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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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小道

作者：文艾作于：2008-10-9 21:23:04 访问：94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鲁西腹地，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坦。一个干干渴渴的小县城，横竖有限的两条街，风一起，满脸的灰尘。所以，这儿的人更具备了传统中国人的黄皮肤的特色。虽然远不及东北、南方大城市人的“洋味儿”浓，至少在县城南30多里的刘家庄人的眼里，县城里的人美若天仙。
　　几个粗硬干黄的手指头，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坦被浓缩成这么一丁点花糊糊的纸片上摸索着，叽里咕噜的说：“军亮娘，这是儿媳妇呆的地儿吧。”军亮娘上前指指点点，含糊的确定，就这儿。几个老太太脑袋齐刷刷的朝向小手指盖那么大点儿的地儿，几根线条在上面胡乱的画着。嗯，就这儿了。老太太们满足的撂下了一桩心事，像老头子年轻时在队里劳作大半月领到了工分，踏实，有成就感。村子里有一些裹着小脚的老婆子，一辈子没有走出过村，最远的到过村东头自家的麦子地。一说起这县城，老婆子脑子里铺满了天堂的光彩。
　　改革的大潮也拂佑了寂静的刘家庄。许多年轻人、家里的汉子，近到县城远到广东、深圳，天南海北的富裕地打工去了。村子里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借着打工人回家的风沸腾一阵子，节一过，年轻人又赶着回城打工的气儿把这沸腾劲儿带走了。刚刚换了新鲜空气，又要凝固一年的时间，在村子里剩下的老弱病残，还有一些守家的女人们的嘴里磨叨。潜意识里刘家庄比先前大了很多。
　　在刘家庄，农民的几亩庄稼地靠着滚滚的黄河水能有个好收成。麦子被截去半边身子的季节，晓凤眼巴巴的望着齐溜溜的麦茬地包裹的一条羊肠小道。这条小道是满村子人有事没事都溜一圈的干瘪路，自然也成为外乡人进村儿的直通道。晓凤站在路口很久了，腿站的又酸又胀，也没见镇上的王主任来送信儿。说好了今天王主任把那“孩子”的事儿确定一下的。晓凤的公公婆婆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今年能抱上个孙子，以解诸多年无儿无女的干渴。
　　军亮是晓凤的丈夫。村儿里出了名的文化人，写的一手好字，画也画的漂亮。村儿里逢年过节、喜丧之事、店铺开张都找军亮帮忙，军亮也是从不计酬劳的忙活。满村子的人，尤其是村里那些凑一堆儿晒太阳的老婆子、小媳妇，都眼巴巴着军亮长成成才的年龄。军亮家的门槛子也在这往来中磨得锃亮，说媳妇的人一波又一波。往年，军亮年龄小，娘也就马虎的应付过去了。而今，二十四五岁，在村里可算是大龄青年了，军亮娘也硬撑不住了，有心没心的把这些信号往军亮耳朵里灌。
　　军亮一心写字画画，听到娘唠叨，便手不停眼不抬的应着：“娘，这事儿还早，您就别操心了。”军亮娘半截话没说完，被挡了回去。猜想，这小子，准是心里早有人了。便开始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北头到南头，把村儿里有模样没模样的大姑娘数了个遍。幻想着谁家的大姑娘嫁给我们军亮都是福气。想罢，喜滋滋的做活去了。
　　军亮也确有心中人了。女孩子叫晓凤，是个城里人。两个人是在一次县里看画展时认识的，因一时谈的兴起，互留了电话。晓凤比军亮小4岁，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喜欢画。这也是军亮打心眼里喜欢晓凤的不可忽视的缘由。用军亮的话说：“要找个有共同语言的。”军亮娘虽然从中悟不出个啥道道，但是知道儿子看上的准没错。
　　军亮爹有个有钱的朋友，在县城里开了家大型的画廊，正缺少个会写字画画的人。逢春节到军亮家喝个小酒，唠起这头疼事。军亮爹颤颤悠悠的说：“要不，让俺军亮去试试，行不。”老朋友眼睛一亮，“那准行，就冲你这秉性，实诚。”就这样，一开春儿，军亮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去了县城。像画廊这样的环境，也是军亮心里一直的期望。开始工作了，军亮认认真真，时不时地自己也画上几笔，把个老朋友喜庆坏了。军亮又罩上了个“城里人”的光环，照的满村子人齐眼张望。虽然很多年轻人都出去见了大世面，但是在孔老夫子的宝地，那根深蒂固的孔家思想牢牢的牵引着每个走出去的人的神经，尤其是老一辈子的庄稼人，厚道的“家”的概念完全没有退色。总觉得打工是一种没着没捞的临时工，比不得这一亩二分地踏实。所以，村子里还是很多人都向往自己的闺女能嫁给军亮这样的人家，既有文化，又在晒不着的阴凉屋里干活，关键是县城离家近，觉得这工作就在家门口，稳妥。这才是在生活。
　　军亮上了一些时候的班，一天下班刚走出画廊，竟遇见了晓凤。两个人欢欢喜喜一同吃了饭，说了一大堆好些时候才能说完的话。没想到两个人竟在同一个单位上班，这么些天，都没碰上个面，俩人都啧啧的惋惜。为此，多喝了几杯。晓凤的脸红润润的泛着水光。军亮确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爱人。两个人吃罢，又去了画廊，欣赏起画来。那个日子，晓凤的美丽深刻的留在军亮的脑子里，睁眼闭眼都是晓凤红嫩嫩的脸。春天，掩埋在白雪下的土地开始泛了青，军亮的心里也滋生出了爱情的芽，又甜又痒。
　　晓凤模样生的大方，身材也苗条，整个一“城里人”的标志。当然，军亮决不是看中的这些，重要的是满单位的人都夸晓凤的热情大方，善良聪慧。两个人经常跑到书店看书，到图书馆查资料。不多时，单位里传出了新名词“金童玉女”。同事们羡慕的不得了。王嘉诚是晓凤的大学同学，在学校里就一如既往的追求，这股执著劲儿一直让他追到了单位里。有事没事就开着车腻在画廊里，说是来看画，眼珠子一直落在晓凤的身上。单位里先前几个大小伙子，早就盯上了晓凤，今天给晓凤买个“妙芙”蛋糕，明儿请晓凤一起吃饭，晓凤的办公桌上总能发现点新鲜东西。可晓凤都一一回绝了。一天，晓凤的桌子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百合花。晓凤一大早见了高兴极了，且没有送回去。因为她知道这是谁送的。晓凤暗地里偷着乐。几个小伙子上前闻了闻，“呦，这花，咋闻都一股土腥味儿。”晓凤气得直喊：“土腥味儿淡可持久，你们那洋味儿（农村人对城市人味道的称呼）浓寿命短。”几个小伙子胀的眼珠子鼓鼓的，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走了。
　　军亮和晓凤真的相爱了，这爱可让人羡慕死了。单位的人不时地编出些佳话传唱着，嫉妒的口水飞溅，可怎么也溅不到两个人的小世界。天晴的白云稀疏的跑丢了。军亮骑着摩托车驮着晓凤颠簸在通往村子的黄土道上，撒了一路的喜气。晓凤把脸紧紧地贴在军亮的后背上，随着身子一起一落。路上不知哪个村的老汉在地里种庄稼，眼睛勾直，随着两个人的驶过抛了个长长的弧线，在这个满是土泥味的乡下，这样亲密的风景可不是轻易看得到的。直到老婆子在老汉大腿上狠扭了一把，才将老汉的魂儿揪了回来。晓凤闭着眼睛笑盈盈的喊：“军亮，假如我的身体不好，你还会爱我吗？”军亮半回头，喊：“爱”。晓凤又喊：“那要是将来不能要孩子呢，你还爱我吗？”军亮又一次回头，喊:“爱，没有假如”。晓凤眯着眼睛怯怯的窥望着大片的黄土地，满心里挤满了空、旷。“可‘假如’是真的呢？”军亮感觉到晓凤一抽一涕的在后背上哭起来，停下车子，捧着晓凤的脸，“傻姑娘，我要定你了。”军亮骑起车子，加足了马力，走喽，我们回家喽。
　　车子在一个木门前息了火，门是大开着的。军亮站在门口大喊：“娘，我回来了。”军亮娘急匆匆的从内堂屋里小跑出来，双手钳着军亮的胳膊，“我的儿，咋这么久才回来，把爹娘快想死了。”喊道一半儿，一个姑娘从门后跟进来，军亮娘忙用袖子抹抹眼睛，“这，这是？”军亮憨笑，“是晓凤，我的女朋友。”军亮娘一听，来不及激动，拉着晓凤的手，“快，快进屋，姑娘，瞧这屋子乱的。”一边数量着军亮回家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一边满屋子各个角落的乱抓。突然想起什么，爬到屋顶上朝着屋后大喊：“军亮他爹，快回家，军亮回来了。”回到屋，从厨子里拿出个大个的搪瓷碗，放了一把红糖，冲了一碗红糖水端给晓凤，“先喝水，姑娘。”边说着，眼睛不住的抽空在晓凤身上打量一番，然后，欢喜着走出堂屋。军亮娘和正从后园子回来的军亮爹在院子里碰个正着，一把抓过军亮爹手里的锄头，他爹，你快去庆元的小店买点酒和熟肉。回头瞧瞧屋里，顺势靠在军亮爹的耳朵根：“军亮带媳妇来了。”满脸堆着笑，今儿也大方的很，从布袋里掏出几张10元钱塞给军亮爹，推搡着“老头子，去，快去。”军亮爹来不及在脑子里打个转，接过钱，留着一些念想在路上喜滋滋的捉摸。军亮娘也没闲着，挎起个篮子，小跑着到自己的小菜园子摘些青菜。出门一路上，村里的老太太见军亮娘这欢喜劲儿，不免要问的，“今儿，啥喜事，军亮回来了？”军亮娘嗓门大，呵呵的笑着，咱军亮回来了，还带着媳妇。这声一喊，满村子的人像得了瘟疫，一会儿工夫传了个遍。前来多多少少帮上点儿忙的老太太小媳妇都赶集似的奔了来。一时间，军亮家开了锅，几个老太太蹭到晓凤跟前，寻长问短的。也有的小媳妇多少没有老太太们大方，离老远偷窥着小声窃语：“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那脸蛋嫩的照人。”冷不防旁边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几个小媳妇西哈成一片。这一天，许多村里人都成了桌，吃了酒，好像是村子里的大喜事。都说城里人住楼房关门闭户的，住了一年多，还不知道对门的住户是做啥的。村子里就不同了，门整天四敞大开，隔着窗户大着嗓门就串了个门。想是村里人也没啥秘密可寻。村子里许多探头探脑的人心里那点惦念也放到了肚子里，人家军亮有福气啊，找了个城里媳妇。
　　那天过后，军亮家整天像过年一样。老两口满脸的笑挂着，打心眼儿里的高兴哪能藏的住呢。家里常来常往的前来寻事儿的，说着些云里雾里的话，有羡慕，有嫉妒，还有的就冲着这喜庆劲儿，自家也来沾点喜。巴掌大的村子罩在这股子幸福里，连村头一直坐着晒太阳的王大脚老太太，虽然腿脚不利落，满口里零散的遗留下的几颗牙也紧忙活着。
　　军亮娘是数着日子盼着儿子结婚的。过一天，就在挂历上圈一个圈。惹得来说笑的村里人更多了个磨牙的滋事。刘家庄有个习俗，结婚这样的大事大都定在春节前，老人们图个吉利，叫“双喜”。主要是逢春节，一方面在外打工的人都回了村儿，人多热闹。另一方面，冬天是农家的闲时候，麦子都在地里冬眠，老百姓不用挂念着地里那点儿事，乐也乐个痛快。许多女人家还另有打算，这样婚宴请客剩下的肉和菜，过年就直接用了，不浪费。村子里这条小道上铺满了白灿灿，几辆黑色轿车顺着小道开进村子，停在军亮家大门口。鞭炮响起来，满村子人像接自家媳妇似的，早早侯在军亮家大门口，小道上。军亮着一身西装，带着红花，确是俊朗的很。一下车，村子被照的很亮。军亮开了后车门，大大方方的将晓凤抱出车厢。老太太小媳妇们乐的捂着嘴，多多少少有些羞涩，但还是被城市里这般爱情感染了，抽空幻想一下抱着的新娘是自己。男人们可就不同了，打口哨的，鼓掌的，忽悠的，小孩子也左串右跳的跟着军亮周围瞎喊着。天空下，这些声音，村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五彩缤纷的念想交织在一起，让这幸福值倍增。军亮还是头一个在村里人众目睽睽下抱着新娘子结婚的。虽然比他小的年轻人把外面一些新思想、新眼光带了来，但大多还是在父辈人的劝说下，顶多拉着手就足以让满村人带着欢喜回味一阵的了，尤其是那些还光着身子的汉子们。许多老辈人羞得直低着头撇嘴，又时不时地偷偷瞄几眼，嘀咕着，这现代人，还真好。这一天，全村人似开了个盛会，欢笑成一片。军亮多喝了几杯，抱起新娘直往洞房里跑。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是和军亮打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如今已经当了爹。闹起了洞房。晓凤像膏药一样紧贴在军亮身上，不敢离开半步。这洞房闹得甚是厉害，晓凤眼泪都急出来了。被迫在几个小伙子的怂恿下，让军亮亲的头晕目眩的。天渐渐范了灰，满村子的喜气声才依稀停歇。待到屋子里的灯亮起来了，几个难缠的老婆子和小伙子，才陆陆续续的离开。两个人让幸福折腾的筋疲力尽。军亮一把抱起晓凤晃悠悠的回到新房。军亮娘高兴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从月牙缝里看哪里都那么美。她早已把被褥铺好。军亮抱着晓风倒在松软的床上，亲吻起来。那一夜，晓凤把自己完完全全的给了军亮。
　　和爹娘住了几日，军亮和晓风一同回到城里，到晓凤家住些日子，才开始了两个人的生活。军亮娘和军亮爹筹划着给未来的孙子买东买西，小褥子，小鞋，小衣服，一并做好了放在橱柜里，就等着抱孙子了。村里人又开始寻问，有喜了吗？军亮娘笑嘻嘻的：“哪那么快，现在这年轻人哪，不急。”村里人听着也应着。一年多时间，也没见晓凤肚子鼓起来，军亮爹娘心里急得有些打鼓。逢军亮两个人从城里回来，就彻头彻尾的追问，军亮一概回应，“爹、娘，孩子的事儿再等等。”晓凤心里很是难过，尤其是娘一件一件数量着做好的孩子的物件，晓凤真的很想就此告诉婆婆。
　　回到城里，晓凤抱着军亮。军亮，孩子的事我们怎么办？要不，我停了药，要个孩子吧。晓凤是在上高二的时候突然患了癫痫，并一直服用药物来控制。军亮很坦然，没事，我们可以不要孩子的，把精力用在孝敬父母和我们的书画上，不是很好吗。军亮摸着晓凤的头，又亲了亲晓凤脸上刚刚流下的眼泪。晓凤，这样也是一种生活，只要我们这辈子相爱到老，就是一种收获。晓凤听了，钻进军亮的怀里，很温暖，又沾满了自责和愧疚。可我不想让爹娘空等啊，还有那些村里人，他们……那日里满村子人欢喜的面孔瞬间变成鄙视，指责，谩骂，奚落，满脑子的手，指在晓凤的脸上，头上……
　　军亮和晓风常回家看看老两口。爹劳碌一辈子染上了老寒腿，娘生军亮时伤了腰，这一阴天下雨就有了前兆，两个人疼得直咧嘴。晓凤和军亮买了“中药拔罐”，老两口一用上还真管用，喜的逢人就夸俺媳妇知道疼人，心里也嘀咕着：要是再给俺老刘家添个一男半女的，俺老刘家可真福气了。
　　村子里几个只在家里做内活的老太太，总要在军亮娘耳朵边唠叨上几句，“军亮媳妇有喜了没？”皱皱眉头，只差没说出个寻医问药的路子。起先，军亮娘用些阳光的话搪塞，时间一久，老两口心里也发慌。一天夜里，军亮娘和军亮爹在床上捉摸了半天，墙上的钟叮当的敲了12下，老两口才互相唏嘘着：“睡吧，他爹，明儿要不你去县城一趟，找军亮唠扯唠扯。”军亮爹叹了口气，脑袋钻进被窝里。一大早，军亮娘就起床了，呼哧呼哧的拉风弦，做了饭让老头子吃了好上路。军亮爹简单扒了几口饭，拎着他惯常一出门就携带着的磨得发了白边的黑提包，里面装了几斤点心。这点心可是他们刘家村祖传的，过年过节，亲戚朋友往来，都缺少不了。村里人以此为骄傲，邻村十里八乡的都来买。所以，刘家村的点心也是小有名气的。庄稼人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几斤点心也算是不轻的礼。军亮爹骑着大轮自行车，一路没抬头的赶到县城军亮在的画廊里。先是到了老朋友的办公室，掏出几斤点心，郑重其事的放在桌子上，老朋友忙冲了一杯咖啡给军亮爹，“尝尝这韩国的咖啡。”军亮爹喝了一小口，咂么咂么，说不出股子啥味道。心里装着心事，就是天上的龙肉，也觉得没了滋味。老朋友把军亮爹领到军亮的画室里，军亮正和晓凤有声有色的谈画展的事儿，“老朋友，瞧你这一对好儿女阿，有福分。”老朋友和军亮爹寒暄几句，忙自个的去了。军亮爹头一次看到这么敞亮的大屋子，挂着这么多好看的画，眼睛不够用，手轻轻在画上摸了摸，嘴打着颤：“真好，真好啊！”军亮爹年轻时也是个画画的迷，只怪自己生的那个年代不景气，今儿，看到儿子在这里工作，心里别提多舒服了。说点大话，军亮爹有种子承父业的骄傲。军亮爹从憧憬里把自己拽回来，搬出正题，军亮，爹今天来，一是想看看你们，你娘吵吵着想你们；二是想和你们商量商量这孩子的事，你们也有个打算没。晓凤一听脸色有些窘。军亮给爹倒上茶，这也是村里待客的习俗，军亮自小就轻车熟路的。“爹，您和娘就好好照顾好自个，年龄也大了，我们的事自己来决定。”军亮爹一听火就上来了，把手里的提包往桌子上一撂，“军亮，你打小就没让爹操过心，怎么偏偏在这事上让我们老两口子费心思。那满村子的人都瞅着呢，咱家的门快开不得了。”军亮低着头，“行，爹，我俩商量商量再说。”正值中午，军亮和晓风领爹在附近的菜馆吃了午饭，送爹回去了。
　　军亮娘早就站在村口的小道上等着了。一见到军亮爹晃晃悠悠的骑着车子的影，心里舒了口气。老两口回到家，军亮娘接过皮包，沉甸甸的，里面还剩了两包点心，埋怨开了:“怎么没给孩子留下。”军亮爹哼哼痴痴的，说：“气的，忘了。”军亮娘见没有什么结果，也就不再追问什么，自顾自的摸索着躺到床上。军亮家改了以往的热闹，静的听得到老两口各自翻转的心思。
　　军亮家的门多时是关着的。军亮爹本是言语少，遇到愁事又翻出了烟袋锅，憋在屋里吞吐着烟雾，绕着屋子打着旋捉摸着究竟。军亮娘走在街上，步子滋溜溜的快，老太太们还没来得及松动满口的几颗牙，已经寻不到了军亮娘的影子。村子里也静了很多，人们各自个的摆弄着自己的庄稼地，经意不经意的朝军亮家紧闭的门上扫两眼。
　　一天擦黑，军粮娘来锁大门，听见门外石头上几个乘凉的老太太阴阳怪气的议论：再怎么着，也得要个孩子。要不呀，人前人后矮一头。这军亮，好端端的人，干啥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图个城里人？一个好象在摇头，你说这老刘家，就军亮这么一个儿子，再决了后。七嘴八舌的话像针尖一样扎进军亮娘的耳朵里，顺着血管串到心脏，腿一软，瘫在地上，泪哗哗的流开了。几个老太太听见动静，慌落落的散去了。
　　军亮娘几天没起床。
　　好多天，电视上播着《西游记》，是老两口饭后的营生。今天晚上，一打开电视，满荧幕的残砖烂瓦，血肉模糊的，军亮娘喊着军亮爹，“老头子，这是咋了，啊，这是咋了？”喊的腔变了音，军亮爹慌忙跑过来，以为出了啥子大事。这一看，老两口守着电视一波接一波的哭，军亮爹忽然又觉得自己那个年代虽然不景气，至少还留了一条命，还娶了老婆子，生了军亮，紧紧搂着军粮娘不放。军亮娘一亮天，就跑到庆元家的小店里给军亮打电话：“军亮阿，晓凤好啊，你们都好啊。这地震咋说来就来了呀。”军亮和晓风在那头直喊：“娘，我们都好，您和爹都好啊。”军亮娘泪哗哗的下来了，一手一手的抹着，点着头。庆元媳妇抽过几张卫生纸塞给军亮娘。军亮和晓风说：“娘，这几天我们就回去看您，啊。”挂了电话，军亮娘还坐在椅子上抽抽涕涕，元庆媳妇也跟着抹眼泪，两个人又唠起了四川地震的事，一会儿的功夫，屋子里挤满了村子里的老太太小媳妇的，挤在一起看电视，抹眼泪。
　　军亮爹磕着烟袋锅，“他娘，你说，咱多有福气，有个好儿子，有个好媳妇。”军亮爹说着话，眼睛不知道在看着哪儿。军亮娘擦擦泪，搬个凳子凑到军亮爹跟前：“他爹，咱活着就挺好，是不。”军亮爹突然嗓门一高：“咱那，去灾区帮衬个受灾的孩子，怪可怜的。”军亮娘匆忙起身，出门，给军亮他们打个电话去，想他们。军亮爹点点头，几缕烟又飘了起来。
　　军亮和晓凤隔几日就回家一趟，看看老两口。说是要1对1支持一个灾区的孤儿，军亮爹娘一致赞同，逢人就说。村子里的老人们不太懂，只知道军亮有孩子了，是喜事。晓凤找到镇上的妇女主任王秋花，填好申请表，报上去，主任让晓凤耐心等一等。这样一来，一家人轮换着到村口的小道上迎接。道两旁的麦子地几天的功夫齐刷刷的矮了一大截，沉甸甸的麦粒被农民收了去。晓凤站在小道上张望，地里几个人弯着腰拾收割机掉下的麦穗，小道上，一个人影风风火火的朝刘家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