装扮得悲痛万分,陪伴着吊孝的客人们强挤眼泪依依哭泣。和尚们念经超度亡灵的木鱼声声,宫商丝管淹没了人们真假的哀情。
   忽报:“皇太子殿下亲驾吊唁。”
   在场的主人客人们都诚恐诚隍地分别垂手立于灵堂两侧。哭声、乐声、念经声登时戛然而止。只有那些不知趣的纸钱灰飘飘扬扬对皇太子的光临不以为然。你来你的,我扬我的。灵柩前,东宫太子萧统肃然默之而起敬。顿时,怜类而想,大凡灵长类动物见了棺材都落泪。
   高级灵长类的萧统仿佛与沈约默默对话:“沈翁曾有志于台司之职。为了这件事,我在父亲面前给你说了不少好话。可是,父皇没有答应。真对不起沈翁。不过沈翁也过于迷恋荣利了。”
   只听哦哦几声咳,从灵柩里传出沈约的话音:“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这话音响在空中向天外飞去。
   面带惊色的太子萧统亲手点了一柱香,洒了三杯酒,宣退。
   
   皇上梁武帝发讣告明谕天下曰:“尚书令太子少傅沈约字休文于天监十二年卒,享年七十二岁,封建昌县侯,谥号隐。”
   
   悲不自胜的刘勰和欣欣自得的九娘并肩走进了沈府悼念沈约。
   鸿胪官高声长啸宣曰:“孔雀公主殿下驾到!”
   “啪”一个响脆脆的巴掌打在鸿胪官的脸上,好在公主的小手细嫩打不痛,只是扇来一股香风。而粗鲁的九娘痛骂说:“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我同太末令刘老爷共进沈府的吗?重宣!”公主骂人也是不痛不痒的,叫人听起来很舒服。
   “殿下,何苦同一个下人斗气?”
   “我打的是士庶界限!”气拥如山的公主说,仿佛这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肚子上,把气一下子都拍了出去。
   又一声传呼:“孔雀公主殿下和太末令刘老爷驾到!”
   见了棺材魂不守舍的刘勰扑通跪倒叩首。想起沈公提掖荐拔的恩情,想起他拦车投书,想起他们在文学理论上的不谋而合,想起他因书而起家奉朝请,想起他的文学专著《文心雕龙》在宫廷内外在南朝在北朝在百济在东赢在大和国走俏而火红的日子。仿佛张开的网,一件件荣耀的得意的露脸的往事都网在网里。刘勰又经过了一番振叶寻根,沿波讨源之后,那又都是沈公玉成其美的。仿佛网的纲就在沈公的手里。也被网在网里的刘勰感今怀昔不觉泪如雨下了。便连连哭述:“休文尊师,魂兮来思,知我深旨,呜呼哀哉!”
   愤恨沈约上疏士庶不能通婚的公主原想到沈府幸灾乐祸的。可是,见了沈约的棺材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难过,不知不觉中也落了眼泪。心慈面软的公主情感随物婉转而与心徘徊,目睹灵堂而联类不穷,想起她与死前的丈夫孔老五。她面对着沈约的棺材沉醉于他们悲欢离合的往事。不觉自我怜孤惜寡起来。借追念沈公之魂,抒发自己失偶的哀情。
   忠心赤胆为隐侯守灵的刘勰此刻思绪繁纷而直露,意登高而怀远,情临川而感流。一阵悲凉的秋风飒飒地刮来,销魂的刘勰立刻打了个寒战,想必是眼泪流的太多体内温度急剧下降所致。忽的鸿雁一声长鸣而无声,翩翩南归而不忘返。庭院里零星地飘落哭泣的树叶,死寂的树干上秋蝉发出微弱的寒吟,仿佛古谱中的靡靡之音。知秋的小燕子成群结队地向南集体大转移,个个潇洒自如,宛如汉代舞蹈家赵飞燕的掌上舞。天空晴朗而廉洁得空旷,昏暗的白日逐渐地变得寒冷微小,仿佛说:“别了,沈公!”
   恐怖的夜降临了。垂着头的月光朦胧,暗淡而死气沉沉。潜骸窜影的萤火虫放着清光,从灵堂的门前闪过。惶惶不安的蟋蟀躲在祭案下边发出断断续续而欢快的悲鸣。
   和尚念经的朝钟暮鼓日复一日。
   新的一天开始了。吊唁的人们陆续来来去去流水席,踏破了沈府坚硬的软门槛。皇太子的侍从官美称洛阳子的刘孝绰及其三妹诗人刘令娴携其弟侄等七十余人一个庞大的吊唁队伍齐步来悼沈公。沈约的灵堂前顿时热闹了一阵子,哗啦啦仿佛鸭子跳河跪倒了一大片。自祭沈约以来这是最盛大的时刻。
   女诗人刘令娴的公公徐勉与沈约交厚,因这层关系,她这位少有的女流抛头露面是悼念仪式中抱都督的一位,令人刮目相看了。
   礼毕,擦着眼泪的刘孝绰拉一下刘令娴破涕为笑说:“三妹,拜见孔雀公主殿下!”
   “给殿下叩安!”按按眼窝的刘令娴预备跪拜。
   “免了,免了。”见鞍思马的九娘拉着刘令娴的小手未从开言先抽泣几声说:“我读过你悼夫君的祭文,其词凄婉,真是可怜。”寡妇见寡妇同病相怜。不觉两个女子又掩面痛哭流涕一番,仿佛当代画家张僧繇的《醉僧图》。
   
   泪人般的九娘回宫闷闷不乐,躲在她的房间,躺在大床上三日不出。
   受皇上之托的临川王萧宏亲临后宫探望九妹,拐弯抹角地劝说妹妹安寡守道。他态度可亲,哄着妹妹下棋有说有笑。
   誓于士庶天隔定条毁冠裂裳的九娘马马乎乎地下了一个黑棋子,轻车熟路地做了一个井,手到擒来地吃了一个白子。堂亮亮地嘻嘻一笑说:“六哥,你白费心机。敢情你们的皇后、王妃一大帮,谁知我的苦?想要一个刘勰都不准。”
   举棋不定的临川王为皇兄打抱不平地说:“九妹,这一点说我可以,说皇兄可就冤枉他了。他一天吃一顿饭,膳无鲜腴,唯豆羹枥食之类。身衣布衣木棉,卑帐一冠三载,一被二年始换。天子尚且如此,我们做兄弟妹妹的……”
   发了脾气的九娘听到不快处抬手打翻了棋盘,摔痛了的棋子噼里啪啦地洒在青瓷砖地板上,发出美妙的音响:“反正你们都不管我的事,何苦还拦着我?哥哥们都想稳住我,怕我闹事,皇侄们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珠子盯着那把椅子,也顾不上我。我长了见识,不用别人批准我的事,我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来人哪!公主下棋玩腻了,瑶琴伺候。”临川王扳着九娘气鼓鼓的脸说。
   甩了袖子的九娘轻轻使劲嘭的一声拉断了琴弦,仿佛拉断了哪琴的一根筋,痛得发出轰的一声大响。稳重的公主一阵龙卷风似的刮到她的内室,甩下了一缕余香。
   
   皇家花园玉湖畔的小亭子里见了情人的九娘气全消了,乐哈哈地与循常习故锐意追求建树的刘勰对酌赏月。
   夜空,素月流天,银河斜划,荷叶枯萎,鱼眠水底。宛如一副天水鱼月暗映一对情侣亲昵的倩影变形画。
   触类旁通的刘勰忽然想到刘令娴也呼三妹故此想到失踪的吴三妹,抬头望月,低头思吴。心说:“三妹,你在何方?离别多年了,音信已绝,想必是你远在千里之外,此刻也在赏月?”
   怨遥伤远的九娘没有察觉刘勰的心思游离,只顾自己伤感,说:“勰哥,你愿意听听我的过去吗?”
   仍旧受到士庶界限约束的刘勰逢场作戏地说:“只要你开心,那就说吧。”
   望月恨天的九娘喃喃地回顾她往日的欢乐与悲哀。她猛饮一箸酒半醉半痴地说:“我16岁嫁给太末孔府五公子为妻,翌年随丈夫东渡大和国,传播制陶工艺。同船载去五十名中国陶工。那是在一个初夏的早晨,京口江面上迷雾笼罩。我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眺望京口、建康,江岸上的草木、群山都亲切地向我点头。此去不知何日归还。留恋乡土之情油然而生。可是,我第一次远足,非常开心。是有生以来最欢乐最舒心的时刻。货船开出了长江口迎着日出开去,经东赢、百济、到达大和国。住在东京一家华人会馆。大和国皇帝诏见了我们。从此,热衷于中日陶瓷工艺的交流。我们在大和国一住就是十年。陶工们有的回国,有的讨了大和国的女子为妻,扎根异国。五公子长年商务连累,因劳成疾。大和国——中国常年有定期船只来往。我劝丈夫回国养病。五公子不肯,委托我办理陶务。我在大和国结识了许多朋友,与之琴棋书画骑射剑舞,交流技艺。我也学会日语,衣食俗事都依大和国习俗,梳着大和民族女人的发式,拖木履,穿和服,束宽带,涂大和国香脂。朋友们呼我九子。日本朋友为我丈夫请来了大和国的名医。可是,五公子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终究没有逃脱病魔的追逐。他死了。”
   悲痛欲绝的九娘扑簌簌地淌着热泪说:“他死了,他死了,死在异国他乡。他咽气的时候,没同我说一句话,悄悄地走了。就这样他把我一个人抛在大和国了。”
   不会劝人节哀的刘勰不痛不痒地说:“事情过去多少年了,说起来你仍旧悲不自胜。我真不懂,哪里来的这种感情?也许这就是情往似赠,兴来如答吗?”
   泪痕斑斑的公主听了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苦笑一声,呷了一小口会稽老酒说:“大和国的朋友们帮助我按照中国的习俗把五公子安葬在富士山下的一片丛林里,叫他面朝南,仰望家乡。立了一块石碑,平静的林子里耸起了一座新坟。朋友们在他的墓前站了许久许久才渐渐散去。我独自一个人伴着夫君度过了一天,直至夕阳西照,鸟儿回巢的时候。我一个人留在大和国有什么意思呢?于是,决定回国。朋友们劝我留下,并转达了大和国皇帝对五公子的悼念之情。我想我的归宿还是在中国。当我登上归国的大船上,一股空虚之感袭上心头,去时何等的快乐,来时何等的凄楚啊?”
   生了恻隐之心的刘勰又安慰一回,得到宽慰九娘喘了一口气说:“我从大和国归来,孤雁似的可怜见儿。皇兄、六哥、八哥都拿我当掌上明珠,哄着、娇着、惯着,要什么给什么。惟独我再婚的事,选来选去,不尽人意,今天好不容易遇见了知音识趣的你,决心终身相随。可是,士庶天隔,皇上不予恩准。现在沈约死了,难道他那个士庶不能联姻的戒条没有带进棺材?”
   对圣言不敢违的刘勰半开玩笑地说:“九娘,我刘某被你看中感到十分荣幸。可是,我们能够改变皇上的玉言吗?算了吧,古人云:自媒之女,丑而无信。”
   “一派胡言,”认真起来的九娘把酒杯敲得山响,“我要反古道而行之。自己求夫。”
   吓了一跳的刘勰自我解心宽地说:“我刚刚入宫,不宜操之过急。听我一句劝,还是要急脉缓授吧。”
   “勰哥,再拖下去,我们都老了,我总担心,夜长梦多。我们相处于临川王府,数年来我感到,每当你靠近佛的时候就疏远我,当你亲近我的时候就疏远了佛。你是要佛还是要我?那次你去定林寺抄经,我日夜心神不安,怕你迷佛忘俗。现在你到了京城,定林寺近在咫尺,京师四百八十寺,也是佛气熏天的。我就怕有一那么一天,远离我而去。”
   对佛三心二意的刘勰专注地说:“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对佛我早就心灰意冷了。从此我绝了那种朝钟暮鼓的生活了。俗间多么美好啊,你看我俩邀月对酌,心哉美矣。”
   九娘哭了。
   “可是,”注释自己思想的刘勰口气一转说:“我在佛的染缸里浸泡了半辈子,佛的染色体已经涂到左半身,所以,我的半身已经属于佛了。只有右半身属于你,可怜的九娘!”
   “不,勰哥,我也是一个大染缸,皇室的染缸,把你全染过来。我知道你的某一点还属于吴三妹,我也要把她占据的地盘夺过来,这样你就完全属于我了。”
   “九娘,我不是有意疏远你,而是我看到弹劾士庶通婚的沈约虽然死了,可是,他没有把他的偏见带走啊。假如你奏明皇上,他说一个不字,那我们就算盖棺定论了,永远也不能喜结良缘。莫如想一个迂回的办法。”
   “怎么迂回?”
   “九娘,要靠自己动动脑筋。事在人为。佛讲一个悟字,悟彻人生,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而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道讲一个无字,著书论道,贵在无为。枉来一世。儒讲一个仁字,可是,南北天天打仗、杀人,宗经有什么用呢?我讲一个实字,崇实之美,以成务为用。君子藏器,待时而动。”
   “勰哥,经你这么一点化,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你附耳过来。”
   二人会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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