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棋友 |
作者：周忠应 作于：2005-7-13 19:22:00 访问：93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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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友
周忠应
那天，我刚从广东打工回来，母亲沉郁地递给我一张短笺，并说是万爹临终时写给我的，还没有写完，便无限失望地永远闭上了浑浊的眼睛。我迫不及待地打开这张永别的留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小周，你去广东的前天晚上，输给你的三盘棋。我相约你回来后再还你三盘，不想等不到你回来。人生就是一盘棋，我已没有资格下了。落款处，“万”只写了两笔。看完这诀别之言，我不能潸然泪下，这段欠下的棋债，我想是无法还清了。
认识万爹时他68岁，我16岁，我们是忘年交。万爹原名叫万治，人们习惯地叫他万爹。那时，他在小镇的汽车站摆一个书摊，书摊上摆的都是些破破烂烂的图书童话和小说。五分钱看一次，贰角钱则可看上一天。我家离汽车站不远，一冒事就跑到书摊上看书，几天下来，就与万爹厮熟了。
“小周，你学下棋不?”一天，天正淅沥地下着雨。万爹将自己的积蓄买了这一点书已经被我基本看完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不甘心地在书架上扫来扫去。
“只有这么一点书，没有其他的，今后买了新书，第一个就给你读，每一盘棋你都会有不同的读法，你会百读不厌。”
说完从书架里找出一副很旧很旧的棋子。棋盘早烂，用一张硬壳代替，上面纵横画着几条不规则的直线。车行直路，马行斜，象走田字，士保家，卒子过河横顺拐，大炮隔子打他家。很快我就背熟了行棋口诀。起先，万爹用边车马跑跟我下，我全力拼搏，但总被他杀得狼狼打败。
“下棋得多动脑筋，不要浮躁，不要求胜心切”。
万爹说活脱脱像一位沙场归来的强者，带着一脸胜利的微笑：“下棋就像为人处世，处处都要小心谨慎，但要大胆求进，充满必胜的信心。”
有时万爹见我连输，怕我灰心，故意让我一盘，但只能让我一盘和局。万爹一边跟我下棋，一边传授行棋要领，有时一着杀着上来，“重炮将军，你有输了”不由得马上呵呵一笑，“马后炮，无计较，”我又输了一盘，万爹不失时宜地传授他的经验，并安慰我，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以成败论英雄。
有天晚上，我正在家里暗暗垂泪。万嗲摸进我的房间，呵呵一笑，“小周，来来下二盘，哭什么呢？高考落榜算得了什么，只当一着棋子失利了呢！只要对生活充满信心，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出息的。”说完迅速铺开了棋子。万嗲会下当头炮，与万爹下棋久了，便掌握了他下棋的特点。万爹开始用边车马炮跟我下，慢慢让我双马，让车，最后发展到满盘对满盘。时间久了，便跟他不分胜负了。我们便成了难舍难分的棋友。万爹下棋好胜心强，如果一个晚上输棋太多，另晚上又回找你挑战，直到胜你几盘才肯罢休。
俗话说，棋如其人。万爹六十多岁的人了，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着。他是镇农机厂退休的职工，退休以后，他说不需要厂里任何照顾，从没有到厂里领过一分钱退休工资。退休之后，就用平时的积蓄开了个书摊，维持自己的生活。以后，书烂的烂，拿的被人拿走了。万爹说：“偷书的不是贼，他们爱读，就让他们拿去吧。”不几年书摊上的书便所剩无几，万爹就失业了。六十岁的人了，该做点什么呢？万爹有他自己的打算。于是小镇上便多了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背着背篓，拿着火钳，戴着老花镜，将破破烂烂拾进背篓里；背着晨光、黄昏在小镇的范围你辗来转去。时间久了，沉重的背篓将高瘦的他身子压了下去。万爹却经常跟我说，捡破烂一天能赚三、四块钱，宽宽松松打发日子还真不错。万爹除了捡破烂，就是找人下棋，但棋的水平仍停在原来的水平。也难怪，年纪大，眼睛不好了，头脑反应也没有别人快。慢慢地我的棋艺便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为了生活，我打算去广州打工。打工的前夜，我摸到万爹昏暗的小屋，看见低度的灯光下，万爹佝偻着身子，正在清理破烂，一类一类地放在一起。刚进屋，就有一种难闻的霉烂气味扑鼻而来。我掩着鼻弯到万爹跟前说，“万爹，我明天打算去广州打工，我们来杀二盘。”万爹从一堆堆的破烂中钻了出来，一张脸多皱像槐树皮似的，满身乌黑，见是我，露出惊喜之色，忙告诉我，今天捡破烂时，拾得一个钱包，里面有100多元钱，要我写一个认领启示张贴出去。帮他写好认领启示后，就跟他摆开了棋局。万爹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不断的咳嗽，不时的向地上吐一口浓痰；但下起棋来，满身是劲。不知是万爹的棋艺退步了，还是我的棋艺有所长进，几个钟头下来，万爹欠我三盘。万爹连说，小周不错，大有进步。但脸上布满黯然之色，并相约的等我回家后再还我三盘。
万爹曾收养过一个儿子，养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城市工作。他曾多次想接万爹到那儿一起生活，万爹硬是不肯，他说靠自己养自己是最大的幸福。我曾在万爹的书摊读过盖达尔一则童话。村里有个孤老头，身体很坏，靠编篮子、看农庄过日子。村里一个叫小伊凡的孩子送给他一块烫石头，只要他把烫石头搬到山头打碎，他就能返老还童，从头活起。但孤老头曾是一位在保家卫国中英勇战斗的老战士，他不肯碎那块烫石头，他说，他过得很幸福，还要另一个生命干什么。万爹也同样过得很幸福，他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他的快乐是自己用劳动养活自己，再找棋友下下棋，他很满足。但是到临终的时候 他最大的愿望是还我三盘棋，但没有实现。万爹用他的生命的黄昏为我摆了一盘友情的残局，使我着魔棋道，与人生对弈。
日子一晃，七、八年过去了，几年间我结交了不少棋友，对于棋道总的感受是万爹想我说的那句话：下棋就像读书，每一盘棋你都会有不同的读法，你会百读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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