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 殊 祭 品 宋 定 国 内 容 简 介 通过对一对“老五届”大学生在十年浩劫中为翻译出版一本科技著作几经磨难和屡遭迫害,被整得家破人亡的故事的描述,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老五届”大学生在那沉重岁月中的坎坷经历,着力讴歌了中国几代(尤其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知识分子心系祖国、热心国家科技事业发展和振兴的崇高志向,为实现报效国家和人民的夙愿而殚精竭虑、矢志不懈、忍辱负重、百折不挠的高尚情操,和平民百姓的纯朴、善良;揭露和鞭笞了助纣为虐的“造反派”头头的丑恶、卑鄙、残忍的灵魂和嘴脸;昭示了为祖国和人类科技文化事业而奋斗的精神,是任何邪恶势力所扼杀不了的! ※ ※ ※ 自改革开放的20年来,以“老三届”知青为题材的文学作品数不胜数,而反映“老五届”大学生的作品却不多见。其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但如果以为“老五届”大学生比“老三届”知青在那个年代“幸运”,那就肯定大错特错了!作为一个“老五届”大学生,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那沉重的年代,我们所遭受的磨难和所经历的坎坷,一点也不比“老三届”知青少!只是具体境域,内容和形式不同罢了。不信,请看本文。当然,本文所反映的也仅仅是“老五届”大学生所经受的磨难和坎坷的一斑。 当我目前在课堂上下同出生于七十代中期的大学生接触时,发现他们对于“文革”已经相当陌生,甚至非常陌生。这不由使我内心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啊,同学,当你今天自由地背诵外语单词或阅读和欣赏译著时,你会想像得到因为学外语而被打成“美帝”或“苏修”“特务”吗?会想像得到为了翻译一部科技著作竞屡受迫害乃至落得家破人亡吗? 可是,这却是曾经存在于我国的现实,是你们的父辈所耳闻目睹的事实啊!这段历史离开我们的时间才不过跟你们的年龄大体相仿啊!我不敢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但敢说:了解一下这段历史,对于激励我们加倍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大好时光,更加勤奋地学习、工作,肯定有所裨益。 ——作着题记 特 殊 祭 品 清明节上午。城郊公路上。 一辆公共汽车朝新开的旅游点鬼头崖疾驶而去。 在身着各式新奇时装的男女乘客中,只有一位妇女显得特别。她,中等身材,40来岁,穿着虽不入时,却很整洁;面目清癯,额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两鬓间也露出一些白发;眼角上虽也有了不少鱼尾纹,但那一双眸子,却闪着熠熠的光彩。 她不时地瞅瞅窗外,起伏的山峦踊跃地往车后退奔。在临近鬼头崖的前一站,她下车了。 在此下车的就她一人。 她稍停了一下,向四周望了望,便下了公路,沿着一条通往山里的崎岖小路走去。 车里有人回头望着窗外她只身前去的身影,像是在问:她独自去干什么呢? 她去上坟。是给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坟就在鬼头崖下面的山坳里。从这儿下车走小路比走公路要近许多。 噢,那她的提兜里装的一定是祭品了! 不错。不过,那不是一般的纸钱、供果之类的祭品,而是一种特殊的祭品:一本书,一本刚刚出版的书。 书是昨天下午才收到的。 一拿到书,那精心设计的封面上“文展向贞译”5个字赫然入目,她的神情不由猛烈地一震,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立刻在胸中泛起,升腾,翻滚起来!泪水顿即喷涌而出! 啊,凄风苦雨!忍辱负重!十几年了啊! 这难道是真的吗?!那种似梦非梦的苦难岁月给她的心灵所造成的余悸,犹存。 她捧着书,想喊,想叫!两手颤抖了,整个身子都颤抖了! 整整一个下午,加上一个通宵,书一会儿也不曾离开她的手。听着屋外沙沙作响的雨声,她浮想联翩,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翻阅着,好几次时不时地将书贴在心口……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天一扑明,就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提兜,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去赶公共汽车。 昨夜的一场细雨喷洒了路面,洗净了蓝天。清爽的柔风抚摩着面颊。水银般的阳光滚落山坡,镶满花草。她贪婪地呼吸着清新且蕴含芳香的空气。环顾四周,远山衔黛,近坡缀绿;杂花生树,草长莺飞;……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 她爬上一个小山岗,看见远处有几对男女青年在开遍鲜花的山坡上玩耍,还隐隐约约地听到阵阵欢歌笑语。她于是也情不自禁地哼道— 生命的心帆, 带着希望理想, 驶向茫茫大海; 人生的旅途, 尽管漫长波折, 到头是苦尽甜来。 迎惊涛踏恶浪, 莫灰心莫徘徊, 迎着曙光快把歌儿唱起来! ………… 翻过一个山丘,当她远远望见那云烟缭绕的鬼头崖时,心头禁不住一震,打了个冷战;头一晕,木然地靠在一棵树上。那令人心怆神裂的往事,旋即浮现在脑际。 一 1976年夏的一天下午。 向贞第一次踏上这条蜿蜒小路。 烈日炎炎。路旁的山丘和路上的砂石,都像是着了火。 她衣衫狼藉,汗流浃背;头发散乱,脸色苍白;骨瘦如柴,晃晃悠悠地,一步难似一步地挪动着脚步。 明晃晃的太阳像个火球悬在半空。她吃力地爬上一个山岗,突然一阵眩晕,打了个趔趄,连忙伸手想拽住旁边的一棵树,可是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那棵树,眯着眼,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不觉又昏厥过去…… “喳喳!喳喳!” 她被一声声鸟叫唤醒;抬头一看,只见一对鸟儿啼叫着,忽而掠过地面,忽而落在枝头。瞅着它们那焦躁不安的样子,她有些疑惑,两眼不由地往树上和四周搜寻着。 “唧唧!唧唧!” 突然,她发现就在几步远的一丛枯草中,有只小鸟,正扑棱着翅膀,仰着头,张大嘴,不住地啼叫蹦哒着。 她撑着身子起来,走近那小鸟。 呵,一只快要出飞,但胎毛尚未完全褪尽的小鸟! 她禁不住一愣,目光恍惚了。小鸟悠乎不见了,而一个一岁多的男孩儿突现在眼前。白嫩的脸蛋儿,红润的小嘴儿,脖子上系着个小红兜兜,盖住那红活圆实的肚皮,喊着妈妈,张着双臂,像只小鸟一样扑向她的怀里。她搂着他,轻轻地不厌其烦地亲吻着那甜甜的小嘴儿,和那白嫩的脸蛋儿;接着又把乳头送到他的小嘴儿。随着那小嘴儿的一下下地吮动,她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乳汁在涓涓不断地注入儿子的体内,于是那种初次做母亲的激动、快乐和欣慰,又立刻化作巨大的热流,涌遍全身。使她感到莫大的愉快,幸福。她搂着儿子笑了,笑得忘记了苦难,忘记了疲劳,忘记了……什么都忘记了!啊,宝贝儿!有了你,我跟你爸就有了指望,有了依靠啊!你就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的未来,你就是我们的一切呀!就是日子过得再苦,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我的心肝儿宝贝儿!……想着,她沉浸在令人心醉神迷的欢乐中…… 突然,狂风骤起,阴霾密布;天旋地转,昏天黑地。随着一阵猛烈的呐喊和踹门声,家门被踢开了。卢森带领一伙儿“响当当,当当响”的“造反派”气势汹汹地闯进屋,在好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她和丈夫被拖出了门。儿子,不到两岁的儿子小宝吓得拼命地哭叫着,死死地抱住她的腿。卢森横眉竖眼,伸出右手使劲地拧了他的脸一下,他还是哭叫着“妈妈”不放手。卢森又用力地掰他的手,他就势狠狠地咬了那毛耸耸的大手一口。“好你个小狗崽子!”卢森骂着,气急败坏地飞起一脚,把他踢出老远,脑袋撞在铁炉子上,随着一声惨叫,他在地上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唧唧!唧唧!” 啼叫声使她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悲惨的景象消逝了,透过泪帘看到的还是那只小鸟。她靠近它。小鸟不仅不躲,反而冲她张大还带黄边儿的小嘴儿,扑棱着双翅,啼叫得更厉害了。 两只大鸟不时地俯冲下来,喳喳地叫着在四周盘旋。 她抓住小鸟,托在手心里。 多么美丽的羽毛!多么可爱的小鸟! 她噙着泪珠,爱抚而轻轻地抚摸着小鸟,听着她唧唧的叫声,不知不觉又忘情了。 深夜,寒风咆哮。文展刚搀着妻子坐上小推车。卢森带领一帮人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将他拖下,揪住。 文展忙扶住车辕,焦急地喊:“她马上要生了!有什么事,等我先把她送到医院再说吧!” “少鸡巴废话!走!” 卢森咆哮着,一把将文展扯了个跟头;接着又将车辕用力一周(错字),向贞便从车上翻了下来。向贞哎呀一声,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呻吟起来。 “贞!”文展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妻子跟前,将妻子搀起。向贞还没有站稳,卢森又从背后扭住了文展,同时将向贞猛击一拳。向贞一个踉跄,重重地栽在地上。 “贞!”文展大叫着,要扑向妻子,但是他已被杆笫志咀。徊揭捕巢涣肆恕? 向贞在地上滚动,挣扎,哀号,呻吟,声音渐渐变小…… 文展拼命地挣扎,窜动,嚷叫: “你们还有一点儿人性不?你们谁不是人生父母养?!” 喊声震天动地,很快嘶哑了! “说我们是还乡团,你们才是地地道道的法西斯!” 狂风吞噬了他的喊声。两条大汉在他的两侧同时一抻他的胳膊,他便被狠狠地摁成了“喷气式”,一点儿也动弹不了了。 向贞躺在冰冷的道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使她昏厥过去;血透过她下身的棉衣,流淌下来…… 她的头发像是被撕扯了一下;一看,两只大鸟焦急地啼叫着在身边飞转。有一只特别凶,几乎啄着她的头。她手心里的小鸟也望着大鸟,叫得比前更欢了。 啊,原来小鸟是它们的孩子! 一意识到这一点,她便急忙把小鸟送上一个树杈,然后匆匆离开那儿。 那两只大鸟很快地飞落到树杈上,拥到小鸟跟前,“唧唧喳喳”地,把小鸟一步一步地引到树冠上的窝里。窝里的另外几只小鸟欢快地鸣叫着,像是欢呼自己同胞的家来。而那两只大鸟,却在向贞头顶上方盘旋,叫声婉转悠扬,像是向她致谢。 她心里一喜,浑身掠过一股热浪,但马上又冷却下来。 天哪,鸟兽尚知护爱儿女,何况人呢! 自己能救护一只小鸟,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 一种难于名状的自责、怨恨、困惑和无奈所促成的复杂情流在心河中翻滚。 在暗无天日的剥削制度下,人民不能救护自己儿女的事,是屡见不鲜的,可今天是社会主义时代,是五星红旗飘扬了二十多个年头时代啊!天空明明这样晴朗,太阳明明这样耀眼,可现实却为什么这样的黑暗,这样的残酷啊!活蹦活跳的儿子,快要坠地的婴儿……天哪,这不是恶梦吗!还有丈夫,一心想为国家的四化建设事业做点儿贡献,却屡遭打击,死于非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想到丈夫,她才又意识到自己是专门为他来上坟的。于是,又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踏着快要冒烟的小路,向前走去。 这地方离城虽只有几十里路,可她从未来过。她是费了好大劲才从薛彬那儿打听到丈夫的坟地的。薛彬告诉她,那坟就在鬼头崖下。而鬼头崖自“文革”开始不久,就是劳改的场所了。 她转过一个弯儿,前面出现了黑黝黝的奇险山崖。 “想必那就是鬼头崖了!”她的心猛地一缩。 渐渐听得见沉重的敲击声。陡峭的山坡上,一个个蚂蚁似的黑点儿在晃动。吆喝声和凿击声搀和在一起,越来越清晰了。 她的两脚也越来越沉重了。 转过一个山坡,声音骤然变大。她抬头一看,原来开山凿石的人们就在对面的山坡上。“犯人”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装,在一个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的监押下凿石,运石…… 她目不忍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突然,一阵惊呼喊叫声传来,她不由自主地抬头一望,立刻惊呆了! 只见一块大石头从高处滚下,随着一声声惨叫,好几个人倒了下去。 她连忙捂住双眼。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心头一震,一下明白了丈夫的死因。 流产后的大出血,使她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丈夫一次也没到医院看过她,使她的心头笼罩着不祥的预感。病还没痊愈,她就挣扎着回到家,才知道丈夫已在半月前死去。她呼天抢地,痛不欲生!打听丈夫的死因,人们除了叹息之外,谁也不说什么。而卢森一伙则说是“畏罪自杀!”并扬言“人死了,他的反革命罪行也要彻底清算!” 她既不相信丈夫“有罪”,更不相信丈夫会“畏罪自杀”!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卢森之流所说的“罪”是什么;更坚信丈夫是决不会轻生的。在备受磨难之后,丈夫曾不止一次地发誓:“那本书不出版,我死不瞑目!” 啊,那本书,为自家招来了多少灾祸呀!血雨腥风,一次次地都熬过来了,难道这次他……不!丈夫目光远大,矢志不懈,决不会自杀!就在不久前,他还十分坚定地对自己说: “天安门事件敲响了他们(按:应为“江海派”,为避讳改成“他们”)的丧钟。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在疑团迷雾的困惑中,她想找薛彬打听。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薛彬这些天每天早出晚归,根本见不着面。好不容易在一群孩子的哄笑声中找到了他,不仅“疯”得厉害,而且老像是有意回避她;疯疯癫癫、翻来覆去而又阴阳怪气地哼着很少有人听得懂的那句“初九潜龙勿用”的话,要不就是用稀奇古怪的调子唱那没有多少人能听得懂的“好了歌”。 他真的疯成这样?不!他跟丈夫一样,有着不同凡响的抱负,只是比丈夫有心机,多韬略。他会不会是在学战国时期的孙膑?她困惑不解,夜不能寐。好歹他就住在自家的错对门,总有找见他的机会。于是在一天半夜,在经过长久而痛苦的煎熬和瞻前顾后的思虑之后,她终于大胆地敲开了他的门。 他除了劝她“自我珍重”之外,什么话也不说。直到见她执意要去打听文展的坟地时,他才无可奈何地说道: “嗨,就在那鬼头崖下……” 至于死因,他却一字不说。等被她问得实在无法沉默了,才说:“咳,别问了,到那儿一看,你就清楚了!” 这会儿,她琢磨着薛彬的话,真的清楚了!丈夫不就是像刚才那样被石头……惨呀!怪不得薛彬不忍明说呢!她顿即觉得天旋地转,脚步踉跄,整个身子都抖颤起来。 爱情的纽带,那把两颗炽热的心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此时空前强烈地牵动着她的心灵。每迈动一步,那纽带就张弛一下,扯得她五脏六腑都剧烈地震颤,疼痛。 他顺着小路,踉踉跄跄地挨到崖下的山坳里。凿击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却看不见那可怕的劳动场面。然而,头顶耸入云霄的鬼头崖,却阴森森的又使人产生一种另一种恐怖的感觉。 她不由心头一缩,浑身一阵发冷,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地上遍地都是乱石、杂草和荆棘。她在其中搜寻着丈夫的坟头。焦灼的,凄楚的,惶惑的,惴惴的,期待的……情感在她心里绞扎、撞击着。衣服挂裂了,皮肤剌破了,几个地方都淌出了血,可她却丝毫不觉。两眼只是死死地扫瞄着地面。 搜寻了半天,没看见一个坟头。好不容易在杂草丛中找到几个小土堆。她照着薛彬说的,寻找那块儿长条石板。突然,她发现了它,于是赶紧奔过去,眼泪早已扑簌簌掉下来。可当她掀起石板看时,却写着个“杜”字。她叹了口气,又往旁边一个小土堆走去。 “他的坟头上方,正好对着鬼头崖下那丛孤零零的罕见的罗汉竹。” 她猛然想起薛彬告诉她的这句话,于是仰头望去。 一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到山崖下,落在一树丛里。 她向前急走几步,凝神一看,一丛竹子从崖缝儿里长出,横空斜出,形貌奇特,果像是悬在半空里的一尊罗汉,一只臂膀在上下颤悠,那只乌鸦就落在上面;而它的周围,则全是刀削剑劈般的岩石。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果然,就在正冲着那丛罗汉竹的地方,她发现荆棘丛中有个小土堆。她穿过荆棘奔到那土堆前,翻看那块儿埋着半边的石板一看,一个隐隐约约的“W”字突现在眼前。一阵猛烈的心酸,催得泪水喷泻。她“哇”的一声扑倒在土堆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震撼山坳,撕人肺腑! 那只乌鸦,惊得从竹臂上飞起,怪叫着,绕鬼头崖盘旋。 罗汉竹在空中瑟缩抖动。 她的嗓子哭哑了。 她的心神沉陷在凄楚的忆海中。 她和文展原是北大A系60级同学。两人都是班内的高材生,又都担任干部:文展是校学生会的一个部长,她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那时,学校规定学生在毕业前是不准谈情说爱的。他俩都恪守这一纪律。但是,在将近6年的学习生涯中,爱情的种子还是偷偷地在他们各自的心田里萌生了,滋长着,尽管他们没有幽会过一次,彼此在口头上谁也没提到过一个“爱”字。 可是,到1966年5月初,在他们都顺利通过毕业设计和答辩之后的一个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漫步到未名湖的石舫上。 皓月当头,撒下漫无边际的玉波银辉;湖光塔影,在和风的吹拂下隐隐约约地荡漾跳动。 向贞指着明月,高兴地说:“文展,你看今晚的月亮多么圆,多么亮!那影影绰绰的,不是山吗!啊,嫦娥,吴刚;玉兔,桂树……多让人神往啊!要能上去逛逛该多好!” “是啊!茫茫太空,深奥无穷。真该上去看看呀!”文展也仰头兴奋地说,“外国的飞船都上了天,可咱们连人造卫星还没有!咱们一定要为发展祖国的宇航事业争口气!” “对!咱们一定要为祖国争气、争光!在咱们这一代,一定要把带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标记的卫星、飞船送上天!—啊,人类终要征服宇宙!到那时,人们就可以跟太空人交往,走亲戚;在天上开辟公园。到了节假日,乘着太空车在星际间自由自在地游玩,到各太空公园散步,跳舞……嘿!那该多幸福啊!” 向贞说着,情不自禁地唱起来— 星儿闪, 月儿明, 茫茫太空奥无穷; 志儿坚, 心儿诚, 誓为祖国攀高峰! 唱着唱着,她竞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来。 文展早被感化了,兴奋地与之伴舞,唱和— 乘飞船, 探苍穹, 浩瀚宇宙任通行; 约嫦娥, 舞瑶宫, 天上人间乐融融。 ……… 突然,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铺天盖地而来。月光被吞没,夜色一下变得漆黑。向贞惊叫着情不自禁地搂住文展的一只胳膊。两人踉踉跄跄地跑下石舫,沿着湖心岛边沿的小路,往北面的唯一通道跑;等一口气跑到南阁,风沙才小了,却又爆发了闪电雷鸣。 向贞抖了抖头发,感叹道:“说变就变,这是什么鬼天气呀!” 风雨大作。两人躲进勺园。这是北大的夜宵店。可两人从来没进来过。 文展说:“快毕业了,尝尝这儿的馄饨吧?” 向贞点点头。文展要了两碗馄饨。 “这几个月真累得够呛!咱趁毕业前好好玩玩儿吧?” 文展只顾吃馄饨,没有吭声。 “唉,别光顾着吃,说话呀!” 文展微笑着瞅着向贞:“那本书还没译完,能玩儿吗?” “反正分配前怎么也译不完了,干脆等分到新的岗位再说吧!要不,以后可没时间来北京玩儿了。” “一样,以后也更没时间翻译东西了。再说,咱们可不能忘了卓先生说的:这样的书早一天在我国出版发行,就早一天对我国的科技事业的现代化发生作用。” “这倒是。”向贞深情地瞅着文展,“不过,明天是星期天,咱们就玩儿一天,后天起接着翻译,行吧?” 文展点头同意。 第二天,一出校门,文展就建议:“我看,咱们先去科技书店逛逛,然后去故宫游览,下午再去北海划船。” 可是一进了书店,他们就像一对饥渴的牛犊闯进水草丰盛的田园,立刻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考虑到未来的工作地点(虽然分配方案还没下来,可他们已做好了去大西北的准备)购书不便,两人便一拍即合地选购起书来。由于有些想要的书总买不到,所以他们接连跑了好几个书店。直到傍晚,有几本还是没买到,而肚子却早已“咕咕”提抗议了。他们只好每人拎着一捆书走进一家饭馆。 文展买来一升啤酒和两碟凉菜,又要了一斤米饭和两个炒菜。 “哟,今天怎么这么奢侈?”向贞瞅着酒菜笑道。 “奢侈吗?!这可是午饭、晚饭‘合并同类项’了啊!哈哈!” 向贞也笑了。 文展举起酒杯:“来,干!今天玩儿得不错吧?” “哼!”向贞也举起酒杯,“又上你的当了!—不过,我并不后悔!能买到这么多专业书,真让人高兴!” “你看到了吧?咱们专业方面的书还挺缺。怪不得卓先生老叮嘱咱们尽快把那本书翻译出来呢!” “反正你三句话不离本行!好,我听你的!” 当天晚上,他们就一头扎进阅览室,翻译那本书了。 那本书是文展的父亲半年前从美国托人辗转捎来的。那是一本由当今美国几位著名科学家撰写的有关当代尖端科学技术方面的书。系主任卓先生一看到它,便大为称誉,认为它对于我国发展尖端科学技术很有参考价值。经与某出版社联系同意出版后,他便勉励、督促文展来完成这一任务。而文展则又拉上向贞跟他一道翻译。由于忙于毕业设计和答辩,他们只译了几十页便停了。然而两人心里,却一直牵挂着这件事。今天到书店一逛,又强化了他们的紧迫感。他们在返校的路上就商量好了,争取在9月份报到前把书的中文译稿送到出版社。 他们从早到晚,出入于图书馆、阅览室,从事着比毕业设计和答辩还要紧张、艰苦得多的劳动。 …………… 晴天霹雳!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搅乱了他们的计划和行动。 最高学府一夜之间变成了“文化大革命”的策源地! 在五星红旗飘扬了十七个年头的中国大地上,一场骇人听闻的内乱发生了! 高烧,狂热;动荡,分裂。 同其他学生一样,开始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一场恶作剧,而把它视为“创建红彤彤的新世界”的“伟大革命”,于是也抱着满腔热忱,为之欢呼,雀跃,跃跃欲试地想投入轰轰烈烈的“造反”运动。然而,当他们还没来得及造人家的反,就早被别人“造反”了。两人先是被打成陆平黑帮的“修正主义苗子”,继而又被打成“狗崽子”—向贞因为父亲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而文展则因其父在美国,被怀疑为“里通外国”的“特务”;而那本书则是重要的“特嫌”线索。 他们都吃了重重的一闷棍。 伟大统帅和副统帅都带上了红袖章。“红卫兵”运动一哄而起,席卷全国。当其他同学作为红卫兵小将唱着“杀、杀、杀”的战歌“横扫一切”,“所向披靡”时,而他俩却连佩戴那红布条的资格都没有。 郁闷。惆怅。 向贞的父亲(历史系教授)和许多老师一样,从“6·18事件”(按:1966年6月18日,在北大校园第一次发生全面揪斗老师的事件,被称为“6·18事件”)以后,都不时地被拉出去批斗,真个是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而冲杀在造反队伍前列的则多是些平时学习不太用功或因这样那样问题受过批评或处分的同学。 学习差的扬眉吐气,学习好的却抬不起头来;平时吊儿浪当不求上进者趾高气扬,而一向要求上进的党团员和干部却受到冲击…… 是非、黑白、曲直全被颠倒了! 他们陷入了迷魂阵,脑袋里涌出一个接一个的问号。 困惑!百思不解! 事情的发展竞如此蹊跷:当“文化大革命”的狂潮把他们撇到岸边时,他们愤懑,焦虑,惆怅……但渐渐地,随着批斗对象走马灯式地转换,他们开始思考,愤懑、焦虑和浮躁的心态渐渐平复下来,当有人把红卫兵袖章主动送给他们戴时,他们却拒绝了。 他们成了学校的第一批“自由战士”—“逍遥派”。 在百无聊赖中,他们学着玩儿;学一些同学早就习以为常的玩儿。 看电影,狂公园,打扑克,下象棋……痛痛快快地进行娱乐补课。因为在“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统治下,他们顾不上这些,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学习上了。 在“斗私批修”的喧嚣声浪中,他们跟许多同学一样,也公开地谈论个人问题,在以往奋发攻读和备考的秀丽的未名湖畔,一边欣赏着湖光塔影,一边相互倾吐爱慕之情…… 逍遥派的队伍在日益扩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日子越来越感到不好过。尤其是毕业班的同学,毕业分配的杳无音信明摆着对他们的爱情和事业都不利。他们毕竟不是木偶,也不是一般动物,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绝大多数是出类拔萃的中华儿女!他们曾惜时如金,而今却眼巴巴地让岁月虚掷!他们心里能好受吗!?尽管他们在自己的宿舍门口都贴上了“天天难过天天过,日日无聊日日聊”的对联和“得过且过”的横批,但这不过是合法的抗议。他们实在不甘心如此!你看,就连文展和向贞都已忍受不了这慢性自杀的煎熬,竞跟着同学们,把“老头老太婆热切盼望毕业分配”的大标语,刷到了长安街两旁。 但无济于事。有那么些人欲壑难填,在“文攻武卫”的喧嚣声中把派性斗争发展成武斗,并步步升级:从古代的大刀长矛到现代的枪弹火炮。 宿舍变成了堡垒,校园变成了战场……高音喇叭的呐喊声和武斗的厮杀声取代了朗朗的读书声…… 逍遥派纷纷逃难。 斗士们冲进宿舍楼,疯狂地砸、打、抢、抄!为了把藏在箱底儿的那本书和译稿取出,文展动作慢了点儿,屁股上被其他系的造反派捅了一枪…… 向贞有家难回,两人逃到了比较平静的矿业学院。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多艰! 彷徨!怅惘! 但他们毕竟是热血青年。一身的热血并没有枯竭,更没有凝固!尤其是文展,血气方刚,18年的读书生涯并未改变他的禀性之粗犷。在游八达岭时,他登高远望。巨龙一般的长城绵延在高山之巅。他禁不住心涛翻滚,情不自禁地放声朗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泪水盈眶,悲声大放;浑身颤抖着,把住垛口。 向贞赶紧过去:“你……”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文展突然抹掉泪水,环顾长城内外,大声吼道: “什么他娘的‘文化大革命’?分明是大革文化的命!新的科学技术在国外突飞猛进,可在我们这儿……” 向贞连忙捅一下他的胳膊:“你疯了!?” 文展猛地一震,回头看看正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的几个游人。还好,没有穿着绿装、扎着皮带的“红卫兵小将”,要不然……他深感后怕,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想不到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位长者却过来轻轻一拍他的肩膀,深沉地说:“有见地,年轻人!不过,可要当心啊!‘焚书坑儒’可不是……” 那人嘎然语止,摇摇头,走了。 向贞拽他一把,两人从城墙上下来。 走到没人的地方,向贞严厉地说:“干吗那么激动!?万一被人抓住,不就糟了!” 文展叹口气,看看向贞,又瞅瞅巍峨的长城,痛心地说:“一年多了!难道我们就这么昏昏度日,醉生梦死下去?” “有什么法子!”向贞语气凄婉,“我越来越觉得当年渔父劝屈原的话有道理了!还是与众同醉,随流扬波吧!” “什么话!”文展瞪了向贞一眼,神情激昂地说,“不行!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要接着翻译那本书!” 向贞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的眼里涌出了泪花,没有吭声。 她此时心里也矛盾得很。她爱他胸怀锐志,但又时常为他那宁折不弯的拧脾气担忧;而且随着“文革”的“深入”,文展的拧劲儿好像是被捆绑已久的雄师,随时都有挣断绳索的可能,因而她的这种担忧也越来越大。 她不仅从历史课本里,而且更多地从父亲那里,熟知了比一般理工科同学要多得多的历史知识。对于历史上那些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历史人物,她一向是钦敬的,并且曾发誓效仿他们。可是“文革”以来,她耳闻目睹,刚直不阿者的下场太可悲了。 宁折不弯的结局多是“折”,而且,这种“折”,决不像说话那样轻松,而多是伴着血和泪。许多开国元勋尚且如此,何况平民百姓呢!其中对她刺激最大的还是爸爸的死。爸爸作为著名历史学家和爱国民主人士,在国民党和日伪统治时期,都以其刚直不阿和宁折不弯的气节抵制、拒绝了无数次的威逼利诱,受到了民众的称誉。可是“文革”一开始,他就被打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三番五次地遭受惨无人道的批斗和凌辱,使他本来健康的体魄不久便被折磨坏了。如果他也像有些人那样,学会“不吃眼前亏”和见风使舵,不明不白地向造反派“低头认罪”的话,肯定早就没事了!可他不仅没这样做,反而极端鄙视和唾弃那种卑躬屈节的人格,恪守宁折不弯的气节,不但不“低头认罪”,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中跟造反派辩论、顶撞,结果受尽折磨,惨死在他曾经著文称道的“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下。 父亲的惨死,使向贞的心灵遭受了空前未有的重创。 向贞从小失去母亲。是爸爸一手把她拉扯大的。父女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妈妈是什么样子,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可每当同学们谈论起妈妈时,她总觉得爸爸就像妈妈,就是妈妈。母爱是怎样的,她说不清,可每当同学们谈论母爱时,她却觉得自己全享受到了。她并未曾感到过失去母亲的不幸,因为她所失去的本由慈母所给予的东西,全由爸爸给予了。所以,在平时闲聊时,她总是把自己的爸爸跟别人的妈妈(爸爸自更不必说)相比,而比的结果,爸爸总是居上。为此,同学们都为她高兴、祝福。她也为此而引以自豪。有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有的同学担心她无法写或会受刺激,于是把她的情况告诉了语文老师。老师走近她,想让她改写爸爸,可想不到她已经唰唰地写了许多,一看,她已把题目改成《我的妈妈—爸爸》。 爸爸是她的启蒙老师。爸爸教她识字,做人,给她讲古今中外的故事。从爸爸讲的许多动人的历史故事中,她渐渐地懂得了爱和恨。她很小就喜欢上了那些解民倒悬的起义领袖,像陈涉、项羽、黄巢和李自成等;热爱那些高风亮节的民族英雄,像岳飞、文天祥和于谦等;尤其崇拜那些敢于为民请命和惩治贪官污吏的清官,像包拯和海瑞等。她恨那些昏君奸臣、贪官污吏和一切为虎作伥的小人,像胡亥、赵高、赵构、秦桧、魏忠贤等。在她的心目中,历史上的好人,都是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而那些小人、坏蛋,则无一不是谗佞奸诈、附炎趋势之徒。他的这种看法,当然与父亲的诱导分不开。在上小学之前,她就能熟练地背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汉青”和“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了,并能向小伙伴儿们讲述关于文天祥和于谦的许多动人故事。而爸爸的身体力行,则更加深了她的这种看法。爸爸就是个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人。解放前,蒋介石政府曾多次请他作官,他都严辞拒绝,并继续发表文章,抨击蒋介石政府的反动、腐败,几乎被蒋介石派遣的特务暗杀。1957年共产党整风,他响应号召,坦诚地向党提了许多意见。当反右斗争开始,一些好心人劝他收回那些意见时,他把桌子一拍,勃然变色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收回?!”结果还是被打成了“右派分子”,直到1963年才摘掉帽子。那段历史,也曾使向贞的心灵受到创伤。在同学们面前,她抬不起头,战战兢兢地熬了6年。在政治高温的烘烤下,为了入团,她认认真真地“听党的话”,曾多次做思想检查,表示“坚决跟右派分子父亲划清界限”。可在内心深处,却一直结着个疙瘩。她不明白,首先教她懂得“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道理的爸爸,怎么竞会“反党”?她不明白,人们把“右派”说得那么坏,可为什么在爸爸身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为了获得政治生命,她的确有时也抱怨过爸爸,甚至恨过,然而这种怨和恨还没有在她心里落脚、凝固,就又被爸爸那一言一行所饱含的对共产党,对人民政府和对社会主义事业的赤诚之火,赶走了,烧化了。这件事,虽曾一度动摇她对于“宁折不弯”的看法,但随着爸爸“右派分子”的帽子被摘掉,她的看法就又重新坚定了。 然而这一次,爸爸死于非命,却空前沉重地刺伤了她的心。那曾经弥合了的创伤,又崩裂了!呵,“刚直不阿,宁折不弯”,字里行间原来浸透着血和泪呀!在听爸爸讲述历史故事时,在学历史课和阅读历史书籍时,她虽然也间接地了解到这点,可很淡薄,似乎不痛不痒。而现在从爸爸的死亡中,从耳闻目睹的一桩桩血淋淋的惨案中,她却直接而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在严酷的稍不小心就会招来灾殃的现实面前,她敢怒不敢言,除了顶多向自己的恋人发泄一下外,更多的则是自我抱怨,痛悔以前不该老顺着爸爸称赞那些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历史人物,责怪自己没能规劝父亲改掉那倔强的脾气禀性!由父亲想到文展,不免不寒而栗!因为爸爸曾不止一次地夸赞“小文的脾气禀性很像我!”曾几何时,这话像团火一样烘暖着她的心,然而父亲一死,却又像刀子一样刺扎着她的心了!她生怕在“阶级斗争”“天天讲”,人们因一句话说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形势下,再失掉文展这个唯一的亲人。所以,她曾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声泪俱下地劝戒文展改掉那“炮筒子”脾气,而文展也能体谅她的苦衷,答应了她。可是,正如常言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有她的劝阻,尽管文展自己也极力克制,但他的火气还是时不时地发泄出来。向贞有时也拿他没法。就说那本书吧,他曾几次提出要接着翻译,都被向贞劝阻了。可今天,他居然又提出来了。 向贞瞅着文展,心里不免冒火:“你又说梦话了!眼前是什么形势?就是译出来了,谁给你出?” “浮云蔽日难为久!我就不信:天老阴着!” “话虽这么说,可,你知道什么时候晴?” “什么时候晴就什么时候拿出来!—咱们先把它翻译好,等着那一天嘛!” 向贞不言声了。可一想到现实,她又忧心忡忡了。 “在什么地方翻译?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再说,也没了工具书啊!” 文展见她开始转舵,高兴地挽住她的胳膊,边走边说: “这些问题,我仔细想过了,我想这样办……” 深夜。两派的高音喇叭仍在各不相让地对骂、嚎叫,使噪乱了一天的校园仍不得安宁。文展偷偷来到燕南园。 燕南园位于北大学生宿舍楼的北面。面积不大,但林木苍郁,庭院典雅。一座座富有中国传统的房舍,镶嵌在苍松翠竹之中。通向一个个小院的曲径,全由洋灰和五颜六色的鹅卵石砌成,旁边栽着三季常青的花卉。园中那个小巧玲珑的养鱼池内,假山秀奇,喷银吐珠;一群群色彩斑斓的金鱼自由自在地游耍,不时地摇撼着飘浮于水面的荷叶,惹得荷叶上的水珠像珍珠一样地滚来滚去;而那一株株盛开的荷花,则像一个个刚刚沐浴打扮过的少女…… 这里居住着一些全国一流的专家、学者。幽静的环境为他们创造了优越的条件。一项项精神产品不断地从这里孕育,诞生。 但是,突如其来的“大革命”使这里遭受浩劫。顷刻之间,这里的主人几乎都成了“牛鬼蛇神”。这里的房舍,以至花草树木,都在经受了无数次的“战斗洗礼”之后,变得面目全非;就是那个别具一格的养鱼池也早被当作“封资修”的东西砸得稀巴烂了…… 自从武斗开始后,文展一次也没来过这里。因为这里离两派的“交战区”太近,即使在“休战”的空闲。那些斗士们仍不时地用强力弹弓向这里发射着“枪弹”—砖头、石块等等,一旦碰上,轻则也得头破血流。 文展小心翼翼地摸黑行走。当他穿过断塌的围墙来到狼藉不堪的庭院,看到那黑压压的竹丛和瑟缩晃动的树影,尤其看到灰暗的灯光下贴在墙上的诸如“打倒”、“砸烂”之类的大字报时,不免感到阴森可怕。 卓先生的窗上还闪着灯光。他上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儿,师母探出头,仔细地打量着他。 “呵,你是文展!”师母一把拉住他,“快进来!” 当他随师母快走到里屋时,师母小声嘱咐道:“别跟他说话多了!” 文展连忙点头,慢步走近卓先生的床头,轻轻唤了一声:“卓先生!” 惨淡的灯光照着一张瘦得棱角分明,眼窝塌陷的脸。 文展禁不住一阵心酸。 卓先生睁开眼,当认出是文展时,灰暗的脸上立刻掠过一丝微笑。他挣了挣,想坐起来,但费了很大劲儿,却抬不起身子,而头上却早已渗出了汗珠,脸上也同时泛出痛楚的表情。 师母赶紧让他躺好:“可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呢!”说着,把撑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就在师母给卓先生盖被子时,文展看到了先生衣服上的斑斑血迹,不由打了个冷战。 “师母!卓先生这是……” 师母连连摆手、摇头,扭过脸去偷偷地抹泪。 文展轻轻掠起被子,看到先生的身上和下面的褥子上,全是血迹。 他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小文!别哭,我没事!”卓先生说着,拉住文展的一只手,“别哭嘛!有好多的事情要做,我不会死的!……那本书,译好了吗?” 文展凑到先生头起儿,声音哽咽:“还没。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莫非你也跟着他们瞎折腾去了?”卓先生露出责怪而焦急的神情。 文展赶紧说:“没有,我是逍遥派。” “那你为什么不干点儿正事呢?” “我……” “可不要消沉啊!不能让大好年华虚掷啊!”卓先生的手和声音都颤抖起来,“要趁着这乱的工夫把它赶紧翻译出来!这样,才能告慰向先生的英灵啊!” 文展连连点头,啜泣。 “你,你还记得马克思常说的那句话吗?‘科学的人口处,好比地狱的人口处!’这才是颠补不破的真理呢!” “嗯!”文展抽泣着点头。 “现在,奸佞弄权,人妖颠倒,是非混淆,全都乱了套!唉!”卓先生禁不住老泪纵横,把伸出的那只手抽回,“这算什么‘革命’?实在难于理解啊!唉,我成了黑人,没了自由,可你们还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吗!逍遥比瞎折腾好,可也不能白混日子啊!一个大学生,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自己的神圣职责!你是个很有抱负又很用功的高材生,就更不应该让歪风邪气把自己的头脑给搅昏了!眼下毕不了业,又干不成别的,不正好可以翻译那本书吗!” 见卓先生说得很吃力,而且由于顽痰雍盛,时不时地咳嗽,吐字也不太清楚,文展忙跟师母一起递给他一杯水,帮他喝下去。 “卓先生,前一段时间我真是白混了!”文展哽咽道,“这会儿想起来真后悔!我跟向贞商量了,要继续翻译那本书。可是,我们的工具书在武斗中都被毁了,我今晚就是专门来向您老借工具书的呀!” 卓先生叹道:“罪孽呀!罪孽!”说着,他瞅了瞅师母,“那就把那本给他们吧!” 师母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嘴唇抖动了半天,才哽咽着对文展说:“你跟我来!” 文展随师母到书房。原来几个书籍满满的大书架都空荡荡的了,只剩下马恩列斯和毛泽东的著作。老师母从书架后面的一个堆满杂物的破箱子里翻出个纸袋,递给文展: “你拿去吧!” 说着,泪水潸然而下,急忙扭过脸去。 文展打开纸袋,取出一部显然是贴补过的《英汉科技辞典》。 啊,也同样带有斑斑血迹! 文展心头一震,又见师母那副伤心的样子,心头立刻像是被老虎钳子夹住了似的,手里的辞典也一下变得越来越沉重起来。 他靠近师母,难过地问道:“师母,这……”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师母伸出颤巍巍的双手,从文展手里拿过辞典,捧着,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却早已扑簌簌地流泻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啜泣着说: “这本辞典能藏下来,可不易呀!那是……” 一个阴霾弥漫的夜晚。高音喇叭发出的歇斯底里般的咆哮,震撼着校园。两派为了竞相表示自己的“彻底革命精神”,在互相攻击的同时,又争先恐后地揪斗“牛鬼蛇神”。许多高知家庭轮番遭受两派步步升级的残酷洗劫。 深夜。卓先生刚从一派的批斗会场步履蹒跚地往家走。几个小时的“喷气式”,使他的腰像折了一样疼痛难忍;脑袋发沉,像是被口大锅扣着,且迷离混沌的,像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好不容易挨到家,却两腿一软,瘫倒在门口。 师母唏嘘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他搀进屋。当看到书房那满地狼藉的被砸抄毁坏的书籍时,他猛地挣脱老伴儿的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撕毁的书页,整个身子都剧烈地抖动起来,仰头叹泣道: “苍天哪!难道书籍也有罪吗!?”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下泻。师母搀扶着他,泣不成声地说:“又不是光咱一家,快去吃点儿东西吧!还是身子骨要紧呀!” 他突然像发现什么似地,甩开师母,紧走几步,从乱纸堆里掏出那本《英汉科技辞典》,拍了拍上面的污垢,喃喃地说:“还好,它没被毁了!” 正当他抚摸着辞典感叹时,突然,门被踹开,另一派的一伙人又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卓先生知道来者不善,急忙把辞典藏到身后。不料他的这一举动早被一个造反派头头看见。那人一下扑过来,要从卓先生身后夺那部辞典。 卓先生赶忙把辞典紧紧搂在怀里,哆哩哆嗦地央告道:“这可是工具书哇!” “什么他妈的工具书!”那人骂着,狠狠地冲了老先生一拳。卓先生打了个趔趄,随后倒在地上,但依然紧紧地搂着那部辞典。 那家伙急了,飞起右脚,向老先生狠踢。另一个家伙早举起铁棍,向卓先生戳去。 “妈的!叫你崇洋媚外!” 老先生惨叫一声,昏厥过去,手里还紧紧搂住辞典不放。 师母扑向老先生,声泪俱下:“老卓,你醒醒!”又冲着造反派,哽咽道,“他刚被那派折腾了半夜,你们又这样……还让不让人活呀!他可是你们的老师啊!” “他是‘黑帮分子’!哪儿配作我们的老师!”一个家伙吼叫着,恶狠狠地把师母搡到一边,从卓先生手里夺过辞典,咬牙切齿地把它撕毁,扔了一地;还嫌不解气,将一些碎片抛到窗外。 那伙人狂笑着走了。 师母把老先生从地上搀起来,见他腰上浸出血来,赶忙扶他躺在床上,然后想法去请医生…… 校医院不给“反动学术权威”看病。师母无奈地回家来。只见老先生正挣扎着,吃力地毛着腰,从地上一页一页地拣着辞典的残页。血透过他腰部的衣服,一滴滴地淌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挪动着脚步,身子,两手,连同手里的纸张,都在抖颤…… 师母连忙奔过去把他搀扶住。卓先生身子晃了晃,冲着窗外努努嘴巴,有气无力地说: “到外边,把那些拣回来!” 突然,身子一晃,瘫在地上了。 卓先生被送往市里的合同医院。当他苏醒后对师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抽空先把那部辞典给修补好,其它书籍也要尽量拣起来修补好。” 伤还没利索,他就再也住不下去了。 “连医院也不讲人道了!这哪是医院?简直是法院!对病号也讲‘阶级分析’,实行‘专政’!嘿!这样的‘革命’是够‘彻底’的,古往今来,绝无仅有!” 一到家,他就对师母说:“把那部辞典拿来给我看看!” 当师母把辞典递给他,他抚摸着遍体鳞伤并且还带着斑斑血迹的辞典说: “它跟了我一辈子,帮了我的大忙啊!我不能没有它呀!”喘息了一会儿,又说,“快把它藏起来吧!可不能再让他们给毁了!” “谁能想到他们连工具书也毁呢!唉!”师母叹息着,把它藏到废纸堆里。 文展把辞典重新装进纸袋,托着它,心情沉重地来到卓先生床前,含泪道: “卓先生,请您老放心,我一定爱护这部辞典!”顿了一下,又说,“我还是陪您到医院去治疗吧!” 老先生摇摇头,惨然一笑:“这样的‘革命’不结束,我是死也不去医院了!不过,我不不会就这样上西天的,因为还有好多该干的事没干完呢!”缓了口气,又语重心长地说,“小文哪,千万记住:搞科学,是要有献身精神的!要豁出下地狱呀!” “是!卓先生,我记住了!” “要力争早点儿把那本书译出来。我希望能早日看到它的中文版本。” 文展一愣,嘴唇张开半拉,又合上了。 “你是担心没人给出,是吧?不要紧的!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就等它三年、五年!我就不信这‘文化大革命’会没完没了!” “我们一定尽快把它译出来!要是可能的话,请您老给审定一下。” “好!我答应你们!” 从卓先生家出来,文展心里绞扎着种种说不出的痛苦之情。其中,有对自己前一段时间白白让光阴流逝的懊悔,也有对自己未能像卓先生那样卫护工具书的惭愧,还有对卓先生遭受不白之冤的忿懑,又有对自己眼巴巴地看着教导自己的老先生挨整却无力救护的歉疚和悲伤……这些,使他痛不堪言,但也给了他力量和鞭策。 “是得赶紧把它翻译出来!不然,既不能告慰向老先生,也对不起卓老先生啊!还有自己那漂泊在异国他乡的爹爹!” 他走得很快,但经过一个小院门前时,却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这是向贞家。 旁边一盏路灯发出的灰暗灯光照着黑压压的小院,使本来幽静的小院变得阴森可怕。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非常熟悉。在“文革”爆发前,他经常在这里出入。在那摆满书籍的书房里,他跟向贞一起,倾听向先生纵谈古今的谆谆教诲,翻阅那一本本的历史书籍;在那满是花卉的庭院中,和向贞一起欣赏着那色彩斑斓的花朵,享受着那醉人心脾的芳香……可是现在,一切成了历史。自从向老先生含冤去世后,这个小院的春天便一去不复返了。 他踩着枯枝败叶,看看那座小楼,一片漆黑,死寂得像是一座坟茔。他心里不由掠过一阵悲哀。 难怪向贞发誓再也不进这个家了呢! 那天,在跟向贞为找翻译的地方犯愁时,他曾劝向贞回家来。可向贞一听就恸哭起来。 “不让你提这事,你非提!要去你自己去吧!呜呜!那本是我的摇篮,我的乐园!可这会儿,它变成了牢狱,坟墓!爸!我亲爱的爸!您死的多冤、多惨呀!爸!……” 向贞一边哭号,一边用双手捶打着他的胸脯,就像精神失常了似的。 想到这儿,文展长长地嘘了口气,慢慢走近房门。门上挂着锁,但那破碎的门窗却在风中晃荡着。文展扒着窗户,向屋里张望。蒙胧中,看到东倒西歪的书架和满屋的破书、碎纸。呵,这是向老先生的书房! 他的目光投向那面墙,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记得很清楚,那墙上曾贴着向先生题写的郑板桥的一首诗。那是当他跟向贞刚开始翻译那本书时,听到一些同学讥笑他们“想入非非”、“好高骛远”的闲言碎语,曾一度有点儿灰心。向先生知道后,严厉批评了他俩,并特意题写了那首诗,让他们贴在书房的墙上。从此,这首诗便成了他们的座右铭。可是,“文革”开始后,这首诗也成了向先生借古讽今、“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罪状”…… 文展叹口气,心里掠过一阵难于名状的凄楚,不敢再想下去;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他喃喃地低吟着那首诗。 突然,耳边呼哨一声,有个东西从头皮上擦过。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又听“当”的一声,窗上仅剩的一块儿玻璃被打碎了。他一回头,从半空里传来一阵哄笑声;仰头一看,只见对面学生宿舍楼5层的一个窗子亮着灯,晃动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影。他恍然大悟:那是“无产阶级革命派”们在玩强力弹弓。 “它变成了牢狱,坟墓!”向贞的哭号在他耳畔回响,可很快又被那嘻笑声吞没了。 他赶紧走出小院,溜出燕南园。那开心的嘻笑声追了他老远…… 他把辞典交给向贞,并告诉她卓先生的遭遇。 向贞抚摸着伤痕累累且血迹斑斑的辞典,啜泣道:“就凭这,我们也一定要尽快把那本书翻译好啊!”…… 一辆手扶拖拉机“嘟嘟”地驶过,将向贞从那沉重的回忆中唤回。瞅着拖拉机开进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村,向贞刚才被切断的忆丝(回忆的思绪)又重新接上了。 二 夜深沉。小山村已经入睡,只有村边那家低矮的房屋里,还闪着亮光。 微弱的,跳荡着的灯光。 煤油灯下,文展跟向贞正扒着炕桌认真地翻译。那本书的原版,那本《英汉科技辞典》和几本参考资料,以及稿纸,摊满了桌面,把那盏油灯挤到了墙上。 起初,那盏油灯放在桌子上。由于两人时不时地翻阅辞典、资料,好几次都差点儿把它碰倒。于是,文展在山墙上钉了两个大钉子,在两个钉子上搭了块小木板,把灯放在上面。他的这一改革,使向贞大为赞赏: “嘿!这下可好了!既不怕碰倒了,也比原来亮了!还免得吸油烟子了!—一举三得!” 文展只是笑笑,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向贞洗脸时惊异地嚷道:“哟,我说吸不到油烟子了,怎么还有?” 文展笑道:“为什么会没有?” “那灯高了啊!油烟子该往上飘吗!” “嘿嘿!那油烟子在上边挤满了,不就又往下沉了吗!这是冬天,窗户糊得严严的。” 向贞擦着脸,瞅了瞅窗户,感慨地说:“那你在家上学时,吸了多少油烟子呀?” 文展一边洗脸一边说:“我一上中学就到县城去了,开始用汽灯,后来用上了电灯,倒是娘他们才吸得多呢!一辈子老在灯下做针线活。” “唉,城乡差别真大!不知这儿什么时候才能用上电灯?” 文展娘进来搭腔说:“别心高妄想了!连煤油都不好买了!唉,这年头!刚解放那会儿,动员人们卖余粮时,说是快到那‘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社会主义’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楼哇,电灯啊,也没见着个影儿!也不知为什么那社会主义老等不来?” 向贞笑道:“大娘!早就到社会主义了!咱们正向共产主义奔呢!” “老天爷!早到社会主义了?!”老人惊得睁大了眼睛,“到了,怎么还过这么穷的日子?!成天熬呀盼呀的,闹了半天就这个样子呀!唉!”老人感叹着,摇着头,到屋外去了。 过了会儿,老人端着两碗面汤进屋来,说:“来,你们一人一碗,喝了好暖和暖和!” 向贞和文展忙从老人手里接过面汤。 “大娘!不是说好不要再做了吗!”向贞难为情地说。 “天这么冷,又没生煤火!唉,在咱家过冬,够你受的呀!” “大娘,您老不用为我担心!再说,这火炕可热乎哩!”向贞说着,把碗捧到老人面前,“大娘,咱得一块儿吃!” “闺女!我又不饥不冷的,可吃个什么劲儿啊!” “您老不吃,我也不吃!”硬把碗塞到老人手里。 文展忙说:“娘!你就喝了吧!”说着,把自己那碗面汤递给向贞,“你吃这碗,我去盛!” “还是我去吧!”老人把碗递给儿子,“黑灯瞎火的,免得磕着碰着的!” 文展端起碗,喝了口:“啧啧,真香!快喝吧!” 向贞却不喝,两眼盯着外屋;见老人好半天才端着碗进来,忙迎上前:“大娘,我用这碗!” 老人把碗举到一边,用胳膊一挡向贞的手:“你就用那碗吧!一样的!” 向贞硬是把碗从老人手里夺了过去。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忙端起桌上的另一个碗,用筷子拨着里面的一个荷包蛋说:“闺女,把这吃了,听话!” 向贞端着碗躲到文展身后。老人用筷子夹着鸡蛋叹气。文展趁机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到向贞碗里。 老人又要往儿子碗里拨,文展早把碗举得高高的,说:“娘,你就吃了吧!” 老人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鸡蛋,唏嘘道:“你说我平白无故地吃个鸡蛋干什么?你们成天起早贪黑地费脑子!要知道这样,哪如做成鸡蛋汤了!” 向贞说:“大娘!以后可别再做了!鸡蛋那么贵,怎么吃得起呀!再说,我们也不饿。”说着,把半拉荷包蛋摁到文展碗里。文展刚要张嘴,被她抢先低声说道,“你不吃,大娘心里能好受?” 文展再也没说什么。 大娘看在眼里,乐在心头,笑道:“这鸡蛋都是乡亲们送的。” 老人说的是事实。自从文展带着向贞回到家来,乡亲们老是断断续续地往他家送些鸡蛋和挂面什么的。向贞起初以为是乡亲们富裕,“自个儿要是吃不上,哪能送人呢?”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乡亲们送吃的东西来,并不是因为东西富裕得吃不了,而是怕文大娘养活不起他俩。文大娘一年的口粮才二百多斤哪!况且,在乡亲们眼里,她是个“大城市里的千金小姐,哪儿受得了咱这穷乡僻壤的苦呢!”她虽然住在文展家,可乡亲们却把她当场了大伙儿共同的亲戚。尽管家家都很穷,人们都穿得破破烂烂,吃的是糠糠菜菜,可他们一个个都心肠好,都不约而同地体谅文大娘突然增加两个人所造成的生活压力。鸡蛋1毛5一个,挂面6毛一斤,他们自己舍不得吃,却舍得送给文大娘。煤一百斤要花5块钱,冬天没一家舍得生火炉,可他们却凑钱买了煤给文大娘送了来,只是因为向贞闻不了煤味儿,才没在屋里生火炉。乡亲们那火一般的心肠和话语,温暖着文大娘和他俩的心。有的说:“大娘,可别再那么省细了,把饭食给他们做好点儿!有乡亲们哩,可别发愁!”有的说:“大妹子,您老真有后福,媳妇像个下凡的仙女!可千万照顾好人家呀!”还有的说:“奶奶,人家闻不了煤火闻儿,你可把炕给烧暖和点儿啊!柴火不够,我给你去拾!”有的老人还把文大娘拉到一边,悄悄地说:“老嫂子,你还等什么呀!还不趁这工夫让他们赶紧拜了天地!缺什么,咱大伙儿凑!”尤其是入冬以来,农活儿没了,乡亲们更是热心于他们的婚事。甚至许多乡亲都主动提出帮着刷房,糊顶棚,合计着在年前帮着把婚事办了。 文大娘何尝不盼着他们早日结婚,早日抱上孙子!熬到今天,可真不易呀!已经六十多岁了,自从丈夫被抓走后,二十多年来,她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拉扯大。家里,地里;风里,雨里;战争,饥荒;……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担了多少险?赦了多少死?她记不清了!可他从来也没抱怨过。“因为俺有个有出息的儿子!等儿子大了,一成家立业,俺也就熬出头了!”在盼望丈夫的音讯一次次落空之后,他渐渐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她信神,以前经常烧香拜佛,在政府号召破除迷信把寺庙都拆毁后,仍断不了偷偷地向神灵祷告;她信命,过去也断不了算卦求签。当算卦的指着她怀里的儿子说她的一个能顶别人的十个时,她的心里就像灌满了糖水!而当儿子每次升学考试都“得胜回朝”后,她就更加深信算命先生的话。每当这时,乡亲们便交相赞叹:“瞧人家的儿子就是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一考就中!甭说别的,人家的脑袋上就有5个旋儿!”听到这话,她心里越发甜滋滋的。在“三年困难时期”,一些好心的乡亲劝她:“瞧你一个人多苦啊!干脆别让展儿念书了,让他回家帮你干点儿活吧!”可她没那样做,即使她的腿浮肿得走不了道时,依然挣扎着纺线织布,卖了钱供儿子上学。她省吃俭用,苦熬苦度,因为营养不良,牙没掉,倒先朽了;牙床也都烂得不成型了,以至后来连镶都不能。儿子上大学后,丈夫从美国辗转托人捎来信和来。她其实并不在乎钱,而是渴望有朝一日能破镜重圆!可“文化大革命”的狂风一起,丈夫又断信了。当她知道儿子和向贞翻译的那本书是丈夫从美国托人辗转捎来的后,一有空儿就深情地抚摸着那书皮,思念远在天涯海角的丈夫…… 这些日子,跟儿子和未来的媳妇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心里总像有把火在旺旺地燃烧着。家境不好,吃的困难,可她并不当回事,想方设法地把他俩照顾好。况且,又有乡亲们的帮助呢!在孩子们的影响下,她的视野开阔了,心胸也豁亮多了,明白了不少多年来老琢磨不透的道理。早先,儿子还没上学时,丈夫就多次跟她说:“等展儿张大后,一定好好念书,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这话就像把根儿扎在她心窝里的树苗,越长越大,根也越扎越深,于是拼命似地供儿子念书。“儿啊,别为上学发愁!你念到哪儿,娘就供到哪儿!”当儿子考上北大后,在乡亲们一个个伸着大拇指眉开眼笑的赞美声中,她的心更是乐开了花!觉得离丈夫说的那“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目标不远了!一连几年,心神都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喜悦中,觉得自己用大半生的心血所栽种和培育的树苗,终于快长大成材了!自己也好在树下乘乘凉了!可是当那令她不明不白的“大革文化命”(她就是老这么称呼,儿子纠正她多次,可她就是改不过来)爆发后,听说大学里都乱了,书念不成了,教书的先生都埃了批判、斗争,学生们也都一群一伙地打起架来,还听说死了好多人!她的心一下冰凉了!不安和后悔起来!“要知道这样,真不如让他在家拉锄把子了!”正当她迷惘,为儿子的前程担忧时,儿子跟向贞回来了。虽然得知向贞的爸爸和许多老师惨死的消息后,她流了许多眼泪,哭得眼皮肿了好几天,但通过儿子他们的言谈话语,又明白了许多道理。她懂得了儿子他们搞的是科学,是一种神圣的事业,虽然这会儿遭受了亵渎,可它是催不跨的,正好比那路边儿的小草,不管人们怎么践踏,不管猪羊怎么拱啃,也不管风霜怎么冻杀,春风一吹,照样绽出绿牙!特别是当她听说那一大堆稿纸印成书后,皮上还要印上儿子和未来媳妇的名字时,就更加感到兴奋,说:“这才是光宗耀祖的事呢!”当然,儿子纠正她说:“咱不是光光耀自个儿一家的小祖宗,而是光耀咱中华民族的大祖宗!”咳,不管怎么说,反正这是正经八百的事,是大好事!所以,她一心一意地理解和支持他们。尽管他俩也都争抢着多干些杂活儿,可她总是极力拦阻,说:“换会儿脑子就行了,快去干你们的大事吧!俺还想早点儿看看你们出的书是个什么样子呢!”也许是把这书的分量看得很重,老人倒不像往常那样把他俩的婚事挂在嘴边儿了。 当然,每当晚上睡觉,当见向贞陪伴自己,而儿子不得不独自在另一头睡时,他们的婚事就又在她心头掠过。想到自己早在前年儿子该毕业的那年就做好了一套新被褥 ,她心里也不免产生这样的念头:“要不干脆趁他们在家把婚事办了?反正他们也都快30了!还拖到什么猴年马月呢!” 可忽而又想:“这么毛毛草草地办,就是展儿不说什么,可人家闺女会同意吗?—嗯,看她那懂事的样子,会同意的!—不,人家头一回来,嘴上不说,谁知人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嗯,这事可不能太冒失了!”因为有这样的顾虑,所以,尽管入冬以来乡亲们老张罗着催她把婚事办了,她在挨着向贞睡觉唠嗑时也真想问问,可就是怎么也张不开嘴。实在憋得慌了,顶多第二天一早跟儿子私下唠叨唠叨。 而文展呢,虽然一个心思地扑到那本书的翻译上,但对于自个儿的婚事,也不能不想,特别是每当乡亲们催他时,他嘴上虽说“着什么急呢!等分配了工作再说吧!”可心里也暗自嘀咕:谁知这毕业分配会拖到什么时候呢?当母亲跟他叨叨时,他则免不了说些气话:“老是叨叨!我们连个工作都没有呢,怎么结婚!”但一看母亲那份焦急和无可奈何的样子,便又为自己的气话而深感后悔,于是又用好言劝慰母亲:“娘!这事你不用着急,反正快分配了;等一分配,我们就结婚,把你接出去。你就等着抱孙子吧!”老人起初听了这话,的确心里得到了安慰,好像那活蹦乱跳的孙子正向她扑过来。可后来老听儿子这么说,就觉得不对劲儿了,甚至生气了。“哼,小羔羔子!老哄着娘玩儿!按你说的,那国家要是老不分配,你们还老不结婚了?!听说城里还乱腾着呢,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分配呀!?咳,要不是闹这‘大革文化命’,恐怕俺的孙子早好几岁了!趁娘的身子骨还结实,赶紧办了算了,要是真的拖到娘咽气前还办不了,那为娘可怎么能闭上眼睛噢!”一见娘说的心酸,眼泪一滴滴流下来,文展便不再言声了…… 向贞则跟文展不同。她虽然也在忙碌地译稿,但一有空就考虑这个问题,特别是这几天,随着年关渐近,她内心围绕这一问题而展开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了。 自来到这个家庭后,通过日常的言谈举止,她渐渐地并且越来越了解和敬重这位老人。看到低矮、简陋,墙皮一块块剥落,屋顶上的苇箔也已老朽的房屋,那陈旧不堪的寥寥几样家具,那完全用土布做的被褥,还有老人那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衣,她不但不嫌弃,反而爱这个家了。一个丈夫长期不在身边的农家妇女,能在这样的家境下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拉扯大,并供他上了全国的最高学府,是多么不易呀!她那饱经沧桑的面容,跟这老屋多么相似啊!而自己的恋人,就是在这样的家境中成长,从小学读到大学的呀!这跟自己那乐园般的家境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呀! 一想到这些,向贞就越发敬重这位饱经忧患的老人,越发钟爱自己的恋人。因此,当偶尔听到好心的乡亲们谈论他们的婚事时,当看到老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时,当偶尔看见他母子俩窃窃私语时,她又怎么不动心?特别是当她看到文展每晚独自到那冰冷的另一头去默默睡时,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先立业后成家”,本是他们和几乎所有同学的共同誓言,可这一闹“文化大革命”,毕业遥遥无期,一晃28岁了,再等立了业才成家,谁知会拖到什么时候?再说,听文展说早在他上中学时,大娘就曾张罗着要给他娶媳妇,熬等了这么多年,老人心里会有多着急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应该结婚,快快了了老人的这条心事!“只要把家料理好,怎么会影响事业呢?况且,国家这么乱,又有什么事业可谈呢!不就是翻译这本书吗!结了婚,我们就可以在那头译,愿意干到什么时候就干到什么时候,也就省得让老人陪着了,还可以在被窝里切磋问题呢!再说,自己不住这头,也可以给老人把火炉生着!……”可是,他娘儿俩不开口,我怎么好主动提呢?唉,她几次想在睡觉时把心里话向老人掏出来,可又总觉得难为情!咳,人哪!干吗非要面子?真是活受罪!她不满于自己,可又没勇气冲开那无形的羁绊。 这天夜里,向贞睡得正香时,突然被一声声喊叫惊醒了。 “展儿,你就依了娘,趁着这年根儿底下,把娘的这条心事了了吧!……啊,你跟她好好说说吗!……好闺女!这下可了了俺这一辈子的心事!……嫌俺家穷!?……呜呜,展儿,这事都怨为娘啊!……呜呜……” 原来是老人在说梦话。 声音虽大,但吐字不全清楚。渐渐地,呼喊变成了呜咽。 向贞忙喊:“大娘,大娘!” “展儿,就怨娘……怨娘没能耐呀!” “大娘!您老醒醒!”向贞急得摇着老人的身子喊。 大娘醒了,抱歉地嘟囔道:“唉,又做梦了!把你给吵醒了!” “大娘!什么梦让您老着那么大的急呀?”向贞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明知故问。 “这……”老人用被角擦擦脸上的泪珠,“咳,胡搂八扯的!快接着睡吧,闺女!” 向贞猛地伸出左臂搂住老人,激动地说: “大娘!我们结婚,马上就结!您老就别再为这事发愁了!” 她说着,把脸贴在老人脸上,哭了。 没过几天,文展和向贞就在母亲的操持和乡亲们的帮助下,结婚了。这是腊月24。婚事办得简单、利索。乡亲们帮着把西头那间屋子吊了个顶棚,裱糊了一番,还真像个洞房样! 小山村没多少乐事,闹洞房便成了年轻人的主要乐趣。偏巧赶上今年村里结婚的人特少,所以他们的小洞房就成了主攻的对象。 这晚,送走最后一拨人之后,文展把院的破栅栏门关上,插上屋门,又把母亲那头的煤火封好,让操持了一天的母亲睡下后,就回洞房来。 这时,几个年轻人早偷偷摸摸地翻墙进院,凑到洞房的窗根儿底下。这当中,臭娃跟二蛋是领头的。 “十一点多了,还干吗?”是新娘的声音。 “听见了没有?”二蛋一捅旁边的臭娃,用一只巴掌捂着嘴,小声说,“嘻嘻!有好戏看!” 臭娃连连摆手,又往屋里努努嘴,侧耳细听。 “干一个小时吧!纪念咱们的洞房花烛夜!”是新郎的声音。 听到这话,可乐坏了二蛋,他又止不住地捂着嘴嘻嘻笑道:“听到没有?干一个小时!还是人家大学生,要留纪念哩!” 臭娃又使劲儿地捅了他一下。 几个人透过用舌头舔破的纸洞往里看。 “哎呀!人家在看书写字哩!”臭娃嚷道。 “咳,真没劲!”二蛋摸着脑门大声说,“文展叔!你可把俺们涮得不轻!这手脚都冻麻了!” 文展忙开门出来,冲他们笑道:“你们这群淘气包!怎么过来的?快进屋暖和会儿吧!” 二蛋和臭娃反而不好意思了,吹了声口哨,吆喝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跟头骨碌地翻墙溜了。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文展身后的向贞感慨地说: “这些小家伙,真可爱!” 文大娘的心事了了,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和欣慰。看到小两口和和美美,如糖似蜜,又对自己百般体贴、孝顺,她心里更加甜滋滋的。一结婚,文展就给娘那头把煤火生着了。而娘怕他们那头冷,除了做饭有意多烧些柴禾外,头睡觉前,还要往灶膛里烧把火。 见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边儿时常挂着笑,文展跟向贞心里都踏实多了。新婚蜜月不但没分散他们的精力,反而使他们越发专心致志、争分夺秒了。 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但这个小家庭却显得格外温暖。一年多的动乱、灾难给文展和向贞所造成的巨大创伤,在这个似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在这个依然穷苦的小家庭里,却渐渐地得到愈合。他们省悟到:不管遭受多么残酷的血雨腥风,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黎民百姓身上的善良、纯朴、正义和良心等等,是永远摧毁、扼杀不了的!这使他们透过层层乌烟瘴气,看到了光明,因而更加坚定了他们做点儿有意义的事情的决心和信念。而在眼前,就是要全力以赴、争分夺秒地翻译好那本书。 有多少个寒风敲窗的晚上,他们冷得无奈,只好用被子裹住身子,译写到深夜。 即使在那一年一度的大年夜,他们在跟一些乡亲们喝了隔年酒,又陪母亲玩儿了一会儿,便又双双凑到小油灯下。 那刚裱糊了的顶棚,没多久,就被熏得黑糊糊的一片。 冬去春来,他们夜以继日、始终如一地劳作着。 一个天气晴和的日子,他们带着书和稿纸等来到村西的山上,扒在一块大石头上译写。休息时,向贞打了个舒展,环顾四周,满山遍野铺绿染红,空气中飘着阵阵芳香。她禁不住拍手赞道:“好美的景致啊!这真山真景比城市那些人工建造的园林山水,优美多了!”文展更爱这里的山川景致,因为这里的许多地方都留着他儿时的足迹。但他并不像向贞那样激动和欣喜。他知道这里的山川草木,都记载着可歌可泣的故事,那红艳艳的花朵,分明凝结着烈士的鲜血……在他孩提时代,爹就曾跟他讲过,这里在抗日时期,曾活跃着一支游击队。爹也曾在山林的掩护下办地下学校,专门教游击队的战士学文化。有一次突然被鬼子包围,几位战士在突围时牺牲,爹也挂了花……哦,就在西南方那个山坳里,掩埋着好几位烈士的尸首啊! 此时,望着姹紫嫣红的烂漫山花,文展不由又想起爹给他讲述的那段悲壮历史。那时,在日寇的铁蹄下,爹爹为了抗日,不得不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办地下学校。可今天,解放都快20年了,自己却又不得不离开条件优越的校园,来这里偷偷地翻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难道历史真是循环、团团转的吗? 他仰望苍天,真想仰天长啸!可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不但一点儿用也不顶,反会影响情绪刚好一点儿的妻子! 于是他把一腔的忿懑硬憋在心头。 唉,这就是现实,一种莫名其妙,让人百思不解的现实! 惟有化忿懑为动力,把这本书译好,等着云开雾散! 到秋天,文展和向贞终于把那本书全部译完,并誊抄好。 “下一步怎么办?”向贞问。 文展说:“回学校,请卓老先生给校对一遍!” 两人于是告别母亲、乡亲和小山村,回到学校。 这时工宣队已进驻北大。武斗已经停止。听着扩音器里工宣队讲的“大好形势”,他们激动得不得了,没顾得回宿舍,就兴冲冲地拿着书稿和辞典直奔燕南园卓先生家来。 摧心剖肝的噩耗!卓先生已离开人世。 两人抱住师母恸哭。师母一边抹泪一边啜泣道: “自从那晚小文走后,他的病就一天不如一天。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去到医院请医生,可人家嫌他是‘反动权威’,不肯或不敢来!……在临断气时,他还念叨‘也不知小文他们译完了没有?咳,我是看不见了!你以后看见他们,就说是我说的,一定要把它翻译出版呀!’他要是知道你们翻译好了,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这部辞典就送给你们作个纪念吧!……” 两人含泪接过辞典,告别师母。 “怎么办?请谁来校对、审定?”文展惆怅地问。 “……”向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先去出版社探探消息,看能不能给出?” 于是两人抱着书稿去找那家原来答应出版的出版社。 原来的编辑部负责人在蹲牛棚,工宣队代表一边喷着烟雾,一边声色俱厉地说: “什么译著?是不是帝修反的黑货?先放下审查审查再说吧!” 见势不妙,他们赶紧抱着书稿匆匆溜出出版社。 天仍未晴,还得熬!他们把书稿藏到了箱底。 在国际社会享有盛誉和畅销的科技书籍,在“世界革命的心脏”,却只能压在箱底! 怪啊!可这就是现实!稍有点儿良知的中国人都不忍看到的现实,何况那些矢志于科技事业并且决心为它献出一切的莘莘学子们呢! 文展和向贞的心在暗自流泪,颤抖,呻吟!…… “小项!快点儿!” 向贞一愣,以为有人喊自己;抬头一看,旁边山坡上一个女孩儿在向后面的男孩儿招手。 她惊异地望着他们。 男孩儿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山花跑到女孩儿身边。 “看!多美!”他把手里的鲜花递给女孩儿。 女孩儿捧着花束嗅了又嗅,欢快地说:“呀!真香!想不到这太行市郊区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听说莲花山比这儿还好呢!—喂,不再为分配到这儿后悔了把?” “……”女孩儿依然嗅着花香,没有开口。 “我问你呢?” “这个问题吗,”女孩儿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是不错!可还不知到单位怎么样?有没有咱们的用武之地?” “这儿可以说是新兴的电子工业城市,肯定错不了!常言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咱们在这儿干总比去人才济济的大城市强!” “那可不见得!要是碰上一个不让鸡下蛋的厂子或一群不下蛋的鸡,你作那鸡头还有意思吗!这工作好坏可涉及到咱一生事业的成败,得慎重考虑!试试看,不行,还是去深圳!” “不好、不好!”男孩儿连连摇头,“即便全是凤凰,都往一个地方飞也不好啊!”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这改革开放的年代,咱们就是要飞吗!你看那边儿,飞来两只蝴蝶!真好看!走哇,去抓住它们!” 女孩儿说着,拉住男孩儿的手,奔向翩翩起舞的两只蝴蝶。 哦,他们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幸运呀,他们赶上好时候了! 听着他们无拘无束的交谈,看着他们活泼浪漫的样子,向贞暗自感叹着,在羡慕的同时,不知不觉想起自己和丈夫分配时的情景,思绪立刻又回到那沉重的岁月。 三 谢天谢地,总算熬到了毕业!文展和向贞于1968年9月共同被分配到太行市一家半导体元件厂。专业虽然不大对口,可比起清华大学锅炉专业的毕业生被分去烧茶炉,南京机械学院的毕业生被分去钉马掌来,还算幸运的!况且,这厂子的产品又毕竟与现代科学技术有联系呢!所以,两人很高兴。 尤其让他们高兴的是,他们真的当上了工人。国家计委下达的有关应届毕业生的分配文件上明文规定,让大学毕业生“先当普通工人、农民或战士”,以便“老老实实地接受再教育”。 分配前夕,听到“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喧嚣,看到工宣队成员那一个个神气十足的派头,联想到“文革”以来知识分子惨遭批斗、迫害的血腥现实,他们跟几乎所有的大学生一样,感到上大学是“犯了方向、路线性错误”,都巴不得被分配去当工人,好来个“脱胎换骨”的改造。在他们年级的分配方案中,明确“当工人”的指标寥寥无几,而他俩却摊上了,能不高兴吗! 岂止高兴,简直激动不已! 当第一次穿上那一身劳动布做的工作服时,他们心里都立刻升腾起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之感。他们暗暗地发誓并相互勉励:一定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老老实实地接受再教育”,争当一个名副其实的“普通工人”! 但是,他们想的太天真了!厂革委会主任卢森在给新分配来的11名大学生上“入厂政治课”时,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你们一定要充分地认识到,你们在资产阶级的大染缸里泡了将近20年!啊,20来年!你们的脑瓜里装满了封资修的黑货!啊,也就是说,你们的脑瓜里没有一丁点儿我们工人阶级的东西!啊,对于这一点,你们一定要充分地认识到!啊,所以,我奉劝你们,要服服贴贴地接受我们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啊,要服服贴贴!要老老实实改造你们那反动的资产阶级世界观!啊,要老老实实!一点儿也不准含糊!一点儿也不准打折扣!啊,我今天可把丑话讲在前头:谁要是调皮捣蛋,尥蹶子,那我们无产阶级的铁拳就会把他打个稀巴烂!啊,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向来说话可是算数的!所以,我不得不先警告你们:别以为穿上了我们工人阶级的服装,就真的成了我们工人阶级的一员!啊,没那么容易!你们千万别做这样的美梦!” 他们的确是在做梦,不过,不是美梦,而是噩梦。 没过多久,在“一打三反”运动中,他们都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无一人幸免。 萧条的小山村,清冷的陋室。 残阳正在下山,如血的晚霞把小山村及其周围的山林涂抹得血迹斑斑。 文展正在炕头服侍病危的母亲喝药,突然收到厂革委会发来的电报。 “限12小时内返厂!” 天哪!光在路上坐车就得十来个小时,况且下了火车还要倒一次公共汽车! 很明显,电文中包藏杀机!耳闻目睹“文革”以来许多无辜突然惨遭批斗、迫害乃至家破人亡的现实,他的心情一下变得沉重起来,担心妻子和不满两周岁的儿子的安危。 唉,无奈!他只好忍痛编个瞎话委婉地对母亲说: “娘,我回厂看看,一两天就回来。” 一向通情达理尤其体谅儿子的母亲点点头,忍着病痛坚强但仍然吃力地说: “儿啊,有事儿你就去吧!我这儿有街坊们呢!咳,你回来时,要是可能的话,让她娘儿俩也跟你一块儿回来!真想他们呀!” 文展含泪托付街坊照料母亲,便匆匆上路了。 列车晚点,一拖就是几个小时。下火车时,已是次日黄昏。天气骤变,风雪呼号。 他顶风冒雪地急忙赶上公共汽车;一下车就急忙往家赶。 狂风赶着大雪刀刮似地扑打着面颊。他推开家里那扇透风的破门。 向贞在扒着桌子写检查材料,儿子小宝睡在床上。 一见到丈夫,向贞就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为了那本书?” 文展心头一震。 “娘的病怎么样了?”向贞抽泣地问。 文展还没来得及回答,门逛地一声被踢开了!卢森带着刘魁等几个打手闯进屋来。 “嗬!你们看!咱们在外面冻着,这两个反革命却在这儿亲亲热热呢!”卢森说着,奔到文展和向贞面前,“啪啪”抽了每人两个耳光。 “你凭什么随便打人?”文展气愤地质问。 向贞一手捂着脸,一手拽住文展的胳膊,又气又怕,浑身哆嗦。 卢森把眼一瞪:“你说凭什么?”又要动手时,刘魁等人一拥而上。 “就你们这些现行反革命分子,打死也不冤!”刘魁说着,对着文展好一阵拳打脚踢。 卢森向刘魁使了个眼色,刘魁便扭住文展往外拖。 向贞战栗着向卢森恳求:“卢主任,他刚到家,连口气儿也没喘!坐了一天一夜的车,让他吃口饭再跟你们走吧!我求求你了!” “哼!”卢森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烟头一甩,“让他吃口饭有什么用?让他跟你睡一觉多好!嘿嘿,别做梦了!连你也得去!” “我也去?!”向贞连连后退,声音抖颤,“不!我的小宝得有人看。” 卢森瞅瞅床上:“这狗崽子吗,喂不了老鼠!” 说着,一把揪住向贞,往门口一搡:“走你的吧!” 向贞打了个趔趄,咣当一声,头撞在门框上。 “妈妈!”小宝醒了,嘶喊着钻出被窝,扑向妈妈。 向贞搂住儿子:“好宝贝儿,快钻进被窝,要不就冻坏了!” 小宝紧紧地搂住妈妈。血从妈妈的脑门上流出,一滴滴地滴在儿子的头上。 卢森把小宝从向贞怀里扯出来,瞪起眼睛吼道:“快滚回去睡觉,要不把你扔出去喂狼!” 小宝吓得哭号,又扑向妈妈。 卢森用力拽他的小手。 小宝顺势狠狠咬了那毛耸耸的胳膊一口。 卢森“哎哟”一声,飞脚向小宝踢去…… 阴森森的房间。灯光惨淡。这是厂的“一打三反”办公室。 瘫在地上的文展和向贞被几个人架起来,又被按成“喷气式”。 向贞浑身哆嗦着,身子一歪,又瘫倒在地。 “贞!”文展撕心扯肺地喊着,要去搀向贞。 “老实点儿!”按着他胳膊的两个大汉咆哮着,同时使劲地往下摁他的头,而把他的胳膊却拼命地往高处抬。 文展疼痛难忍,但依然质问道: “你们为什么不讲理?为什么乱整人?” 他声音嘶哑,鼻青脸肿,嘴角在淌血。 “还这么嚣张!非打掉你这反革命气焰不可!”刘魁嚷着,举起裹着钢丝的皮鞭。 皮鞭抽下去,文展后背的棉花绽露出来,很快渗出了血迹。他疼痛难忍,怒火中烧,咬紧牙关挺着,等刘魁停下擦汗时,便怒吼道: “说我们是现行反革命,你们有什么证据?” “哼!不认罪?!是不是?”一直坐着悠然地抽烟的卢森猛地站起来,从一个兜子里掏出一沓稿纸,往文展面前一晃,“这就是你们的罪证!” 文展睁开臃肿的双眼。啊,书稿!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熟悉的纸张和字迹。禁不住心头一震,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 “说!你们为什么放着红宝书不学,却贩卖这帝修反的黑货?” “你那个美国老子给你们布置了什么任务?你们跟美国中央情报局有什么勾搭?” ………… 听着这愚昧、荒诞的问话,文展脑袋嗡嗡的。 这可真是“秀才遇上了兵”! 文展暗自叫苦,不说话了。 自从分配来后,厂里生产一直处于瘫痪状态。人们要么聊天、打扑克、下象棋或织毛衣,要么扒着窗户观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那些间或出现的赶着毛驴往阳泉拉煤的车辆。 文展和向贞跟其他大学生一样,抱着“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的决心,起初,怕被人说“脱离群众”,成天跟工人一起玩、混。后来,他们觉得这样下去实在有愧,既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祖国和人民,于是又开始翻译那本书。然而,他们不知道,玩、混可以,翻译书是不行的。他们很快成了“不务正业”的典型而受到批判。他们不敢再在上班时间翻译了,可又实在不干心让光阴虚掷,便手里捧着“红宝书”,而实际上却在背诵英语单词,有时也教一些要强的工人学习。到了晚上,就抓紧时间在那不足9平方米的陋室中翻译那本书。因为白天上班没事干,他们就尽量地在晚上开夜车。星期天和节假日,家属院内噪杂,他们就到郊区的莲花山找个僻静之处翻译。而其他大学生听说莲花山风景秀丽,在一个星期天也一起到那儿游览了半天。但是,他们没有料到,“一打三反”运动一开始,他们就都受到了冲击,全被打成“刺探军事情报”(据说莲花山有个部队疗养院)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和“外国特务”—会俄语的被打成“苏修特务”,会英语的被打成“美帝特务”。文展和向贞学的是英语,其父又在美国,自然被打成了“美帝特务”。另外。他们在上班时间教工人学外语,被说成是“故意冲击无产阶级政治”,“破坏‘一抓三促’”。 这些,向贞早已知道了,而文展则因回老家伺候母亲,却不清楚。从现在的“审问”中,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实交待!这么多的情报送给谁?你们的黑窝在哪儿?”连小学都没上完就当了兵的卢森声嘶力竭地喝问。 刘魁从卢森手里扯过一沓稿纸,摇晃着喊:“这么一沓子稿子,竞一字不提突出政治!竞没一条毛主席语录!你们多么反动透顶!” 卢森翻开一页,振振有词地嚷:“就是吗!你瞧瞧这段,啊,怎么写的!‘这次新的科学技术浪潮,是以微电子技术的发展及其普及应用为标志的。其最新成就集中体现为信息技术、生物技术、新型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空间开发技术和海洋开发技术等及其相应的产业。’啊,通篇都是他娘的技术、技术,啊,根本一字不谈政治!这不是明明白白跟我们唱反调吗!啊,还有呢!看这一段:‘日本的电子工业正在腾飞,美国、苏联的宇航技术已走在世界的前列……’啊,这不是他娘的崇洋媚外、吹捧帝修反是什么?”说着,把稿子揉成一团往文展的脸上一扔,接着啐了倒在地上的向贞几口吐沫,继而又一拳杵在文展的胸口上,“你们不但瞧不起咱们的半导体元件厂,也瞧不起咱们国家!啊,纯粹是洋奴、汉奸、卖国贼!” ………… 荒唐的逻辑,荒诞的责问,使文展气愤填膺! 看到那些渗透着他们心血的译稿被他俩侮辱、揉搓、撕扔,文展的心头像是被扎上了刀子,又心疼,又气愤,禁不住怒发冲冠!唉,干脆跟他们拼了吧!可是,一看妻子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又想起家里的儿子,还有病危的母亲,愤怒立刻又被担心和忧伤所席卷,一种前所未有的撕心扯肺的矛盾和痛楚不由在他心里翻腾起来。 他战栗了,从心灵到肢体! 泪水喷涌而出,从眼睛直流到心底! 他勉强地咬紧“咯咯”抖动着的牙齿,一忍再忍。 他终于忍住了! 风雪交加。文展和向贞在看、抄大字报。 “打倒斗臭现行反革命分子和美帝特务文展和向贞”的通栏标题下贴满了大字报。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里通外国,梦想变天》、《撼天易,撼无产阶级专政难!》 这些大字报标题及其内容给他们戴上的帽子,每一顶都足够“一打三反”的打击分量! 他们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分量的沉重。 风攥着雪粒,往他们的脸上、身上猛甩。 向贞头发蓬乱,面容枯槁,手里的笔连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文展把自己的破棉袄给妻子披上。 向贞瞅瞅丈夫,一件穿了9个年头的绒衣打着好多补丁。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只吐出一个“你”字,便哽咽得说不下去,泪水扑簌簌涌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横祸夺去了心肝宝贝儿,她的心被刺穿了,撕碎了,时时都在淌血……而眼前这一张张胡言乱语的大字报,一顶顶无端扣在头上的大帽子,和一阵阵猛抽狠打着躯体的雪糁,都成了一把把撒向她那淌血的伤口的盐粒儿、胡椒面…… 文展也感到透彻骨髓的寒冷,可他顽强地忍着,挺着,好不使妻子过分为他担心。几天的折磨使他的身体虚弱不堪,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冒着火。儿子的死同样撕裂了他的心,只是为了宽慰妻子,他才不忍流露出自己的悲痛。混乱的时局,荒诞的现实,使他困惑、哀叹,忿恨不平!为了一本书稿,一本与政治毫无关联的书稿,竞遭受如此磨难!他忿懑极了!恨不能化作闪电雷霆,将遮住太阳的满天阴霾炸开,驱散!可是,一看到妻子那朝不保夕的样子,他就又不得不克制,暗自叹息。唉,失去了儿子,可不能再失去她呀!还有我那含辛茹苦养育了自己一辈子的娘亲!娘啊,娘!你现在……他不敢继续深想!唉,就是为了自己那风烛残年的老娘,也得忍哪!泪水狂泻下来,他觉得冰山压顶,寒风搅心,冷彻骨髓! “心字头上一把刀!”此时此刻,他才体验到了“忍”字所蕴含的艰难、痛苦和悲凉! 他仰望天空,呼啸的风雪搅得天昏地暗;看看妻子,在颤抖着手抄写面前的一张大字报。 透过飞卷的风雪,他看到大字报上写着: “这些充斥着帝修反黑货的臭稿子,就是他们崇洋媚外、里通外国的铁证!” 啊,那本书!他一愣,心河又涌起一股凄楚的情浪。唉,译稿被他们抄走了,可那原著呢?原著要是也被他们抄走弄毁,那可就完了! 他的心立刻像是悬到了半空,没着没落。 他于是靠近妻子,趁人不注意时,悄悄而焦虑地问:“那本书呢?” 向贞轻轻地说:“听说让‘疯子’抢走了!” 他悬着的心立刻落下了。那本书落在“疯子”手里,比落在造反派手里,要安全得多呀! 唉,只要原著能保住,就还有希望!一看刘魁和几个造反派从那边过来,他赶紧离开向贞,到另一张大字报前面,边看边抄写。 刘魁用蘸着浆糊的刷子指着向贞骂道:“你们这些反动家伙,害得我们也跟着挨冻受罪!” 说着,将浆糊甩了向贞一脸。向贞只是瞪了他一眼,他便一脚把向贞踹倒在雪地上。 文展奔过来,连忙搀起妻子,冲着刘魁骂道:“你这个帮凶,打手!不会有好下场的!” “嗬!你还他娘这么狂!”刘魁暴跳如雷,将刷子使劲地往文展头上掷去,大喊:“来人哪!反革命分子要翻天喽!” 几个造反派一拥而上,冲着两人好一阵连骂带打。向贞被打得抱住一根木桩,头发被一缕缕地揪下,疼得她呼天抢地;文展被打得头破血流。刘魁扔不甘心,提起浆糊桶,一下扣在他的头上。另一个家伙也效仿刘魁,把另一个浆糊桶扣在向贞头上。刘魁带头用棍子使劲“嘭嘭”地敲着桶底,大声嚷叫: “来看呀!反革命分子演杂技喽!” 得意忘形的狂笑和“嘭嘭”的乱响,搅拌在一起。 这时,薛彬突然疯疯癫癫地跑来。他满脸贴着小纸条,手里拿着一沓书页,一边撕扯,一边狂笑,喊叫: “看哟,天女散花喽!……” 被他撕毁的纸片漫天飞舞,与雪花搀和在一起。 刘魁奔过去,拾起纸片一看,大嚷:“呀!全是洋文!他撕的是反革命证据,快抓住他!” 几个家伙离开文展和向贞,争先恐后地奔过去。 薛彬见他们追来,扭头就跑,一边抛着纸屑,一边喊:“天女散花喽!好玩儿喽!” 听到喊声,文展心头一震。他掀掉头上的铁桶,见那几个家伙都追薛彬去了,忙帮向贞掀掉铁桶,随后从地上拣起一片纸。 啊,果然是英文!他的心顿时又悬到了半空! 薛老师啊薛老师,难道你真的疯了!? 文展心里叨念着,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摇晃起来。 向贞连忙把他扶住,瞅了瞅周围没人,也从地上拣起几片纸屑,看了看,说: “你先别这么着急!他撕的不一定就是那本书!” 文展从向贞手里接过纸片,仔仔细细地辨认着;叹口气,摇摇头,失望地说: “这不都是些科技单词和术语吗!” 说着,瞅瞅了瞅追赶薛彬的一群人,叹道: “薛老师啊!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那本书给撕毁呀!” 他的身子又一晃,眼看要倒下,向贞急忙把他戗住…… 1970年7月,我国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成功地飞上天空。听到从卫星上传下的东方红乐曲,文展和向贞激动不已。他们曾发誓参与这一宏伟事业,然而未能遂愿。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很痛苦的。但祖国的这一事业毕竟还是艰难地起步了!他们怎能不高兴呢!这使他们认识到,尽管天还阴着,阴谋家和野心家们还在喷云吐雾,争演着一幕幕祸国殃民的闹剧,但他们并没有、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正义的事业依然在发展着。“要是能亲自投身这一宏伟事业该有多好啊!”他们不止一次地这样慨叹、憧憬着。 “咱们厂要是生产些卫星需要的零件,不也是对这一事业的贡献吗!我要向厂里提个建议。”文展说。 “你又说梦话了!别忘了你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是‘美帝特务’!”向贞顶了丈夫几句。其实,她何尝不同样想呢!可面对残酷的现实,在经受了失去慈父和爱子的剧痛与残酷的折磨之后,她的身心已经备受伤害!不仅外伤累累,肌肤的伤痕未愈,被揪掉的头发再也长不出来了,而且内伤惨重,使她对天理、人伦,良心、良知,乃至天公、神明,都怀疑了。 听了妻子的话,文展无言以对。是啊!自己还是“专政”的对象,“只能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厂里的生产一直陷于瘫痪状态,除了几个造反派头头和“运动骨干”,在不时地更换着“大批判”的纸张和内容外,大多数工人都无所事事。而文展等11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和“特务”,除了一次次地写检查材料以“彻底清算灵魂深处的反动思想”外,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打扫厂里的卫生。 “难道党和国家培养了咱们18年,就是让咱们扫地吗!?”文展举着扫帚嚷道。 向贞忙说:“你又来了!光咱俩吗?你看看周围!” 文展看看四周,拿着扫帚在扫地的是另外9个大学生。唉!他们更冤!星期天一块儿去莲花山转了转,就都成了“刺探军事情报”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苏修特务”或“美帝特务”!天哪!谁会料到利用空闲时间到大自然中游览一下竞会招致这样的灾殃?谁又曾想到学习外语会落得这么个下场?可是,哪有大学生不学外语的呢? 在11名大学生中,文展和向贞被整得最厉害,因为只有他俩“有海外关系”,并有那堆成为“罪证”的书稿。包括附属中学老师在内的厂里的知识分子都不同程度的受到冲击,而唯一没受冲击的就是那个“疯子”薛彬。 只有文展夫妇知道“疯子”的底细。可自从那天看了他那场“天女散花”的一幕之后,文展和向贞也懵了。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把那本书撕了呢?文展总想找个机会问问他。可除了在公共场合看见他耍“疯”外,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莫非他真的疯了?”他有时这样地问妻子,而向贞则十分肯定地说:“我看他确确实实是疯了!你还想那本书啊?撕就撕了!那是咱们的祸根儿啊!” 有一次,文展在公共厕所刚巧撞见薛彬,见没别人,便问:“薛老师,那本书……”没等说完,薛彬就嘿嘿笑起来,又做了一通那“天女散花”的姿势,裤子没抽好,就提着疯疯癫癫地溜走了。 瞅着他的后影,文展绝望地叹了口气。 1971年秋,林彪自我爆炸后,全国又掀起了“批判林彪反革命集团”的运动,“一打三反”运动不了了之。听说上面有关于给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受冲击的人平反的指示,文展和向贞等大学生向厂里要求给平反。厂革委会主任卢森却满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反可平?群众运动嘛,谁也免不了受冲击!再说,你们是接受再教育的,受受冲击也是受教育嘛!” 听他说的这么轻松,大学生们都忿懑不平。可大都不敢顶撞、发泄,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来场新的运动! 一场莫名其妙的“一打三反”运动已经把他们整怕了! 然而,文展和向贞却不能忍受。 “那我们的小宝就白死了?”文弱的向贞早就忍无可忍,在愠怒的丈夫刚要开口时,却抢先说道。 卢森一愣,没料到向贞会这样地质问他。他轻蔑地扫视了向贞一眼,随即把手里的烟头往桌面上狠狠地一摁,环视了一下在他眼里一钱不值的一群“臭老九”,嘿嘿一笑,然后又狠狠地盯着向贞说:“不白白地死了怎么办?啊,想让我偿命?!哼!你们别忘了:他是自个儿跌在炉子上磕死的!” “你要是不踢他,他会跌在炉子上吗?”文展怒不可遏。 卢森毫不示弱:“他要是不咬我,我会踢他吗?啊!” “是你先吓唬他、拧他的吗?”向贞抢白。 “再说,你是大人,他是孩子!是个刚一岁多的孩子!”文展补充。 “行了!”卢森把桌子一拍,露出带头砸打抢的造反派本相,“我没时间跟你们废话!啊,不服,你们可去告我吗!啊!”随后,招呼几个同伙,把文展他们连推带搡地轰出了办公室。 其他大学生虽都愤愤不平,但都劝文展和向贞“忍了吧!这年头,吐上吐沫就是疮,咱们可惹不起呀!” 但文展和向贞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们把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地写成材料,告到市革委会。他们的行动得到了厂里广大群众的支持。可是,得到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之外。不久,卢森却被任命为新成立的电子局副局长。而刘魁则接了他的班,当上了厂革委会主任。 天还没晴。文展和向贞不愿忍也得忍。 随着批判林彪反革命集团运动的开展,厂里风行一时的军事编制被废除,重新恢复了原来的编制。文展和向贞被安排到技术科上班。这使他们因冤屈得不到昭雪而产生的忿懑和不平的心情多少得到些慰藉,以为这样“可以归队,为国家效力了!”但批判林彪反革命集团的运动使他们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专长,他们在技术科跟以前在车间当工人并没有两样。他们的文化知识只能用在揭批林彪反革命集团的发言和抄写大字报上。稍稍散开些的阴云在他们的心空又重新集结起来…… “爷爷,美国离咱这儿有多远?” 欢快玲珑的问话又切断了向贞的忆绪,往侧边一看,只见一个男孩儿正一手拉着一个老人的手,一手攥着一束山花问。 “远哪!隔着个太平洋。不过,坐飞机有十几个小时也就到了!” “啊,那么快!爷爷,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才回来一次呀!我从小就老听爸爸讲你的故事,我们可想你了!” “咳!你还小,好多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爷爷!你看那边儿有那么多的红花!”小孩儿说着,拽着爷爷奔前面去了。 听着祖孙之间那快乐的谈话,瞅着他们前去的背影,向贞不由暗自叹道:“可怜小宝和他爷爷都没有他们这么幸运呀!” 四 一天快下班时,刘魁一反常态,笑嘻嘻地主动找到文展谈话,说经厂革委会研究,让他担任技术科科长,同时,还交给他一串钥匙,说是在新盖的家属楼分配给他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厂里已帮着收拾干净,并让他马上搬进去。 喜从天降!而且双喜临门!可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了!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这样的便宜事怎么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文展感到吃惊,迷惑和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刘魁。 刘魁嘻嘻一笑:“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吗!”他握住文展的手,“恭喜你呀!给你两口子两天假,专门让你们搬家。” 文展心里越发不安,再要问时,刘魁已走了。他回家跟向贞一说,向贞也觉得蹊跷,“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怎么单给你落实呢?又升任科长又分新房,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咱先别搬。”文展说:“可厂里给了两天假,咱不搬怕不好。”向贞说:“你不怕其他大学生说闲话?大家都是一块儿来的,住的又都差不多,咱为什么特殊?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文展沉默。夫妻俩想了半天,也猜不透刘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刘魁就亲自到文展家来催着搬家: “你们快准备准备,待会儿厂里就派车来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单单给我落实政策呢?那其他大学生呢?”文展问。 刘魁说:“要不说跟你们这些‘老九’难处呢!让你搬你就搬,何必管那么多呢!” “不行!你不说清原因,我们不搬!我比大家有什么特殊贡献?凭什么特殊?” 刘魁一看文展那副倔强劲儿,摇了摇头,叹道:“唉!你们这些‘老九’哇真让人琢磨不透!这样的好事要是让我刘某摊上,那早就搬了!咳!”挠了挠头皮,“那好,我告诉你:你的父亲文老先生要回国探亲!这是上级布置下来的政治任务!明白了吧?快收拾东西吧!” 一听说父亲要从美国回来,文展激动得一下流出了眼泪。尽管因父亲在美国使自己遭受了莫大的灾难和冤屈,但并未动摇他对父亲的怀念。自从父亲在自己7岁上被蒋介石政府劫持到台湾后,二十多年来,父子一直未曾见过面。他是多么想念父亲呀!尤其是母亲去世后,这种思念之情更是与日俱增。母亲一生对父亲的赤诚、忠贞和热切祈盼,尤其临终前因未能见父亲一面而留下的抱憾而去的痛苦面容,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际,巴不得能有个向父亲倾诉的机会!父亲那和蔼慈祥的面容,瘦长的身影,也经常地浮现在他的脑海。可是,当听刘魁说父亲探亲“是政治任务”时,心里就又不由地燃起一团火,一团忿懑之火!为什么老把父亲跟“政治”扯在一起呢?父亲是个从事科技事业的学者啊!自己从前挨整,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父亲的“政治问题”;父亲要回国探亲,又成了“政治任务”! 唉,这是什么逻辑呀!可现实如此,有什么法子呢?! 文展和向贞都深知“政治任务”的分量。不论什么事情,只要一被说成“政治任务”,人们就得绝对服从。“政治任务”成了层层大小头目们推动工作的“上方宝剑”,绝招!因而“政治任务”便成了家常便饭,头头们喜欢,而老百姓则反感;反感归反感,可谁也得跟着走。 可文展觉得这次的“政治任务”特殊,既然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回国探亲,他觉得没必要在应酬上弄虚作假,于是把钥匙往刘魁手里一塞,说:“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看我们没有必要搬家。” 刘魁着急地说:“不行!这是局里和市里的指示,一点儿折扣也不能打!”说着,又把钥匙塞给文展。 文展急了:“来探亲的是我的父亲!家父是个学者,没那么多讲究!你就跟上级说是我们不搬,跟你无关!”又把钥匙交给刘魁。 “我说不行就不行!”刘魁急得瞪大眼睛,嗓门也大了,“政治任务是绝对不能打折扣的!”说着,把钥匙递给文展,声音突然和缓下来,“令尊是中美关系解冻后第一批回国探亲的大科学家,接待得好不好,可不单是你一家的事,也不单是咱厂里的事啊!还是那句话,政治任务,含糊不得呀!请你们两口子就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吧!我求求二位了!” 说着,他冲着文展和向贞连连作了几个揖。 文展和向贞没想到,这位靠“造反”起家、打人成性的革委会主任,此时竞表现出如此诚惶诚恐的可怜相, 向贞说:“你也该体谅体谅我们!你想想,因为这事,文展又被提拔,又分新房,其他大学生会怎么看我们?厂里职工会怎么看我们?” “哎呀!你们太过虑了!”刘魁不以为然,“这是厂革委会执行上级的决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政治任务,看他谁敢说三道四?!行了,快准备吧!我去催车。” 刘魁走后不久,厂里的车就来了,同时跟来几个人。 可是文展的家门已经上了锁。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只好把车开回厂。 刘魁知道后,把桌子一拍,狠狠骂道:“他娘的‘臭老九’!给脸不要脸,明明是给我出难题!咱走着瞧!” 可一想到上级布置的任务,他又皱起眉头,叹口气,急忙拿起电话…… 省宾馆的豪华房间内,从美国回来探亲的文老先生正在跟几个人交谈。他们是市外事负责人马邳精,电子局副局长卢森和半导体元件厂革委会主任刘魁,还有文展和向贞。 文老先生坐在沙发上,头发已经全白,瘦削的脸上满是皱纹。他话不多,只是在那三位领导按级别从上到下轮番发表了一通欢迎之辞之后,说声“谢谢!” 文展和向贞分别坐在父亲的两旁,几乎一言不发。不是没话可说,也不是不想说,只是没他们说话的机会。 本来,文展和向贞已经准备好在家里接待父亲,可厂里、局里不同意,硬是把父亲安排到这座他们从来没进来过的省宾馆。家父专门回来探亲,却不能在在家接待!这使他们很憋气,可又无可奈何。这是个完全被扭曲的弄虚作假的年代呀!今天,厂里通知他们来宾馆,可他们一到,三位领导却早已到了。这大概就是“政治任务”的缘故吧! 说话最多的是卢森。他谈笑风生,一改过去一讲话就“啊”字不断的习惯,一会儿代表局,一会儿又代表厂;从厂里的“大好形势”讲到局里的“形势大好”……当着文展和向贞的面,大言不惭地文过饰非,编织着天方夜谭式的谎言……文展和向贞听了,心里的无名火突突地直冒。要不是父亲在场,他们一秒钟也坐不住。 卢森此时向文老先生伸出大拇指,瞅着文展夸奖说:“文技术员,不,文科长是厂里的骨干啊!很有才干,很受我们工人阶级欢迎啊!要不怎么能让他挑技术科科长这副重担呢!还有向贞,也是技术骨干呀!他们在工人阶级的再教育下,进步得很快呀!” 文老先生笑眯眯地点点头,而文展和向贞却觉得肚里的火直往上拱到了嗓子眼,憋得喘不来气。 刘魁也眉飞色舞地插话说:“文老先生,这可真是中了咱们中国‘将门出虎子’那句老话!文科长不愧是你这位名扬四海的大科学家的后代啊!” 文老先生连连摆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卢森和马邳精异口同声地说:“刘主任说的是事实啊!你老回来,看到他们的进步,一定会高兴的!哈哈!”说着,仨人带头大笑起来。 文展和向贞也笑了;不过笑得跟他们截然不同:带着凄楚、讥讽和灰色。 他们是在笑这些政治动物的特技表演。 文老先生突然笑道:“可惜,他们还没给我生个孙子呀!我满以为他们总该也有两个孩子吧!政府不是允许生两个吗?” 文展和向贞的心像是一下掉进滚沸的油锅,眼泪一下涌满了眼眶,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屋里的气氛骤变,像是凝固了! 刘魁却笑道:“他们夫妻俩都很要强,这些年把心思都用在事业上了!不过,反正还年轻吗!你老不用等多久,就会抱上孙子的!你们说是吧?”他把目光投向文展和向贞。 听他竞如此信口雌黄地蒙骗老人,文展跟向贞心里的气、火憋得鼓鼓的,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又见他不仅大言不惭地把目光投向他们,而且公然恬不知耻地向他们使眼色,就更感到忍无可忍! “这个在任何场合都不忘‘护驾’的‘老n’!真是死不要脸!”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暗自骂着,但为不使老人悲伤,又不约而同地把气、火强憋在肚子里,同时却又用带刺的目光瞅了瞅刘魁和卢森。 卢森起身说:“咱们走吧!好让一路劳顿的文老先生好好歇息歇息,也让他们父子唠唠家常!” 马邳精也起身,看看表,说:“饭我们已经定好了。6点我们来接你们!” 文老先生起身道:“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跟儿子和儿媳一块儿吃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老阔别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怎么也得为你老接接风啊!就这么定了,再见!”马邳精说。 “再见!”文老先生送出门口。 卢森和刘魁也跟文老先生道别。随后,卢森又特别叮嘱文展:“令尊远道而来,又上了年纪,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可别让老先生分神忧心啊!” 文展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知道他话里有话。瞅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道: 哼!这是我父亲,难道我不比你们关心他老人家! 向贞已扭头搀着公公回房去了。 文老先生没有坐下,等儿子进来,一下把他搂在怀里,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地说: “儿啊!我给你一连来过好几封信,你怎么一封信也不回呀?” 文展哭了,像个孩子似地偎倚在父亲怀里;哭得很伤心。 唉,该怎么跟爹说呢?我根本连一封信也没收到过呀! 旁边的向贞也哭了,抽泣着对文展说:“让爹坐下再说吧!” “爹!坐吧!”文展抽泣着拉父亲坐下。 老先生似乎没听见,爱抚地摸着儿子的脸,又用疼爱的目光瞅着儿媳,继续用颤抖的声音问: “这些年,你们是不是也挨批斗了?” 文展和向贞强把泪水吞在肚里: “没有。你看我们不是都挺好的吗!” 老先生用深切而含泪的目光盯着文展,哽咽道: “儿啊!你娘没跟你们在城里过吗?她还结实吗?” “……”文展一肚子的话语卡在咽喉,瞅着爹爹那饱含深情、忧伤和期待的目光,心头的巨大伤疤被捅破了,再也控制不住早已被煎熬得痛苦不堪的激情,喊了一声“爹!”就紧紧搂住父亲号哭起来。 娘啊,娘!我最亲最亲的娘!为儿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呀!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含辛茹苦地供我上了大学,满指望到晚年能有个依靠,过上好点儿的日子!可为儿不但未能尽人子之道,好好照料你老的晚年,反而给你添加了麻烦,增加了负担!不但未能给你老带来快乐和幸福,反而为你招致忧虑和痛苦!当你病危特别需要我照孝时,为儿却不得不身不由己地离开你回厂!当你急切地盼望见见自己的小孙子时,他却跌死在炉子旁!当你临终前呼唤着为儿和爹爹的名字时,儿却不在你身边!娘啊,你去得好孤单,好遗憾,好可怜呀!……娘啊,娘!你孤苦零丁地过了大半辈子,又孤苦零丁地去了,为儿竞未能给你披麻带孝、驾车送葬!娘啊,娘!你白白地拉扯了为儿一场啊!为儿是这世界上最大的不肖子啊!娘!现在你熬盼了半辈子的爹爹回来了,可你却……娘啊,为儿真是无法向他老人家交待呀!娘!…… 文展泪水滂沱,浸湿了父亲胸前的衣衫。他的心在抖,浑身都在痉挛,泪水早已洞穿他的心底!忿懑,悲凄,痛苦,哀伤……一股脑儿在心里翻腾、奔突起来!母亲没了,多年朝思暮想的爹爹回来了,就在跟前,不向他老人家倾诉又能向谁倾诉呢! 文老先生的眼泪滚落下来;搂着儿子的手颤抖起来,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泪眼模糊的向贞一再强压住悲痛,哽咽道:“娘在三年前没了。” 文老先生像是遭受了雷击,身子晃动起来。文展和向贞赶紧把他搀扶在沙发上。 文老先生靠着沙发迷糊了好一会儿,泪水顺着他的两腮下淌。文展和向贞一边一个依偎着他。 好久,文老先生睁开眼睛,哽咽道:“老伴儿呀,我回来晚了啊!……可我是一解冻就赶回来的呀!你知道为这一天,我盼了、熬了多少年呀!满指望能跟你团圆,可想不到你竞自个儿先去了!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呀!我要是不是为了等你,早就去了!……我的好老伴儿!你自从跟了我姓文的,没享过一天福啊!满指望回来咱们能一块儿过几年舒心的日子,可怎么你就等不及了呢?上苍啊,你怎么老是不睁眼,让好人不得好报哇!” 文老先生一边哭诉,一边用双手捶着自己的胸膛。 良久,文老先生起来,用手帕擦干眼泪,从皮箱里取出个录放机,打开。 悲壮的曲调在室内回荡。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 文展和向贞默默地谛听着。文老先生低头缓缓地踱着步。他的心涛在伴随着那悲壮的曲调翻腾。 乐曲停止。文老先生关掉录放机,慢慢地回坐到沙发上,抿了口茶,深沉地说: “人生多难!要挺过去,就得像贝多芬那样,扼住命运的咽喉!” 顿了一下,老人把目光投向儿子,问道:“那本书早出版了吧?你们该给我带一本来!” 文展和向贞都一愣,相互对视了一下,彼此心里又都一下涌出无限的凄楚。为了那本书,遭受了多大的打击和磨难呀!现在,连原著、译稿都没了!怎么向父亲说呢?! 文展嘴唇抖动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一看父亲在盯着自己,目光饱含信任和祈盼,神色又渐渐变得严峻,便嗫嚅道:“还没翻译完呢。” 老人听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激动地说: “怎么这么慢慢腾腾?!这本书的中文版,台湾几年前就出了!可你们……唉!七八年过去了,却还没翻译完!你们难道看不见:现在科学技术突飞猛进,新观念、新理论和新技术日新月异吗!一个科技人才,应该有使命感、时代感和紧迫感啊!亏你们还是北大学子!” 文展和向贞又是相互对视,默默不语,露出难堪和凄楚的神色。 “你们怎么不说话?这是与政治毫无关联的科技书籍,难道还会有阻力?” 看来,父亲对还在进行中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并不太了解。爹爹呀,当今的中国大陆,哪儿有与政治无关的东西呢?就连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也在受批判呀! 看到父亲那种认真的学者气质和苍老但仍漾溢着慈父所特有的爱怜的面容,文展和向贞的心都在暗自流泪! 他们宁愿承受父亲的误解、批评,也不忍告诉他为那本书所遭受的不白之冤和巨大磨难。 他们不忍让好不容易回来探亲的年迈的父亲的身心,遭受那不堪忍受的打击! 老先生似乎觉察到什么,又大声说:“要是连翻译出版这类的书籍都受阻拦,那可就是太混帐了!说,是不是这样?要真是这样,我可以上述周恩来总理!” 听父亲越说越激动,已经踩到“政治地雷”的边缘,文展忙说:“爹,你老坐下。这本书我们抓紧翻译就是了。咱们谈谈别的吧!” 老先生坐下来,端起向贞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两口,却仍抓住话题不放。 “搞科学研究总是会遇到阻力的!天然的,人为的,都免不了。可是,我听说‘文化大革命’以来伤害了那么多科学技术人才,这种人为的灾难不该发生啊!唉!” 老先生叹口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接着说: “现在,大陆的紧张气氛比前两年好像松动多了。所以,我希望你们还是专心致志地研修自己的专业,别卷入政治漩涡里去!政治从来都是权力角逐者的舞台,沿袭的是‘成者王侯败者贼’,没什么真理可言。真理存在于人类科学文化事业的运行规律及其揭示中。我不知道你们在大学是否学习过治学方法,我今天要告诫你们:从事科学事业,最关键的就是要有主见,洞察当今科技的主流和趋势,瞄准方向,一意孤行,百折不挠,勇往直前!” 向贞听了,心头又是一震。呵,一意孤行,百折不挠!眼前的父俩何其相似啊!那语气,姿态,甚至那腔调,都如出一辙呀!在这以前,她总以为丈夫的脾气禀性受自个儿爸爸的影响最大,而此时,她才深切地觉察到,铸造丈夫脾气禀性的主要还是面前的这位老公公啊!啊,遗传基因!神奇,而又可怕!“瞄准方向,一意孤行,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精神可嘉!做学问尤其需要这种精神!否则,人云亦云,东摇西摆,一暴十寒,肯定一事无成!然而道理再对,在目前却行不通!可敬可爱而又可怜的老公公,您并不了解您的祖国的现状啊!您老哪里晓得,这一训条已经给我们招来了巨大的灾难呀!当今的中国,什么忠奸、善恶、是非、曲直、黑白、真伪、美丑等等,都失掉了客观标准,说不清、道不明了啊! 向贞在暗自思索,忽听文展说道:“爹!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老先生点点头,坐下来,喝了口茶,盯着儿子说:“要珍惜时间呀!‘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知道是谁的诗吗?” 文展因其思绪还停留在父亲刚才有关科技事业的话头上,所以一时却记不起来了,摇摇头,瞅瞅向贞。老先生把目光转向儿媳。 向贞说道:“是陶渊明的吧!” 老先生笑了:“展儿啊,你的文学造诣可不如你媳妇呀!” “是。”文展忙说,可他的思绪实际上依然还没完全转过来。 仨人都笑了。 “你们都已过‘而立之年’,怎么不要个宝宝呢?”老人突然又想起撇开好久的话茬儿,笑吟吟地说道,同时从内兜里掏出两个特别精制的亮晶晶的项圈,“我还特地带这个来了呢!那皮箱里还有好多玩具呢!” 老人的言谈举止像飞刀一样刺入向贞的心口。向贞打个激灵,神色骤变,泪水盈眶…… 文展也感到一阵剧痛,可他怕父亲伤心,忙故作镇静地说:“爹!我们还年轻,不急。” 老先生瞅瞅儿媳,又盯着文展说:“不对!你们有事瞒着我!展儿,难道跟为父还不敢说实话吗?” 向贞号哭起来。文展看着年迈苍老的父亲,想:自己从未对他老人家尽过孝道,怎能忍心让他分担自己的悲痛呢!况且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何必再让爹爹承受那不堪承受的精神重压呢!他于是强忍悲痛,说:“她曾怀上一个,不小心掉了。” “掉了?!”老人喃喃重复着,用狐疑的目光瞅着儿媳,“贤媳,是这样的吗?” 向贞理解丈夫的心境,点点头,忙用手帕捂住呜咽的嘴和泪流不止的脸。 “唉!”文老先生长叹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想从他们嘴里掏出受过委屈的实话来,难呀!想到这儿,老先生把项圈交给向贞,随后又拍着儿子的肩头说:“中国有句老话:‘三十不立子,巴结到老死!’虽说共产党不讲这个,可咱文家也得有个根儿啊!再说,身边儿有个孩子,会给生活增添许多色彩和乐趣呀!为父这几十年,尝尽了孤单和寂寞的酸楚啊!” 文展和向贞硬忍着心头剧痛连连点头…… 文老先生回美国后,文展患了场重病。 一天,向贞让文展服下药后,见他精神好转些,便把昨天公公托友人从美国捎来的信念给他听: “展儿并贤媳如面: 为父已平安返美。回国月余,看到离别二十几年的祖国和亲人,实现了我多年梦寐以求的夙愿。按说,我该心满意足了。可是,孩子们,实不瞒你们说,我此时的心情郁闷而沉重!郁闷得透不来气!沉重得像压着座山!为什么?因为没有见到你们的娘,我几十年一直钟爱和思念的妻子!我们之间情深意重,从成家到生别的10年间,生活虽然清贫,可彼此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在那苦难、动荡的年月,她爱我疼你,竭尽全力!凡是吃的、穿的,她都尽量地照顾了我和你,而她自己却甘受冻馁之苦!她不愧为贤妻良母,中国女性的典型啊!我飘泊海外几十年,孤独和寂寞日夜困扰着我。你们知道,在这金钱万能的社会里,人情淡薄,我何尝不想享受天伦之乐!许多好友也多次劝我在这里安个家,但是我没有,也不能!因为我有贤惠的妻子和心爱的宝贝儿子在祖国!一想到你们母子,一股股热流便在我全身生发,涌流,升腾,赶走了那令人难堪的孤独和寂寞!多少回在梦里,我们一家欢聚,谈笑风生,开怀畅饮,乐享天伦!醒来后还恋恋不舍地回味着梦中的乐趣!多少回又是在噩梦中惊醒,生离死别,牵肠挂肚;辗转反侧,痛哭流涕!在中美关系解冻之前,不管我的梦多么美好,也难于实现!而在中美关系解冻后,当我从噩梦中走出,实现自己多年梦寐以求的夙愿时,你们的娘却已不在人世!遗憾呀,无法弥补的遗憾!痛苦啊,难于言表的痛苦!几十年来,我几乎天天都祷告上苍,祈求保佑!可万万没有料到,现实却如此冷酷!‘天公’不公,‘神明’不明,上苍负我呀!这是导致我探亲后心境郁闷和沉重的主要缘由。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二十多年来,我并不相信台湾的宣传,而经常阅读来自大陆的报道,一心想着祖国的繁荣昌盛。当近年来看到《人民日报》关于‘国内形势大好’、‘越来越好’的报道时,我经常地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然而,当我满怀激情地回到‘家’,亲眼看到那‘轰轰烈烈’的背后暴露的贫穷、落后甚至愚昧的现实时,我失望了!失望得禁不住仰天长啸,老泪纵横!特意为我安排的豪华宾馆同普通群众的住房,简直有天壤之别!家乡的面貌不能说一点儿没变,可跟我从大陆官方媒体上看到的差距太大了!包括我们家乡在内的许多地方,老百姓连衣食住行的基本条件都还没有保障。我真不明白,政府肯花那么大的本钱修建莫名其妙的‘地下长城’,却为什么就不愿投资改善一下平民百姓的住房条件呢! 更令我失望的是,除了像咱们家乡那样的穷乡僻壤外,在城市里的人际关系都搞得那么紧张,就连夫妻、父母、儿女之间都要用阶级斗争的‘纲’来分析!金钱毒化了西方世界的人伦之常,我常为此叹息,惆怅!而在我们的祖国,‘政治’也同样毒化了人际间最美好的东西—真情啊!人们互相猜忌、提防,稍不留意,就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祸端!在那样一个人人自危的氛围中,人们怎么能自由地生活、学习和工作呢!又怎么能毫无顾忌地投身于自己所钟爱的科学文化事业呢!你们风华正茂,本应叱咤风云,在科学大道的攀登上建立丰碑。但是,毕业数载,却碌碌无为,毫无建树!还有我当年的同学,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也处境狼狈,有的还在蹲‘牛棚’!这是怎样的一场‘革命’啊!从两千多年前的孔夫子到今天科学文化界的知名人士,都遭受批判。多少文物在帝国主义和反动军阀的魔掌下幸存下来,可今天却被‘红卫兵’和‘造反派’毁于一旦!在这种境域下,难怪你们蹉跎数载,连本书也翻译不出来呀! 展儿,我那贤惠的儿媳!为父这次回去,本欲‘叶落归根’,不再回来!可一看那令人心怆神裂的境况,不得不改变初衷!为父一再劝你们跟我一块儿回来,可你们执意不肯!我理解你们那拳拳报国之心,不过我劝你们在那风云变幻无常的境域中,可千万珍重啊! 为父深知你们的难处,不过既然你们跟为父一样,委身于科技事业,所以,我不得不劝你们,只要有一线希望,还是要把那本书尽快翻译出版呀!它对于发展已经远远落后的祖国科技事业,的确大有裨益呀! 当今一场新的科技革命浪潮正在世界范围内兴起,而且呈现出日新月异之势!为父多么盼望祖国的天空早日云开日出,使我在垂暮之年,回到故土,为发展祖国的科技事业贡献些微薄的力量,跟你们一起度过残生! 为父虽然依然过着孤寂的日子,但已成习惯,况且一干起我所酷爱的工作,心境就立刻变得清静和舒畅了。因为在我面前所展现的是人类科技事业无限广阔和深邃的蓝天!所以你们千万不必挂念! 念心切切,不吐不快!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为妨此信给你们招致意外,特托挚友交付。望我儿阅后烧毁!千万!” 向贞读了没几行,声音早已哽咽;读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文展也泪流满面,抽泣着伸出手,从向贞手里把信拿过来。 信笺在他手里哆嗦,泪水从他的两眼喷泻出来。 向贞抽泣着,把信投进火炉。 火光映照着两张憔悴且泪水涕零的脸…… 1974年的春天来得很迟。文展觉得,不管技术科的科长当得多么突然、蹊跷,既然当上了,就得尽职尽责地干,争取干好。所以,他拖着病体坚持工作。他本想抓住父亲探亲的良机,把科技情报室成立起来。但事与愿违,被刘魁一伙宣称“这是第二次文化大革命”的“批林批孔”运动在全国铺开。文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来和清扫好的房间,却成了“批林批孔办公室”,科技情报资料一本也没有,却摆满了许多评法批儒的书。旧的乱子未平,新的乱子又起,刚刚恢复一点儿的生产又陷于半死不活的状态。父亲探亲所给予他的慰藉、勉励及报效国家和人民的热情和心劲儿又被打下去了。病毒的攻击、工作的不顺和心态的郁闷,使他病情加重,终于坚持不住了。 父亲那侃侃而谈的神情和掷地有声的言辞,使他久久不能忘怀。“忆我少壮时,抚剑独行游”,“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在父亲的影响下,他从少年时代起,就立下“力拔项王之山,勇贯由基之札”的壮志。从小学到大学,在多少次的考试、测验中,他都名列前茅。当有些同学一提考试就紧张、害怕,把考试看作“过难关”乃至在考试中作弊时,他却把考试当成一种“娱乐”、“享受”,并每次都轻松愉快地度过。家乡的人们都称他为“天才”,因为在十乡八镇中,只有他一人在一次次升学考试中,每榜必中。在他读了6年的中学,曾开展向他学习的活动,因为只有他不但各门功课成绩优异,而且第一次为那个中学争了气,考上了享誉海内外的全国最高学府。他在小学加入首批“少先队”,初中加入“青年团”;“三好学生”、“五好学生”和“学雷锋积极分子”等称号,记不清得了多少。至于学生干部,从小学到大学,他从未间断过。北大的一些同学也曾称他为“奇才”,“未来诺贝尔奖金的得主”,虽不免带有玩笑之意,但决无嘲讽之心!因为他确实是班上乃至系里公认的“尖子”。为此,他深得系主任卓先生的器重,以至同学们称他是卓先生的“得意门生”……飘飘然过吗?有。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成绩好并不是仅仅因为“脑瓜好使”,而更主要的是用功的结果。“一分灵感加九分血汗”,父亲早在他上学前就告诉他的这句话,一直是他的座右铭。在这个问题上还是妻子向贞最了解他。“我佩服的不是你的聪明,而是你的勤奋和毅力,那种矢向如一和百折不回的精神!”他听了坦然承认:“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 可是从“文革”以来,灾难接踵而至。“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失望、懈怠过。然而今天,他的心,那颗即使在辱骂和棍棒中也未曾冷却过的炽热的心,真的有点儿凉了!这是当父亲向他们介绍了当今国际社会,日益兴起和飞速发展的新的科技革命形势后,面对不可理解的严酷现实,才产生的。伟大的统帅到底要干什么?是为了保住红色江山不变?可科学技术落后了,生产力上不去,国家富强不了,人民的日子过不好,那江山不变还有什么意义?!是为了防止帝修反的颠覆和复辟阴谋?可人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开展新的科技革命和推进科技进步啊!老这样下去,不用人家颠覆我们,我们自己也要把自己颠覆了啊!……他百思而不得其解! 相当初,这场“大革命”刚开始时,人们确实热情奔放,积极投入,可现在,有几个人还那么热心呢!?人们在骂街、发牢骚,怨声载道;在指责、抱怨,民怨沸腾!自己明明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却硬被说成是“从资产阶级学校出来的”,这不是自己否定自己、给自己抹黑吗!“要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可几年来,自己到底接受的是什么“再教育”呢?“响当当的造反派”所给予的是嘲讽、侮辱、拳头、棍棒和惨无人道的拷打和逼供;许多年轻工人所给予的是贪玩、闲聊,无所事事和投机取巧;一些老工人所给予的则是沉闷,骂大街或发牢骚!同来的几个大学生,大都学业荒废了,棱角没有了,也渐渐学着并习惯于打扑克,下象棋,养鱼、喂鸡,虚度着大好年华。就连自己的爱妻向贞也在抱怨自个儿“不识时务”!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想到这儿,文展似乎理解了陈子昂当年的感慨,禁不住泪水潸潸了! 文展躺在床上,泪眼模糊,心涛翻滚。“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感叹酷似亲身经历的一般!顽固的积习终究不那么容易被磨灭。父亲的谆谆教诲和那热切祈盼的神情又回旋在耳畔,闪现在脑海。翻腾的心涛终于吞噬了那暂时肆虐的浊流,激起了明亮的浪花。他眼前一亮,于是又想到那本书。 一送走父亲,他就向刘魁要那本书的译稿,可刘魁说交给卢森了。他于是给卢森打电话。可卢森却打着官腔说:“文展同志啊!你怎么还想那洋玩艺儿哪!早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啊,现在评法批儒运动正在向纵深发展,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你作为技术科的科长,应该带头评法批儒啊!不抓革命,怎么能促生产呢!啊,我劝你别老鼓捣那些资产阶级的洋玩艺儿了!”“那是本反映当代科技新成果的书,对发展包括咱们厂在内的科技事业大有益处啊!你是电子副局长,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懂啊!”“哎呀!我说‘老九’同志,我们面前的首要任务是反修防修,铲除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啊,不论什么事情,也得为这让路!作为局长,我劝你一定要牢记这一点!啊,技术要服从政治;抓政治就是为技术开路吗!啊,我还不得不提醒你:你父亲回来,我们上上下下的领导都热情接待了他,可他毕竟是资产阶级的权威,思想上净是封资修的东西,你可不能中毒哇!”文展又被“再教育”了一通,刚刚复苏的希望又渺茫了。译稿没了,原著撕毁了!唉,要是让父亲再寄一本来多好啊!我怎么就疏忽了呢! 他埋怨着自己,支撑着病体给父亲写了封信;等向贞一回来,就把信交给她说:“快!给父亲寄去!” 向贞看了信,却生气地说:“你还想那本书哇!不寄!”说着,就要撕。 文展忙扑上去,夺过信,同时滑倒在床下。 向贞忙把他搀起来:“摔疼了没?” 文展没答言,把信揣在口袋里,穿上鞋就朝门口走。 一震头晕,使他打了个趔趄。向贞忙扶住他,心疼地说:“别逞强了好不好?唉!真拿你没法子!好、好!我给你马上去寄!你快躺下吧!”小心地把文展扶躺在床上。 文展的病情加重,服药打针,在家休息。他热切地祈盼着父亲的信,但两个月过去了,杳无音信。 其实,他不可能收到父亲的来信。因为向贞根本就没把那封信寄出去。 向贞第一次骗了丈夫。她实在不愿意这样做,可又不得不忍心这样做。那本书给他们带来的灾难,使她刻骨铭心。所以,当他赶到邮局掏出信要寄时,心里禁不住打个寒战,手立刻哆嗦起来,整个身子都哆嗦起来,似乎又听到了儿子小宝的哭声,眼泪一下流泻出来!她一咬牙,扭身离开邮局,把信撕得粉碎,扔到路旁的垃圾中…… 当她看到丈夫望眼欲穿地祈盼公公来信,尤其是看到他等得不耐烦而常常瞅着西方发呆的样子时,她的心痛若刀铰,好几次都想把实情告诉他。可她没那样做。不是不敢,而是不忍,也觉得不宜。她怕一旦告诉他实情,他会马上重新写信并亲自寄出。她实在不愿再看到那本书,甚至连提都不愿。所以,对于书和译稿的丢还是毁,她渐渐地转忧为喜,变得心安理得了。 向贞每天除照料丈夫外,到厂上班,学习、讲解儒法斗争史。一天,因为身体不适,她提前回到家里,发现丈夫在伏案疾书。她以为是在给父亲写信,可过去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桌上摆着那本书和一堆稿纸! “你……”她惊得说不出话。 文展笑道:“是薛老师给的!” “薛老师?!”向贞更惊异了。莫非自己无意之中又帮了丈夫的忙?…… 向贞不由地打个激灵,沉重的忆境消逝了。 啊,薛彬!她喃喃自语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是昨天和书一块儿寄来的。 向贞同志: 我们总算实现了文展的遗愿!现先寄上样书一册,大批发行,指日可待。本欲在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