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拉和尚24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1-12 8:57:00 访问: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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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24、班荆道故情 建安王萧伟受九娘之托赴京上奏皇上,请求恩准九娘的婚事。 皇上忧虑之际,忽报:皇太子病危!顿时,平静的皇宫一下子就乱了套。一切都改变了,这则消息如同给孔雀公主迎头一棒。决心覆海移山的九娘心灰意冷,她的婚事没有指望了。 东宫。 梁武帝萧衍板着冷冰冰的脸,看着太子不行了,长叹一声扬长而去。皇后只当是打碎了一个瓷壶,把残片扔出去,换个新的来。兄弟一大群,姐妹一大帮,都巴不得地轮上太子这把椅子。 皇上和皇后走了。不落眼泪的太医施了礼也走了。东宫的大小官员都悄悄溜之乎也。只有忠于朋友的刘勰一直傻乎乎地守在东宫,陪伴着奄奄一息的太子萧统。 刚刚三十出头的皇太子含泪呻吟说:“彦和兄,我的亲人们都走了,只有你一个够交情。刘舍人,你也走吧。我不行了,怕是熬不过今夜。刘舍人,我有一个请求。” “殿下,请讲!”感物连类的刘勰扑簌簌地淌下永诀之泪说,“我万死不辞!” 慨叹人生短暂的太子说:“舍人,我死了第一件憾事就是对不起你,他们会把你赶出东宫,你干什么去呢?你跟我在东宫近十年,可是——” 感恩图报的刘勰竭力宣忠地说:“殿下,请安息,至于下官,不必操心,至多解甲归田,或充作商贾,或变服为僧。” 预感将要诀别人世的太子说:“舍人,我给你带来这种结局,你不恨我吧?” 顿足捶胸的刘勰信誓旦旦地说:“殿下,下官永世不忘太子的大恩大德。” 喘了一口气的太子断断续续地说:“这就好,这就好。第二件憾事就是九姑指望我的事没有办成。我死不瞑目。” 敢为情人打保票的刘勰一手遮天地说:“殿下,公主也不会怨恨你,我们的婚事不成,只因我是寒门,是怨不得太子的。” 泪已施干的太子哑着嗓子说:“九姑,九姑,你在哪儿?我最后想见你一面。九姑,是谁不让你来吗?九姑,对不起,不要生气,不要恨我。”昏过去的太子在刘勰疾呼恶唤之时苏醒了舍不得死地说:“舍人,你听,是什么声音?好像大鸿胪官宣朝礼仪,舍人你也去吧,加官晋爵,也许有你的份。” “不,殿下,外边什么声音也没有,是你耳惊。” “舍人,九姑大概也去听封吧?这是一个机会,去就去吧!” “不,殿下,她承受不了姑侄诀别之痛。” “舍人,第三件憾事……” “殿下请讲。” “舍人,你一生为别人写的碑文成千累万,可是,将来谁为你写碑文?” “不,殿下,我想没有人为我写碑文,怕是连一块石头也捞不到呢!” “舍人,我想在我断气之前看到我为自己撰写的碑文。” “殿下,请口授,我执笔。” 平躺在床上延缓时间的皇太子萧统闭目口述:“有梁正士,南陵萧德施,年仅三十一岁,不病而终。夫立身行道,始终如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数已至此,命也如何?夫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十六岁加金博山冠。夫思盛世,高斋学士,编定文选,慧义殿下,名僧高谈。春日融融,游宴玄圃,泛舟后池,嬉戏亭馆。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凉,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陇平,人生到此,天道……”威威皇太子萧统的声音次第减弱,逐渐消失。只见太子唇动,不闻太子语声。这片亚金口玉言的唇也渐渐停止蠕动了。 心里堵得慌的刘勰手一松那只佛笔啪的落在地上,顿时。卷起一阵旋风,写了半截子的碑文,飘飘扬扬浮在空中。霎时,一阵鼓乐之声,隐隐约约传到刘勰的耳际。那边的新宫女乐翩翩,歌舞升平。魂不守舍的刘勰摇晃起来,天旋地转,东倒西歪地踏入一条长廊,正欲给皇上报丧,他声泪俱下地吼着:“天啊,太子升天了,太子升天了!” 皇帝下诏曰:“晋安王纲可立为太子!” 新宫立,旧宫除。原东宫太子萧统手下的官员照例一个也不留。 一切从头开始的新宫传出一阵阵欢笑的嘈杂声,男吆女喝地粉刷墙壁,油漆户牖,处处张灯结彩。新立的太子萧纲在一大帮文人名士的阿谀簇拥下到处视察。所到之处,太子到的高唱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时强时弱地传到宫廷内外。 新宫一墙雪白,十分耀眼,新宫太子望墙凝神,依窗眺望。他说:“笔墨伺候。”心思天翻地覆:除旧宫,立新台,兄长已去,心境悽怆,即刻题壁于连珠云: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 叶绿鸟飞碍,风轻花落迟。 城高短萧发,林空画角悲。 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刚任命的新宫通事舍人庾肩吾啧啧赞不绝口,即刻命乐工填谱演奏。 “闪开,闪开!”乐疯了的新宫侍女们抬着沉重的箱子吵吵嚷嚷,嘻嘻哈哈,横冲直闯,旁若无人,仿佛她们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如今的她们也这般气壮如牛。撞倒了刘勰这个在长廊中打趔趄的老翁。新宫太子一班人马匆匆而过,拿他当一条路边的老狗。皇上一般人马匆匆而过,拿他当一块绊脚石。遭到文武官员们的冷落。 “太子升天了!”空空的长廊里飘荡着刘勰呼天喊地的呐喊。悲伤的天空落下蒙蒙细雨。 为昭明太子萧统神灵超度的和尚们敲击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太子萧统灵前的夜祭,长夜不明,点燃的蜡烛越烧越长。和尚们的嗓子都哼哑了,木鱼敲破了。纸钱灰在空中飘飘摇摇,又落下来变成了一串串的纸钱。洒在地上的酒又都回到酒壶里。哭声变成了笑声。太子从棺材里爬出来,哈哈大笑。 一切都平息了,太子殿下,棺材里不好受吗?太闷得慌。三十一岁的萧统变小了,年轻了,少年,小童,婴儿,回到娘肚子里去。娘肚由鼓变瘪,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去。这就是人的归宿,人来自天,就回到天上去。太子升天了。 在太子灵前哭得衣香鬓影的孔雀公主一阵风耍到后宫,安慰皇后。恰巧,悲不自胜的皇上也在后宫。悲侄怜己的九娘顿时更加悲上加悲,不能自己。叫了声“皇兄”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去又活来,又近似撒泼地拉着皇上的龙衣凤袖左抡右甩,哭着喊着:“皇兄——” 挺瘦俊拔的皇上心里明白九妹的苦哭之由,他闭目合掌慢声慢语地说:“我一生修行佛戒,始终如一,南朝臣民,舍道事佛,岂俗图戒,佛的教义只有一个悟字。这个悟自有深有浅,有分限之悟,有透彻之悟,有一知半解之悟。行到水穷边,坐看云起时,这是神奇的超悟。能达到这一点,就达到了佛的顶峰。九妹,你也悟一点什么吧,不要背佛走得太远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皇兄,”在悲苦中浸泡的公主品味着甜蜜的佛语,“这就是说,我的奏章给驳回了。六哥、八哥的游说又不恩准了,皇侄的遗言也不兑现了,是不是?” “九妹,”终日含蓼问疾的皇上对亲人们严以律己,他说:“你的奏章不合佛理,有背圣教。你是公主,不同于庶民。你若再嫁,岂不耻笑于天下?” “是啊,你当皇上的脸面是有了,保住了,光彩了。可是,我呢?你不想想我的苦楚?公主是人,不是佛,我的归宿在哪里?” “九妹,”佛颜善语的皇上以安抚的口吻说:“你是我的亲妹妹,一奶同胞,你的归宿岂有不想之理?办完了统儿的丧事会告诉你的。” 说起太子又一阵伤心,又呜乎哀哉了一阵子。 得到一点点模糊宽慰的九娘回宫时从长廊经过恰遇刘勰昏迷不醒。 “勰哥,你这是怎么啦?来人!”两个宫女架起不省人事的刘勰,“把刘老爷扶到我的房间,快去请太医!” 长胡须的太医留着长长的指甲,掐得刘勰腕子痛,宛如鸟儿啄的一般。传说太医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就没有剪过指甲。据说,人们习非成俗地认为:太医的指甲越长医术就越高。迷迷糊糊的刘勰任凭太医恣意摆弄。 鼻梁上架着花镜的太医留着长长的胡须宛如捋一下猫尾似的说:“看看舌苔!”他亲自动手扳开刘勰的嘴,“哎哟,舌苔厚腻而干燥,痰湿积滞,津液耗伤,过于悲伤,又感风寒。不要紧,开个方子,服三剂就会好的。公主殿下,请放宽心。” 三代真传手到病除的太医还不是吹牛,三剂药下去,刘勰渐渐有了知觉。又兼九娘精心调养,刘勰的头脑略微清醒些,仿佛经过冬眠的蛇开始蠕动了。 “九娘,我很感激你!”拉住九娘手的刘勰百端交集地说:“殿下,我这一生谁也对不起,一对不起宗室祖先,无儿无女,不算个孝子;二对不起佛,从二十岁入沙门,只学会了佛的教义,却没有脱俗,不是个虔诚的佛徒;三对不起皇上,我正在发挥事业,奉时骋绩之时,太子又过早地去世了。我年逾五旬,一切无能为力了,我不是个忠臣;四对不起你,九娘待我一片赤心义胆,我太疲倦了,老了,要死了。我想娶你,挣扎一生,你我的距离还有十万八千里。你好比天上的一片彩云,我好比地上的一抔黄土,我小时候梦见上天采那片彩云。现在苏醒了,终于明白,那是永远也采不到的。” “勰哥,不要灰心,皇上答应办完了太子的丧事就办我们的事。” 办完了太子萧统的丧事,疲劳不堪的皇上抬不起眼皮子来。他闭目养神理一理这些日子烦乱的家事国事和佛事。新宫通事舍人庾肩吾入殿奏事。 不耐烦的皇上挥挥手说:“卿是文学之士,吏事非卿所长,何不使殷不害来邪?” “是,陛下。”脸上发烧的庾肩吾灰溜溜地退下。 皇上萧衍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唉,都不如我的刘勰刘舍人啊!”只是他和九娘的事令皇上苦恼而举棋不定。身边得力的谋士没有几个了,尚书令沈约早就死了,宗老萧琛去年也死了。老的令监仆差不多都不在了,死的死,当和尚的当和尚。新提拔上来的年轻一代庾肩吾、徐摛之流,文不离靡艳,口不离春宫,都是金粉文学的鼓噪者,遭透了。想当年南朝梁创立之时,武的能征善战;文的通经博论。而三十年后的现在,领兵的不敢骑马,属文的不通吏事,一代不如一代。老的虽好,却都老了。新的虽新却都轻飘浮躁。至如今连一个谋士也选不上来。九妹的事怎么办?没有一个能人给出高策。依了他们的婚事,丢了孔家的面子;不依他们,又伤了九妹的心。她是个可怜的人,守寡十几年,孤苦伶仃。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是豆蔻年华了。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皇上今天的头脑清醒,思绪梳理得井井有条。 太子故去半年了。秋深气寒,风刀霜剑的一日,期待着皇上送来佳音的九娘终于接到了圣音。盛气凌人的传职官高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追封已故孔老五为太末县侯,钦此。” 还没有立时吧嗒出滋味来的九娘代表她的已故丈夫接受封赐:“谢皇上恩典。” 少时,惊慌的九娘干张张空口,说不出别的话来。仿佛抔饮一剂毒酒,终于明白而悔恨难忍。心里抱怨皇兄绝了兄妹之情:“好哇,你这一招绝了,把我拴在一个死人身上,又堵上我的嘴。”顿时,一口气憋得她胸口胀痛,睁圆了眼珠子而突眸,口沸目赤,如牛一样吼了一声昏厥了。 皇帝饬令:“刘勰与慧震沙门于定林寺撰经。” 如凉水浇头的刘勰跪下领旨,全身的关节都变得僵直了。 口含天宪的皇上对刘勰则是佛眼相看了,他说:“刘爱卿,当此重任,朝中非君莫属了。上次爱卿在定林寺搜校卷轴,抄撰众经,功劳盖世,朕是知道的。自此之后,续有增益,尚待理董,卿博通经论,长于薄录,该当此任。这件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功毕后,再行升迁。给爱卿留个去处,以安度晚年。爱卿意下如何?” 吞下苦果的刘勰载恩载德地说:“遵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憋了一肚子话的刘勰想同唯一的亲人九娘放放怨气,便信步涉足公主宫门之外。铜盔铁甲的武士呵斥:“皇上有旨,宫廷台阁一干人等不得入内。” 自居半个驸马的刘勰理直气壮地说:“我要见公主!” 武士们横架着长矛说:“老爷,圣旨在,小的不敢违抗圣谕。” 心旌摇曳的刘勰在宫门外徘徊,仿佛被扔出去的鞋子,无人问津。然而,他心不死,想说服士兵通融通融。就在这时,来了两条大汉,也要进宫,被武士理所当然地拦住,可是,他们出示了一张什么条子,则通行无阻地进入宫内去了。把刘勰干晒在宫外。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侯爵夫人孔雀公主在上,小弟孔老六有礼了。”太末富豪孔老六毕恭毕敬地叩头,仿佛猴子捣蒜。 “罢了,”闭目合掌欲绝人世的九娘待答不理地说,宛如对佛祖的祈祷。 “五嫂,”礼毕垂手侍立于侧的孔老六蹑手蹑脚地向前凑了几步说:“五哥封侯,全太末县天上放了红光。我差人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修建县侯祠,占地五十亩,请当代名僧为县侯树碑立传。只可惜,五哥的尸骨还在大和国。兄弟有意烦劳公主殿下起驾东渡日本领回五哥的尸骨,安葬于故里,五哥也心安了。” “我不去!”触到痛处的九娘扭过脸去,面墙而泣。 “当然,”嬉皮笑脸的孔老六圆滑地解释说,“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大和国远隔重洋,怎敢劳动公主殿下大驾。只是小弟不知五哥埋葬在大和国什么地方,对我去也的枉然。万一领错了尸骨,岂不愧队了皇上,也愧对了黄泉之下的五哥吗?殿下,你就去一趟吧。” “不要烦我。”风一阵雨一阵的九娘啪一声甩了衣裳的下摆,回到内室不出。 冷月当头,忽然,一阵忧伤的琴瑟之声,随风飘入寒夜。 三春已暮花从风, 空留可怜谁与同? 长夜不眠的刘勰侧耳倾听,隐约在听到九娘的低吟。仿佛勾去他的魂儿,他踩着音节来到孔雀公主宫门外,仰望围墙高筑,危楼高耸。九娘哀感婉艳的低吟从那小小的窗口溢出来: 怜欢好情怀,移居作乡里。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 感慨系之的刘勰望楼兴叹:“九娘啊,九娘,你锁在深宫,怎见梧子?” 又一阵感天动地的琴声,有感的树叶哗哗落了一片;又一阵如泣如诉的低吟,有情的庭院之花飞落不止,点点宛如红雨。 夜不眠食不甘的九娘刚刚感到困倦,粘乎乎的孔老六又来游说。他跪倒在九娘的脚下说:“殿下,小弟再次恳请起驾东渡大和国。” “住嘴!”烦死了的九娘板着铁青的脸说:“再提此事,赶出去!” “五嫂!你不给我脸,也得看在我五哥的份上。你们夫妻一场,恩爱的情分都丢光了吗?五嫂,想想吧。虽然,年长日久,一个东;一个西。一个在故乡;一个在异国他乡,远隔重洋。可是,当你们新婚之夜,燕尔快乐,追情逐爱,寻乐合欢,都忘了吗?” “咳!”心酸的九娘长叹一声,烦躁地勾起旧事,蛮横地拨动了心房,她遥望远天喃喃地说:“那是上一个朝代的事了,说它有什么意义?” “五嫂,”像六脚兽似的孔老六喜得爬到九娘的脚下说:“你答应了,我的好嫂子,好公主,好侯爵夫人!” “混帐!”拍了桌子的九娘骂道:“轰出宫去!” “殿下,殿下!”死乞百赖的孔老六像蛇一样缠住不放,“你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今天不答应今天不起来,今年不答应今年不起来。” “咳,真烦死人!”长吁短叹的九娘板着脸回心转意地问,“何日起程?” “明日起程,卯时开船。同船有大和国使臣和大和国几位客商。” “是日本船,我不去!” “是我们的万斛巨船,不怕风浪,安全保险,保你舒舒服服,像坐轿一样。” “何日返航?” “殿下,依我的火性,今天去明天就回来。可是,海路走几天,寻找五哥的墓地要花几天,计算起来,多则三个月,你若记准了五哥墓地,回来的日程还要快。” “二三十年了,清明时节又没人给他添土,年长日久,风吹雨打,谁知那坟变成个什么样子呢?” “五嫂,大和国使臣答应差遣地方官员协助寻找。” “那好,不让你白费心机。” “殿下,明晨我派车接你。” “我喜欢骑马!”心里想着刘勰的九娘召来一个侍女,向她耳语。侍女心领神会飞快地奔出宫门。 人类之钟的雄鸡一声长鸣,宛如天朝的朝报似的通告东方欲晓。冷落的启明星尚孤独地挂在遥远的天边。 顶着冷星急着赶路会九娘的刘勰骑着骨胀毛长的老白马迎着灰蒙蒙的晨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建康城北门。一路催马,马蹄声声催人急。他必须在卯时之前赶到江边的码头。然而,老马力不从心了。 东方鱼肚白色,到达江边的刘勰一眼就看见长亭栏杆外拴着九娘褪色的火红老马和在亭子里急切难忍的九娘。 飞下马的刘勰松了缰绳,两匹老马稳重的凑到一起,相依窃窃私语,述说别后苦情。 若别数年的九娘和刘勰陡然相见抱头痛哭了一场。满脸泪痕的九娘宛如书中的注释注心注行地说:“勰哥,我去大和国,你不会介意吧?其实我和他结婚不过十年。我同你相处朝朝暮暮二十多年,情投意合,一日不见如隔千秋。可是,我要走了。谁知此去绝国何日相见?” 沉没是最好的回答。他们依栏眺望长江,追往抚今,一幕幕知音识趣的往事都随着长江之水付诸东流了。刘勰说:“九娘,不要悲伤,此去远离故乡要自己保重,办完了事情立刻搭船回国,我等着你。你回来以后,我们到曹娥江边的山上隐居,共度晚年。” 叹息不止的九娘苦笑笑说:“愿你我心想事成!”淌着微笑的眼泪的九娘喃喃地说:“勰哥,这几十年倘若没有你这个精神支柱,我活不到今天。我二十几岁成了寡妇,青年丧偶,没心思活了,可是,遇见你,唤起我生的欲望。你的一言一行都给我说不出的乐趣,感到人生有意思。正如皇兄的诗云: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于东家王。” 刘勰笑笑不语。仿佛敲不响的木鱼。 恋恋不舍的九娘抬眼望着建康城外乔木边缘露出的屋宇,啊!那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今与情人诀别于长亭。饮泣的九娘眼泪汪汪自流不息。没头没脑的情话滔滔不绝,千头万绪的话题随想随说。敞开心扉的嘱咐重来重去,颠三倒四的提醒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的安慰说了又说,痴心恋情的体贴三番五次,仿佛日月星辰日复一日地运转。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卯时临近了,那边催着九娘上船。 九娘说:“勰哥,我这匹马你带回去,它随我几十年,情同姐妹,它就是我陪伴你。你到定林寺,千万记住我,不要存有当和尚的念头。” 刘勰说:“我忘不了你,你只管放心地去。我想着隐居曹娥江生儿育女。我积蓄了一些钱,盖一所公主府绰绰有余。” “勰哥,”拉着刘勰衣带的九娘亲昵地面对着刘勰说:“我回来以后,就脱离贵族不当公主,加入寒门,甘当庶民过那种清苦的日子。三旬九食,十年一冠,三两清风,四两白云,半斤苦霜,八两冰凌……” 害怕公主变卦的孔老六一次次地请公主上船,他施礼说:“殿下,时候不早了,请起驾吧!”说着一声吆喝,侍女们半是搀扶半是拖拉地掖着公主九娘沿下坡的台阶向船上走去。难离难舍的九娘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徘徊,仿佛东南飞的孔雀。 追逐的刘勰晃动身子时,带在身边的那把鎏金雕凤的铜尺有性灵地摆动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抖着双手呼喊:“九娘,九娘……” 突然力大无穷的九娘推开拉她的侍女们双手拎着那身肥大的绿衣黄裳,一颠一窜地往岸上跑来:“勰哥,勰哥!” 张口喘气的刘勰断断续续地说:“这把尺你带在身上,就当我伴你旅行。” 泪人九娘心不动地上了船。一行秋雁一声悲鸣,背着日出的地方飞去。大船慢慢离岸东驰。泪海长江东去一片汪洋。咽喉喷红般的长江入海口,顿时,升起了金灿灿的红太阳,仿佛公主的吻。胭脂般的红霞染红了江水,又染红了载着孔雀公主的巨船。天上漂浮着一片彩云,形状活脱脱宛如一只孔雀展翅翱翔,搏击天色变幻,班驳陆离。大船慢慢在天水交接处小去。一道道金光闪烁,分不清哪里是彩云哪里是江水。化小的船渐渐熔化在红光跳跃的江水里海水里,化作了一片彩云,似乎孔雀乘彩云远去。追逐着的刘勰想起儿时,上天采集彩云的梦。 卷进北朝政治风云的吴三妹命运随风而迁。她由河北迁到河南,一步步接近可心的南朝。儿子侯景的官越做越大。现在是东魏司徒,河南道大行台,拥兵十万。仅次于大丞相高欢了。 来自南朝奴婢出身的吴三妹现在过的日子不亚于皇太后了。只是身边缺少一个南朝的情人刘勰。他们曾经有过新硎初试之情,那是终生难忘的。尽管现在身边有成群成帮的男仆女仆也代替不了一个心心念念的刘勰。极孝顺的儿子侯景为了给母亲排忧解闷,命人组建了一个几十人的歌舞班子,要天天给老夫人唱歌跳舞。开场的这一天,请老太太点谱。思念刘勰的吴三妹别的不点,只点胡太后为逃走了的情人杨白花作的那首《杨白花歌》。顿时,丝竹胡笳奏起,倡优们连臂踏足起舞,唱起绵绵小调:“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歌声初音鱼跃,余妙绕梁。被歌词感染的吴三妹口内哼着小调,心里想着刘勰,仿佛借个新郎拜天地。忽然,小丫鬟火炭儿慌张地稳步走来慌不忘施礼地附在吴三妹的耳边悄悄说:“老太太,公爷回家有要事禀报老夫人。” 脸上生了云的吴三妹轻轻拂袖说:“退下!” 脱了盔甲只穿便衣的侯景拜见母亲,右手搭在胸前躬身施礼说:“叩见母亲大人!” “坐下说话。” “儿子不该扫母亲的兴,只是事关至紧,不敢拖延。今天得到朝报,大丞相高欢仙逝。” “那么说,朝廷又要出事了。唉,魏朝多事之秋,江山不稳。当初胡太后想自己掌权,毒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孝明帝元诩,立三岁小儿元钊为帝。大将军尔朱荣为了给孝明帝报仇,兵发洛阳,把胡太后和元钊扔到黄河里淹死。杀了千余王公卿士。立元子攸为孝庄帝。可是,孝庄帝反目成仇却杀了尔朱荣大将军。尔朱荣的亲侄尔朱兆又杀了孝庄帝,立元恭为节闵帝。这时高欢东进洛阳,打败了尔朱氏家族,杀了节闵帝元恭。立元修为孝武帝。可是,孝武帝逃到长安。高欢又立元善为帝,就是孝静帝。迁都邺。六年中死了六个皇帝,逃了一个皇帝。从此,北魏一分为二——西魏和东魏。一年杀一个皇帝,天奇地怪,前所未闻。好不容易安静了十六年,今天高欢又死了,又不免一场厮杀。我的真主啊!” “母亲大人,高欢在世时,他的两个儿子:高澄和高洋就想篡夺儿的兵权。大丞相宽容大度,调和鼎鼐,事情就压了下来。现在大丞相归天了,高澄、高洋岂肯罢休?儿想先下手为强,兵发邺都,杀了那两个小子,辅朝廷实行新政。” “真主啊,不可,不可!大丞相对侯家有恩。不能黄雀衔环相报也就罢了,绝不能恩将仇报,令世人耻笑。我这老脸可就——” “娘义气迎人,择善而从。殊不知高家两个竖子欲置儿于死地,假皇上之名召儿进京。怕是此去凶多吉少。生死关头,儿是途穷计拙了。禀报母亲拿个主意,儿是去得去不得?” “如此说来,北边是去不得的,先要命后要脸。不知西边长安的脸色如何?” “儿派人去西边探听长安的口锋。自孝武帝元修逃到长安,不久就被大都督宇文泰杀死,立元宝炬为帝。皇权在宇文泰手里。他也是六镇起义后投奔尔朱荣大将军的。如今他可是小人得志,对儿更不怀好意。” “执掌东西两魏最高权力的都是当初六镇起义的人,几经展转对魏取而代之。而杜洛周、葛荣起义抗魏反而被消灭。他们一曲一直,教会我们谋略、直者败,曲者胜,要舍直事曲,儿啊,曾想到过南边?” “南朝?” “对,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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