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医傻昌 |
| 作者:朝饮花上露 作于:2008-9-30 21:22:32 访问: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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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傻昌 我7岁的女儿菲菲两天前被鱼骨鲠着喉咙。当天我就带她去医院,但是医生也没有办法,原因是那鱼骨所在的位置太深了,除非是做手术,但是妻子和菲菲坚决不肯。不得已,只得听从岳母的话,带女儿来找傻昌。 据说傻昌是一个“神医”,尤其是他的“落骨术”。很多人在吃鱼时被鱼骨鲠在喉咙,只要他用一杯凉开水,口中念念有词,并用手指对着杯子画一道符,患者喝了这杯水,其鱼骨就会马上从喉咙里脱落。 本来我对这些“神术”是绝不相信的,因为我是一名教师,违反科学的事我是嗤之以鼻的。但是一则禁不住妻子和岳母再三唠叨,二则女儿已经三天几乎是吃不进东西(这是主要原因),于是我只得跟着岳母和妻子以及女儿前来。 我和傻昌原是住在同一个街区的,后来我搬走了。他可是一个人物,不仅在猪肉巷,就是在整个安宁街区,甚至是在茉莉花市,傻昌的名字是响当当的。他不是医生,但是找他看病的人却是络绎不绝。据说他的医术是祖传的。 我从小到今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叫他为傻昌。其实他并不“傻”,而他有一个傻妻子却是真的。在六十年代,那时居民的家中是没有厕所的,要大便只能去大街上的公厕。每天,当傻昌去公厕的时候,他的妻子总跟着去,她会站在公厕门口不停地大声叫:“阿昌,你完了没有?阿昌,你有没有带手纸啊?阿昌,你快点啦,我在等你回家啊。”而这时,傻昌就会长吁短叹地劝她先回去。无奈她就是不回去,继续在那里叫唤,并一直等到他走出公厕。那时候,上公厕是要排队的,甚至是“人盯人”的(每个便坑前就有一个人在等着)。大便时旁边有人在看着已经是浑身不自在,更兼其妻子在外边如此叫唤,实在尴尬之极。所以,傻昌就成为了街坊们的笑柄,并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不过,傻昌是一个“神医”,这一点千真万确。如果有谁跌打扭伤,不用患者开口,他一把脉,就能说出你的患处,是伤了手,或是伤了脚,或是伤了腰。这是无数人证明过的。虽然,他的“落骨法”也有很多人能证明,但是无论如何,我却不能相信:一杯凉开水,口中念念有词,并用手指对着杯子画一道符,患者喝了这杯水,其鱼骨就会马上从喉咙里脱落。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事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晚上19:30时,我们来到傻昌的家。猪肉巷还是原来的样子,昏暗的街灯,仿佛是醉汉那朦胧的眼睛,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子一间连着一间,如同伏在空中电线上的一只只麻雀。房子们犹如在低头窃窃私语,议论房子里的人的种种秘密。这里的房子大部分已变成了出租屋,租户都是外省或本省边远地区来这里工作的。只有少部分的房子还住着本市人,不过也是以老人居多,因为年青的早已在新区买了新房了。傻昌的房子在巷子的中间。走过一条小巷,踏上几级石板台阶,经过一个被称为“天井”的小院子,就到了他的客厅。这个客厅约有十多平方米。其正面墙壁上方装有一支40瓦的光管,显得整个客厅很亮堂。光管下面摆着一张酸枝木做的八仙桌,左右两边是两张酸枝椅子。客厅的右边是一张俗称酸枝“钢床”的沙发,上面躺着一个年约20多岁的男青年,他穿着一身篮球运动服。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左手,不断痛苦地呻吟着,看样子是肩膀脱臼了。几个身穿篮球运动服和篮球鞋的男青年正紧张地守候在他的跟前。 傻昌虽已是一个70多岁的老人,不过他的身板还是像木棉树一样硬朗。他头发全白,十足是脑袋顶着一个大蛋糕。他的额头很宽,鼻子很大,犹如一只威武的非洲雄狮。其脸上的两个眼袋很大,仿佛是我家那两盏挂在客厅墙上的半球型的壁灯。他的目光不仅不显得混浊,而且还像墙上的光管那样明亮。他下身穿一条黑短裤,上身是一件没有领子的白色的短袖运动衫,显得神采奕奕。 傻昌仔细问了这青年的受伤情况,知道他的肩膀是在刚才打篮球时左手用力拍打对方手上的篮球时脱臼的。傻昌于是一边安慰他,一边叫他放松,并拿开他的右手,然后拿起其左手,慢慢抬起,再斜着缓慢地往后摆。忽然,那青年脸上现出了笑容,刚才那痛苦不堪的表情没有了。看来,他脱臼的手接好了。 那青年随即坐了起来,连忙说:“多谢你,傻昌。” “我开个方子给你,吃两剂药就没事了。不过,你最好还是去医院拍张片子,看看接好了没有。”傻昌写好方子,交给那青年,并吩咐道。 其他的青年连声多谢傻昌,并说他的医术神奇。受伤青年接过药方,再次谢过傻昌,在其他年青人的簇拥下走了。他们就像一群觅食后的雀鸟,一边叽叽喳喳地唱着凯歌一边欢快地飞走了。 “邝老师,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离开这街区十多年了,傻昌竟然还记得我。“昌哥,你好啊,多年没有见了。”我连忙上前握着他的手说。我以前也是叫他傻昌的,现在我可不敢叫他傻昌了。 “傻昌啊,我这外孙女鲠着鱼骨了,已经是第3天,你快帮她落骨吧。”岳母急忙说。她是个急性子。 “哦,好,好。”傻昌一边应着,一边走向左边墙壁的消毒碗柜。他从消毒碗柜拿出一只瓷杯,然而拿起冷水瓶倒进半杯水。只见他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右手的中指对着杯子划了一道符,然后走到菲菲的跟前,把杯子递给她。 “小妹妹,你喝了这杯水就会没事的。”傻昌慈祥地对菲菲说。 菲菲信赖地点点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我们都紧张地看着她。 “菲菲,你的喉咙还痛吗?”妻子连忙问。 菲菲咽了几口唾沫,说:“喉咙还有点痛,不过那骨好像没有了。” 我们都舒了一口气,就像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谢天谢地,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傻昌肯定能落骨的。菲菲,走,我已经煲好了你爱吃的茶鱼花生粥。”岳母拉着菲菲的手说。岳母也住在这街区。 “你们先走,我和昌哥聊一聊。”我对妻子说。 “多谢你,傻昌。”妻子说。 “多谢你,傻昌。”菲菲也跟着说。 “菲菲,要叫昌伯伯。”我连忙说。 “哈哈哈,还是叫傻昌好,我已经习惯了,你要叫我昌伯伯我反而不习惯呢。”傻昌摆了摆手笑着说。 “傻昌,我们先走了,拜拜。”岳母边走边说。 菲菲一边蹦跳着一边回头说:“傻昌拜拜。”她此刻如同一只快乐的小狗跟着主人的身后。 “拜拜。慢走啊。”傻昌挥挥手说。 “邝老师,你喝普洱还是铁观音?”傻昌问。 “普洱吧。昌哥,你对街坊们那么好,为什他们还叫你傻昌呢?”我说。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呵呵,名字还不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一样的。”傻昌依然笑着说。 “昌嫂呢,她好吧?” “她去年过身了。”傻昌的眼睛湿润了。 “啊,对不起。” “没事。只是她跟了我这几十年,一天的好日子也没有过上。”傻昌内疚地说。此刻他的目光像一个断了灯丝的灯泡般暗了下去,脸上的皱纹密布,犹如是一个被很多脚踩过的纸团。 傻昌的妻子本来是一个正常人,生得端庄秀丽,人也聪明能干。傻昌在空闲时,便吹起笛子,而其妻子则以扬琴伴奏。1968年的一天,傻昌与妻子吃过饭后去逛街,在平安路遇到几个男青年在围殴另一个男青年,傻昌当即冲上前制止,不料这几个人以为那人来了帮手,其中一人便举起一根木棍向傻昌后脑打去,其妻子见状马上飞身上前抱住傻昌,木棍打在她的头上。从此,她就……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这大概是傻昌此刻的心情。我感到他头上那满脑的白发,就像一座雪山一样压抑着他。 “昌哥,大家都说你是神医,你真能把脉就知道患者受伤的部位吗?”我转移了话题,一来是把昌哥从伤感的往事中拉回来,二来也是出于好奇。 傻昌笑了笑,说:“我哪是什么神医。来我这里看病的,先要走过几级石阶,如果是脚有伤的,不就看出来了吗?如果脚没有伤,病患者坐在櫈子上,假如腰骨有伤,也能反映出来;如果这两个部位都没有伤,当他们伸出手让我把脉时,我会抓住其手稍稍用力往我身边一拉,假如是手或者身体有伤,那患者就会叫起来。你看,我的‘神医’称号就这样得来的。哈哈哈。” “那么你的落骨术呢,是真的吗?”我急切地问。 “你相信气功吗?”傻昌反问我。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我摊了摊双手,不置可否。 “当患者喝我那杯水时,我会用意念为他们拔鱼骨。” “啊,原来如此。” “阿江最近好吗?”阿江是傻昌的儿子。以前我们经常在一起玩。 “他混得还不错。前二年他在城南那边买了一套房,本来他要我搬去一同住的,一者我在这里住惯了,二者我走了,街坊们找我看病不方便,所以我还是不走了,毕竟我的老朋友都住在这里,大家每天一起喝早茶很开心。” 我的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她催我过去。于是,我向傻昌告辞。 过了几天,岳母打来电话,说昌哥昨天死了。 “那个昌哥?”我问。 “就是傻昌啊。不过现在我们不叫他傻昌了。”岳母说。 “为什么?” “以前叫他傻昌是为了保护他。因为在文革后期,他竟然写了一封万言书寄给中央,力陈“文化大革命”带来的种种不良后果。这可捅了马蜂窝。中央、省都对此作了批示,市里还成立了专案组,要抓昌哥。当时昌哥在街道的工业公司工作,我们都感到昌哥抓不得,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好人,为人看病是义务的,不仅从不收钱,而且还要赔上药酒等。没有了他,以后大家有什么病痛就麻烦了。于是我们请求区里想办法。其时刚好区长鲠着鱼骨,亲身感受到了昌哥落骨术的奥妙。区长当即拍板,指示其秘书在汇报材料上把昌哥写成是傻的,以后大家都要叫他为傻昌。因为傻人是无罪的。不过,那时我们都承担了很大的政治风险,特别是区长。如果有人告密,他就完了。不过,为了这街区群众的利益,我们冒这风险还是值得的。” 我的心情十分沉重,犹如佛山九江大桥的轰然倒塌。 “昌哥是在昨天上午去市场买菜时,看到一个小偷在偷一个老婆婆的钱包,于是他上前抓捕,被其同伙从后用刀刺死的,凶徒跑了,没抓着。大后天下午2点半开追悼会,你去吗?” “我当然去。”我说。 假如昌哥的妻子还在,一定跟着他,说不定可以使他免遭横祸。这次没有了妻子的保护,想不到他这个“神医”就此如流星般陨落。他本来是一块奇石,却因为被世俗的风风雨雨磨去了棱角。如今,这块大石无声地倒下了,从此被掩埋在枯草丛中。我的心就像那个被一群胡闹的孩子撞响的大钟般响个不停。傻昌的音容笑貌,如同空中那只断线的风筝,在我的脑海中一直飘荡。 吴信明 2007-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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