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奶奶的故事 |
| 作者：金柳儿 作于：2006-1-6 9:36:00 访问：122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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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奶奶是我们家的邻居，她排行老七，大家都叫她七奶奶，没听到过谁叫过她别的名字。她很喜欢我，总是在她家的大门楼底下神秘地招手让我过去，啊！过去总有什么好东西等着我，不是从麦瓮里拿出一个焐的红灿灿的柿子，就是刚蒸熟的香喷喷的吃食，白薯啦，喧软的馒头啦，蒸熟的青枣儿什么的，她无儿无女，所以很喜欢小孩子。
七奶奶家的院子很大，有一亩地那么大，她又喜欢小孩子，所以她家就成了我们孩子们的乐园，。院子里有两棵槐树，一到春天满院子的槐花儿的香啊，吸一口，沁人心脾，像钻在花间的蕊了，甜到了心底。那时七奶奶还让我们几个小崽崽帮她打些槐花儿好做花儿饭，我们这里叫咕噜饭，也叫卜烂子，很香很香。就是把槐花儿洗净，撒些干面粉在上面，使花儿的上面均匀的裹上面粉，再放在笼屉上蒸熟，吃前热些许的熟油拌在里面，就可以盛着吃了。那时，每到五月槐花烂漫时，我们几个小家伙可没少吃七奶奶家的花儿饭，直吃到槐花儿谢了，才肯罢休。七奶奶喜欢看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她做的花儿饭，我们吃时，她喜欢坐一把小竹椅，手里倚着她那鸟头腾条的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有时会双手扶着拐杖，下巴儿放在鸟背那儿，闭着眼睛打着盹儿晒暖暖，那幅影像永远的留在我的脑海里，总是那么的难以忘却！她把我们当成她自己的孩子一样，似乎也有了依靠了。我们几天不去那院里玩，一看到我们来时，她是那样的高兴，把攒了好几天的好东西拿出来招呼我们吃。她家的院落以前是大户人家的院落，像是清朝年间的房子，很高大，等于现在的两层楼那么高，砖墙皮比现在的砖缝细得多，掉皮的地方裸露的青砖是那样的厚实，住在里面冬暖夏凉，三间正房，通着一间西房，她不住正房里，可能太大太深了，只是住在那间西房里，很简约干净，屋里有一张旧的发黑的八仙桌，两边也是有同样旧的两把圈椅，扶手油亮亮的，桌子干干净净的总有一把青花的茶壶和一盏青花的碗儿，是一套的，只是只剩一只碗儿了，屋里还有一个大大的炕，只记得那个炕在入秋时，便是暖和的了，因为通炕的是一个能烧火的炉灶，现在的小孩可能从没有见过，我们几个小伢儿，总是喜欢和奶奶挤在她的炕头上暖和着，看她绣鞋底，她的手真是巧啊！一幅普通的布鞋片，经过她的手一绣，便成了一件工艺品了，那样精细的针脚，图案美丽，绣的龙凤、祥兽、人物生活、花鸟虫鱼，要什么有什么，是她的鞋垫给了我那么多对生活丰富的感念，觉的生活是那样的美好！记的印象最深的是她绣的十种果子的鞋垫，她告诉我们上面的柿子、核桃、桃子代表十全十美，事事顺意，石榴、佛手、栗子、葡萄代表多子多福，枣、花生、桂圆代表早生贵子，和睦美满的意思，她天天绣，把许多美好的祈愿都绣在了里面。
她绣的鞋垫攒了那么多，有一大包袱了，还是每天的绣啊绣啊，绣不完的快乐！谁家的姑娘出嫁了，就请她绣一幅吉祥的鞋垫做为陪嫁中的一件东西，红红的，非常的喜庆。记得那时七奶奶还羞我：“娃儿快长大，当个小媳妇儿，奶奶好给你绣一幅最漂亮的鞋垫儿”。我就大叫着搡着七奶奶的后背，头顶着她一直顶到墙根儿了：“不嫁，不嫁，天天都在奶奶家玩”。那时是不知道嫁人怎么回事的。
七奶奶还会剪纸，光剪的各种各样的喜字，就有几十种，还有喜鹊登枝的、鱼钻莲的、五福长寿的，还有福娃抱鱼的好多好多呦，所以谁家过喜事娶亲呀，嫁女呀，娃娃过生日啊都请她去，没她是不成的，人们不光是看热闹，还有重要的一项：猜哪个喜是七奶奶剪的，因为谁家过喜事，都要请好几个老人们去剪纸，增加喜庆，洞房里每一件东西上都有一个红红的剪纸，姑娘的陪嫁上也是，大到家具被子上，小到茶杯茶碗上，都得贴上各种各样的剪纸，谁猜中了哪个是七奶奶剪的，先是细细的看，接着啧啧的评判一番，若是哪个孩子猜中了，大人们就会给她一块糖果奖赏，那孩子就像中了头彩儿了，那份得意！那份荣耀！哈哈，那得意荣耀的孩子当然是非我莫属了，因为我最喜欢奶奶的剪纸了，还学了几招呢，逃不过我的眼睛的！
七奶奶院里还养了几只鸡，印象中都是那样的雪白，金黄的爪子，红红的冠子，警亮的眼睛。七奶奶还各自给它们都起了名字，那个老也吃不饱的叫“吃饱墩”、长的最漂亮最干净的那只叫“洋姑娘”、总是偷偷到屋里祸害的叫“祸害精”、吃东西老抢，还叨别人的叫“抢占鬼”，还有一只叫“春发媳妇”，不过这“春发媳妇”只有我和七奶奶两个人知道它的名字，其他人是不知道的，因为村里真有一个小媳妇，大家叫她春发媳妇，长的白白净净的，走路轻轻的，小腰一扭一扭的，那随风摆柳的感觉我是从她那儿才体味出来的。她的头发是自来卷，额前总是那么俏皮的留一撮儿，很像七奶奶那只鸡，那只鸡头上也是总有那么一撮不听话的毛儿乍着，我们俩悄悄的叫那鸡“春发媳妇”。我经常帮七奶奶喂鸡，有时那“春发媳妇”不好好吃食儿，奶奶就数落她，我就说：“打死你，春发媳妇，叫你不好好吃。”七奶奶慌忙捂住我的嘴，自己的食指掩在嘴上“嘘！小声点，小妮子！”接着我们俩就大笑。有一次，我慌里慌张地跑到七奶奶家大叫：“奶奶，奶奶！春发媳妇跳井啦，春发媳妇跳井啦！”奶奶惊慌地拄着拐杖从屋里踮着小脚出来：“怎么？怎么？那个小媳妇么了？”我拉着奶奶到对面霞子家去看，霞子家一大家子人围在井边，霞子的爸爸在那缴着辘轳，我们到跟前时，看到的是那只湿露露的鸡，奄奄一息了，我大哭了起来：“春发媳妇死了！呜呜——春发媳妇死了！”霞子一家子惊奇的看着我，这时，那个春发媳妇刚好来霞子家串门儿，听到我哭。细嗓子一扯横眉竖目地大叫起来：“小丫头片子，在这里嚎什么嚎”！七奶奶赶紧抱着鸡，把我拽着。，并对他们说：“啊，没事的，没事的”。只听的她的小脚噔噔的声音，赶紧拉着我回家了，她怎么竟然比我跑的还快，跑进家把门一关，眼睛瞪着我：“那春发媳妇听见了，你知道吗？”“-我——我-——我……” 我支吾着，而后，又破涕为笑了，我们的秘密终于被捅破了天了！从此，那春发媳妇见了我就斜着眼睛溜我，有一回我仔细地看了一下她溜我的那样儿，才发现，她的眼睛斜着看着地，其实根本看不到我，只是在狠很得溜地，黑眼珠子都没了，哈哈！这下我放心了。
有一天，出了件大事，一大早，七奶奶家的大门楼前停了还几辆小汽车，在这之前我从没有见过小汽车，只是听人描述过汽车的模样，从没有这样近的看见汽车。像一个小房子，还能坐人儿。当时七奶奶早早出门了，不在家，只见村干部们都忙前忙后的招呼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上去和七奶奶年龄相当，他的衣着和这里的人是不同的，个子高大，背很宽阔，笑的很慈祥，眼睛总是望着这里的老房子，由于进不了门，他就在七奶奶家的房前房后的，慢慢踱着步子在看，像在思索和寻找着什么，他的眉毛浓浓的，眼睛深邃，我跑过去问他：“你是谁？为什么看七奶奶家的房子”！我的声音很大还带着点威气，但他用和蔼的口气对我说：“这是我的家，小姑娘。”接着问村干部：“这是谁家的小孩子”？村支叔说：“是苗儿家的外孙女，你不记的苗儿了吗？爱喝酒的丁存良家的媳妇啊！”“啊！，知道了，知道了，记得的，记得的”。这时，有人把七奶奶找了回来，七奶奶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个人，眼睛在他脸上寻找着什么，又好像是陌生的那样，眼睛直直的看着对方还喃喃的问旁边的人：“是他吗”？而后，眼角湿润了，扯起了衣角擦起了眼泪，接着手颤抖着去开门，怎么也拿不对钥匙，我赶紧跑过去，帮七奶奶开了门，大家都进来了，坐了一院子的人，老人们大都来了，坐在堂屋里和那位老者谈着旧事，他一一的辨认着他的故人。七奶奶眼角总是湿润的，不时地为大家倒茶。原来他是七奶奶的丈夫，几十年前参军打仗，去了台湾后，现在才可以回来了。他总是说着：“终于回来了，回来了！”接着眼睛红红的看着七奶奶说：“你怎么那么傻啊！”就抱头痛哭起来。原来他到了台湾后，一直回不了大陆，就在那边成家了，而七奶奶竟然等了这么多年。七奶奶只是说：“只要你还活着，就是我的福份了，过的好，就好啊。”随后进了西屋做起了饭，我在外屋听到是她擀面的声音，我知道七奶奶最拿手的饭是做的梢子面，他在为他做梢子面，想必是他最爱吃的了。
听姥姥说，他们那时结婚，都是大人们在一起有一个媒妁之约，便定一个黄道吉日为儿女们成亲，儿女们在结婚前是不见面的，在娶亲的当天下了花轿掀了盖头才知道自己的爱人是什么模样的，七奶奶就是这样嫁了过来，听说当时还有一个大笑话，结婚第二天，七奶奶的丈夫早早出去挑水了，当了媳妇的七奶奶就早早起来拜见了婆婆，就开始做一家子的饭了，做好后，就和婆婆等丈夫挑水回来吃饭，当时都是在炕上吃饭，丈夫没有回来，就盘腿在炕上听婆婆说着到了新家里的规矩，要做的事，正说着，只听得院里有动静，在窗户的绵纸窟窿里往外瞧，看见院里有个年轻的大汉，正用手巾擦着汗。她就问婆婆：“娘，那人是谁呀”？婆婆当时就笑倒在炕上，对她说：“那不是你男人吗，傻妮子，还不赶快去倒洗脸水！”当时七奶奶羞得无地自容了，因为当时是没有电灯的，家家都点蜡烛或者油灯，洞房之夜，也许是女儿家的羞怯，七奶奶竟然没看清自己丈夫的模样。
那天上午那个台湾回来的老者，吃了梢子面，和七奶奶还有乡亲们聊了聊过去的事，看了看自己的老家就坐着车走了，走时七奶奶给他带了一包袱的鞋垫，他这次回来是要把七奶奶带走的，可是七奶奶就是不去，她说要死在家乡的土地上，说外边的鬼会欺负她的，她舍不得这里。最后老者只能自己走了，走时痛哭流涕，要七奶奶好好的待自己，好好活着。还留了些钱，好让七奶奶安度晚年，他在台湾的家还在等着他呀。下午，市里和省里的什么人要见这位老者，他便这样走了，听说回台湾后经常来信问七奶奶的情况，说是有机会带自己的儿女们来大陆呢，可是在回去的第二年就得病死了，七奶奶就这样还是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欢欣去做很多的事情，后来我离开了那里，到城里上学、生活。总也忘不了七奶奶，想念那红灿灿的红苹果，想念那飘香的槐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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