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霁 良 新 诗 选
 《窗外的张养浩墓》
 黄昏坐在窗前
 听工商河畔
 挤在泉城皱褶里的张公坟
 在闹市的喧嚣中
 在车水马龙里
 在高架路下呻吟
 蒙受噪音烟尘的近邻
 令人这般的伤神
  
 五百年后
 一个被称为作家的诗人
 望着窗外跌进云层的落日
 在城郊撕开一道
 火一样的伤口
 痛苦地感受着
 两颗火一般灼烧的心
 《谒张养浩墓》
 白垩似的月光映着直径十米
 衰草覆盖的坟茔
 映着石坊与坊前寂寞的怪兽
 一侧失伴的石麟
 偶有车灯射过来
 帮我辩认无法拓印的碑文
 手扶冰凉的墓碑
 齐鲁第一人呢
 你的脸是这样清晰
 一缕胡须拄在长杖上面
 咀嚼着今愁古恨
  
 张公   我来了
 我活着   立在墓前低吟
 想着你我的年纪
 两颗眸子逃到眼帘背后
 生命与你共赴万里之任
 默念着“亡  百姓苦
 兴  百姓苦”
 觉得变成一块为你
 新立的碑身
 《风光》
 那应是怎样的风景呐
 在前往崂山的路旁
 那应是岛城最贵的楼房
 谁家的女子着了泳装
 一茎出水的新荷
 倚着凉台俯览风光
 
 
 《庄稼地》
 天空低悬
 暮色的残辉里
 乡下的朋友
 越走越远了
 就要消失在车辙的尽头
 而我还站在叶子脱落的林边
 在市郊泥泞的小路上
 在城乡结合部
 望着他
  
 望着他溶入开阔的庄稼地
 说不出的惆怅乱人心意
 乡下的朋友进城来
 上访一个月
 没解决问题
 吐出胸口一团苦闷的雾气
 他说   走了
  
 小路蛇似的蜿蜒前伸
 乡下的朋友消了行踪
 杂色的暮蔼里
 远方星星点点的树
 渍染着我的心绪
 思想越过这片庄稼地
 在最远的树上栖着
 等着走来的朋友
 
 
 《街头即景》
  秋叶旋转着落下
 鱼似的跳跃在她身边
 驶来的车辆埋进黄雾
 卷过的黄雾把她抛弃
 天不亮她就在这里
 没人知道早班车前的几点
 她被她鹳一样走路的丈夫送来
 坐在窄窄的三轮车里
 一块木板和上面成摞的报纸
 遮住双腿的残疾
  
 她曾向丈夫抱怨
 等儿子考上大学
 再不卖这份遭罪的报了
 把这劳累和苦楚
 像空壳一样脱去
 可儿子升入大学两年了
 每天她还在这里
 被风蛰过的紫红色的脸
 又隐着多少的叹息
  《当心静下来的时候》
 当心静下来的时候
 又会想到你   兄长
 想到有一段时间
 没跟你联系上
 我的思念鼓翼飞过窗口
 穿越重重阻隔
 到你的身边探望
 在这个早春的氛围里
 我们的友情
 像天幕上摘下的星星
 像河流中发现的矿藏
  
 当心静下来的时候
 听心脏敲击肋骨的声音
 靠进你胸中的窗
 兄长    我们还有
 像水在壶里沸腾的精力吗
 我们的血是热的
 发是黑的
 前方你信任的目光
 好像阳光下温暖的手
 轻轻抚摩在我的脸上
 
 《三八节》
  今夜晚酒又喝多
 嗓子咳得像快勒死的鹅
 三八节咽炎似要发作
 还得像条鱼一样沉默
  
 一个女子专横地叫我
 头发烫得像刚被人撕扯过
 身边的哥们提着鞋盒
 军马听到军号一样跑过
 《南方的雪灾与人祸》
  哪儿都有豆腐渣工程啊
 蚕虫一样啃着国家的预算
 南方的雪灾里
 断裂的线杆竟没有
 支撑生命的钢筋
 抢修的工人无法脱险
 直面死的威胁斧头一样劈来
 跟着线杆跌下
 划过一道惨烈的弧线
 
 殉难的英雄走了
 大睁着控告似的双眼
 偃卧在冰凉的雪山
 那一截截断裂的线杆
 是一根根无情的荆榛啊
 锋利的悲哀刺进我们
 每一个人的心间
 《7．18济南灾难日》
  
  2007年7月18日下午5时，济
 南市区黑云压城，大雨滂沱，山
 洪暴发，河水倒灌，城区顿成泽
 国，淹死者甚众．叹洪水之无情，
 生命之脆弱，感而记之。
    一
  夜
 将它漆黑的翅膀
 提前三小时
 落在鹊山的山脊上
 卷过黄河的乌云
 迅速遮蔽了南岸的城市
 天河决堤了　　
 一铺撕下来的帷幕
 一片白花花的世界
 磷翅闪耀处
 天尊山羊一般的面孔
 邪恶地俯视人间的蚁穴　
 沦陷的城防
       二
  洪流中倒下的行人
 难以爬起
 浮起的车辆
 甲虫一样回旋冲撞
 泉城广场　　
 跌入泉池的坟墓
 逃出地下超市的人群
 像翻涌出的一簇簇木屑
 一侧的护城河里
 一夜游走的尸身
 北部城区平地三尺的汪洋
 抱着被褥的打工妹
 彻夜在街上哗哗趟过
 平房里窗台上的无眠人
 望着烛火中漂浮的床铺
 坐等到天亮
  三　 
 朋友
 高层住宅里的朋友
 南部山区别墅里的朋友
 不肯相信这场雨
 死神已经出场
 不相信小清河里
 落难者泡涨的遗体
 被困倦的涌浪推送岸上
 像掀在海滩沉寂的水母
 双眼无言的绝望
 散入空茫
  《有感于贪官外逃》
 你看得出
 看得出我确实有些忧郁
 祖父怀着一颗火烫的心
 把江山打下来
 传给儿子
 父亲诚惶诚恐
 经营经年
 传给我的却是信仰的疏离
 而今我的政府里
 不争气的儿子们
 一群长着黑色胎记的贪官污吏
 纷纷卷款逃去
 扯坏了我这政府的墙基
 
 《某人宴请》
 某人宴请
 几个科局长醉得跟这桌残席
 一样不堪入目
 初来时公务员们
 大谈着西藏暴乱
 似乎人人心里盛着国家
 争着要裹国家的创伤
 现在酒盛到肚里
 成了一堆红甜菜头的兄弟
 开始表演一出滑稽剧
 ——钱老板，看面相你有一子
 ——孙局长会看相
 ——我们孙局对周易深着哩
 局长摇晃着站起
 目光像烧红的利器
 ——我算你一个儿的命
 —— 不对　　咋地
 ——我要是算不对
 ——我他妈给你当儿
 而宴请人确确实实
 一个闺女
 再看其他几位
 已是一摊烂泥
 
 《除夕夜》
 除夕夜
 十点钟
 我在街上行走
 不见一个行人
 我仿佛在一个死去的城市里
 散步
  
 抽走一半人丁的城市
 在我脚下冰塑一样的冷
 市区越大
 人情味越轻呵
 零星传来的爆竹声
 证明在不远处
 还有人活着
  《年初一》
  小区看门人
 蛰在传达室里
 隔窗望着
 眼睛像缩进去的肚脐
 我不抽烟
 拿着打火机
 方尖碑一样的楼前停下
 找烟蒂一样的爆杖
 点燃了听响
  《夤夜的色诱者》
 这夤夜铅一般沉重的苍穹
 这城市光怪陆离的霓虹灯
 这怪兽似的洗浴城打着盹的门缝
 这门外年轻撩人的大众的妇人
 这膝盖灌了铅俯首贴耳的异性
 莫名其妙的让人想起家乡的张三哥
 想起他低头荷锄蹲过半天的田埂
 逢人就夸女儿能挣钱
 春节里传闻她在外干那营生
  
 买份保险把她一脚踢进黄河吧
 焊个铁笼一辈子锁她家中
 可这睁不开眼的收成
 可这处处添补的家境
 狗日的
 她在城里有本事
 就让她去挣
 虽说称不上光荣
 《在梦乡行走》
  打碎的梦债主一样
 一个个跟来讨要补偿
 在梦乡行走
 惶疎的目光不敢回望
 摊了一地的理想
 一个个驿马一样
 停歇在路上
  
 理想只是一簇幼禾
 离结穗的路还长
 难道都是与世无争的云彩
 涌来只是为了离开
 商品时代多少失意的梦呵
 青涩的面庞透着烦忧
 当梦一个个醒来的时候
 真的发现已无路可走
  
 《村口的苦楝树》
 家乡村口的苦楝树
 雨雾中望着看大的孩子     
 一个个穿过村口
 扛着沉重的行囊走了　
 成群地聚在外地来的敞篷车上
 像西风里飘摇的茅草
  他知道他们
 卷入了城市的需要
 一年里能否回来也难知道
 贴着喜字的新房成了空巢
 他回身望着被抽空的村子
 和村子里无助的老弱
 觉得自己也一样的无依无靠
  《故土》
 我站在鲁西南雷泽上的故土
  邀请友人来此驻足
 昔时舜帝耕历山渔雷泽
 而今在我指间滑下的时光
 正匆匆追赶先人的脚步
 我想问大舜伫立过的雷泽边
 氤氲的雾气里
 是否有和今天一样
 茂盛的艾草和昌蒲
  
 保存过我梦想的
 雷泽上的故土啊
 我在您心中睡过
 在您怀里躺过
 我是您文亭山上犹有古风的乔木
 我是您伯乐故里风吹得
 伛下身来的谷物
 我怀着朝圣者的心情
 一步不动地站在这里
 望着流浪汉一样的浮云
 望着朝思暮想今又相见的故土
 
 《那是我的诗吗》
 涂着纷乱的读不出的色彩
 书架上充斥的新诗集
 像街角飞舞的尘埃
  我的诗怀着人性之爱
 闪着照亮心腑的灵光
 受着它们的挤逼    
 受着泡沫的覆盖
  
  这个文化浮躁的世界
 一代代人疲倦得多快
 自己的一代潮水般涌去
 下一代诗人又潮水般涌来
 可那是我的诗吗   
 被摒诸门外
 窗外的蔷薇花事阑珊
 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