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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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来劲！

作者：兰台居士作于：2008-10-5 18:53:42 访问：216 评论：6（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王蒙，来劲！
　　——读《王蒙自传》
　　
　　久违了，王蒙！
　　手捧《王蒙自传》三部曲（《半生多事》《大块文章》《九命七羊》），一直被激情包围着。王蒙的真诚、大度、宽容、和蔼；王蒙的诙谐、幽默、滑稽、调侃；王蒙的想象、隐喻、抒情、议论……都让人如痴如醉、回肠荡气、失魂落魄。他一会儿是一位诗人，长歌当啸，激情盎然；一会儿是一位说书者，天南海北，娓娓而谈；一会儿是一位散文大家，神通八级，纵横捭阖；一会儿是一位月旦高手，加减乘除，抑扬褒贬。你就像喝了白酒喝啤酒、喝了红酒喝酸奶，全身通泰、血脉贲张，烟斜雾横、千岩万转，陶然醉然酡然，欣然畅然豁然，肃然起敬油然生爱。
　　一
　　古稀之年，仍然笔力遒劲、左右逢源，这样的作家不多见。莫言诗云：“漫道当今无大师，请看矍铄王南皮，跳出官场鱼入海，笔扫千军如卷席。”巴金的《随想录》虽说严于解剖、披肝沥胆，具有历史价值，然文本却像一位老者茶余饭后的赘语，不免让人恹恹欲睡。而王蒙却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请看他写北戴河：
　　青天白云，碧浪黄沙，灰涛白沫，绿树红花，海风吹拂，日光灿烂，汹涌弥漫，起落吟歌，抛却半生烦恼，忘却一己得失，远望船舟入画，近闻波浪拍岸，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抚我心者，今日之日何烦忧？俱往矣，成一笑，过昆仑大漠，游山海瀛州。遍走边陲身未老，终得大海，饱惊宠辱意犹闲，又见蓝天。如今戏水知鱼，享受惊涛无数，弄潮破浪，思量大地多情。芳龄不过四十有四，正是心强力壮，行旅无非八千零八（里），堪说月黑风高，梦乎？非梦。幻乎？非幻。哀乎？痛也！乐乎？快哉！（《大块文章》）
　　若要给它一个标题，那就叫《北戴河赋》。
　　请看他写新疆劳动——扬场：
　　抄起木掀，选择方向，金色的麦粒如虹如瀑布如雨点如精美的几何线段如臂膀的延伸，瞬时落成一堆，转眼成小山中山大山，麦秸麦麸与尘土随风而去，飞腾如烟如云如雾，肌肉紧弛，上肢伸屈，姿势衔接，心情舒展，不是体操，胜似体操，不是舞蹈，胜似舞蹈。不但表演收成，而且表演健美，不但表演力气，而且表演洒脱与熟练，有节奏，有韵律，有洋洋的自得，如诗如乐曲。（《半生多事》）
　　如诗如画的劳动！对待生活，王蒙自己说：“眼泪咽到肚子里，笑容出现在脸上……”只有乐观者才能发现生活的美丽和魅力。
　　请看他概括自己的创作：
　　你文思泉涌，你俯拾皆是，你手到擒来，你雨后春笋，你花团锦簇，你行云流水，你八面来风，你深沉雄武，你多情泪下，你奇思妙想，你天造地就。小说在你的周围飞舞，题材在你的周围萌生，语言——美好的、俏皮的、独出心裁的与力透纸背的——在你的耳边吟咏，开头和结尾，警句和旁白，妙喻和反讽，旁敲和侧击，双关和引伸在你的心里绽放。你左一篇是小说，右一篇是小说，你左一篇抒情如诗，右一篇滑稽如戏，你长一篇是风云雷电，你短一篇是珠圆玉润，你大一篇是叱咤暗呜，你小一篇是露滴雨丝。你的世界充满小说，你的小说写不完世界，你跳起来够得着小说，你弯下腰摸得着小说，你转一圈眼见小说连成了圆环，你躺下休息，无数小说进入梦境。星夜仰视，小说遍天，白雪飞舞，小说落地，日光月光，小说映照，青山绿水，小说妩媚。人生能有几多小说，能有几次这样地喷发小说的富饶与幸运？（《大块文章》）
　　王蒙是天才，他敢于正视自己的天赋，这是一种得意，也是一种幸福。又有谁能不为自己创作中涌现出的才能而骄傲呢？
　　陆文夫说，你们谁能和王蒙比？他一个意思能用十八个词儿，你行吗？读了上面的文字，你会怀疑陆文夫的话么？
　　王蒙的语言是立体的。能将排比运用的出神入化，王蒙堪称一流。
　　二
　　王蒙伴随着我成长。接触王蒙，始于他的《青春万岁》。我为作品中少男少女们的纯真感动，那份纯真，就像托在手掌上的草莓，鲜嫩、明亮，又是那么脆弱需要呵护。我同样为少男少女们的激情感动，那份激情就像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着茫茫的旷野，真诚的舔舐着星星点点的夜空。斗转星移，世事变迁，我在心里无数次呼唤那份纯真。面对纷繁的生活，我在心底吟诵着他们歌唱的诗句——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们编织你们
　　用爱的金线
　　和幸福的缨络编织你们。
　　…………
　　所有的日子都去吧，都去吧
　　在生活中我快乐地向前。
　　有一天我擦完了辛勤的汗水，
　　我想念你们，招呼你们
　　并怀着骄傲，注视你们。
　　可以说，80年代初，我的心里装满了王蒙。由王蒙延伸，我又触摸到了路遥、冯骥才、刘绍棠、邓友梅、从维熙、张承志、张贤亮、梁晓声，以及谌容、张洁、张抗抗、宗璞、王安忆、铁凝……是他们，让我深深地了解了当代中国，了解了十年浩劫，了解了改革开放。我一下变得多愁善感，也一下成熟起来。王蒙善于开拓创新，是《春之声》、《蝴蝶》让我知道什么是意识流。同时，我能从谌容《人到中年》中一下子读到这种手法，并为傅家杰扑在病床边为陆文婷朗诵《我愿是急流》而落泪。80年代，让我沉醉在当代文学中，并永无休止的做起文学的美梦来了。是王蒙的短篇小说《来劲》，让我看到了蒙太奇式的语言组合形式，让你欲罢不能手足无措上气不接下气有气无力力不从心心荡神摇心花怒放心慕手追。惊魂甫定，你不得不翘起大拇指高喊：王蒙，来劲！
　　90年代是散文的年代，我迷恋散文。但仍然跟踪着王蒙。阅读《青狐》是接触王蒙的第二阶段。
　　读王蒙《我的人生哲学》到《王蒙自传》是接触王蒙的第三阶段。
　　王蒙伴我走过了20多年的路程。谢谢了，王蒙！
　　三
　　王蒙是我的父辈，这一代人，经历得太多。“北伐没完社会已经分裂，土地革命没有完又抗上了日，新中国的颂歌才起音已经斗了个不亦乐乎，上山下乡的锣鼓远未止歇已经是上市下海，全民皆兵远未完成已经是全民皆商，全民办公司了，而批林批孔言犹在耳，已经在五大洲建起了孔子学院。”（《九命七羊》）用一句歌词，就是“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你和我？”寒来暑往、物换星移，沧海桑田、天翻地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我们的父辈终于成为一座坚实的大山，不管风吹浪打，依然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葳蕤、云蒸霞蔚。
　　面对坎坷，面对孤独，面对流言，面对屈辱，王蒙说：“我必须做到的是打碎了牙齿咽到肚里，哭红了眼睛戴上墨镜，丢了钱包少花几块，愁着愁着一见来人立马显出微笑。”（《九命七羊》）这就是王蒙的人生哲学。正是这种处乱不惊，旷达乐观，让王蒙遇难呈祥，涉险成趣。
　　面对欲望，面对官场，面对权利，面对荣誉，王蒙说：“我是写小说的，我是写小说的，地地道道，毫无疑义。”（《九命七羊》）政治与文学，宦海与艺术，王蒙选择后者。王蒙的矛盾，王蒙的困惑，王蒙的抉择，恰恰是中国文人共同的矛盾、困惑和抉择。王蒙官至正部级却戛然而止，不是说王蒙不懂得为官之道，也不是说王蒙淡漠官场，说王蒙顺从自己本性，说王蒙更热爱文学和艺术，或许会恰当一些。官场和文学，或者政治和艺术，谈不上谁高谁低、谁贵谁贱，甚至不可分割本是一体，只是有人更喜欢这有人更喜欢那。倘若处于夹缝中，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投鼠忌器，最终会落得一事无成劳而无功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嵇康云：“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鹓雏以死鼠也。”信也，斯言。
　　面对父辈，面对同辈，面对子女，面对亲人，王蒙说：“书写面对的是真相，必须说出的是真相，负责的也是真相到底真不真。……我愿承担一切此岸的与彼岸的，人间的与道义的，阴间的与历史的责任。如果说出这些会五雷轰顶，就轰我一个人把。”王蒙是真诚的真实的。他真诚的面对自己面对长辈和晚辈，他揭开了那层虚荣虚伪虚假虚构的面纱，还历史以赤裸裸的真实。他批判历史、抱怨体制、嘲笑荒诞荒唐荒谬荒淫无耻。这是含泪的批判，揪心的自白。“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
　　尽管王蒙日月入怀胸襟海阔犯而不校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们还是看到了王蒙的牢骚、冷语、无奈和泪水，这正是他的真诚，爱的真诚，真诚的爱。王蒙说：“满纸高天阔地言，一把如喜如悲泪，都云作者实在能，谁解其中酸傻味？”《王蒙自传》是一杯特别的茶，三泡五泡的茶，我刚喝完头一泡，品出的是——真诚。
　　
　　
　　
　　
　　2008年10月4日于樠木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