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场子上”的事 |
作者:高成 作于:2006-1-8 16:13:00 访问:123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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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大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惨烈的尖叫。 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撩开混浊的声浪,人们看见,酒楼楼面经理周亚明一手捂脸,一手在眼前胡乱抵挡着一下又一下的乱拳。 “好汉不吃眼前亏”! 脑子里一闪过这个念头,周亚明就一滋溜朝值班经理台后面躲去。 就在这当口,洪海涛挡住了再次抡起的拳头。 抡起的拳头放下了,抡拳的男子也站住了。他愣怔了下,找不到出口似地朝后退了两步。由于打得兴奋,这男子的面孔涨红了,像猴子的屁股。 这男子最多二十七八岁,长发几近披肩,黑眉毛,厚嘴唇,左颧骨上有条明显的月牙样疤痕。他两肩显宽,与身体几乎不成比例。 洪海涛揉揉手腕正要说话,却冷不丁被人撞了个趔趄。 “丢(操)!你什么人?……想在这地头上玩,怎么着?” 说话人中等个儿,圆脸;硕大的脑袋因为剃光的缘故,在灯光下显得尤其扎眼。说完,这人又用牛眼睛扫了下韦东。 “哎——大家何必动手。……有话好说嘛!”韦东拉开光头。 洪海涛站稳身子,瞟了一眼光头,又转脸去看仍然捂着脸,躲在一边的周亚明: “周经理,怎么回事?” 周亚明朝值班经理台前靠靠,左手揉着脸,右手朝面前指了下,颤颤地说道: “他……他们不埋单。……我……叫收银给他们打,打九折也不行,……”他觉得那半边脸和眼角都火烧火燎的痛。 “丢!你说谁不埋单?”大概是由于光头的起哄,疤痕脸终于找到了出口,便突然来了精神,冲上来。 洪海涛又用胳膊挡住了。 “九折?哼,你他妈妈的……”疤痕脸站住了,指着周亚明,“老子哪次不打五折,你他妈妈的九折也算打折?丢——!你要打折老子先把你鸡巴打折了!”他抡起拳头,做了个打过来的假动作。 虽然那拳头离周亚明有几米远,但他还是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并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脸,以至于身体撞倒了中班皮椅。他便连忙顾头不顾腚地弯腰去扶。 “哈!……哈哈哈!……哈哈哈!……”光头的圆脸笑成了一团面,脑袋上的光一闪一闪。 前大厅里随即爆出几声哄笑。然而这哄笑,却显得沉郁、压抑,像是谁打开一点气阀门,气体猛然喷发出来,旋即又被人关上了。 疤痕脸狞笑一声,挑衅似地盯住洪海涛。 洪海涛皱着眉,阴着脸,把指关节掰出“咔咔咔……”的一串响。然后,他瞅瞅疤痕脸,又扫一眼光头。 “两位兄弟,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他拍了下光头的肩膀,顺势把他往边上推了下,“大家都出来混事,不容易,没必要动这么大的火嘛!” “怎么着,你们是哪个道的?”疤痕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洪海涛。 “噢,我姓洪……看样子你们是常来的朋友喽?” “是……又怎么着?” “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就好商量,” 疤痕脸骨碌碌地转了转狐狸眼,心里说道:“看来,这黑大个儿就是刚来的老总了!……哼,不过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料道!” 此刻,前大厅里一下子凝固了,仿佛堆着一堆干柴,叫人觉得极度的燥闷和压抑,似乎再有一丁点儿火星,就可能引燃。站在一边的咨客和几个服务员,瞳孔放大了,大气不敢出、小气出不匀,脸上的皮肉绷得铁紧,目光也全集中到了洪海涛的脸上。这种情况下,打斗已经显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洪老板今天如何摆平这档子事。 几个围观的客人觉得没什么戏看了,都扫兴而去。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就如同一个人看着宿仇横遭不幸,正幸灾乐祸着,可一切都不过是幻觉一样。 “你们都忙去吧,生意要紧!”这时,洪海涛平静地对咨客和服务员说了一声,又看向一个满脸无奈的保安员,“你也去忙吧。没事,都是自己人,发生点小误会。……你呢韦东?”他转向韦东。 “我?……噢没事儿,我在大堂再坐会儿。”韦东伸手摸了把脑袋。那脑袋上长着一圈稀疏的毛发,顶上光光的,远远地看去恍若一个荒凉的小山丘。 光头把目光从韦东映着光点的秃脑袋移到洪海涛的脸上,又伸手拍了拍洪海涛的肩膀,油腔滑调地说道:“行啊,老大看得起咱们,咱们也不能不给面子啊,”他转向疤痕脸,使了个眼色:“三哥,你跟他去。有什么事我在楼下盯着!” “还有包房吗?”洪海涛把光头的手拨掉,转身问周亚明。“给我们开个房!” “好的!”周亚明仍然站在值班经理台后面,喊道:“阿琴,给洪总开个房!” 2 自打要承包酒楼,就不断有人劝过洪海涛:在场子上,有些人你千万别惹。他们都是些老乡结成的帮,各霸一方,很有点黑社会性质。有一天,当阿波听说他要承包酒楼时,摘下金丝眼镜,一双无光的眼睛瞅了他半晌,才说:“海涛,如果没有黑白两道,我劝你趁早别沾这行!” 但是,经过一番了解洪海涛知道,这些“帮”不过是些捣场子混饭吃的烂仔,并没什么大料道。同时他也了解到,这些烂仔常出没于酒楼、夜总会,看着不顺眼,那里就会遇上些麻烦。而酒楼、夜总会要么花钱私了,然后三天两头像敬神似地敬他们。后来他还听说,不少酒楼、夜总会老板除了要跟辖区派出所搞好关系外,还得花钱雇个“帮”为他们看场子,这叫“以黑制黑”。他就觉得这种做法太愚蠢。哼!他才不会花钱买帮凶呢!当然喽,他洪海涛既然打算承包酒楼,而且准备投进去二十多万,应当说并非儿戏,他当然也是有备而来。“不是金钢钻就不敢揽这瓷器活”。也就是说,他洪海涛除了做好物质上的准备外,也做好了精神上的充分准备。还有,前半个月,他打听到小时候的伙伴伍彪到深圳以后,就在干这种看场子的差使,这使他多少又有了些底气。的确,他洪海涛并不希望真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发生。因为他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跟谁斗气的。 阿琴这时已经打开了“泰山厅”。她把房间所有的灯打开来,又倒好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就站到门边听候吩咐。 “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洪海涛走过来,对阿琴说。 说话间,疤痕脸已经抱着膀子,身体像螃蟹似地横进了包房。进到包房,他甩甩长头发,嘴里哼叽了几声,就径直走向长沙发,一屁股歪进去。然后,他跷起二郎腿晃起来。当他见到洪海涛沉着脸走进来时,他松开胳膊,捏住T恤衫的肩头,往上拎拎;两只狐狸眼骨碌碌地转了几转,然后就死死地定住了。 洪海涛不动声色地走到餐桌边,拉过一张餐椅坐下来。他隔着茶几,看了看疤痕脸。很快他就从那双狐狸眼里看出了一层意思:“哼,老子今天看你怎么摆平这件事!”但是,他的目光,就像鸡毛掸子轻拂桌面上的一层浮灰。就那么轻轻一下,便看清那桌面上的本来面目了——疤痕脸在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于是他伛过上身,推推茶杯,说道: “来,这位兄弟,先喝杯茶,消消气……”说着,洪海涛从裤兜里掏出“芙蓉王”,抽出一根扔过去,“看得出来,这位兄弟跟酒楼混得很熟,也是经常来捧场的吧?”不等回答,他把自己的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大家出来在场子上混事,都想图个吉利,” “怎么着?”疤痕脸撇撇厚嘴唇,点上烟。“你先报来你什么人?” “噢,刚才我已经自我介绍了,我姓洪,”洪海涛笑笑,“承包酒楼才三天!以后还望弟兄们多多关照,”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名片递过去。 疤痕脸接过来并不看,随手丢到茶几上。 洪海涛瞥了一眼,坐直了身子,又接上说:“大家出来混饭吃,都不容易,你们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对吧!我想,这个道理弟兄们比我清楚。俗话说‘和气生财’!……所以说,弟兄们在场子上混事,谁也别断谁的财路。大家都常来常往的,什么事情都有的商量,没必要搞得不开心,更不至于为几个小钱动手。伤了和气就不好喽!……这位兄弟你说是吧?” 疤痕脸一手托住胳膊肘,一手夹着烟缓缓送到嘴边,然后抽了两口,仰起脖子,吐出一串烟圈,随即又“卟”的一声吹散了。 “丢!我看那小子太蹿,”疤痕脸突然吼道,“啊,小姐上啤酒也他妈妈的太慢!还有,原来一扎啤酒四十八,现在他妈妈的怎么要六十八……丢!”他弯过身子,伸长胳膊,用手指头在茶几上重重地敲了几下,“他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方圆几十里的场子,老子什么时候有搞不掂的!……哼,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 “好。这位兄弟是条汉子!”洪海涛说道。心里却不由得想道:他要尽快结束这场谈话。承包酒楼没几天,还不了解这帮人的底细。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跟这帮人结上怨。想到这,便又接上说:“嗯,这位兄弟,虽然我刚来不久,做酒楼也才刚开始,可道上的规矩还多少知道一些,大家既然今后还要常来常往,就没什么说的,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好哇。既然老大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疤痕脸伸手抹了把脸,“以后老大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阿强。……附近几个场子上没有不知道我阿强的,”说到这,他像是一口气没接上,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嗓子,顿住了。 洪海涛还想听他说下去。但见他只默默地抽烟,一口一口地吐烟圈,好像并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静静的。这时,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阵“轱辘辘……”的响声,接着是“沙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 一只老鼠从天花板的边沿探出尖脑袋,贼亮的小眼睛闪了下就不见了。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轱辘辘……”的响声。 洪海涛收回目光,盯住疤痕脸,说道:“怎么样阿强?我看今晚的事就这样吧,不打不成交,也算给兄弟个面子。叫弟兄们把单埋了,咱们今后还照样常来常往。当然,以后弟兄们来,我是不会亏待的……怎么样?” 阿强放下二郎腿,弹掉烟灰。然后,他张张嘴巴,好像要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他在鞋底恨恨地摁灭烟头,挺直身子。 这一切,洪海涛当然都看在眼里。他还看到,阿强这时猛地甩了下长头发,眯起狐狸眼盯住自己看了几秒钟。 “啪!”只见阿强突然拍了下茶几站起身,厚嘴唇里含混地蹦出一声“丢!” 猛然间,洪海涛本能地意识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发生。阿强绕过茶几走向房门,一把拉开来,然后掉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又“嘭!”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3 第二天晚上,洪海涛回到酒楼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洪海涛觉得疲乏得很,浑身像散了架。一路上,因为空调出了故障,大部分时间的士车是开着窗子。而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是湿热的,那风吹到人身上,潮叽叽、粘乎乎。他本来就爱出汗,遇到这种情况更是没完没了地出了。就像发了场高烧,有种虚脱的感觉。 但是,尽管这样,他心里还是颇觉得欣慰:跑了好多家酒楼、夜总会,他终于在龙川夜总会找到了看场子的伍彪。 此刻,酒楼里面的冷气很大,弥漫着久难散去的菜肴味。洪海涛一走进大堂,汗湿的T恤衫就冷冷地扒在了身上,经冷风一吹,又很快干了。他穿过昏蒙的走廊,走上二楼,进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下子就歪倒在了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嘭……嘭……嘭……!”的响声把他震醒了。他迷盹着睁开眼睛。五颜六色的光影,像流水样从窗外泄进来。 “啊——啊……啾……!”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一面揉眼睛,一面用脚在黑影里趿上皮鞋,走到门边。他把房灯摁亮了,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应聘材料。他想起来了,下午出门前,财务部黄经理找过他。她把这份应聘材料交给他时,说:是一个同学介绍的,想让她做楼面领班。问行不行。如果行呢,她就通知她面试一下。他还想起来了,韦东晚上要带什么老板来消费。那意思当然是请他安排一下。但是,他把这些事全忘在了脑后。 “这小子,怎么也不打我电话呢?”洪海涛嘀咕一声,从腰间取下手机,翻查手机里的电话本,一面就把手按在电话机上。但是他马上把手拿开了。这么晚了,再找他也没意思了。这样想着,他就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翻看应聘材料。 晚上十一点多钟,就在洪海涛歪进沙发的时候,在酒楼门庭的路边出现了四个男子——一个光头、一个肥胖,一个瘦削,一个戴了副眼镜。只见他们晃荡着身子走上台阶,走进酒楼前大厅。瘦削男子搂着光头走在前面,肥胖男子拎个生日蛋糕盒,一步三摇地走在后面,戴眼镜的则远远地跟着。 大堂的卡座里只有两对情侣客。烛光在他们面前忽忽悠悠,一忽儿左摆一下,一忽儿右摇一下,仿佛在参与他们的绵绵情话。优雅、浪漫,略显忧郁的小提琴曲回荡着…… 走在前面的光头,脚底打着水飘似地走进来,一拐弯,一屁股趸在一号卡座。声音粗砺、沙哑地喊了一声: “坐……弟兄们!” 肥胖男子把生日蛋糕杵在台面上,“扑哧”一声坐进卡座;接着,“眼镜”和瘦削男子也一先一后歪进了座椅。 “哎小姐呢?……来……两扎啤……酒……!”又是那个粗砺、沙哑的嗓音,“弟兄们……你们……今天就放……开喽!……他妈的……哼,老三不……够意思……他妈的跑什么……鸟场子……有钱赚……就把弟兄们给忘了!……太……他妈不够意思!” “算啦四哥……阿强也掏了钱的。”肥胖男子解开蛋糕盒上的红绸绳子。“你……喝多了四哥……咱们先吃蛋糕吧!哎猴子……” “我……没……喝……多!”光头瞪了一眼对面。 “等一下肥仔!”猴子一把攥住肥仔的手。“人家说,要等……到十二点再吃蛋糕。……哎,小姐呢……小姐……!” 舞池里,两对情侣相依相偎,随着《无言歌》的乐曲有滋有味地晃动的身子。七彩灯下,一对男女箍着身体,女的脸贴在男的肩头,一副陶醉的样子。靠舞池的一角,朦胧的光影里,另一对男女正缠绵地吻着。 “哎小姐呢?……拿刀来!……切蛋糕!”猴子又吼了一声。 随着喊声,阿秀已经来到了卡座边。她从台面上拿过装着蜡烛的玻璃碗,打着火机点燃了蜡烛,又把玻璃碗放回原处。当她要转身走开时,却感到一只手正按在自己的屁股上。她愤怒地一甩胳膊,打掉了猴子的手。 “他妈的什么鸟曲子,”猴子恬着脸,嘴里却气咻咻地吼道,“小六,叫小姐叫DJ换……生日歌,” “对对对小姐,叫DJ换生日歌!”小六随口嚷了一声,眼睛并没从吻着的情侣身上挪动。 “你……切!嗝——”老四接过阿秀递来的塑料刀,交给肥仔。 “寿……星老……切!……哎对了猴子,点蜡烛点蜡烛!”肥仔把刀推回去。“丢——忘了忘了!” “算了吧……你他妈的猪脑子……哪会长这记性!”老四说着,一面就从蛋糕中间竖着划开来,“就……这个算了!”他指了下台面,又在蛋糕上横切一刀。 小六过足了眼瘾,转过脸来。见老四切好了蛋糕,就急忙用塑料叉叉起一块蛋糕,放到纸盘里。然后讨好似地双手捧着,“来,四哥……对了四哥,先许个愿吧!” 老四觑一眼小六,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像是憋了口痰,吐不出又咽不下的样子。他闭上眼睛,把光脑袋抵到胸口上,嘴巴蠕动了几下。但是,他很快又睁开眼睛,瞅瞅摇曳的烛光,瞅瞅众人,说道: “算了,许……什么愿?……我他妈又不……讨老婆。麻烦!……吃吧喝吧弟兄们……!”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光了。 “祝四哥生日快乐!”“为四哥干杯!”“干,干杯!”肥仔和猴子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把酒喝干了;小六附和一声,端起酒杯。 “你他妈的怎……么不……干啊!”老四瞪着小六,硬了舌头吼道。 此刻,两对情侣已经回到各自的卡座。舞池里空荡荡。 老四站起身,端着蛋糕盘,晃晃悠悠地走向舞池。走到卡拉OK圆歌台边,他从支架上取下无线麦克风,对着话筒大声嚷道: “DJ……换……《护……花使……者》……!” 望着舞池里旋转、闪烁的七彩灯,老四更加昏头昏脑了,觉得眼前的景物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层纱。这当儿,他猛然发现,肥仔、猴子、小六三个人正你朝我我朝的脸上抹着蛋糕。 “他妈的……老子一转身……就他妈的……” 老四咧开嘴,笑笑。然后一歪屁股坐到吧凳上。他举起麦克风,张开嘴,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音准。 这边,小六跑出卡座,肥仔紧跟其后,并且挥手把一个蛋糕盘扔了出去。那蛋糕不偏不倚正砸在八号卡座里女人身上。那女人身边的男人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蹿过去,把肥仔推了个趔趄。猴子见状,急忙奔过来。于是,三个人便在舞池里拉扯起来。正在这时,刘凯走了过去,把几个人拉开来,又劝说了一阵。后来,那男人转身走回八号卡座,帮女伴擦掉蛋糕,然后一起离开了。紧接着,五号卡座的一对情侣也起身走了…… “哈哈哈……!”老四咧开大嘴笑了。“他妈的,这还是老子的场子!”他得意地想道,一面从吧凳上挪下来,拿起麦克风,晃悠着身子,向舞池走。 “卟,卟卟……咦——?……喂,喂,……”他把麦克风凑近了眼睛,瞅瞅,然后又把麦克风挪开来,鼓起腮帮子使劲地吹。“卟、卟……他妈的……什么鸟玩意,怎么没声音?……噢,拿倒了!……卟、卟……喂……女……士们,先……生们……”他怪腔怪调地嚷嚷着,“他妈的怎么没声音!……喂——!”他又把麦克风凑到眼前,这才发现电源没开。他把开关打开,使劲拍了几下。 “嘭……嘭……嘭……!” “老板,请你不要拍话筒!” 老四晃晃身子,站稳了。然后抬起光头,嚷道: “什么?……你说什么?你敢管老子?”他又示威似地拍了几下麦克风,“你他妈的……穿一身保安皮,就敢管老子,啊?……活……得不耐烦了你……我告诉你啊,今天老子二十七大……寿……别他妈扫……老子的兴!” “我再说一遍,请你不要拍话筒!……” 4 这当儿,洪海涛看完了应聘材料,在“总经理意见”栏里写了“同意”签了名,就起身走到门边,取下毛巾,准备去洗脸了。 “啪!啪!啪!” 忽然传来几声沉闷的拍门声。 “谁?” “我……是我洪总,……下面大堂又……出事了!” 洪海涛打开房门。 周亚明站在门边,猪肝样的嘴巴哆嗦着。 “噢小周!……进来吧,”洪海涛关上房门,“嗯,怎么回事?说说。” 周亚明结结巴巴着把楼下正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别怕小周!天塌不下来!”洪海涛拍拍周亚明的肩膀,问道:“人走了没有?” “还没……有!” “今天谁当班?” “刘凯……他在下面……看样子又要打起来了!” “走……看看去!” 大堂里,两个服务员站在走廊的暗影处,远远地望着舞池。舞池里,四个男人在闪烁的七彩灯下,像鬼影子一样,跳着不在点子上的恰恰舞。老四此刻正一面拍打着麦克风,一面疯狂地嚷着: “……弟兄们哪,今天是咱们的狂欢……跳啊唱啊……”忽然,他一个趔趄,停止了拍打和挥舞,“你……他妈找死啊你……”他伸手去抢麦克风,却扑了空。他停住脚,终于看清是洪海涛时,脸上马上堆起了一团笑肉,“噢,是洪老板……嘿嘿……弟兄们今天给……我过……生日……一起热……闹热闹。嘿嘿嘿……” “哦?你今天过生日怎么不早说!要不然也好跟弟兄们喝两杯呢。”洪海涛说着,朝DJ房打了个手势,音乐声旋即停了下来。他把麦克风递给刘凯,又看了下手表,接上说: “不过今天太晚了。这样吧老四,改天我再请弟兄们喝酒!” “哎……不……行不行!就……今天!弟兄们今天要……—醉方休……”老四像站在小舢板上,不住地摇摆着。 “算了老四,要不就明天吧。明天你跟弟兄们来,我接着给你过生日,怎么样?” “明……明天……?”老四朝洪海涛翻翻眼皮,一转身就要去夺刘凯手里的麦克风。 “好啦老四,我说话算话。明天你跟弟兄们来我请客……刘凯,给客人埋单!” “嗝——!洪老板……你……这什么话?……”老四昂起头,一副死乞白瘌的样子,“我今天过生日……你叫我明天来?……明天……明天兄弟我就不来了!嗝——!” 一瞬间,老四发现洪海涛黑脸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紧绷着,一双眼睛也狠狠地盯住了自己,不由得心里一阵发虚。紧接着,他见刘凯把服务员也叫了过来,太阳穴就“突突突”地狂跳起来,一股热血直往光脑袋上涌。 站在一边的肥仔、猴子和小六,一时间也有点不知所措了。这样僵持了几秒钟,老四终于竖起大拇指,晃了晃,酸不溜丢地说道: “好,好……你这个……老大!嗝——!咱惹不起还……还躲不起吗?……走啊弟兄们!”他一转身,挥挥手,“今天他妈的一点都不好玩!走!” 来到收银台,老四从屁股兜里掏出一把钱,“啪”地一声拍到收银台上,“埋——单!”他把胳膊肘支在台面上,一面用眼睛盯住收银员阿珍的屁股看,一面嘴里哼着什么小调。 阿珍弯腰捡起掉到地上的硬币站起身,把台面上的纸币理了理,说道:“不好意思老板,一共三扎啤酒,加上小食和果盘……还差二十九块钱!……你看——” “看什么看?老子没……找你们洪老板免单就不错了!” “行了阿珍,送他们一扎啤酒!”洪海涛走过来,在账单上签了字。转身走了。 阿珍噘噘嘴,收下散钱,又把多出的钱递给老四。 肥仔把食指弯进嘴里,鼓起腮帮子,打了个响亮的拐弯的唿哨。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老四搂着猴子,晃晃悠悠地朝酒楼大门外走去。“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小六跟上几步,也加到了怪腔怪调的哼唱中。 5 这个星期六的晚上,酒楼生意突然清淡了,像是中了邪,竟然没有客人订房。 九点多钟,三两个客人在咨客的引领下,走进大堂。他们约好了似的径直走向卡座。 因为没有生意,二楼昏蒙的廊灯下,两个服务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叽叽啾啾地说着什么事;还有几个服务员干脆从二楼跑到一楼,站在走廊的暗影里,倚着廊柱看大屏幕上的西洋景。 这会儿,阿琴为卡座的客人上了小食以后,觉得小肚子发胀,知道是一泡尿憋着,就快步来到二楼洗手间。小解完了洗了手,阿琴走出来。她在门边站了下,望着昏暗空寂的走廊,不由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楼洗手间因为是公用,酒楼的员工多半喜欢去二楼。而二楼的女洗手间在走廊最里面。也就是说,要进出女洗手间,男洗手间是必经之路,而且要经过走廊两边六七对包房。 阿琴走出洗手间,朝前挪了两步,又下意识地朝地面看看。这时,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刚才两个闲聊的服务员也不知钻到哪间包房去了。廊灯昏昏然地照着,深褐色大理石地面阴森森地,弥漫着可怖的气息。她不敢停留了。她迈开脚步向前走。她仿佛听见整个走廊都响着自己“扑咚扑咚”的心跳声。 刚才,就在阿琴小解的时候,老四也在男洗手间里。他一边解小便一边把肠胃里的酒、菜、饭……凡是晚上吃过喝过的东西都一骨脑地吐在了小便池里。紧接着,他趔趄着走近洗手池边,打开水笼头,接了水漱漱口。他觉得嘴里清爽一些了,便扶了水池,又扶了墙壁朝外面走。 老四扶住门框,抬头看向走廊。突然,他看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服务员的背影。他揉揉眼睛,睁大了:哦……这小妞儿屁股这么大……这么圆!他妈的,一扭一扭的,卖什么臊?心里这么想着,他就晃了晃光脑袋,又使劲揉揉眼睛。他终于看清了:这小妞儿腰身细细的、软软的;薄薄的白衬衫裹着上身,乳罩的背带紧紧地绷着后背,映出一个倒“π”字形;浑圆的屁股正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地颤动。随着,这小妞儿紧绷绷的短裙也有节奏地画出柔和的弧线来…… “哦……哦……!” 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欲火像火山一样,一齐从老四心底喷涌而出。老四向前猛冲了几步,站住了。然后又迈开脚,划着弧步,向那个颤动的肉身扑过去。 阿琴听到动静,却不敢回头,想加快脚步。但是,因为脚底下慌乱,反而迈不开步子了。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她觉得那响声里还伴着粗鲁的肮脏的喘息,仿佛就在她脖梗处,并且直向她头顶压来。她的喘息也急促了、粗重了。 正当阿琴感到有什么灾难向自己一点点逼近的时候,她脚下一崴,一下就摔倒在了地上。旋即,一个重重的身体也压了过来。 “救……”阿琴来不及喊第二个字,就被老四捂住了嘴。 “救……命……!”阿琴一面拼命地嘶喊,一面推打上面的身体。但是那嘶喊声像游丝一样,被掐断在嗓子里。她扭动身体,用指甲抓,用手打,用牙咬,用脚踹…… 只听得老四“哎哟”一声,松开了手。阿琴趁机爬了起来。 但是,老四正被火山一般的欲火炽烧着,哪肯放过眼见就要到手的尤物?他跨出一大步,伸开胳膊一把搂住了阿琴。 “咕咚”一声,两人一齐摔倒在了走廊上。 “啊——救……命,” “哈哈哈!……哈……” “啪!” 老四还没反应过来,“叭叽!”一下两手便扑在了地上,身体旋即也翻倒在地;“咚!”的一声,光头又撞到了墙上。立时,他左脸颊上像被流火滚过一样疼起来。他睁不开眼睛了,他觉得鼻孔里热乎乎的,很快就有股热血喷出来,流进嘴角。 两个服务员听到动静,从包房里探出头。她们发现阿琴像烂泥一样瘫坐在那,双手蒙住了脸。她们慌忙跑过来,放下她的裙裾,架起来就往包房里走。 与此同时,老四晃了晃光脑袋,嗓子里发着“啊啊啊”的嚎喊声。他抹抹鼻子,看看手,手上满是粘乎乎的血。于是他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扶着墙,站起身。然后发疯似地嚎喊了一声“丢你老母!”就抡起胳膊朝目标打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刘凯一个侧身,“嗖——!”地飞出左脚,“啪——咚……!”老四又应声倒在地上。 “来……人哪!……打——劫——喽……!” 此刻,正在卡座里喝酒的阿强,听到老四的嚎叫声,“咚!”的一声将酒杯趸在台面上,“走啊弟兄们!……出事了!” 肥仔、猴子几个喽罗呼拉拉一阵风似地跟着阿强直奔二楼而来。 这当口,老四正匍匐在地上,不顾鼻血一骨脑地往外流,拼足了全力,紧紧地抱住刘凯的一条腿。 “闪开……!” 阿强虚张声势地大吼一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刘凯的衣领。但旋即被刘凯掰开了。阿强退后一步,抡起拳头向刘凯打来。刘凯一闪身,躲过“封眼拳”。阿强又跳起身,老鹰捕食般冲过来。刘凯一偏头一侧身,闪开“掼耳拳”。阿强又扑了空,便恼羞成怒地怂恿了一声。肥仔、猴子等喽罗们见状,一窝蜂地拥了上来。 “搞掂他!……搞……掂他……!”老四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撑住地,侧起上身,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刘凯在头上、眼前一曲一伸着双臂,并且迅速向里向外转动肘弯,以抵挡雨点般的拳头;同时,他侧转身,双腿快速地抬起落下,以防护自己的要害。他且挡且退,且退且挡,要找一个安全地段,以避免腹背受敌。这时,他机敏地朝两边扫了一眼:嗯,这里是死角,正可以对付正面的敌手……但是,他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想调整一下,两条胳膊就被死死地摁在了墙上。 “我操你妈!”阿强手里举着啤酒杯,呼啸着冲了过来,“老子砍了你!” “嗖——!” 啤酒杯就如开弓离弦的箭,向刘凯的脑袋砸过去。 “啪!哗……啦啦啦……!” 6 洪海涛跟黄经理商量完明天税务检查的准备情况,便走出财务部。 带上门,刚走出两步,他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他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寻声疾步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两个客人正一边议论什么一边朝楼下走。 暗影里,阿敏忽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了声“洪总,您快去看看吧……那边出事了!”就慌慌张张地走开了。 绕过一个弯,洪海涛终于看清楚了:走廊尽头,一堆人正推搡着扭打着。 这时,老四已经踉跄着站了起来。他抹了把鼻子,鼻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闭着那只受伤的眼睛,用粘满血和灰的手朝刘凯衣服上蹭了几下,又一把揪下刘凯的保安帽摔到地上。接着他朝一边挪了两步,又猛一转身,一个垫步,起脚向刘凯裆部踹去。但是被机敏的刘凯一抬腿挡了回去。 阿强见状,握着一只啤酒瓶,腾空一跃,向刘凯的头顶狠狠砸去…… “住手!”随着一声断喝,阿强的手停在了半空。 “丢——!又是你个洪黑子啊!”阿强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老四闪到一边,一面捂着眼睛,一面“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跟着,肥仔松开了手;猴子咬咬嘴唇,不甘心地推了一把刘凯。 “阿强!”洪海涛皱着眉头,喝道:“大家有什么事都好商量,何必动手动脚!”他抖了抖阿强的手腕,用另一只手去接啤酒瓶。“你们来消费,钱多钱少事小,好歹也捧个人场。你……这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哼哼!”阿强的狐狸眼里倏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好啊洪老板,你来得正好……我倒要问问,你的保安打人,你管不管?” “哎哟,哎哟……”老四的哎哟声更响了。 “嗯……刘凯,怎么回事?” “他对服务员非礼,我看不过。”刘凯拢了下衣领。 “服务员态度不好,我兄弟提意见就是非礼了?……叫你们服务员过来,”阿强扭头吼了一声:“服务员呢……问问怎么非礼她了!丢!” “你——!”刘凯细眼一瞪,脸孔涨红了。 洪海涛盯了一眼阿强,又瞟瞟老四,沉缓地说道:“看来,今天这事公说公有理呀,……嗯,这样吧阿强,你让你的弟兄们散开,咱们单独谈谈怎么样?”他又转向刘凯问道:“二楼服务员呢?” “在……” “去叫她开个房!” 刘凯捡起帽子,瞪了瞪阿强,心里骂道:“妈了个屄,换个地方老子一拳搞掂你!” 这当口,阿强正对肥仔耳语着什么。接着,肥仔做个手势。猴子等喽罗们便一起朝一楼走去。老四捂着受伤的眼睛,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阿秀这时已经打开了“月季房”,站在门边候着。 “阿秀你先去忙吧。等会有事我叫你!”洪海涛说道,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是他惊讶地发现,从昏暗的灯影里又走出一个男人来。 这男人中等个头,黑西装,蓝衬衣,系一条灰领带。他脸色灰白,显得营养不良,像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犯人。 “这是我老大!”阿强带着炫耀的口气介绍道,“这件事,我老大也想听听,” “好哇,……”洪海涛朝老大点点头,“请进吧!” 阿强快步走到房中央,拉开一张餐椅请老大坐下,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说道: “今晚这事,洪老板看着怎么解决?……咱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当着老大说。OK?” “噢,这位老大以前没见来过?……幸会幸会!”洪海涛抱抱拳,坐进沙发。 老大跷起二郎腿,脚腕子晃了两下,死鱼样的眼睛就直直地看向洪海涛。 洪海涛从裤兜里掏出“芙蓉王”,抽出两根,分别甩给老大和阿强,说道: “阿强,咱们是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成朋友了吧,”他把自己嘴上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大家是生意人,也是场子上的人,凡事都得讲个规矩。是吧老大?” “OK!”阿强弯腰为老大点着了烟,又给自己点上,“洪老板,你也别怪兄弟我今天不给你面子,你们那个鸡巴烂部长,说话一点都不客气,要什么都等一等,一等就是半天。就为这,我老大非常生气,” “你说哪个部长不客气?等下你把她指出来,” “算啦……哪个部长我就不说啦,”阿强拉过一张餐椅坐下来,慢悠悠地吐了几个烟圈,“现在我老大上来,就想看看今晚这事怎么解决……OK?……当然喽,这事咱们可以公了也可以私了。就看洪老板是什么意思!” “噢,这位老大先喝茶,有什么事咱们都好商量,是吧。……我,” “咱们是江湖之人,喜欢直来直去,洪老板什么意思,就痛快点!” “哦?那我想听听你什么意思?” “你,……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阿强突然跳起来,“你们部长耍态度不说,保安还把我兄弟打伤了。这事就算完了?” “噢……原来这样。你说保安打了你兄弟,可我看见你的兄弟也打了他。这……大家最多不过打个平手,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 洪海涛不理睬阿强挑衅的眼光,弹弹烟灰,接上说: “既然你说部长耍态度,你就得指出哪个部长,我叫她当面向老大赔礼道歉……不管是部长还是保安,只要他们真有错,我就扣他们的奖金,炒他们的鱿鱼。这是我酒楼的规矩!……现在谁是谁都搞不清楚,你叫我怎么解决?我以后怎么跟员工交待?啊!……你说要公了,咱们就得调查清楚。你要私了,咱们也得讲讲道上的规矩,是吧?……哏哏……”他喝口茶,缓缓,又继续说道:“阿强,今天咱们就当着老大的面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看这样怎么样,咱们也不说公了私了的话,那样伤和气,对谁都没好处。咱们就算是一场误会,也算不打不成交……你说呢老大?” 老大眨了下眼皮,在嗓子里哼了一声。 “以后大家常来常往的,何必为一点小事伤和气呢!”洪海涛要先发制人,让对方没一点喘息机会,“怎么样阿强,我看今晚的事就算扯个平手,谁也不欠谁,也算给兄弟我个面子。这位老大……” 阿强“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接着,他把长头发往脑袋后面甩了一下,提起一只脚踏在餐椅上,凶巴巴地吼道:“洪大老板,香港14K大概你也听说过吧?……那好,知道就好。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不知道。” “那我今天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别怪兄弟我没打招呼,” “怎么着?”洪海涛挪动下身子。 “叭,叭……!”阿强把右胳膊支在膝盖上,眯起狐狸眼,伸出右手,做出扣动手枪扳机的动作,“到时候……当心我从后面给你来这么一下子!” 一瞬间,洪海涛脸色更加阴郁了,眼睛里像喷出了两团如炬的光。片时,他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咱们就走着瞧吧!” “你……!”阿强抡起胳膊,做了个挥拳动作,又偏头看看老大。但是,老大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冷场。 “呵呵,洪老板果然有料道。……佩服佩服!”老大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尖细的,慢条斯理的,像女人的声音。“我早听弟兄们说过洪老板,都很佩服呢……我呢,也一直想找机会跟洪老板见见面,就是生意太忙,抽不出空啊。今天一见,果然佩服!……呵呵!”他从西装里面的口袋掏出“大中华”,抽出一根举到面前晃了下,扔给洪海涛,“刚才我这位兄弟不会说话,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啊。如果有冒犯洪老板的地方,都怪我都怪我啊!”他腮帮子上的一撮毛随着女人一样尖细的嗓音不住地上下掀动。“这样吧洪老板,我也不想为难你,也不耽误你做生意。我看——其实今晚的事情很简单的啦,无非就是掏点钱,免个灾,大家就算摆平了!……OK!” “噢——原来是这样啊!”洪海涛不无轻蔑地笑了一声,“这……恐怕不大好办。老大可能有所不知,这间酒楼其实是我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的,掏多少钱,我都得跟他们商量商量。要不然……” 阿强“嚯”地一下跳了起来。 老大咳了一声,死鱼样的眼睛盯住洪海涛,说道:“也好也好。等洪老板商量好了再说……其实洪老板如果真有难处,我是不会为难你的……不过……就怕我这些兄弟们不答应!……”老大站起身,隔了茶几伸过手来。“今晚多有打搅……不耽误不耽误!” 洪海涛站起身。他觉得这男人的手也像女人的,很软和很滑润。 “嘭!”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包房立时沉寂下来。 洪海涛坐下来,仰靠到沙发上。他闭上眼睛,想让神经松弛下来。但是他发现全是徒劳。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涌上他心头。 7 一进入十二月,酒楼便显出了辞旧迎新的节日景象。 这天下午,等周亚明点完名,洪海涛强调了几项要求,就抬手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六点!再看前大厅,客人们已经像觅食的鱼儿进来了。 员工们散去之后,洪海涛就找了个卡座坐了下来。 欢快的迎宾曲响起时,前大厅里又传来一片嘈杂的声浪。更多的客人陆续走进酒楼,走向大堂和包房。接着,三五成群的小姐也像放飞的鸟雀,叽叽喳喳着向走廊走来。她们有的浓妆艳抹、香气四溢;有的打扮入时、坦胸露背,一个比一个地显露着妩媚和性感……。 就在这时,韦东和阿波也在阿敏的引领下进到了卡座区。 “哟嗬,是你们二位?稀客稀客!”洪海涛听到招呼声,连忙站起来,“哎,阿敏,叫服务员先给上两杯茶!……怎么样,今天又喝了不少?” “哈哈……随便喝点啤酒……喝了几杯阿波?”韦东坐下来,眼睛里泛着浊光。 “嗯……也就两瓶吧。” “再来点扎啤怎么样?” 说话间,阿秀端来了两杯茶,又把台上的蜡烛点燃了。 “我没所谓,你呢韦东?”阿波说。“要不先来一扎?……还是老规矩,我埋单!” “哎阿波,你们经常捧我的场,今天总要给我个机会吧!”洪海涛笑道,“阿秀,先上扎啤酒……青豆、花生、八爪鱼,各来一碟……嗯,再来个……” “差不多了,肚子还饱着呢!”韦东接过阿波的烟。 “忙了一年,今天你们在我这好好放松放松,咱们也算提前过节了……就这样吧阿秀,先点这些,要快点上,别让二位贵客等得花谢喽!” 随着阿秀的背影,洪海涛不经意地朝大堂入口处瞥了一眼。 此时,客人像一浪一浪的潮水涌进大堂。他们大部分只在走廊停一下,或者朝大屏幕上瞧一眼,便随着咨客往二楼走去;接着又是一拨一拨的客人进来了,也被分批地领上了二楼;还有的客人不要咨客的引领,径直走进大堂,走进卡座区。于是,不大的工夫,四十个卡座就坐去了一多半。 阿秀端来了小食和扎啤,倒满三个酒杯,又在台上加了一盏蜡烛。 “来,咱们提前过新年!……先把这杯干了!”洪海涛端起酒杯。 韦东和阿波不由分说就一齐喝干了酒。 “咦……我说洪老板,你叫我们干你自己怎么不干啊?”阿波就要放杯,发现洪海涛只抿了一口,便嚷嚷道。 “我、我胃有点不舒服,今天你们多喝点。”洪海涛喝了一口酒,“哎,韦东你可要干了啊!你的酒量可是公认的!” “没问题,我是来者不拒!”韦东嘻嘻笑着,又给自己加满了酒。 “对了阿波,你这阵子忙得怎么样了?”洪海涛放下酒杯,岔开话头。“跟房东的事怎么样?搞定了吧!” “唉,勉勉强强,再过半个月,年底再说吧。” “韦东回老家,你就连人影也不见了。你再忙离我这么近,怎么着也能抽空来坐坐嘛……你有客户不往我这带往哪带!” “那是那是!”阿波抽了口烟。 “唉,我是拿你没办法,态度好得不得了,就是该咋样咋样。我就奇怪,你们两个总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不来就都不来了。韦东还算给面子……” “哈哈……!”韦东把眼睛笑成了缝。 “哪里哪里,想拽你洪老板的褂襟子都来不及呢!”阿波抽了口烟,又吹出去,嘴里发出“卟!”的一声响。“现在他妈的什么生意都不好做,这段时间心里就烦。……唉,就看你们酒楼火了!” “哼哼,什么火?一样!这又叫你们带来了。前阵子你们没来,别说包房就连卡座最多时也就两三个台,”洪海涛朝卡座区划拉了下,“所以你们得常来,哪怕不消费,坐坐都行。你们一来,这生意立马就好起来了!” “哈哈!”韦东又把眼睛笑成了缝。 “哎,海涛,这阵子我一直在琢磨,咱们能不能想办法合起来做些事呢……” 不知为什么,洪海涛忽然觉得心绪烦乱得很,胃也堵得慌。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就把话题岔开了: “哎韦东,你怎么样,上班了吧?” “嗯。前天一上班黄老板就叫公司下文,让我负责行政一摊事,”韦东给每个人倒完酒,含笑说道,“明确我做总助。现在我才发现,这个公司的业务特别多,房地产、纺织、医药……什么的,十几种,下面有十几个分公司……” “挂什么衔是虚的,这年头打工最实际的还是看待遇!”洪海涛说。 “还行吧,”韦东抽了口烟,“其实说虚也不虚……那可不是,在这个公司挂什么样的衔就有什么样的待遇。再说,黄老板也叫我先干两年,以后考虑给我股份。这,还不实际么?就算零点零零零几……是多少?你可能还不知道,公司一年的营业额有好几亿哪,” “哼哼,韦东,没想到你还这么天真可爱。别说两年,就是一年谁又知道什么样?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洪海涛喝口热茶,“你跟公司签合同了吗?” “合同……?没有,大家都朋友,签合同不过是个形式!” “反正我是提醒你,场子上的事千万别那么轻信!……现在做生意、打工,哥们都得多个心眼,要处处提防陷阱。你说是吧阿波?” 阿波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思忖什么。 洪海涛拿起牙签,插了条八爪鱼放进嘴里。他转过脸,朝出口处随意瞥了一眼。一瞬间,他发现跟在阿敏身后的一群人里,有个光头晃荡着,特别扎眼。 陡地,洪海涛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样,痉挛了下,本能地站起身。 “干……嘛……?”阿波扶扶眼镜架,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你们先坐着,” “什么事……叫马仔搞掂不就行了。”韦东也说道。 “等下我就过来。你们慢慢喝!” “嗯,就在今晚了,看来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洪海涛想道,一面就走出了卡座区。他扫了一眼前大厅,拐过大堂,来到保安值班室。 “洪总……有事吗?”刘凯站起身,整整衣服。 “今晚你的班? “是的!” “好。见周经理了么? “他可能在牡丹房吧。” “你叫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等会我再找你。” 洪海涛出了保安值班室,又到前大厅转了一圈,然后转身穿过走廊,朝二楼走去。他觉得横膈膜一颤一颤地跳,仿佛喘息也有些不匀了。但他很快镇定了自己。他朝大堂瞄了一眼,就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二楼。 “找我有事么洪总?”周亚明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嗯。老四他们又来了,” “哪个老四?” “就是那帮烂仔。今天来不少人呐,看样子又要闹一场了。”洪海涛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到一页,又说:“你记下这个号码……喏,这个……你给这个伍先生打个电话,叫他多派几个兄弟。就说事成之后我再安排……” “今天晚上?……今天生意这么好!” “哼,还什么生意?捣了你场子,你还做什么生意啊?……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洪海涛把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又把那页纸撕下一条,塞给周亚明,“好了快去吧,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对了小周,等下把那个预留房给他们用。” 洪海涛走回卡座时,看了下时间,九点三十五分。然后扭回头往七号台瞟了一眼。一个剃平头的男子正朝这边挥手。 “那是谁?……看着怪面熟的。”韦东端起啤酒杯,跟洪海涛碰了下。 “搞不清楚……可能……是个熟客吧!”洪海涛答道。 “噢——!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韦东转向阿波,接上刚才的话头说道,“实在不行,干几年赚点钱,打道回府。在内地怎么不是过啊!你说是不是?” 阿波点点头,眼睛就看向了大屏幕。 8 “有请十号台林小姐,” 从DJ房里传出的报台声在大堂里撞来撞去。一时,音乐过门响起来了,大屏幕上也现出潘美辰的原唱画面。 “……有请林小姐为大家演唱《我想有个家》!”DJ房里再次冲出了报台声。 “撒尿去啦!”七号台忽然刺出一个尖声尖气的嗓音。 “哈哈哈……!” 此时,十号台上只有一盏红烛在孤孤地摇曳,卡座两边的位子上空着。舞池里,却有几对男女随着音乐迈开了舞步。因为林小姐迟迟没有上台,DJ师傅就把歌碟转成了原唱。 “怎么还没到你的歌?”洪海涛问道。 “没事……跟韦东聊聊天,也是一种享受呢!” 阿波接过韦东的烟。 “我叫DJ马上给你打碟……”洪海涛刚要起身,肩膀却被人摁住了。 “洪老板,”阿强一手拿扎啤罐一手端啤酒杯,“兄弟我今天……又给你捧场来了,……嗝——!不好意思……今天多喝了两杯。……这两位老板……” 剃了平头的阿强,更显得匪气十足了。此刻,那张有着月牙样疤痕的脸,在七彩灯的闪烁映照下,现着斑驳的古怪的光影。 “洪老板,今天……听说你们今天有……活动,就叫几个兄弟过来捧捧场……嗝——!”阿强晃了下身子,又“嘿嘿”两声,说道:“哎,洪老板,今天给个面子,跟……弟兄们喝……两杯,” “行,没问题!”洪海涛端起酒杯,跟阿强碰了碰,说道:“叫弟兄们先喝着,我等会过去。今晚你叫弟兄们喝个痛快。酒不够就叫服务员送。” “你不过来,弟兄们喝得没劲!” “你放心……等会我就过去。我先跟两位兄弟说点事!” “那好,我……叫弟兄们等着啊!”说着,阿强向阿波举下酒杯,喝了一口;又朝韦东咧咧嘴,说道:“这位老板好面熟啊……喝……一杯?” 忽然,隔壁卡座里突兀地传来一串刺耳的喊叫:“哥俩好呀!”“五魁首哇!”“都给你呀!”……与此同时,七号卡座也传来此起彼伏的摇骰子的响声和“三个三”“四个四”的吼叫声。 洪海涛随着阿强的背影往七号台扫了一眼,那里影影绰绰地堆了一圈人。大堂和走廊里,几个服务员和传菜工来往穿梭着。二楼梯口边,刘凯和流动岗王勇强在耳语什么。近旁,阿波跟韦东还在起劲地聊着。这时,就见周亚明弓着背、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洪海涛便转身问道: “怎么样,联系上了?” “嗯,联系上了……已经在路上了,” “能来几个人?” “大概……十一二个吧。” “好。你去跟刘凯交待一声,叫保安盯住七号台,还有这桌。”洪海涛朝前面呶了下嘴,“楼面的事你给我盯好喽,千万别影响了生意!……还有小周,等伍先生一到,你马上叫人通知我。房间也安排了?” “嗯,安排了。” “好。快去吧!……阿秀!”洪海涛朝卡座边招招手,“你马上给这张台再加两碟青豆,一碟花生米,一扎啤酒……” “我差不多喽,”韦东摸摸圆鼓鼓的肚皮。“……啤酒胀肚。” “没事……多上趟厕所就不胀了,”洪海涛把撑在座椅上的腿放下来,“喝啤酒对你来说还不当喝水!” “哎我说海涛,我看咱们还不如给你打工算了。”阿波把目光从舞池收回来。 “你拿我开心怎么着,” “我是说真的……要不我参股怎么样?” “嘿嘿,酒楼又不搞股份制。”洪海涛抽出一根烟点上,“再说,承包期一满我还不知道到哪讨饭去呢。哎阿波,我可是先挂个号,到时候没饭碗了,我可到你那去哪,” “嗯……海涛,我看阿波的想法真可以考虑一下,”韦东插上来说,“咱们将来合起来,不搞酒楼搞点其它的也行嘛。” 正聊着,阿强和老四摽着膀子,一摇一摆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洪老板……给……个面子!……跟弟兄们干……一杯……”阿强的舌头显然打不了弯了。 洪海涛给自己加满了啤酒,先跟阿强碰碰杯,喝了;接着又满上杯,跟老四碰一下,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又一口喝干了。 “洪老板……弟兄们都……说你……够……朋友,”老四挺挺胸脯,一条胳膊搭在阿强的肩上,“放心吧洪老板,弟兄们今……天谁……也不会惹事……弟兄们懂……规矩!” “好说好说!” 一般情况下,一档卡座的两边只能各坐两人,就是说一档卡座的标准位是四个人。可是,七号卡座里现在竟然挤了九个人。这时候,一堆人见阿强和老四终于把洪海涛请了来,就都稀稀拉拉站了起来。 阿强晃悠下身子说道:“洪老板,弟……兄们今天都想跟你好……好喝一杯,就要……了一瓶白……酒,” 洪海涛瞥瞥台面。果然,每人面前都摆了白酒杯。心里不由得闪过“鸿门宴”三个字,可是他嘴上却沉着地说道:“没问题。这也算我的单!” “那……我就代表弟……兄们先敬……您一杯!”说时,阿强已经端起了一杯白酒。 “哎——哪里的话,”洪海涛按住阿强的手,“弟兄们今天捧场,给我面子,我应该敬各位兄弟。来来来……我先干为敬啊!” 洪海涛不由分说地端起一杯白酒,“滋儿——!”的一声,一仰脖子喝干了。 一杯酒下肚,洪海涛忽然就觉得太阳穴的血管在膨胀一样,“嘭、嘭、嘭……!”甚至能听到那里的血液的流动声。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亢奋和畅快过。于是,他从老四手里接过酒瓶,给自己倒满了杯,沉稳地说道: “这样吧阿强,我再敬每位兄弟一杯,算是对兄弟们表示谢意!” “洪老板客气……”“洪老板真够哥们儿……”“洪老板太给面子啦……” 一时间,一堆人和着掌声,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接下来,洪海涛从左至右,碰一下,喝一杯;喝一杯再倒满,再碰一下,然后再喝一杯……到了小六面前,发现他只在唇边抿了一口,便说道: “哎,这位兄弟不够意思吧。”他把酒杯翻成了底朝天,在众人面前亮了亮,又说:“哪,我可是喝干了,这位兄弟只抿一口,你们说够不够兄弟!” “我……不能喝酒,我一喝就过敏。你问……”小六连连摆手。眼睛看向阿强。 “要不,我再陪你一杯怎么样?”说着,洪海涛就往自己杯里倒酒。 “小六,干……喽!洪老板今天看……得起咱们,”老四“啪”地打了个响指,“酒杯里是毒……药,你他妈也给我喝……喽!” 小六推推眼镜,瞅着杯子,仿佛杯子里真的是毒药。他皱着眉头,求援似地看向阿强。 阿强瞪着狐狸眼,不发话。但是众人却“喝吧喝吧”地嚷起来。 小六闭上眼睛,仰起脖子呼噜一下把酒倒进了嘴里。 “好。这叫‘宁伤身体不伤感情’,这才够兄弟,”洪海涛放回酒瓶和酒杯,然后双手抱拳说道:“弟兄们慢慢喝。阿强,酒不够就招呼一声,” “洪老板好酒量啊……兄弟我佩服佩……服!”阿强拿起酒瓶,“来,我再敬你一杯,” “哎——阿强,叫弟兄们多喝嘛。”洪海涛按住阿强,“我那边还有朋友,等下再过来。……多谢弟兄们捧场……多谢多谢!” 直到这时,洪海涛才感到脚下有点飘的意思了。不过还好,他额头上正不断地往外冒汗。就是说,今天喝再多的酒,也全能对付了。尽管如此,当他坐回到三号卡座时,还是自言自语似地嘟哝了一声:“乖乖!他妈的一口气喝了十几杯……乖乖!” “那帮人好像在酒楼闹过场子吧?”韦东递给他一根烟,眼睛却望向七号卡座。 “嗯……你还记得!”洪海涛点着烟,抽了一口。 “那哪能不记得?你刚承包没几天,这帮鸟人不就来了个下马威么!” “这种人渣你早晚得搞掂了。要不然就很麻烦!”阿波接上说,“当初我就跟你说过吧,场子上的事,黑白两道都得有一手!” “哼哼,这帮鸟人,今天好像规矩得很呐!” 洪海涛端起茶杯,眼睛却望向前大厅,寻思着。 就在这时,前大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只见十个人簇拥在伍彪的前后左右,像龙卷风一样呼啸着冲进大堂,又如潮水般涌上二楼。 9 洪海涛被阿敏叫出卡座之后,迅速上了二楼。 “洪总……”周亚明迎上前,前后左右瞅瞅,然后凑近洪海涛的耳朵,又用手遮住了脸,低声说道:“我把伍先生安排在‘嵩山厅’了……你看……” “好。先上几个小食,几扎啤酒,”洪海涛看看时间,“再叫DJ找几盘碟给他们看,……”这么那么地交待了一番,就又回到了大堂。 现在,七号卡座的一堆人在热火朝天地玩掷骰子。台面上,四只手正扣着圆塑料筒摇动,里面的骰子发出一片“哗哗啦啦……”清脆的响声。 掷骰子,是啤酒屋、夜总会里常见的一种赌博游戏。可以两人玩,也可以多人玩。玩时,每人各用一个塑料筒扣住四个骰子,骰子的六面体上各刻了一至六个小圆点。整个游戏过程,各家都会把数字往上报,试图骗过对方,直到对方不敢再报大数。而叫数方翻开塑料筒后,如果自己的骰子数跟对方或跟所有玩家相加的圆点数相同,叫数方即为赢家,其它方就算输,就得出钱或喝酒;否则,叫数方就是输家。 这会儿,只见阿强一面呜呜哝哝地叫嚷着,一面扣住塑料筒在台面上摇。摇了几下,觉得不过瘾,就把塑料筒熟练地划离台面在半空摇。于是,塑料筒里便传出更加清脆的“哗哗啦啦……”的响声。紧接着,他把塑料筒倏地一声放回台面,大声吼叫道: “六个四!” 坐在对面的老四扯着嗓门嚷起来:“七个三!”另外两家也急忙跟着喊起来:“八个五!”“九个五!”“……” “十个六……十个六!” 随着阿强这一声喊,一堆人立时屏住了气,十六只眼睛一齐集中到了阿强的手上。 阿强巡视了一圈。过了两分钟,仍没有人应声,他便得意地咧咧嘴,拖长声音,吼叫了一声“开——!”就一下提起空塑料筒。 对家们便纷纷打开塑料筒。老四睁着牛眼睛一个一个地核查点数。 “哈哈哈……喝……喝酒……喝——”倏地,像是有人掐住了老四的嗓子,咕嘟一声,声音一下被掐了回去。 “丢!”阿强气急败坏地把塑料筒拍到台面上。扭回头,发现洪海涛正站在身后,便连忙堆上笑脸,招呼道:“哟,洪老板……来来来,一起玩!” “我不玩这个,”洪海涛按住阿强,扫视了一圈,又说:“弟兄们接着玩接着玩。我随便看看。哎阿强,我叫服务员送的扎啤,送来了吧!” “送……了送了!” “好,送了就好!” “洪老板,你老人家真给……兄弟们面子!”阿强晃着身子站起来,把嘴巴凑近洪海涛的耳朵,又恬着脸说道:“以后……有我阿强在,洪老板就尽管……放心!” “好说好说!”洪海涛搂住阿强的肩膀,也凑近阿强耳朵说道:“我叫服务员腾了间房,咱哥俩儿上去喝一杯。我搞了点铁观音……七千多块一斤呐!” “你……太客气啦洪老板!” “过节嘛。走吧,咱哥俩儿也难得轻松一下!……哎,哪个是你的杯子?” “我来,我……”阿强端起啤酒杯,又伸长胳膊拿过扎啤罐,“弟兄们,玩开心点,啊!……我上去跟洪老板谈点……国事。” 阿强像不倒翁,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洪海涛走出卡座走向二楼。 洪海涛搂住阿强的胳膊,觉得他每迈上一个台阶,二头肌都有力地胀一下。于是他脑子里忽地就闪过一个危险的信号,便侧身要拿他手里的扎啤罐。 可是阿强却紧紧地攥住了不放手。 “哎——我帮你拿着嘛……” 说时,洪海涛便强行夺过了扎啤罐。 二楼走廊里,刘凯正偏着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洪海涛把扎啤罐交给他,拥着阿强来到了“嵩山厅”。 一刹那间,阿强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 包房里闭了灯,电视上的光,透过一片弯曲缭绕的烟雾,映出密匝匝坐在长沙发上的十个男人,每个人的脸上都仿佛透着一股腾腾的杀气和血腥味。 “是他吗?”暗影里忽然传出一声嘎嘣脆的问话。 此刻,伍彪抱着膀子,背对着电视机站着,鹰鸷一样的脸膛陷在昏暗里。 “嗯!”洪海涛拍拍阿强的肩膀,“别怕阿强,都是自己人,就想跟你认识下。”说完,拉开房门,走出去。然而,他刚带上房门,就从房间里传出一阵“噼哩啪啦……唏哩哗啦……”的清脆响声。他退后一步,把耳朵贴在门页上,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接着是一阵“嘭嘭咚咚……”的沉闷声,其间混杂着嘶哑、惨厉的嚎吼声。 洪海涛微微闭上眼,把喉结往上提了下,又放下来,然后用力咳了一声。顿时,他觉得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涌上来。他睁开眼睛朝走廊两端看了看:刘凯还在不远处来回地走动,仍然是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斜对面包房前,两个服务员垂手站立,不时朝这边瞟一眼。他转过身,又把耳朵贴在门页上。现在,房间里像死一样寂静。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往下沉了。他转动把手,猛地推开了房门。 “啊……丢你老母……!”随着这声嘶力竭的嚎吼,阿强像饿狼一样扑过来。“姓洪的,你够狠,你他妈妈的玩近的,老子今天就跟你玩……” “嗖——!”只见一人飞身跃起,凌空一个扫裆腿,划出一个弧形光影。 “啪——!咚——!”阿强应声倒在地上。 但是,阿强并不服输。他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孔,用两只肿胀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了前面。喘了一会气,他两手撑地,呲牙咧嘴着慢慢地耸起身。然而,还没容他完全站直,一道寒冷的光柱便闪了过来。旋即,一声惨叫,阿强本能地捂住脖子,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慢慢地,暗褐色的血液,像蚯蚓一样顺着阿强的脖颈流下来,流进白衬衣里。过了好半天,阿强蠕动下身子,拚足力气想再站起来。但是身体只挺到一半,就又摔倒了。接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把衬衣下摆撩起来,紧紧地捂住脖子…… 在微弱的光影里,大家都看到了这一情形:阿强两只青紫肿胀的眼睛,像他的脸膛一样,血肉模糊了,从那两道眼缝里依稀透着恐惧绝望的光。 突然,暗影里又有人蹿上来,飞起一脚踹向缩作一团的阿强。 洪海涛这时朝伍彪挥挥手。 “好了弟兄们,不打不成交。……弟兄们,喝茶喝茶!” 十几分钟过后,阿强一手捂脖子,一手撑着地面,缓缓挺起上身,把脊背靠在茶几边沿坐起来。然后就大口大口地喘粗气。接下来,他颤悠悠地放下衬衣下摆,硬睁开一只眼看看,就又撩起来捂住脖子。又过一忽儿,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前面。他翕动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来。 “怎么样阿强?”昏蒙的光影里忽然砸来洪海涛阴冷的声音,“我洪某可是一直都把你当朋友啊。你哪次来我不客客气气的?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又是怎么对待我兄弟的。啊?你不口口声声说要搞掂我吗?……你说你是香港14K的。我今天就想看看你黑社会的到底是什么样!……你问我公了还是私了?……怎么样,现在还想公了吗?如果你想公了,我马上叫公安局的人上来。如果你想私了,也没问题,今天……现在咱们就来个了结!” 阿强扭动下身子,翻翻青紫肿胀的眼皮,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不是的,我不是黑社会的!我……”说到这,他吸了下鼻子,伸手摸摸背后。然后他两腿伸直了又蜷起来,似乎想站起来。于是他一条腿往前伸直了,刚想站起来,可是两腿弯子一软,身体向前一倾,“扑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洪老板……我……你……”阿强的身子像烹煮过的麻虾样弯了下来。接着他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拇指,颤颤地说道:“你……是这个……我服你!” 洪海涛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其实我晚上请你到包房来,就想叫你跟弟兄们认识认识,没别的意思……可是你一点都不给我面子,叫那么多人,” “我……?没有……啊!”阿强往后仰了下身子,把一条腿从屁股下面抽出来,可怜巴巴地说道:“洪老板,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到酒楼闹事了。要是再闹事,你叫弟兄们把我砍了……” “好哇!咱们别空口白话,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洪海涛转身拉开房门,“刘凯,叫服务员拿纸笔来,” 此时,只见老四耷拉着光脑袋,怯怯地走过来。走到门边时,嗫嚅着说道: “洪老板,对不起了……你……就高抬贵手,放阿强一马吧,……我保证,” “好啊。就给你面子放他一马。”洪海涛看着老四的熊样,心里不禁又涌起一阵快感来,“不过你也得写份保证书。还要写清楚你们是哪个黑道的。” “没有……真的不是,” 10 接连好多天,洪海涛都感到无比惬意。真的,心里郁积了太久的恶气,终于一下子吐了出去!这种感觉,不是像做了一单大生意么!不是像跟女人做爱时,达到了高潮,把该射的射出去一样么! “是的,阿波说得对,对这种人渣,只能先下手为强!只能以暴抑暴、以牙还牙!……这真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啊!” 然而没过多久,这种像做了一单大生意,这种像做爱时达到高潮的感觉,却如一阵疾风一样,倏忽就吹过去了。 有那么几天,洪海涛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空落,仿佛整个身体都在云里雾里,轻飘飘的,走在路上,一双脚就像棉花做的,怎么也踩不到实处。 再到后来,每当晚上收档,他就早早地回了家,想好好调整下生物钟。然而,明明困得眼皮直打架,可就是睡不着。偶尔睡着了,就像在半梦半醒中,就不断地做一个又一个噩梦。而在每一个噩梦里,他总觉得有人举着刀或者枪,在后面追赶他……。有天夜里,他被噩梦惊醒了,就恍恍惚惚地从床上爬起来,恍恍惚惚地走到阳台,恍恍惚惚地望向十八层楼以下的路面,恍恍惚惚地想象着纵身一跳是什么感觉…… 直到三年以后,当他和韦东、阿波合伙成立礼仪公司的时候,那些场子上的事,还会偶尔浮现在他脑海里。不知为什么,一度时期他还会担心阿强纠集一帮人来找麻烦;担心他们真的从自己背后“来这么一下子”。 但是,当他想起曾经遇到的一件事情时,心里竟一下子释然了,仿佛整个身体从云里雾里下来了,脚也踩到了地面上。 那天晚上,因为酒楼生意清淡,洪海涛带上黄经理、周亚明、刘凯和阿敏、阿秀等一干人出去吃霄夜。 去的那家餐馆,门面不大。里外两间被一块偌大的玻璃窗隔开。坐在里间,可以把外间的一切一览无余。那当儿,除了他们里间这一桌外,外间只有两桌客人,一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子,另一桌是四个酗酒划拳的男人。 吃到一半,忽有一道银光闪过;接着又是一道银光。原来,外间的那个中年男子正撅着屁股为女伴拍照。此时,那年轻女子的脸上露着甜美的微笑,一面摆着各种“甫士”……。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从外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随后,那中年男子“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相机一下子从他手飞了出去,“啪”的一声,零件像天女散花一样纷纷坠落下来。跟着,那四个酗酒的男人一阵拳打脚踢。再看那可怜的年轻女子,正捂住脸“哇哇哇……”地哭。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什么,并发疯似地跑出餐馆。而那四个酗酒的男人似乎并不解恨,又朝缩作一团的中年男子一阵乱踢,然后才像凯旋的战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餐馆。 死寂中,浑身血迹斑斑的中年男子挣扎着想站起身。可是没等他完成这个动作,就倒在了地上。 大概过了五分钟光景,随着一阵狂潮般的恶骂,就见七八个手握长砍刀的男人杀气腾腾地冲进餐馆。随着一阵“噼噼啪啪……哗哗啦啦……”的清脆响声,餐桌上的茶壶茶杯、碗盆碟子……无一幸免地被狂砍滥砸了一通。它们有的撞向墙壁,有的摔到地上;而那些玻璃碎片、木头碎屑,雪崩似地飞向大玻璃窗,发出七零八落的脆裂声…… 忽然,两个手握长砍刀的男人,凶神恶煞般地冲进了里间。 洪海涛沉着地站起身,摊开手,说道:“不关我们事啊!” 两个男人朝一圈人扫视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点,便气势汹汹地奔到外间。与此同时,另外两个男人正架着那中年男子往餐馆外面走。只见那中年男子耷拉着脑袋,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洪海涛坐下来,叫大家不要慌,把霄夜吃完再说。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餐馆老板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里间。嘴唇哆嗦了一阵后,才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这位老板……我……不收你钱了……叫你们的人……快……快走吧……!” 洪海涛站起身,往餐馆门外瞥了一眼。蓦地,他发现看热闹的人堆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那人的额头和脖子上缠着绷带,一只眼睛被蒙住了,另一只青紫肿胀着,微睁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恐惧的神情。当洪海涛带着一干人走出餐馆时,那张熟悉的面孔,就像蒸发的水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好多年过去了,那亮晃晃扎眼的光脑袋,那有着月牙样疤痕的脸孔,那脖颈上慢慢流淌的像蚯蚓样的血柱,那跪在地上求饶时瑟瑟发拌的身影,那绷带下面惊骇和恐惧的眼神,那餐馆老板哆嗦的嘴唇……,所有这些,偶尔还会在洪海涛的脑海里闪现。 于是有一天,洪海涛在跟韦东说起那些场子上的事时,不无感慨地说道: “哦——你说,人为什么要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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