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的爱神 |
| 作者:吟媚 作于:2008-10-14 23:11:58 访问: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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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到一片树叶从老槐树上落下来,我能看见云彩变幻成一件白纱裙。我能有把握地说出门前的站牌,我还能断定周围的青苔在一天天减少。可对于爱情我能说些什么?我能说出它的方位、它的颜色、它的温度吗?我能说出它的姿势、它的喜好、它的气味吗?我知道它到来的时间吗? ——题记 (一) 房间里很静,静得听得见点滴“滴滴哒哒“的声音。 我趴在床边睡觉,我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一连几个晚上都是这样,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一刻也没有松开。 因为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他得的是肝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他的肝上有两个肿瘤,象一个哑铃。他就带着这个哑铃熬过了喧闹的春节,然后在正月初四这天,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而我认识他,却是在这年的春末。 (二) 我是在刚开学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我最好的朋友用一种很凄婉的口气对我说:“我哥病了,是肝癌,晚期的。”我怔住,不想这个曾经在她口里无限仰慕的哥哥会染上这种无可奈何的病。他才二十九岁,没有结婚,人生中很多的酸甜苦辣都未曾尝过,命运却将残废这杯烈酒直接地端到他面前,强迫他饮下,换作是我,又该如何? 趁一个星期天拎上水果,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看她的哥哥,虽说我们从末谋面,但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哥哥。到她家时已是中午。一进门我就看到一个年轻人,高且瘦。正午的阳光刚好从他背后射过来,远远看去,象一尊蒙了灰的塑像。 以后的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受到朋友的邀请去她家玩,就这样和她的哥哥逐渐的熟悉起来。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祥”。我们一起到公园去,那里有青青的草地,浓阴匝地的高大的树木,正值春未,还有树下一群群晨练的老人。老人们随着音乐跳着舒缓的舞蹈。他们已经走过了他们生命中最惊心动魄的日子,现在在这里享受着闲适的早晨的阳光。祥每走到这里就会停下来看。静静的看,不带一点的声息。他知道他的生命正在一步步的远离,他永远等不到这一天,永远! 我却象一只穿花的蝴蝶,毫无心肝地在公园里穿来穿去,我的青春的花才刚刚绽放,在我年轻而健康的身体里跳跃着。二十一岁的年轮带给我的只有无限的憧憬和向往,看不到死亡的黑影,我是如此的单纯和快乐。 第三次去朋友家时她们家人看我的眼神突然多了一点暧昧。我搞不懂是为了什么,也不想搞懂。我和祥聊天,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向我回忆他的大学时光。他说他读书时从不用功,经常逃课,考试的前一天还和同学逃课去打蓝球。可是他每次考试总是第一名,几乎门门功课都是满分,上班后也是毫不费力地做到经理的位置。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自豪,声音也格外的响亮,响亮得几乎不象个病人。 “还是去公园吧。”我提议:“公园的空气比这儿好。”也许老人们的回忆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那么他的回忆只是那短暂而绚丽的烟花,照耀后的沉沉黑夜,将是他无法回避的将来。 我很小心地不提他的病。 这时已是春末夏初了,公园里有很多的紫荆花树,一朵朵艳丽地开着,紫红紫红的,远远望去,象一片一片的红霞,颤巍巍的顶在头上。老人们照例的跳着舞,祥还是照例地停下来看,默默地,不说话。 “我们去看电影吧。”他突然开了口。 电影院里空荡荡的,几乎没几个人。在这种季节的这个时候,根本就不会有人看电影。外面的阳光是多么的灿烂,在灿烂的阳光里,涌动的是无边无际的希望。那么在这里,在电影院影影绰绰的幽光里,涌动的又是什么样的梦想? 没有了外面的阳光,我突然觉得很冷。 “冷吗?”他问。 “有一点。” “可惜今天没带衣服来。” 我不说话,在我眼里,他高大的身躯就象一个汉代的琉璃,一不小心,就会碎裂。我几乎可以听到那来自手心里破碎的声音。一丝丝的,在这寂静里慢慢地绽放开来,如此地缓慢却又如此地不可阻挡。他看了我一眼,在他的眼里有细微的光影在流动,而在这寂静的一刻,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正在形成一种默契,这默契来得那么悄无声息而又那么脆弱无比,任何一点的撞击都会让它逃得无影无踪。 他伸手将我揽在胸前。 我没有反抗,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三) 放暑假的时候我回到了家,家里的气息照旧是平静而温暖的。我通过电话得知祥做了化疗了,情况好转了,又去上班了。然后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接到电话,他又住院了。 我匆匆提前赶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 踏进病房我一眼就看到了祥,他的一头黑发早已脱光,整个人显得十分的疲惫,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夏日的阳光照不到这里,他还是那尊蒙了灰的塑像。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手掌是温暖的,没有我想象的冰凉。 “来了?” “来了。”之后再也没有一句话。我就这样被他握在手里,几天几夜都没有松开。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点滴仍在“滴滴哒哒”,在这寂静的病房里,缓慢地穿越在我们中间。 (四) 祥的母亲是个非常和善的女人,我在她身上几乎发现了中国母亲全部的美德。勤劳,坚强,能干,对儿女们非常地疼爱。每次到她家里时她总是很热情地款待我,可是却绝口不提祥的病。她和我谈祥的过去,谈祥以前不曾成功的恋爱,“姑娘还是很不错的姑娘,”她说:“都已经谈婚论嫁了,不知为什么就散了呢?不然,现在也该有了孩子了。”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在快要结婚的前一个月,祥突然发现她不是处女,理由就这么简单。 我曾问过祥:“如果是现在呢?现在你在不在乎?” 祥回答说:“如果是现在,我就不那么想了。可是这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她骗我,人的想法有时是很奇怪的,现在我不在乎她骗不骗,可是如果没病,我还是不后悔。”人的想法是很奇怪,就象我和他看的那场电影,我偎在他的怀里,电影镜头却一个不拉的看在我眼里,我可以回忆出电影的每一个细节,却不能回忆出我们的变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想我和祥之间的变化伯母是了然于胸的,可是她也不提,她只是尽量的让我们在一起,也许她认为这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最后一点努力。 祥的病又慢慢的好了起来,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 祥出院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的一个轮椅上睡了一觉。睡觉时我梦到了满山的树木,而我在树林里奔跑,天上的阳光洒在树叶上,发出了微弱而刺目的鳞光,风沙沙的吹过来,有一个声音对我说:“阳光与世界的交点是树叶。”我不懂,抬眼再看时,却发现刚才青翠的山峰一点点变黄。 我是被伯母叫醒的,她对我说:“你怎么睡在这里啊?这个轮椅是今天刚走的那个年轻的小嫂子的。可怜啊,她走的时候,医生抽出针来,居然还有回血呢。” 我转过头,隔壁病房已然是空荡荡的,只有白床单刺目的寂静着。阳光与世界的交点是树叶,那么阳光与生命的交点是什么?就是这洁白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床单吗? 走廊外有树叶萧萧而下,尽管这是盛夏。 (五) 学校开学了,我又开始上课,照例每个周末去到祥的家。祥的脾气一天天坏起来,一点小事都可以让他大发雷霆,家里所有的人几乎都被他吼遍。伯母流着泪对我说:“我们现在都不敢惹他。只有你来,你来了后他才会安静一点。” 我不是可以让他安静一点,而是我们在一起时,是非常非常的安静。他会握住我的手,很轻很轻地抚摸着我的长发,我的眼睛和我的嘴唇,我从他眼里看出了温柔。他也会很轻很轻的吻我,象吻一个易碎的花瓶。到晚上,我们还是象在医院一样,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静静的渡过一晚。在这场没有欲望的恋爱中,我们的世界是如此的澄清。 然而,我们谁也不能阻挡死神的脚步。 祥的病是在十一月份开始急剧恶化的,他第四次住进了医院。 祥住院的那天是我陪他去的,学校的功课已经很松了,我几乎不再去学校。在去医院的路上,祥坚持要一个人走,从大门口到住院部,他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我没有坚持要扶他,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他将再也不能象这样独立地走路了。 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独立的行走,他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六) 祥在床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天了。他的生命已完全失去了光泽,疼痛是个恶魔,谁也不能阻止它肆无忌惮的大笑,而祥,就在这笑声里一天天的萎缩。 中午我去吃饭,回来正准备进病房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病房里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有着精致的五官和妆容,有着历尽红尘后优雅的气质,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大衣,在这单调的病房里显得极其的生动。她正在帮祥掖被窝,稍微地停顿了一下,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祥消瘦的面颊,一滴泪在她的脸上缓缓地流下。她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祥,祥也看着她。 而我,终于看懂了他们对望时那里面的东西,那种东西在祥看我时从来没有,我却在他看这个女人时读懂了它的全部含义。 那个东西,就叫做爱情。 我转身走了出去。 医院的院子里有很多高大的梧桐,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坛。我坐在花坛边上,看那些梧桐叶慢慢地飘下来,天气已经很凉了,天上的鸟儿变换着队形向南飞去,南边有它们美丽的窝,可是又有谁知道,它们是否能越过这漫长的路途,到达它们理想的地方? 有两个人在花坛边聊天。 “你知道吗?我们这里有一个病人很可惜的。听说是肝癌,还不到三十岁呢,可惜啊可惜。” “是啊,他还没有结婚呢。不过你知道吗?他还算有福气的,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女朋友,听说护理得比别人的老婆还要仔细呢。难得啊,换一个人,恐怕早就分手了。” “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她现在已经是病人家属里面的楷模了。听说那小伙子住了二十多天,她就在医院呆了二十多天,一步也没有离开。” “到哪里去找哦,难得啊,这可能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这时我看到那个女人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来到了院子的中间,她在那里停了下来。公园里的那些紫荆花早已凋谢,她的紫衣可否能让它们再度盛开?我看到她转过身去仰望着病房一排排的窗口,那些窗口里的一扇中藏着她曾经的爱情。十分钟以后,她转过身,带着她的美丽与优雅,带着她紫荆花色的身影,还有祥的爱情,走掉。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紫荆花终于飘零一地。 (七) 祥已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祥的粪便已不是粪便,而是鲜红鲜红的血。他昏迷的时候会打很大很大的鼾,因为积水的原因他的呼吸总是发出一种抽风箱所发出的那种鸣叫声,而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了一个个青色的小肿瘤。 医生说,他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他昏迷的时候伯母不让我喊他,说这样可以让他少受点罪,一天两只的杜冷丁已经减为一只,因为他已经有大半的时间没有知觉了。 我照例每天给他擦身,给他剪指甲,给他刮胡子,还趁他昏迷的时候用牙签很小心的剔他牙缝里的杂物,因为许久没刷牙,他的牙缝里有很多饮料结成的薄痂,我用牙签剔着,一层层的,好像永远也剔不完。 祥最后一次清醒是在十二月初的一天。 那天我因为疲倦倒在隔壁的一张病床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伯母说:“我不走,不走。我陪你啊,我晚上再走。” “萍。”我听到他微弱的声音。 “哦,你别吵她,她太累了,你让她睡一会吧。” “萍。” “好,好,好,我叫她,可是你让她先睡一会吧,等一下再叫,好不好?” 我又睡着了。在睡梦中我可以看到模糊的身影,隐隐地在我眼前晃动,我不想动,让我睡一会吧,我不想动,我穿越岁月而来,却弄不懂岁月的含义,那么就让我睡一会吧,也许我会睡梦中找到岁月秘密的边缘。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伯母看到我醒了,急急忙忙地说:“你醒了啊,我先回去一会,晚上再来。老头子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得回去看看。” 初冬的夜晚已是沁人的寒,整个医院非常的安静,病人们的呼吸细长,在这个生命随时都能消失的集中营里,等待是一种焦急,而呼吸却让这焦急变得细致而绵长。我在这细长的呼吸里盯着祥身上的那些小小的疙瘩,想不通这些小小的疙瘩怎么会让一个年轻而活泼的生命归于无形。 祥的呼吸突然停了。 我推了他两把,恐惧感第一次袭上我的全身,转过身,跑去找医生。 医生来了后在他的胸口按了几下,翻起他的眼睛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听了一会。 “已经去了。”她用一种冷漠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抬起手,她看了看表;“十二点零五分。” 她拿起被单,将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白白的床单,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情节终于实实在在地在我眼前上演,阳光与生命的交点真的是床单吗?那么在这经历了这最后的覆盖之后,完结的生命又在哪里飞翔?这个生命曾与我是如此的接近,而我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听到了这个生命最后的呼唤。 “萍。”我终于在他生命最后的一天那最后的一声呼唤里,找到了他的那个女人眼里曾有的东西,他走得如此的寂寞,在他二十九年的岁月里,最后送走他的,只有我这么一个在他生命最后一刻才意识到真正所爱的人。 我拿出收音机,将早已准备好的录音带放了出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在佛庄严的反复的吟唱中,他的灵魂,是否真的能升上西天,在那极乐世界里找回他此生的遗憾? (八)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深冬,我仍旧上课,将我拉下的功课重新补齐。在一个大雪飘飘的夜晚,我跑向学校门口的电话亭,拨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喂——”我的远在另一个城市的男朋友,终于在我神秘失踪近五十天后,第一次听到了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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