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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2月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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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30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1-12 9:01:00  访问:81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30、京城纵火来
   
   南朝皇上萧衍任命徐陵为散骑常侍(外交顾问)冒着酷暑出使东魏,为皇侄萧渊明的获释进行斡旋。东魏皇帝派与南朝使臣职务相等的官员魏收与之谈判。他俩是同一时代的人,都是当朝出类拔萃的文士。三十出头的年龄,气血方刚。
   才华出众盛气凌人的魏收在东魏邺都大饭店金陵馆迎接了南朝来使徐陵。双方长揖不拜地施礼毕。连连摇动折扇的魏收以嘲弄的口吻说:“今日之热,当由徐常侍来。”
   不露声色的徐陵机智地回答:“昔王肃至此,为魏制礼仪,今我来聘(访问),使卿复知寒暑。”
   自讨没趣的魏收惭愧得无地自容。心说:“低估了对方。”便哈哈大笑地掩饰了他内心的嫉妒和窘态。然而,他仰仗着人质在手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要挟对方。
   猜到对方要价很高的徐陵并不急于谈条件,他说:“魏常侍,我请求见一下皇侄萧渊明将军。我要亲眼看见萧将军健在,然后才能谈条件。”
   “哎呀,徐常侍有见识,有见识。”弄嘴呜舌的魏收变换了口吻说:“我们高将军的意思是要你们皇上亲口答应我们的条件。”
   算无遗策的徐陵一眼就看透了对方的嘴脸,于是说:“魏常侍也想扣留我做人质?你到建康去拜见我们的皇上,那是天衣无缝的如意算盘。”
   精明强干的魏收拈酸吃醋地说:“徐常侍不愧是当代精英,皇上的对应快手,反应真快。现在就请徐常侍给你们的萧将军消愁解闷去吧。”
   
   北朝的散骑常侍魏收到了南朝京都建康城秘密会见了皇上梁武帝,提出了交换俘虏萧渊明的条件。问牛知马的萧衍不听则已,一听则半晌无语,仿佛一尊张口耷拉耳瞪圆眼珠子的石雕佛像。
   乘胜攻击的魏收恭恭敬敬地施礼说:“请陛下三思,我们的条件并不高,陛下举手之劳就可以换回萧将军,何乐而不为?”
   作了难的萧衍打趣地说:“魏常侍说得轻巧,却咄咄逼人。朕闻讨侯景的檄文出自卿手,初夜执笔,三更垂成,写了七页纸,果真文思敏捷。那檄文朕是读过的,倒像昔日陈琳为袁绍写的讨伐曹操的檄文。请原谅,朕不是说魏常侍巧妙地抄袭陈琳,而是说结果袁绍打败了,陈琳归降了曹操。曹公问陈琳,当初你写的檄文只说我的罪恶就够了,何必累及我的父祖呢?你当知陈琳说什么。对这段故事魏常侍记忆犹新吧。”
   倒吸一口凉气的魏收一针见血地说:“陛下难为我,意思是说有朝一日侯景打胜了,我会落在他手。不,不,陛下,今日之侯景非昔日之曹公,今日之魏收非昔日之陈琳。今非昔比,陛下如若拒绝我们的条件,不顾臣下的性命,岂不令朝臣寒心?”
   思前想后的萧衍直截了当地说:“魏常侍,请在会宾馆休息,容我几天考虑,再答复你,我会让你满意的。”
   魏收施礼说:“谢陛下!”
   
   如坐针毡的皇上萧衍在后宫召见皇太子萧纲密谈。他说:“东魏使臣魏收带来苛刻的条件,要我们拿侯景交换萧渊明。你说答应不答应他们的条件?答应了怎么办?不答应怎么办?”
   不通政事只会作宫体诗的萧纲又颇机智地说:“请父皇赐教。”
   暗暗叹息朝政日衰恨儿子不中用的萧衍又不得不手把手地教导儿子说:“要用头脑想一想,东魏是何用意?侯景刚投我朝,东魏对他恨之入骨。所以,他们要侯景是顺理成章的事。其用意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知就里的萧纲转移目标地说:“父皇,据我手下的人禀报,东魏来使魏收在建康街头张张扬扬,在茶馆里大讲特讲他出使南朝的来意,并收买婢女数人,带到馆驿,皆尽奸污。此人才华出众,却行为不轨。”
   “不,”把事情看透的萧衍思量片刻说:“这不只是他个人品格的暴露,而是他出使南朝意图的一部分。”
   倾心于南朝女子的萧纲气恼地说:“魏收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祸害南朝女子,他们北朝到底是想干什么?请父亲召见朱异、张绾等几位谋臣公议良策。”
   “使不得,这种事泄露出去,非同小可。”
   “可是,魏收已经张扬出去了。”
   “不妨,人们关心的不是东魏来使说什么,而是关心宫里说什么。”
   “依父亲之意该怎么办?”
   “朕意已定,明知他们是一箭双雕之计,也得答应他们的条件。先换回我们的人,下一步只要我们对应得法,万无一失。”
   “那就请父皇及早下诏令侯景伏法。”
   “哎呀,真是个蠢才。侯景手里有十万兵卒,他投降我们是出于无奈,为形势所迫。心还没有服我,他会听朕的诏令?”
   “父皇把儿弄糊涂了,到底怎么办?”
   “宣临贺王萧正德将军进宫。”这就是动武的信号。平时口不离佛的萧衍今日不得已而为之了。
   皇太子萧纲方有点晕头的开窍,领悟到皇上藏在佛背后的杀机。心说:“还是皇上有两下子,我还得学几年。”心服口服地承认小巫见大巫了,神气尽矣。
   
   领了皇上密旨的临贺王萧正德将军连夜赶回安徽寿春,秘密调兵遣将在大帐中埋伏下刀斧手。被皇上百分之百信任的萧正德将军居中坐定说:“来人。请侯大将军进帐共议军务。”
   没有精神准备的侯景进帐拱手高举地施礼:“王爷,有何见教?”
   打好了算盘心怀叵测的萧正德笑哈哈地说:“大将军阁下,别来无恙乎?”说着拍拍巴掌。顿时,刀斧手一拥而上,宛如群狗捉老虎拿住了尚未苏醒的侯景。
   “王爷,下官犯了什么罪?”镇静的侯景吃惊地问。
   居高临下的萧正德辉辉煌惶地把皇上的诏令展示给侯景看:“侯景接旨。”
   看清楚了圣诏的侯景心里全被弄糊涂了说:“皇上欲把下官遣送北朝换归萧将军。”
   “正是!”板了脸的萧正德又一阵哈哈大笑,喝退了刀斧手,另有图谋地亲自扶侯景入上座说:“侯大将军受惊了,请!”
   松了一口气的侯景仿佛从屎窝挪到尿窝,又吃惊地问:“王爷欲称帝乎?”
   骗了皇上的萧正德坦白地说:“大将军投南朝是投错了的,南朝佛气熏天,国政混乱,各地王侯拥兵自固,聚钱屯粮,他们的居心不言自明。皇上老而无能,沉醉佛门。太子庸碌无为,迷恋女色。大臣们不是酒囊饭袋,就是恶居下流而讪上者。这等朝廷为他送命不值得。你我成大事者就在今日。吾为帝,卿为相如何?”
   跳槽将军侯景不得已又要跳槽了。于是,他离席跪拜说:“愿为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对这段家喻户晓的誓言,他背得烂熟,他投降高欢时说过,投降萧衍时说过,今日投降萧正德也说同样的誓言,不怪乎他说得如此流畅动人。
   “大将军请起,我们立即兵发建康。”
   吓了一身冷汗的侯景回到他的兵营如鱼得水。可是,向何处去呢?回北朝,那是死路一条。留在南朝,萧衍又容不得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顺应王爷萧正德,走一步看一步。心中愤愤然,痛骂萧衍不识抬举,白白送给他十三州的地盘,仍买不出他的真心。一怒之下,立即集合他的十万兵马,在军中一挥大呼说:“反了,反了。攻进京城,净杀却,使天下知我威名!”
   他立即兵发建康,一日到达长江边,两日从采石渡江,三日包围京都建康,进攻不舍。
   
   京城告急!
   梁武帝萧衍诏令驻扎在各地的亲王即八个兄弟七个儿子回师京都保驾。
   接到诏令的王爷们除了在京城的和死去的都来了。临川王萧宏率重兵到了城外扎了大营。建安王萧伟也回师到了城下。湘东王萧绎也带着兵马在京城外安营扎寨。以及梁武帝在外地侄子侄孙们都带了兵马莅临城下,仿佛一群饿猫围着一盘热鱼,想吃又怕烫,各个作壁上观。跂望战局,按兵不动。
   
   86岁高龄的梁武帝急得团团转:“为什么,为什么?平时你们都在我面前嘴比蜜甜,可是现在,你们的心里,我清楚,我清楚!”
   皇太子萧纲在左卫徐摛的陪同下惶惶张张地进宫报告战况。守城部队士气低落,坚持不几天了。束手无策的萧纲不停地呼叫:“这怎么办啊,这怎么办啊?”
   往日大吹法螺的萧衍今日切实地发问:“与城外援兵联络上没有?”
   不顾擅权的徐摛代包皇太子答话说:“陛下所虑极是,已经派出两标人马突出重围传达圣诏,只是没有回音。也不见援军的行动。”
   没辙的萧衍又生出个新主意说:“再诏令各路援军立即向叛军发起攻击。里应外合,活捉侯景,活捉侯景。”
   七十多岁的徐摛白挂了一个侍卫长的官衔,除了作金粉诗之外,对目前危机毫无办法。无能左右。只好遵圣上之命再次差遣第三标人马出城传旨。
   忽然,眼睛一亮的萧衍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喜形于色说:“去,快去,把逆贼侯景的母亲吴三妹捉来见我。”
   
   接到圣旨的各路援军仍旧迟迟不动,都想保存实力,争夺皇位。叛军侯景乘机加紧攻城。不久,叛军就攻占了驻扎军队的石头城和居住大臣们的东府城。紧紧包围了皇宫中央所在地的台城。
   破晓,攻城心切的侯景命令利用新式武器——蒙牛皮的尖顶木驴发起新的一轮攻击。
   退到台城紧闭城门据险监守的守军猛烈地反击。雨点般地发射利箭,飞蛾般地投射石块。也不能阻挡叛军的攻击汹汹气势。急忙报告守军指挥官羊侃将军。稳居大帐的羊侃将军捋着胡须思索,仿佛那根根胡须里藏着用之不竭的智慧和良策。他命令制作雉尾火炬,安装上铁箭头,把油灌满火炬,投到叛军的木驴上。
   一阵战鼓响过,顷刻间军卒报告:“叛军的木驴全部被烧毁。”
   早料到此招获胜无疑的羊侃轻轻挥手:“去吧,我知道了。”
   台城坚固得像金城汤池。
   又一他破晓。
   守城责任重大的羊侃将军在城上巡视,态若闲云野鹤,不时地捋他那慧心巧思的长胡须出神入化地指挥作战。得意之时,忽然,城内军民一阵洪水般的骚乱,天塌了似的恐怖,乱跑,乱喊,仿佛叛军破了城。手不离胡须的羊侃问左右:“怎么回事?”
   军卒报告:“叛军在台城东西两侧垒起土山,正对着台城。”
   不等报告完毕就猜到敌军意图的羊侃采用老掉牙的战术,兵来将挡,水来土堰。命令士兵从城内挖掘通往城外土山的地道,偷偷挖空山下之土,使之土山不能垒起来。
   此计果然奏效。
   足智多谋的羊侃将军连连破敌,城内居民安定下来,守城军卒士气高昂。于是,有关羊侃将军胡须的传闻,添枝加叶,不胫而走。台城的居民都想亲眼见识见识羊侃神奇的胡须。
   
   攻城三天不下,连续被羊侃破了计的侯景一怒之下,再派人制作更新的武器。
   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唯武器轮的指导下,上午传旨,下午就试制成功了新式的登城楼车。可见,具备了科技脑瓜的侯景有一套研制新武器的专门班子。可见,他是一位有远见的军事家。
   这种战车高达十余丈,性能良好,可以逼近城墙登上城楼,攻入城内。喜形于色的侯景看了新战车的实验,高兴得手舞足蹈,不能自己。他说:“有了这种新式武器,破城指日可待了。”于是,命令士兵一齐动手,批量生产。几天工夫制成了数百辆战车。
   信心十足的侯景检阅了披红挂绿的战车队列。顿时,军威大震,乘势下令攻城。战鼓擂得山响,士卒齐声呐喊,摇摇晃晃的战车隆隆地向城下运动。
   守城的将士们慌张地报告指挥官。神机妙算的羊侃轻蔑地一笑说:“楼车极高,护城壕沟土质松软,楼车来到这里必定翻倒。你们躺在城上看他们翻车的杂技表演吧,不需要防备。”
   半信半疑的将士们伏在城墙的跺口观战。果然,楼车刚接近城下,就先后翻倒了一大片。
   城上的守军将士信服地对空礼拜羊将军,发出一阵赞叹的唏嘘之声。
   “嘿!”狠狠拍痛了自己大腿的侯景恨第三计又失败了。对建康城频繁进攻不提,便命令沿台城四周筑起长长的土木结构的围子,做长久地围困,断绝城内粮草,声嘶力竭地吼道:“饿死他们,饿死他们!”
   
   南朝梁军三战三捷,沾沾自喜的梁武帝对他的谋臣们夸口说:“侯河南不过如此,彼能奈我何?蚍蜉撼树也。”
   没有多少谋略的谋臣朱异乘皇上兴致百般恭维献殷勤地说:“陛下,皇恩浩荡,洪福齐天。小小侯贼自不量力,以卵击石。陛下,我军士气高昂,应乘胜出击,杀出城去灭贼。”
   没有真才实学的谋臣张绾也顺着杆子爬地说:“对对对,陛下,应乘胜追击,昭示皇威。”
   转身缓慢的萧衍听了非常顺耳,他问羊侃:“将军砥兵砺伍,三战三捷。你说这出击的事可行否?”
   深藏若虚的羊侃直言不讳地说:“陛下,不能出击。敌人长期攻城没有攻下来,所以,筑起长围,企图诱使城中人投降罢了。眼下出击侯景,调派的人马如果少了,不足以打垮敌人;如果出兵多了,那么一旦失利的话,士兵们互相践踏,城门狭窄,吊桥又小,我军必将大受挫折。这是向敌人暴露我们的脆弱部分,并不是显示皇威啊!”
   拉长了脸的梁武帝通着众臣在大堂上渐渐地睡着了。没有听见真见卓识的羊侃说的是什么?只觉身子向前忽悠一下之际,忙睁开昏花的老眼说:“派一千人马出城灭贼。”
   “陛下,此计不可行!”吐胆倾心的羊侃拼死劝说。
   顺风吹火的朱异、张绾进一步奏请皇上:“陛下明鉴,此乃灭贼制胜的良机,机不可失。圣言即出,岂能收回?”
   对于这场战争知己知彼全局在胸的羊侃将军反驳说:“朱大人,张大人,你们都是皇上身边的谋臣,应当说实话,怎么能救经引足?像你们这样猜着皇上的心思说话出主意,岂不害了社稷,害了皇上,帮了侯贼的忙?”
   “羊将军,这是甚么话?”
   骑瘦驴拉硬粪的萧衍昏头昏脑地说:“朕意已决,不要再争了。”
   次日凌晨,雾气绰绰的台城忽传出一声壮胆的呐喊,一千名南朝守军冲出城门。尚未交锋,只闻侯军杀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怯战的南朝士兵纷纷后退,逃跑,争相挤过吊桥,落水的落水,被杀的被杀……
   死伤大半的残军慌张退却到内城,顿时,引起一片混乱,仿佛决了堤的洪水拥入内城。马嘶人叫,乱蹄声碎。梁武帝的子孙们、娘娘妃子公主们,都没有见过马,误以为马是老虎,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皇宫的女人们抱着自己的珍宝躲在床下瑟瑟发抖。
   皇上萧衍见此光景,寒心,又寒心。堂堂一朝皇帝的后代,竟是这等外强中干的脆弱,不堪一击。他想起舍人刘勰的劝告,望天长叹:“呜呼,刘爱卿,谋虑深远。可是,事已至此,数已尽矣,后悔也晚了。”他问手下:“捉到吴三妹否?”
   “禀告陛下,叛贼吴三妹离京后,曾到过京口、太末,现在下落不明。至少她不在京城,我们是捉不到的。陛下,当初……”
   “昭示天下州郡,捉拿吴三妹者赏钱三千。”
   
   难熬的黑夜降临了。事必躬亲的梁武帝登上城楼督战,他向城外观看时,不觉又一阵难过。攻进外城的叛军到处烧杀淫辱。好端端的七朝京都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居民的屋顶,远近的寺塔,都在火光中闪现。遭了难才想起佛的萧衍口称阿弥陀佛,佛祖也难逃火的洗礼。城外都是他的臣民,年年岁岁,向皇上纳税进贡。今日却得不到皇上的保护,他自愧无用。
   悉心毕力执政48年的萧衍耳朵里拥进了叛军的呐喊。小巷子里闪现着一队队叛军的鬼影。他们闯入民宅。任意杀人,玩耍着放火,拼命地抢劫财物,发疯地俘虏妇女,取笑开心地虐待儿童。顿时,男人惨死的叫骂声,女人受辱的痛哭声,孩子们受惊的呼爹喊娘声,此起彼落,横遭劫难的京城一片混乱。心如刀绞的梁武帝频频挥泪叹息。终因老迈年高,心力交瘁,禁不得风雨了,僵直的脚下一软,仿佛漏了气的球,瘫了。
   皇太子萧纲急忙吩咐宫人把皇上扶上长担抬到宫里去调养,尽管他静不下来。
   
   围城三个月了。
   时令,鸟声千种转,二月扬花满路飞的季节。可今日的金陵失去了往昔生机盎然美丽宜人的景致。粮食的匮乏引起人们更大的恐慌,皇宫也感到食品不足。
   精疲力竭的梁武帝老态龙钟地卧床不起了。
   早餐的时候,皇太子萧纲命人端着烤制的马肉劝皇上进膳。
   至死还惦记佛的萧衍惊说:“你们把战马也杀了吗?罪过,罪过!想当初郊庙祭祀由舍人刘勰进言大脯改用蔬果,这项佛规经数十年未改,今日败在你的手里,殊不知耻?”
   不想辩解的萧纲辩解说:“父皇,此一时,彼一时也!”
   痛心疾首的萧衍没辙地说:“朕一生敬佛,百世吃斋,此习性不可改也。朕还是吃些蔬果、蜀黍之类吧!”
   “父皇,”萧纲说,“皇宫一粒粮食也没有了。”
   十天过去了。
   拒绝吃马肉的萧衍躺在大床上病困交加,饿得昏厥了。弥留之际,他断断续续地说:“吾少来乃至不尝画甲子,无论于篇纸,老而言之,亦复何谓。有道是嗤于当今,贻笑于后代了。”
   
   皇上萧衍驾崩,羊侃累死,这两条消息传开就乱了阵营。宫城外的候景乘乱加紧攻势,命兵卒掘玄武湖水灌入城里。顿时,城内一片汪洋。十万居民,两万将士,饿死的,溺死的,十之八九。只剩下三四千老弱伤残的军士登城作战,无力抵抗。
   叛军一拥杀进宫城,顿时,一股祸水从天而降,杀声震天。仿佛经过一场瘟疫。台城尸体遍野,血流成河。杀人杀红了眼的候景仍旧不解恨地命令把尸体和活人堆积到一块焚烧。少顷,尸体堆积如山,有死的,有伤的,还有一口气的,都积聚在一齐,一把大火,劈劈剥剥地咀嚼,火舌吞噬着死人半死的人,把尸体烧黑,渐渐弯曲变形。没断气的在火中蠕动企图爬出火海。在重病中的尚书省外兵郎鲍正被叛军从家里拖出来,活活扔进火海,嗞啦一声燎光了发须。在火中挣扎的鲍正一个活人痛苦地叫喊着呻吟着舞动着颤抖的双手,渐渐地咽气了。
   昔日繁华的京都,今日变成了一片废墟。建康的上空浓烟滚滚。十里以外尚能闻到烧死人肉的臭味。
   左侍卫率徐摛带领侍卫兵卒护卫着皇太子萧纲且战且退,退到皇宫。叛军穷追不舍。宫门被叛军撞开了。瞎指挥的徐摛指挥侍卫队一批批地冲上去抵挡保驾。上去一批,死了一批。挥了老泪的徐摛看看左右,好端端的皇宫侍卫队全部战死,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事到如今,也不能软下去,有诗云:“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他要作一次男儿了。站在大殿的高台阶上的徐摛看到叛军首领候景杀气汹汹而来。
   视死如归的徐摛独自横立于台阶上高声大喝:“候公当以礼见,何得如此?”
   凶威大减的候景扔了兵器拜见徐摛说:“还我母亲!”
   “令堂不在宫里。”
   候景命令退出皇宫,凡人不得擅入。立即操办皇上的后事和另立新君。立临贺王萧正德为君的消息传出去,在京都城下安营扎寨的各路王爷看清楚了这盘子热鱼已经放凉了,该伸伸嘴了,于是,即刻发兵,又引起一场讨伐候景争皇位的混战。
   
   如血的残阳映照着一朵孔雀形的彩云,渐渐变灰,变黑,变得贼黑。害羞的月亮躲进了云层,怕冷的星星藏在天门的里边,不会呼啸的寒风撒下纷纷大雪。
   摸着黑夜上山的刘勰遥望钟山上的定林寺那盏忽隐忽现的孤灯,鬼黠的庙宇楼角在朦胧的雪花中巍巍高耸。山上顽皮的小径宛如游水的蛇弯曲自如。向前看,佛向刘勰招手了,孤灯引路,山路陡峭。下了马的刘勰牵着两匹老马踉跄上山。夜黑得如墨,他艰难地在雪地里挣扎着,终于摸到了酣睡的山门。
   气喘吁吁的刘勰有气无力地敲着大雪半掩着的佛门。半晌,没有动静,仿佛板着脸的佛门也在坐禅。“难道佛也拒我山门之外吗?”忽而生了魔力的刘勰不费吹灰之力撞开了鼾声如雷的山门,排闼而入。火冒三丈的,气冲霄汉的刘勰到处寻找和尚们质问:“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拾到一柄禅杖的刘勰寻到佛的殿堂上,吓傻了的和尚们都躲在暗处窥视。眨巴眼的香火和大喘气的烛光都同刘勰挤眉弄眼。庄眉肃目的佛像忽然变得青面獠牙。哈哈哈!把钱撒光的刘勰两手空空地狂笑,顿时,思维敏捷曾产生过《文心雕龙》的那颗大脑发涨得如斗,“我要出家了,哈哈,我要出家了。”与人与佛意断情绝的刘勰顺手抄起锡蜡台上的蜡烛,吱吱地燎着了自己的胡须,霎时,满脸的圣火红彤彤,“哈哈,我要出家了!”
   天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圣旨:“名士刘勰表求出家,赦许之,帝嘉之,赐法名慧地……”
   “谢陛下恩典。天下有道,庶人不议。”钳口吞舌的刘勰把手上的火种投到自己美丽的长发上,吱啦一声烧着了他心爱的头发,“哈哈,我要出家了!”
   顿时,着了火的刘勰头上一团火红,红光,佛光,仿佛天边的霞光,飞来一只火红的彩色孔雀与纹丝不动的刘勰尊尊亲亲并行不悖,“哈哈,我要出家了!”
   天地之间,火与雪相映。一声沉雪隆隆地从地下响起,连续不断。断绝一切欲念的刘勰刹那间炼成火的金刚。
   
   终于入了佛门当了和尚的刘勰身穿大红袈裟,独自坐在禅房,闭目合掌,口念佛经。被火燎秃了的头明光锃亮,仿佛刚刚降生的牛犊。对佛精诚贯日的刘勰念佛经的唇仿佛咀嚼口香糖,苦尽甜来渐渐地停止蠕动了,他永恒地与世长辞了,但是,他仍旧坐在禅房里纹丝不动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不喜不怒不痛不痒不贪不欲变成了一尊货真价实的石佛像。
   
   悲哀的钟山一条蜿蜒的区区小路上走来两个小和尚抬着刘勰化作佛的遗体,向山顶上攀缘走去。山高,路窄,弯弯曲曲,宛如一条丝绸的白带。两个和尚犹如蚂蚁似的小黑点,在那条白带子中间移动。装殓尸体的不是棺材,也没有苇席包裹。只是卷入一副长担。敞着脸的刘勰坦露着两条长腿。他们按佛的规矩抬到山顶上进行天葬。程序是:剥去袈裟,大解八块,念佛招引来秃鹫把尸体吃光。吃饱了的神鸟们便带着刘勰升天了。
   累得喘息的两个小和尚好不容易到了山顶。他们跪下合掌仰望天空,至诚无昧地祈祷秃鹫光临。传说秃鹫是神鸟,有求必应。也许心诚则灵的格言真那么灵验。瞬间,秃鹫飞来了一大帮。它们的头和脖子光秃秃的没有羽毛,脸上长满疙瘩的皱纹,仿佛修炼成佛的大和尚应邀赴宴,扑扑地急着落座就餐。
   把紧刀子的小和尚剥下刘勰的外套,挥刀下手宛如庖丁解牛那样割下刘勰的胳膊之际,忽然从后山窜出两条大汉,飞起一脚,踢飞了和尚手里的尖刀,保护了刘勰尸体的完整。武艺高强的两个小和尚也不示弱。四个人对打在一起。只听山顶上传出拳声、呼声加扫荡腿的风声。
   惊飞了的秃鹫在天空馋得盘旋,想吃又不敢落下来强食。
   这边打得不可开交;那边又窜出两女一男。他们要反佛还俗按照人的习俗为刘勰土葬。两女人从容地给刘勰穿好寿衣,装进早就准备好隐蔽是山顶暗处的棺材里,盖严实盖子,嘭嘭地钉上木楔子。
   眼馋的佛鸟不肯离去,远远地望着。到嘴边的美餐被凡人夺去了,不甘雌伏,在天空盘旋不止。仿佛被大风卷到天上去的黑色飘带。
   武艺精当的两条大汉招招式式不在和尚之下,打了数十回合,不分上下。两个小和尚越战越勇。两条大汉,越打越猛。他们边打边回头张望,仿佛他们不是为了取胜。
   为刘勰安葬的两女一男,指挥着数十条汉子在东山坡挖掘墓穴,东西长丈二,南北宽六尺,深七尺,宽宽绰绰。抬着棺材面东而葬。以便让刘勰天天看到早晨的那片孔雀形的彩云,盼望孔雀公主归来。坟堆高耸,纸幡飘扬,树了碑,立了传。石桌,供品,纸钱,黄酒,在地下的刘勰有吃有喝有钱花。死人的一切一切都安排妥当,那边对打的双方便罢手言和。
   “两位小师傅,回去撒个谎吧,撒谎才是最真诚的道德行为。”
   “只好如此1”
   “得罪,得罪!”
   “敢问阁下是——”
   “村夫野老,不留名更好!”
   
   遥望孔雀公主的刘勰墓等来的却是吴三妹。
   “可怜的勰哥,安息吧!”抽泣的吴三妹听完了慧震和尚的讲述顿觉百感交集,抱恨终生了。
   “施主,”长吁大气的慧震和尚自我安慰说,“安葬了师兄没有多久,主持发现了师兄的墓碑,便责罚了两个小和尚,命他们掘墓天葬。我从中周旋,才平息了这件事。师兄大可安息黄泉了。”
   “多谢大师!”
   “彦和师兄一生做了许多事,多被人忘记了。只有一件忘不了,那就是《文心雕龙》。”
   “是的,《文心雕龙》传到了北朝。”
   “公主殿下去大和国也带去了一部。”
   “公主也好可怜啊,”略领醋意的吴三妹板了脸,少时,又转怒为笑,掩盖自己的身份说,“请原谅。大师,我是在北朝看到这本书才知道勰哥的消息的,立志回南朝找他,今天终于找到了他的坟墓。而引导我寻找他的正是《文心雕龙》。”
   “是啊,是啊!”感慨万千的慧震和尚沉沉低吟,“言之精兮为文,文之心兮不纷。以文阐文兮徒迹,以心授心兮乃神!师兄的《文心雕龙》文呈万状,心有寸知。是的,早晚会有人理解这心有寸知是什么?”
   “谢大师指点,我要回去了!”吴三妹押了一小口乌龙清茶说。
   火炭儿搀扶着老夫人吴三妹下山去了。
   站在山门之外的慧震和尚合掌目送女施主远去的背影。从那消失的背影之处冉冉升起一朵彩云,如织似锦,仿佛一群翱翔的孔雀。
   捋着长髯的慧震和尚缓慢地转身回到寺内,嘎吱一声关上了山门……
   
   1993年12月26日初稿
   2005年12月26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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