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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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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祭品(下)
作者:紫竹公  作于:2005-12-30 22:32:00  访问:95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五
     不久前的一天上午。向贞看望病了好几天的薛彬。在他那又乱又脏的小屋里伺候他服药后,她刚要离开,薛彬却叫住她,问:“文展病好些了吗?”她点点头。薛彬又说:“我还真想跟他唠唠嗑!你能不能让他来一下?”
     “这有什么不能,我这就去让他来!”向贞说着,赶回家,对文展说了一声,就去上班去了。
     文展来到薛彬的屋子。薛彬想起来,可头稍离开枕头就咳嗽个不停。文展忙奔到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想让他重新躺下。可薛彬却扒着床沿儿喘息,突然猛地一声咳嗽,吐出一口血来。
     文展忙给他捶背,又询问他是不是去医院。薛彬连连摇头,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躺下来。
     文展忙端过一杯水,递到他嘴边儿。薛彬漱了口,又喝了几口水,才瞅着文展张嘴说:
     “我,我……”他声音细弱,且喘息得厉害。
     “薛老师,是不是要解手?”
     他摇头。
     “是不是想吃东西?”
     他摆摆手,吃力地说:“你,你……”却又喘作一团。
     “薛老师,你别着急!来,再喝点水!”文展把杯子又递到他唇边儿。
     他推开杯子,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长长地嘘了口气,皱起眉头,吃力地抬起头,用手指指枕头。
     文展忙把枕头垫高些。这下,薛彬更急了,突然用力嚷道:“在枕头里边!”
     随即把头一歪,伸手把个枕头从脑袋底下拽了出来。
     文展瞅着枕头,摸了摸,摁了摁,听到的是荞麦皮的簌簌声响。他迷惑不解地瞅瞅薛老师。薛彬睁大两只眼睛盯着他,焦急地用手比划着,喘息了好一会儿,突然喊叫:
     “撕开它!”
     文展撕开枕芯,在厚厚的荞麦皮中抠出一本书。
     啊!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本书!
     “薛老师!你没有把它撕毁!”文展捧着书,惊喜地嚷道,“薛老师!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
     泪水,激情地跳上他的双颊。
     “我撕的是别的……”薛彬话没说完,又咳出血来,昏厥过去。
     文展把书揣在怀里,急忙去叫救护车……
      
     向贞万万没有料到,薛彬那天让她叫丈夫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薛老师啊薛老师,您用心可谓良苦!可您难道忘了这本书给我一家招致的灾难了吗?
     她真后悔不该当他的面发泄译这本书的牢骚,不然,他不会避开自己把书交给丈夫的!因为在他病的这段日子里,她对他的照料要比丈夫多得多呀!
     “怎么办呢?”向贞凝视着丈夫,追悔莫及,心涛起伏。想到丈夫半月来背着自己带病偷偷地翻译,心里真不是滋味儿!联想到公公的嘱咐和祈盼,又感到十分愧疚。我该跟他一起干呀!
     可是一想到儿子小宝,想到这本书带来的灾难,她的心就立刻又寒了!浑身也立刻哆嗦起来!不,不能再沾这惹祸的根苗了!
     她于是气冲冲地奔过去,一把从丈夫面前夺过那本书,二话不说就撕。
     书立刻被撕成两半。
     “你疯了!”文展急了,从向贞手里夺书。
     “我是疯了!”向贞抓住书不放,一边狠狠地撕,一边嚷,“我才没疯呢!疯的是你!”
     书页纷纷落地。
     文展急了,伸手抽了向贞一个耳光。
     这是他第一次打自己的妻子。
     向贞哭了,但并不让步,一边撕书一边哭叫:“你打吧!反正我不能再让这祸根糟害我的家庭了!”
     书页满屋飘落。
     文展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真的吗?她是自己的妻子吗?这样狠!这样狂!这样地丧失理智!这样地不理解自己!她的贤淑和温柔可是有了名的呀!
     飘落的书页像一把把匕首刺戳着文展的心!
     他惊得瞠目结舌,浑身都禁不住抖动起来;突然,“噗通”跪在妻子跟前,用头连连地撞着地,泪水涕零地啜泣道:
     “我求求你!别撕了!贞!”
     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向贞住手了。撕坏的书随着她的手,她的全身在哆嗦。她流着泪,紧咬着嘴唇,呆痴地盯着还在不住地以头撞地的丈夫。良久,才“哇”地一声,扑跪在丈夫身边。
     “我们这是何苦啊?”她搬起丈夫的头,瞅着那红肿且渗着血迹的脑门,一下搂住丈夫的脖子。
     夫妻抱头恸哭。
     良久,两人从地上挣起,不约而同地缓缓地将一页页书拣起。
     文展从抽屉里取出个纸条,递给向贞。向贞见上面写道:
         重病缠身,我命危危!将书奉还,乞请鉴谅!昔日以假混真,实出无奈;人妖颠倒,    
     疯傻反易自保。然“庆父未死,国难未已”。故望见机行事,万勿造次!珍护原著要紧!
     薛彬切嘱。
     向贞看完,双手捧着纸条,扒在桌面上,伤心地哭起来。
     文展将一页页书按顺序拼合起来,心头沉重地说:“薛老师为保护它,费尽心机;还有爸爸、卓先生和爹娘!要是就这么算了,不说别的,连他们都对不起呀!”
     向贞一头扎在丈夫的怀里,呜咽道:“是我混!你狠狠地打我一顿吧!”
     文展抚摸着向贞的头,含泪道:“唉!刚才打你,是我的不对!”说着,把向贞的头托起来,替她擦着眼泪,“原谅我!打得很痛吧?”
     “不!是我该打!”向贞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脑门,“磕成这样,要不要到医务室上点儿消炎药?唉,都怨我!”
     文展摇摇头,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
     夫妻相互热吻着,彼此互送着真挚的宽慰、体贴和温馨,共享着风雨过后的甘甜和幸福。
     向贞拿起桌上的一沓译稿:“自个儿偷偷译了这么多!可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呀!这样干,吃得消吗?”
     文展摇摇头:“不要紧的。厂里没正经事干,还不如装病干这个呢!再说,这是咱的一块儿心病,把它了了,心里才痛快!”
     “唉,都怪我!不但没能帮你,反而害得你连我都避着!”向贞自责道,瞅了瞅门口,“虽说这一阵儿比前几年松了,可也得小心呀!你一干起自己想干的事情来,就什么也不顾了!刚才我进来,你都没听见!”
     文展点点头:“是得当心点儿!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向贞打了点儿浆糊,把撕毁的书一页页地沾上,裱糊好。
     “多亏薛老师啊!要不是他,这本书早就毁了!—也不知他这会儿怎么样了?咱该去看看他呀!”向贞抚摸着裱糊好的书,感慨地说。
     “正在治疗。大夫说他的肺已烂了个洞。咳,多好的老师,被弄到这个地步!”
     “他干吗非要装疯呢?那么作贱自个儿!”
     文展惨然一笑:“他要是不装疯,早就没命了!”
                                      
     1975年全国四届人大一次会议召开后,周总理关于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讲话鼓舞着人们,特别是广大知识分子。邓小平再次出任党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在周总理病重期间,主持党中央和国务院的日常工作,着手全面整顿,给日益众多的陷入困惑中的人民大众带来希望。文展和向贞也备受鼓舞。文展顶着种种干扰,在技术科采取了一些整顿措施,着重抓了产品的质量问题,并见缝插针,跟向贞和其他技术人员一起给工人上技术课。在各种质量分析或攻关会议上,在从切片、制版照相、光刻、热压、烧结,到封装、测试等的各个车间、工艺室,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撒下了他们的汗水。在一连好几个月里,他们经常是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在他们和广大期望通过发展生产来改善和提高生活的职工的努力下,厂里的生产出现了“文革”9年来从未有过的转机和生气。而在家里,他们则集中一切时间和精力翻译、校对和誊抄那本书稿。争分夺秒,废寝忘食,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更是他们夫妻鏖战的好时光。文展的身体明显地一天天瘦弱下来,向贞多次劝他注意休息,可他总是说:
     “已经耽搁了十年了!这十年国外又有多少新版的科技书籍问世啊!赶紧把它译好出版,好干别的!”
     向贞知道没有办法说服他,只好尽力多帮着干点儿。到9月底,他们终于校完、誊抄好了。
     文展一天也不肯耽搁。他拿着书稿去省出版社。这时,“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运动正处于高潮,出版社的门前、两旁,到处都矗立或张贴着有关的标语口号。文展走进一个编辑室。一位头须斑白、戴着老花镜的姓顾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他。听了他的介绍,老顾接过译稿,审视了一番,又拿过原著,用流利的英语读了一段,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激动地说:“好!这样的书,对于我国的社会主义的四个现代化建设,太有用了!”
     但是,他脸上的喜色却转脸为忧郁的神情所吞没:“请你坐下等等,我去请示一下工宣队的领导。”说着,拽过一把椅子让文展坐下,走出房间。
     想着老顾同志的神情和话语,文展心里打起鼓来。桌上和书橱里除了马列和毛泽东的著作,一些报纸和关于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资料外,看不见别的书籍。他坐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急得站起来,走到门口望望走廊,空无一人。他回到屋里,,心绪不宁地来回走踱着。
     好半天,才见老顾跟着个人进来。这人穿一身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一手端着个保温杯,一手拿着半支香烟,慢悠悠、乐呵呵地走来。
     “这是半导体元件厂的文展同志!—这是驻我们社的工宣队队长胡志辉同志”老顾分别向两人作着介绍。
     “好!不客气,就叫我胡师傅好了!”胡志辉眉开眼笑,先坐下来,“请坐!坐下谈!”
 等老顾和文展坐下后,又说,什么书稿?说说吧!”
     听着文展的介绍,胡师傅依然笑眯眯的,不住地点着头,同时慢腾腾地品着茶,抽着烟。
     “这是原著和译稿。”老顾把原著和译稿搬到胡师傅面前。
     胡师傅拿起原著,反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皱了皱眉,忽然抖擞着书笑道:
     “哈哈!这是什么字啊?天书!?老顾,翻译这玩艺儿有什么用啊?”
     老顾和文展都愣了!刚才跟他介绍了半天,他没听啊!?                     
     老顾难堪地一笑:“这是英文版的原著,你看这译稿!”把译稿递到他手里,把原著拿过来。
     胡师傅连连翻了几页译稿,又皱一皱眉,嘿嘿一笑:
     “老顾!这里面连一句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话都没有嘛!你净胡闹!你还是快点儿把小靳庄的诗歌给选编好吧!”
     他说着,起身要走。
     文展急忙说道:“胡队长,这可是本介绍当今世界上尖端科学技术的好书哇!”
     “好书!?”胡师傅的笑容没有了,两个脸颊绷起两块肉疙瘩,“美国是什么玩艺儿?帝国主义!帝国主义还会有好东西!作者是什么玩艺儿?资产阶级!别忘了,对资产阶级要实行全面专政!”
     听了这话,文展惊得目瞪可呆。老顾也叹口气,焦灼地说:
     “胡师傅,这些怎么能扯到一块儿啊!科学技术是没有阶级性的呀!”
     “放屁!”胡师傅冲着老顾骂道,把脚一跺,同时指着老顾的鼻子嚷道,“毛主席教导我们:‘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有哪本书不是表达思想的?怎么能没阶级性呢!?你呀,批了你多少次了?可脑袋里老是忘了阶级斗争这根弦儿!这决不是偶然的!只能说明崇洋媚外和阶级斗争熄灭论的流毒在你脑子里还没彻底肃清!啊,咱们党的基本路线看来你还是没牢牢记住!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什么意思?还不是让我们时时、处处都要牢牢抓住阶级斗争这个纲吗!我们出版行业,尤其要突出这一点!你呀,要结合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进一步肃清脑袋里的流毒!”
     老顾脸色变得铁青,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文展的肺简直要气炸。见胡队长要走,又急不可待地拦住他的胳膊,大声说:“你既然是工人阶级的代表,就更应该懂得科学和技术的重要哇!这书的的确确对发展我国的科学技术,对促进我国四个现代化的实现,很有价值呀!”
     “你想来教训我,是不是?”胡师傅两眼瞪得溜圆,盯着文展大声质问。
     “不敢,我没那个意思!”文展赶紧妥协。
     “料你也不敢!”胡师傅声色俱厉,继而冷笑道,“哼哼!什么科学技术?!像苏修那样,卫星上天,红旗落地!那是帝修反的梦想!我们工人阶级决不答应!反修防修,是我们这次文化大革命的一个中心任务!你的书,要是跟和‘走资派’做斗争有联系,肯定给你出!好了,我那儿还忙着呢!”
     说完,慢悠悠地走了。
     文展抚摸着书稿瞅着他的背影呆愣了半天,疑惑地问:“老顾同志,他真的那么忙吗?”
     “什么他娘的忙!打麻将呢!”老顾愤慨地一拍桌子,“看见了吧!这就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天理何在?公理何在?可怕呀,我们中华民族的前途!”
     桌面被他拍得“咚咚”响。
     瞅着面前这位素昧平生的知音,文展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两手颤抖着把书稿捧在怀里,心如刀绞,声音凄婉地叹道:
     “唉!我等了快十年呀!十年!”
     他把额头紧紧贴伏在书稿上。
     鼻涕眼泪顺着他的两腮下淌……
     老顾靠近文展,沉痛地轻声说:“你要是信得过我,把书稿留下,我再想办法。”
     文展心灵一震,立刻抬起头,失望的泪眼又泛出了亮光。
     他泪眼模糊地凝视着面前那张瘦削、枯萎和布满皱纹的脸;看到泪珠正在那深陷的眼窝里积聚,滚动。他把书稿捧过去,深深地一鞠躬,啜泣道:“拜托了!”    
     老顾把原著和书稿装进牛皮纸袋,随后沉思了一下说:“你尽快让单位开封介绍信,证明一下你的身分。”
     “这好办。”文展答应得很痛快,可回厂让办公室开信时,却遇到了麻烦。
     办公室负责公章的隋凤,虽也是个造反派,也曾在“一打三反”中斗过文展,但自从文展莫名其妙地当上技术科的科长后,对文展的态度大有转变,并多次向文展和向贞表示歉意。文展有事找她盖章时,总是很顺当。正因如此,所以当出版社老顾一提开介绍信时,文展才说“这好办”。
     隋凤听了文展的要求,拿出公用信笺刚要下笔,突然又停住了,为难地说:“唉,文科长,这类事情我还是头回遇到,你是不是跟刘主任说一声?—啊,他刚过去,你还是先跟他说一声吧!”
     文展听他这样一说,便去找刘魁。
     “什么?什么?”一听文展说,刘魁立刻惊异地连连反问,“什么译著?哪本?”
     “就是‘一打三反’时让你们抄的那一本。”
     刘魁更加惊异了,把手里的烟头一扔,道:“你别蒙我了!那本书我亲眼看见让薛疯子给‘天女散花’了!哈哈!”大笑起来。
     文展不愿把薛老师的秘密泄露出来,便说:“我父亲又给我带了一本来。”
     “噢,原来如此!”刘魁的脸抽搐了几下,刚才笑动的肌肉固定不动了,“你们两口子还真能保密!嗬,还是‘老九’心眼子多!”
     文展听他话里带着刺儿,又见那一双小眼睛里放射出狡诈的光芒,心里不免发怵。他知道,这位靠砸打抢起家的主任,因为有卢森作后台,所以在厂里称王称霸、为所欲为。由于他在历次运动中打人最凶,因而被人们称为“活阎王”;由于他贪酒好色,利用职权侮辱、玩弄年轻女工,因而又被称为“花主任”;又由于他一贯精于阿谀逢迎、随风转舵,捧场做戏、“看人下菜碟”,因而他还有个绰号叫“老n”(这个绰号显然是“老九”们送给他的,意思是多面派的意思;因为“n”和“m”在数学中常用来表示“无限”和“未知数”等)。
     想到这些,文展意识到要过他这一关,还得费些周折。得谨慎、小心!于是说道:
     “这倒不是有意向你保密,只是因为事情太多,怕一时翻译不出来,放空炮不好,所以,想等翻译出来再跟你说。”话音未落,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呵,向你汇报。”但神态和语气都显得很不自然。
     “是这样的吗?哼!怕不是没厂里的证明信人家出版社不接吧!‘临时抱佛脚!’哈哈!”刘魁话里带刺儿地说着,又轻蔑地笑了一阵儿后,说,“不过,我不跟你们计较。实话说,我这个人,一直是同情和支持你们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解放军大学校出来的,你是资产阶级学校出来的,咱不是一个阶级吗!在这非常时期,我再有私情,也不能不讲阶级路线呀!可话又说回来,即使如此,我刘某对你们怎样,你心里自然清楚。你两口子挨斗时,我并没有往死里打你们呀!还有你老子回国探亲,咱对他怎么样?不打不相识,对于你们两口子的才华,我刘某是打心眼里佩服!不是我刘某夸口,要不是赶上文化大革命,我也早大学毕业了!而且不是北大就是清华!不过我也不后悔,一来我早从解放军那所大学校毕业了,二来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比起你们上的那样的千百所大学来,更能教育、锻炼人吗!对于这一点,你也深有体会了吧!这几年,你不是学到了在修正主义大学里学不到的好多东西吗!好了,不谈这些了!咱们言归正传。”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抽了一口,一边吐着烟雾,一边说:“你们利用业余时间翻译东西,我支持!可是为了慎重起见,也是为了对你们负责,你得把东西拿来!我得帮你们把把关嘛!”
    文展瞅着他那副得意的神气劲儿,思虑、犹豫着。
    “怎么?嫌我墨水没你喝得多,没那水平!是吧?”刘魁盯问。
    文展忙说:“不,不!我……”
    “嘿嘿!”刘魁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我承认,在业务上,我的水平可能不如你!可在政治水平上,我比你要高得多!你说是不是?”
     文展缄默。捧场做戏的话,在政治高压和人人自危的年代,人人都被逼得不得不学。文展也不例外,可他就是学不会!一听刘魁那种趾高气扬的话头,一看刘魁那目空一切的神情,他就反感得倒胃口!可为了开信,他又不得不忍一忍,于是勉强地点了一下头,轻声说道: 
     “人家出版社的意思无非是让厂里证明一下我的身分,这还不好开吗?”
     “开信是要负政治责任的!你想想:我连什么内容都不知道,怎么给你出证明?”
     “出版社让证明的是我的身分,并……”文展话说了半截,电话铃响了,刘魁立刻拿起电话:“喂,哪位?”
     话筒里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撞进文展的耳朵:
     “嘻嘻!……这会儿没人了,来吧!……嘻嘻!”
     “我这就到!”刘魁放下电话,一边整着衣领,一边说对文展说,“我要去开会!就这样吧,你把书和稿子拿来,我看了再说。”
     没容文展开口,他就一边捋着油光发亮的分头,一边匆匆走出办公室。
                                        
     人们稀稀拉拉地走出礼堂。呼啸的北风卷着黄沙横冲直撞。
     刚刚离开会场的人们窃窃议论着,咒骂着—
     “这老天爷,纯粹是跟人们作对!还让不让人们活?”
     “他娘的,刮起来没完了!今天往这边刮,明天又往那边刮,刮得人们晕头转向!”
     显然,人们是在指桑骂槐,发泄着心中的不满。而另外一些上点儿岁数的工人,则实在按捺不住胸中的忿懑,直言不讳地窃窃私语着—
     “这半年生产刚有点儿起色,又要折腾了!咳,这老爷子!不把家底儿折腾光,是不死心哟!”    
     “你说人家文技术员怎么啦?人家狠抓质量问题有什么不对?人家老子在美国就是敌人了?他刘魁在人家探亲来那会儿不也忙着奔走张罗吗!”
     “是啊!一见人家老子从美国回来,就急急忙忙让人家当科长!这会儿,又编派人家的不是了!听说当时还分给人家一套房子呢!幸亏人家没搬家,要不这会儿还不又把人家给轰出来!这年头,真他娘没地方说理去!”
     “人家翻译本科技书籍有什么错?‘一打三反’就为这整人家,连人家的儿子都给踢死了!人家没找他们算帐,可他们倒说人家搞翻案!”
     “一来运动就拿人家开刀!这次‘反击右倾反案风’,又把人家当活靶子打!我要是文技术员,才不受这窝囊气呢!”
     “你别吹!轮到你头上,也得忍!专政的滋味,谁吃得消?!忘了那年你打饭时因为没背过毛主席语录挨整的事了!”
     “唉!我哪会忘呢!?一辈子也忘不了哇!常言说‘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我看他娘的这年头连老天爷也不公道了!瞧刮得这昏天黑地的,让人怎么受得了!”
     “你看‘花主任’那个操行!张牙舞爪,耀武扬威!一搞运动他就来了神儿!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怎么就造这些玩艺儿来世上!”
     “谁说不是呢!唉,也许是老天爷专门造这些人来作孽吧!就像造那些苍蝇蚊子一样!”
      …………
     文展夹在人群里走着。人们的议论虽多少给他忿懑的心胸增添些宽慰,可他的心情依然沉重,思绪在沉闷的胸海中波动起伏着。自那次找刘魁开信没开成后,他真的到出版社老顾那儿把书和译稿拿了回来,才说要给刘魁送去,却被向贞拦住了。
     “我看咱还是慎重点儿!你想想,这几百页的稿子他能看?况且,他又不懂外语!”
     “可他非要看呢!不然他不给出证明信呀!”文展为难而焦急地说。
     向贞说:“我看,把前言和原著给他看看就行了!他要是真支持,凭这就能开信。前言他愿意留下就留下,但原著可千万不能留给他!”
     文展依照妻子说的去找刘魁。想不到刘魁一连几天都不在厂,说是去局里开会去了。等到第五天,文展才见到他。
     刘魁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原著,又拿起前言来看,皱起眉,摇摇头说:“这前言可不行!没突出政治!”
     文展一愣,赶忙解释:“这是原著上的呀!”
     “那你为什么不给加上呢?”
     “这是译著,怎么能随便加呢?”
     刘魁脸红了,心里腾起一股气恼:“你怎么就光拿前言来?这让我怎么审查?”
     “那么好几百页的稿子,我是怕你忙看不过来呀!刘主任,你就给开封介绍信就行了。书稿有什么问题,出版社自会把关的。”
     “那可不行!你是我手下的人,别说是出书,你干的任何事情,我都得负责!你不让我审查全稿,这信说什么我也不敢给你开!”
     “可那你得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呀?”
     “这个吗,我也不好说!身为革委会主任,上上下下的事情这么多!哪如你们自在呀!再说,革命形势发展很快,我紧跟快跑都有点儿赶不上啊!—不过,我尽量赶时间,争取三个月审完!”
     “三个月!还是争取!”文展暗自倒吸口凉气,刚要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瞅着这位正用狡诈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老n”,他想起了妻子的叮嘱。怎么办呢?回去跟妻子商量商量再说吧!他于是应付道:
     “好吧!那我明天把译稿都给你搬来。”
     说着,他把那原著和两页前言都拿过来,走出刘魁的办公室。
     文展到家跟妻子一商量。向贞说:“不能都给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小道消息挺多,怕又要搞什么运动了,咱还是小心为上。”
     文展则犹豫不决。给他,怕真有什么意外!这可是多年的心血呀!不给他,可又怕耽误出版!
     就在当天晚上,从收音机里第一次听到了“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的消息。文展和向贞凭着“文革”以来的经验,知道又一场新的运动开始了。夫妻两人深感不安和后怕,于是,丢掉幻想,当晚就把书和译稿包好,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一连几天,刘魁没有露面。文展跟厂里许多人都知道,只要一来新的运动,他都是这样,成了规律。说是“到局里开会去了”,实际上是跟市里的造反派头头们密谋去了。文展见不到他,心里也在嘀咕,琢磨着对策。
     这天,刘魁回来了。两人刚巧在办公楼前相遇。
     “老文,怎么样?都拿来了吗?”刘魁抢先开口,且笑容可掬。
     文展故意一皱眉:“咳!这几天三车间光刻那儿老出问题,没顾得上!”
     “啊,好!那就明天拿来吧!”
     次日,文展有意回避,而刘魁却专门找到他,嘻嘻一笑:“给我吧!”
     “哎呀!我又给忘了!”
     刘魁本来因酒色过渡越发变得灰暗的脸上又掠过一层阴影,但很快又被泛起的笑浪淹没了:“嘿嘿!那你就下午带来吧!可别再忘了啊!”
     文展从他急不可耐的态度已窥察到他的叵测用心,午饭时,跟向贞商量定了对策。
     下午,文展以攻为守,主动找刘魁说:“哎呀,这事我都不好意思向你开口!中午从外地来了个老同学,一看那部书稿,就说很有价值,可翻了几页就又给提了一大堆意见。什么‘译得不够准确’呀,‘不太通俗’呀,等等,并说愿意帮着校对校对,润色润色。我们一听这是好事啊!就让他拿去了!”
     刘魁脸色骤变,把桌子一拍,吼道:“得了吧!你居然给我耍哄小孩子的把戏!哼哼!姓文的,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我说刘主任!你这是什么话?”文展一口咬定,“反正我说得全是事实,信不信由你!”
     “我不信!”刘魁气急败坏,“啪啪”地拍着桌子,“你必须马上给我拿来!”
     文展也忍不住了:“别说东西已经让人拿走了,我没法给你拿,就是没让人拿走,我不想出版了,你也干涉不着!”
     “你说什么?我干涉不着!?哼!姓文的,我倒叫你看看我是不是干涉着!”
     刘魁嚷着,立刻拨通了电话。他一声令下,原定在下班后召开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誓师大会”提前召开了。在动员报告中,他指名道性地批判了文展的“右倾翻案活动”……
 
     文展缓缓地迈动着脚步,刘魁刚才那歇斯底里的吼叫,在他的耳边回荡。
     “右倾翻案这股歪风也刮到了我们厂!特别是一小撮在‘一打三反’中受过冲击的人,搞右倾翻案疯狂得很哪!文展就是个典型例子!自从‘一打三反’运动以后,他对于我们无产阶级造反派和广大革命群众,怀恨在心,到处告黑状,血口喷人,污蔑和攻击我们无产阶级造反派和革命群众!
     更为严重的是,他居然不顾‘一打三反’运动对他的教育,又偷偷摸摸地翻译那本书!就是那本洋文的在头号帝国主义美国出的书!常言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从帝国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嘴里能吐出无产阶级的东西吗?当然不可能!可文展却非说能!把那本黑书简直捧上了天!上次我们抄了他的,可他又让他那资产阶级老子从美帝国主义那儿捎一本来,偷偷地翻译出来,非让厂里出证明出版!啊!他的目的是什么?说穿了就是:让我们重蹈苏修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覆辙!实现帝修反在我国复辟资本主义的梦想!……“
     
     一声声咆哮,像一声声狼嚎,在他耳畔嘶叫;像一根根闷棍,打在他的头上!头嗡嗡的,心咚咚的!是梦?可那不可一世的“老n”明明在大庭广众之中喷云吐雾!不是梦?可自己清清白白竞被扣上了那么多的“罪名”!这跟“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的称号多不相称!
     他仰望苍穹,呼啸的狂风把黄沙撒满了天!
     太阳像是沉到泥水里的一面镜子,没有一点儿光亮;树木、房舍也都被涂抹得灰溜溜的,在风沙的肆虐下抖动,哀鸣……
     到处都混沌一片!到处都一片混沌!
     一切都面目全非!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梦是醒?他真的搞不清楚了!
     一阵更大的狂风卷着泥沙大把大把地甩向人们的面颊。人们喊叫着,向四处散去。而文展却似乎没有感觉到,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麻木了!
     从头到脚,从心灵到肢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麻木了!
     他麻木得听不见风沙的呼啸,回荡在耳畔的只是那豺狼一般的咆哮;他麻木得看不见肆虐的风沙,眼前晃动着的只有那不断变幻的一会儿一个面孔的嘴脸!
     一股旋风卷着泥沙和柴草,顶天立地逼近他。他依然呆呆的不知躲避。旋风把他卷进去,他立刻被刮得东倒西歪,帽子被刮到了半空,眼也被泥沙眯住了!他急忙抓住一棵树,不料树太小,晃了两下就“咔喳”一声断了。他一下跌倒,爬在地上,在旋风的压迫下揉着眼睛……等旋风过后再爬起来,他已经成了个土人,但眼睛却能睁开了,看到的不再是那令人可恶的变幻莫测的嘴脸,而是弥漫的风沙了;头和耳朵也清楚多了,听到的也不再是那令人心悸的狼嚎般的咆哮,而是风沙的呼啸了!唉,多亏听了向贞的劝阻,不然,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
     想到这儿,他朝家属院走去。
     突然,他发现那旋风过后,灰蒙蒙的天幕裂开了条缝儿,露出一线蓝天。
     他心里一亮,涌起一股激情:唉!有什么了不起,天似乎快晴了!
     回到家,向贞已把饭菜做好。他想安慰一下妻子,而妻子却先开了口,同时帮他掸掉身上的土,又把毛巾递给他。
     “别当回事!咱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事,怕什么?”
     等他洗完脸,向贞把两盘菜和一瓶啤酒放到桌子上,又出他意外地微微一笑,说:
     “咱今天高兴高兴!”
     他发愣地瞅着妻子。看到她的脸上虽然泛着笑,但却比前更加消瘦和苍白了。他不由一阵心酸,泪水涌满了眼眶。唉,她本是娇生惯养的首都姑娘,却跟着自个儿在这小城市受罪!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望望低矮简陋的小屋,除了父亲探亲时带来的那对皮箱外,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床,写字台,饭桌和小凳子,都是自个儿凑合着学做的呀!
     “来,干一杯!”向贞先举起杯子,“快呀!别发愣了!”
     文展呆滞地举起杯子,用惊异的目光瞅着妻子。
     “来,干!”向贞眉开眼笑,把手里的杯子跟丈夫的一碰,“今天有两件喜事,值得干杯!”
     “喜事!?还两件!?”丈夫愈发愕然。
     “第一,刘魁的表演,证实了咱们的看法!这说明,经过多次磨难,咱也学会了一点儿看人的本领。”妻子说,“嘿嘿,也可以说学会了一点儿辨奸术!你说是不是?”
     丈夫点点头,凄然一笑,目光里的惊异之色去掉了一半:“那第二呢?”
     “这第二吗?”妻子故意调皮地一笑,“你猜猜看?”
     丈夫皱起眉,叹道:“唉!虽说看清了刘魁之流的嘴脸,是一大收获,可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还会有什么喜事呢?”摇摇头,“猜不着!”  
     “哎呀!你换个角度吗!”妻子似娇非嗔。
     “换个角度……”丈夫还是摇摇头。
     “书呆子!”妻子笑嘻嘻地骂着,端着杯子凑到丈夫跟前,笑眯眯地说,“我又有了!”
     丈夫茅塞顿开,惊喜道:“真的?”
     妻子点点头:“熬上几个月,咱又可以添个小宝宝了!”
     “真是大喜事!”丈夫眉飞色舞地举起杯子,“是得干!来,干!”
     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玲珑作响。
     夫妻俩一饮而尽。
     文展凝视着面颊微微泛起红晕的妻子,想说什么,却又张不开嘴;忽然一把搂过妻子,爱抚地亲吻起来。
     泪珠同时在两人的脸颊上滚落……
 
     天气一天天变冷。“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越来越热闹。大批“唯生产力论”使厂里的生产又陷于半停顿状态。文展被勒令“停职检查”,可在大会、小会上“检查”了多次,仍未能“过关”。庆幸的是这次运动已不像“一打三反”运动那样残酷,群众中的多数人所表现出的是一种无可奈何或无动于衷的冷漠态度,而“一打三反”中的那几个打手,也不像以前那么积极,居然也私下慨叹“给自己留点儿后路”了。所以,文展和一些受冲击的人,倒没再遭受皮肉之苦。
     听说出版社老顾也被揪了出来,文展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天下午,他偷偷地去出版社,想看看老顾。老远就看见出版社门口贴着的醒目大标语:
     “打倒右倾翻案的黑干将顾守义!”
     他的心神立刻沉入凄苦的冰水中!脚步变得沉重而蹒跚了。
     是不是也因为那本书啊?他又感到无限的歉疚!书没出成,倒连累了人家!多好的一位老同志啊!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出来,一看就知道是个知识分子。文展故意问道:“这大标语上的顾受义是你们社的什么人哪?”
     眼镜瞅着文展:“那不是写的很清楚吗!‘黑干将’!”
     “他原来在社里担任什么职务?”
     “副总编。刚解放一年多,又完了!”
     “为的什么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眼镜一边推自行车,一边说,“纯粹是扯他娘的淡!支持一本科技译著的出版,也成了‘右倾翻案’的罪状!哼,说人家妄图使‘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悲剧在我国重演!现在搞得老百姓连吃的、穿的、住的都瞅死了,算不算他娘的‘红旗落地’!?”说着,骑车要走。
     文展上前拦住:“同志!你等等,老顾同志现在在哪儿?”
     眼镜仔细打量着文展,问:“你要干吗?你是哪儿的?”
     “咳!我就是那本科技译著的作者呀!我……”
     没等他说完,眼镜就扔掉车子,两手一下揪住他的领口,恶狠狠地骂道:
     “原来是你呀!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有脸来打听人家?是不是看人家死没死?呸!”
     猛地把文展往后一搡,接着啐了一口吐沫。
     文展打了个趔趄,听出他话里有话,忙抹一把脸上的吐沫过来:“同志!你先别发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娘的!你还故意装蒜呀!”眼镜又揪住他的领子,嚷道,“你说!当时老顾是不是好意?”
     “是啊!”文展连连点头,“他是一位难得的前辈知音呀!”
     “好一个‘前辈知音’!”那人两眼一瞪,使劲儿一勒,几乎把眼镜抖掉,“那你为什么反咬一口?”
     “反咬一口?”文展愈发糊涂了。
     “还装蒜!呸!”眼镜又啐出一口吐沫,“亏你也是喝墨水长大的!说!你那样嫁祸于人,亏不亏心?”
     “我没嫁祸于人哪!”
     “你揭发老顾的材料,胡队长都在全社大会上念了!你还装什么蒜?!”
     “揭发老顾的材料?!哪儿有的事啊!?”文展如堕浓烟迷雾之中。
     “哼!这他娘年头,连‘老九’也跟着学坏了!”眼镜把呆愣的文展搡在一边,推起车子,又狠狠地说道,“做人,起码也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呀!”
     瞅着那远去的背影,文展呆立了半天。
     “天地良心!”他喃喃地喊着,不由地仰望苍天。
     黑云压顶,寒风凄厉。
     天哪,你何时才能放晴啊?……突然,他想起前天刘魁让他揭发老顾时,也曾念老顾对他的检举信……
     啊,刘魁他们居然编造伪证,使用离间计!是他们丧失了起码的天地良心呀!
     太卑鄙了!
     光天化日下的卑鄙!
     可是,是谁为这卑鄙开了通行证呢!?
                                     
     向贞怀孕后,由于生活条件差,身体不太好,加上“反击右倾翻案风”恶浪的时时侵扰,使之心绪不宁,所以健康状况一直不佳。夫妻俩尽管互相体谅、疼爱,尽力为对方排忧解愁,但各人的心事,却彼此不能解脱。向贞想的是:不管刘魁之流怎么折腾,只要不像“一打三反”那样整人,只要不挨打,不被抄家,这样凑合几个月,自己就可以在来年再生个小宝宝!一想到孩子,她的心就再也不能平静了!啊,孩子!不管你是男是女,这次妈一定要保护好你!唉,我的小宝,你要是活着,该有桌子这样高了!我可怜的小宝!……她既为失去前一个孩子而愧疚、心痛,又为后一个孩子的新生而担忧、害怕。咳,业不像业,家不像家,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呀!既然事业无成,为什么不像一般职工那样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呢?不是自己不想有作为,而是当权的不让啊!庸庸碌碌就庸庸碌碌吧,多数人不都是如此吗!这年头,能活着就算不错了!不平静的心态使她在对以往所经历的凄风苦雨感到恐惧和厌恶的同时,产生了对平静生活的怀念和渴望。所以,她极力并一再劝丈夫克制、忍耐,不要跟刘魁们硬顶,“只要能闯过这一关去,把咱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比什么都要紧!以后咱就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想邪的歪的了!”
     文展呢,虽然也渴望平安无事,尤其盼着妻子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他理解妻子的心境,特别理解妻子因失去小宝所遭受的比自己要大得多的创痛!所以,他巴不得一个新的小生命赶快降临,好宽慰宽慰妻子那受伤的心啊!他也知道,在目前的生活条件下,即使没有政治磨难,要使妻子健康、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也实在不易呀!因为每月每人的粮食供应指标中,只有2斤白面,其余全是粗粮,其中包括10斤高粱面!自己和向贞的胃口早就被高粱面折磨得苦不堪言!那东西一吃下去,不一会儿就反胃,吐带血的酸水,搅得坐立不安,所以他们不得不把高粱面偷偷换成玉米面(只能换成玉米面,因为要换成白面,一则很难找到换主,二则因比例太高那样就不够吃了)来凑合度日。至于副食供应,每月每人除了3两油外,什么也没有。因此,怎样想法调剂一下生活,尽量地让妻子在妊娠期间吃得好些,成了困扰文展日常生活的一大难题。可文展并不曾为这样的困境所折服,也没有在琢磨不透的“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逆境下消沉,因而不同意妻子把翻译那本书说成是“邪的歪的”。他不甘心这样不了了之。可是,不甘心却又能如何呢?看看低矮破旧的陋室,和妻子那瘦弱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禁涌出一片凄凉!再想想工作上的不顺和那本书所招致的磨难,凄凉的心境又顿即增添了无限惆怅。唉,事业无成,家境惨淡!他于是又不禁陷入时常困扰自己的关于家和业的矛盾和困惑之中。
     成家立业,本是老生常谈和每个人长大后都必然要考虑的问题,更是莘莘学子们经常争论的话题。有人说“应该先立业后成家,因为业是家的支柱和命脉。若事业无成,即使成了家也难于立足和兴旺”;也有人说“应该先成家后立业,因为家是业的根基。没有根基或根基不牢,又怎么立业”;还有人主张“家业两顾,因为家是自己的窝,业是自己的命。家宁才有心做事,事业有成才能养好家”。
     在这个问题上,文展和向贞在“文革”前跟许多大学生一样,慷慨激昂地发誓“先立业后成家”。但突如其来且无休无止的“文革”,将他们的誓言粉碎了,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变成了“先成家后立业”派。可是大学生们尽管在无可奈何中“成”了“家”(顺便指出,这一代大学生的“家”大体有这么几种类型:一是“同学结合型”,即大学生与大学生结合;二是“城乡结合型”,即大学生和乡村农民结合;三是“体脑结合型”,即大学生和工人或其他体力劳动者结合。不管那种类型,多数都带着无可奈何和凑合的印记,体现了特殊时代背景下的变形姻缘之特征),可是业却总也立不起来。人们渐渐觉察到,在这特殊的岁月里,“家”和“业”无论怎么摆放,都已经毫无意义。
     在一场运动接着一场运动的动乱年代里,大学生,尤其是其中的“老五届”,有几个没有受到冲击?又有多少人的家业没受到影响?谁人有个像样的“家”?又谁人立了点儿像样的“业”?除了靠特殊的裙带关系或投机钻营之术,飞黄腾达或谋得一官半职的极个别人,“家业两得”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家业两废”啊!
     可惜吗?心疼吗?
     不!不敢,也不准!
     因为“最最革命的理论”是不准谈论个人的!个人的“家”和“业”都不准谈!否则,就是“个人主义”、“修正主义”!
     在这种形势下,多数大学生忍了,消沉了,渐渐抛弃了当年报考和在大学攻读时报效祖国的雄心壮志,跟一般百姓一样,得过且过地混日子了。在磨洋工和打扑克、下象棋的懒散和无聊中耗费着大好年华。可文展却没有这样。尽管阴云密布,政治上的高压更往往使人喘不过气来,他也多次品味了无可奈何的悲哀,和壮志难酬的凄楚,可从小就有的报效祖国的壮志并未在他身上被磨灭。他依然认为,人生在世,如不建功立业,给国家和人民做点儿贡献,那就等于白来世上一遭,无异于长在荒郊野岭什么用处也没有的草木!在他看来,任何真正的功业,总是同人民大众和全人类的利益,同社会进步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事业总是民众的,社会的,而非个人的。因此,既不可能离开社会、脱离民众去追求所谓的“个人事业”,那是缘木求鱼;也不能把为真正的事业而奋斗说成是“个人主义”、“争名夺利”,那是颠倒是非!基于这样的认识,所以即使在极其艰苦和正不压邪的困境下,他仍念念不忘干点儿正事。而在目前的境域中,他一心想的和做的,就是尽快把那本书译好出版,送到读者手里,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吃过晚饭,向贞因身体不适,歪在床上。文展扯过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呼啸的北风敲打着门窗,并从旧窗和破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屋里的温度降至零度。文展给妻子按了按被子的四周,自己也披上了件棉袄。
     “打开收音机,看有什么节目没?”向贞说。
     文展打开前年在委托商店买的那台旧收音机。
     “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这是上海“工人业余合唱团”在演唱。
     一股无名火从文展的心田腾腾地燃起,使他一时不能自持,一把提起收音机,骂道“好你娘的个屁!”
     “哐”的一声,收音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了。
     向贞忽地坐起来,冲着呼呼喘着粗气的丈夫,责怪道:“又耍牛脾气了!十几块钱的东西一下报销了!”
     文展长叹一声,忿懑地晃着拳头:“真他娘地肆无忌惮地强奸民意!毛主席呀,你不是明察秋毫吗!可怎么就听不见老百姓的呼声啊!”
     文展闷闷不乐。一天,他听说有个作者写的小说是在周总理的支持下才出版的,于是立刻伏案疾书,把他们翻译的那本书的概要和翻译过程,以及自己的遭遇向周总理陈述。但这封信不知怎么地竞落到刘魁手里,成了他“翻案”和“向无产阶级革命派反攻倒算”的新的“罪证”。
     于是,他的处境进一步恶化。
     黑云压城城欲催。
     1976年1月8日,惊闻周总理逝世的噩耗,文展悲痛欲绝。听着那揪人心肺的哀乐,望着窗外那浑浊的天空,和那呆滞于云雾中的浑日,他心涛起伏,忧心忡忡,联想到在反动组织“5·16”掀起炮打周总理的恶浪前夕,曾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的陈伯达深夜溜进北大煽动炮打周总理的行径,和江青在小靳庄叫嚣“批林批孔批周公”的表演,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在刘魁们让他写交待材料的屋里,含泪写下《卜算子·悼周总理》一词。
               悲音动大地,噩耗撼长空;一生言行昭日月,正气贯长虹。
               国失顶梁柱,敌去眼中钉。同仇敌忾荡妖雾,血染战旗红!
     回家后,他用毛笔将这首词抄在白纸上,贴在墙壁上。
     刘魁向全厂传达了上边的指示:“要化悲痛为力量,狠抓革命,猛促生产!不许开追悼会,不许送花圈,不许佩戴黑纱,不许……”
     “他娘的!这是什么指示?纯粹是禁令!” 文展气愤填膺,偏偏跟向贞一起戴上自己做的黑纱。
     周总理逝世后,“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搞得更加热闹。在一些人制造张春桥要当总理的舆论的同时,邓小平却被说成“右倾翻案风”的总后台,报纸、电台集中火力开展了“批邓”的喧嚣。当年领导人民同三大敌人、包括地主“还乡团”进行殊死斗争的共产党人、革命者,竞被污蔑为“还乡团”!耳闻目睹这种完全被颠倒了的事实,文展怒不可遏!更令他恼怒的是,他自己也被说成是“还乡团”的“黑干将”、“走卒”。    
     荒诞的岁月净出荒诞的事!可这事却老是让自己摊上!
     “运动”在深入,环境在恶化。文展见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既高兴,又担忧。为免使妻子跟那未出世的胎儿再遭不测,他极力克制、压抑着内心情流的撞击,想忍气吞声地避开危及妻子的灾殃。这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
     精神上的痛苦要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叫人难受!
     然而,他并不能躲过灾殃。刘魁早就选中了他这个靶子。没有他这个靶子,他刘魁就无法“紧跟”,无法把“反击右倾翻案风”推向“新的高潮”,因而也就无法继续向上爬。正像他的顶头上司卢森,如不指鹿为马地草菅人命就不能黄袍加身一样。他们都是一类人:“响当当的造反派”;目标都是一个:向上爬;手段也完全一样:踩着别人的肩膀!
     即使把别人的肩膀踩成了肉酱,也在所不惜!
     这大概就是一些造反派头头所津津乐道的“造反派脾气”!
     所以,文展即使坐着不动,那双早已踩住他的肩头的刘魁们的双脚,也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对于这一点,文展已越来越清楚了。与其这样任人宰割,坐以待毙,还不如揭竿而起,主动出击!但一看到妻子那越来越笨重的身子和苍白的模样,他的心就又乱了。“怎么办?”他时而瞅着妻子这样扪心自问,时而独自望着天上的星星这样慨叹。经过多少次的思考,他决定背着妻子行动。
     他把自己翻译那本书的目的、经过,和那本书的内容提要,写成材料,复写了十几份,分别寄给省、市和中央的一些领导,以及几个科技界有名望的专家、学者。
     他焦灼地祈盼回音。可一段时间过去了,却杳无音信。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刘魁却拿到了材料,并在大会上“揭发批判”了他的“新的翻案活动和罪行”。
     他不甘心。索性将那份材料写成公开信,张贴在市革委会的大门口。这下有了反响!许多人表示愤慨,给他写来一封封热情漾溢的信。读着这些信,他的冰冷而灰暗的心像是被无数个火把烘烤着,暖烘烘的,也亮堂多了,禁不住流下热泪。这时,他才告诉妻子。他愿意让妻子分享自己的欢乐,哪怕就是一丁点儿,而不愿让她分担自己的忧愁,哪怕再大再多。然而向贞却没他那样高兴,表情忧郁地叹道:“咱呀,别盲目乐观!你还看不出来:这会儿的主宰不是人民群众,而是那些强奸民意、祸国殃民的阴谋家和野心家呀!”
     果然不出向贞所料,不几天,全局召开了“批邓和反击右倾翻案风大会”,向贞也被勒令参加。卢森、刘魁和一些“群众代表”,“彻底批判”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回到家,一看见腆着肚子抹桌子的妻子,他忙奔上前,爱抚而歉疚地问:“怎么样?不碍事吧?”向贞摇摇头。文展叹道:“唉,我又连累你了!都怨我没听你的,咳!”
     向贞惨然一笑,把一杯水递给丈夫:“不要老自责了!我想了好久,这会儿想开了!快喝口水吧!我们得自我珍重啊!”瞅着丈夫把一杯水喝下后,她拉丈夫一起坐下,把头偎倚在丈夫的胸前,深情而又缠绵悱恻地说,“你没错,是我错了!我一心想躲过去,真是太天真了!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怎么也躲不过,咱越是克制、忍让,他们就越认为咱怯弱可欺!不能再这样了!今天会场上的气氛不是很说明问题吗!那几个人在台上张牙舞爪时,台下的群众有几个服气的?喊口号时,有的只伸手却不张嘴;有的只张嘴,却又不出声。常言说‘人心是秤’,咱有群众的理解和支持,还怕什么呢!你不要担心我!他们要是再让你作检查,你就干脆现场进行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一番话,顿时化作巨大的暖流涌遍文展的全身。他搂住妻子,“贞!我的好妻子!”热泪从他瘦削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此后,有的单位拉他去当“活靶子”,他就趁作检查之际向人们揭示事情的来龙去脉。
     得知这种情况,刘魁和卢森之流十分气恼,不敢再让他当众“作检查”了。而文展呢,一看失掉了在大庭广众中宣传的机会,便利用跟群众接触的任何场合,进行宣传,使刘魁、卢森之流越发恼火。在想法阻挠文展跟群众接触的同时,他们在秘密策划并待机对文展采取暴烈的措施和行动。
     清明节,文展和向贞一起,到烈士陵园送上自己亲手扎的花圈。花圈上写着文展写的那首词《卜算子·悼周总理》。当天,他们得知首都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天安门事件”。
     之后,全国性的“追查现行反革命运动”开始了。文展又一下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罪证”就是那首悼念周总理的词和清明节去烈士陵园献花圈。向贞也被株连。不久,他们的家再次被抄,文展被抓走,向贞也流产了……
 
     一只喜鹊“喳喳”地叫着从头顶上掠过。被从沉重的回忆中唤回的向贞,抹掉脸颊上的泪珠,又看见了手里的信,于是薛彬的身影又立刻展现在眼前。
     啊,薛彬,这个在十年内乱中远近闻名的“疯子”,要不是你,我和丈夫的心血早就付诸东流,这本书决无问世的可能,我也决不会熬到今天!……
     “喳喳……”那只喜鹊快话地鸣叫着,在她头顶上转来转去。
     她禁不住站住,仰头瞅着欢叫不停的喜鹊,不由喃喃自语道:
     “难道鸟儿真的通人性?”
     于是,第一次上坟时看见的那只乌鸦又浮现在脑际。
                             
                                        六
     那只落在罗汉竹上的乌鸦不时地“呱呱”叫着,使她越发感到恐怖可怕。
     她哭了不知多久。忽见远处雷声隆隆,黑云滚滚。那只乌鸦惊得怪叫一声飞起,溜到她的头顶上盘旋,怪叫。
     忧伤,闷热,使她感到出不来气。望望乌云翻滚的天空和那只像幽灵一样缠着自己怪叫的乌鸦,想想自己的遭遇和处境,备觉前程黯淡,心绪茫然;听着那“呱呱”的叫声,更增加几分凄凉和绝望。唉,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听人说,割断大腿上的一根动脉,就可以死去,而且不易被人发现……她于是掏出那把锋利的小刀。—那本来是她带在身边防止不测的,可今天她要用来对付自己了。然而,就在她拿刀往自己大腿上剌的霎那间,她突然又停了,收起刀,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地踏着乱石和荆棘往回跑……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家,还没走到床前,就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当屋了……
     隆隆的雷声把她惊醒。她挣扎着起来,头还阵阵地发痛;喝了口水,润了润似乎在冒烟的喉咙;望望窗外,风雨交加,一片海的世界。
     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插上门,缓缓地走到火炉旁;愣了一下,毛腰把炉子搬开,拿起火箸,撬开两块砖,从下面取出个纸包。
     她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土,到桌前把纸包打开。
     啊!书和译稿!
     她立刻又想起了那天中午,她跟丈夫商量好,觉得为防止意外,还是把书和译稿交给大家都一致公认的“疯子”薛彬最安全,于是便由她带着书和译稿去医院找薛彬。可到医院后一看薛彬的病情还很重,她就没敢把东西交给他,又原封不动地拿回家来。夫妻俩商量了半天,便埋在了火炉底下。
     看着书和译稿,泪水不知不觉地涌出,手和全身都禁不住战栗起来。在坟前她之所以突然打消当即就死的念头,就是因为惦念着书和书稿。她当时想,回来把书和译稿寄给母校的一位教授,再死去。可是这会儿,当她看到眼前这一大堆东西时,那一幕幕遭受打击、迫害的情景,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浮现。儿子,丈夫,胎儿,爸爸,婆婆……我的所有亲人,我的整个家,都为你毁了啊!十年了,十年!腥风血雨,长夜漫漫!天哪,你到底何日才晴啊?在你没晴之前,我把它交给谁,不也是嫁祸于人吗!不,不能这样做了!嘿嘿!什么科学技术?什么学术价值?中国现在不需要这些呀!需要的是谎言和欺骗,是阴谋和诡计,是莫须有的诬陷和迫害呀!
     她连打几个激灵,心寒了!心碎了!不!不能再留这祸根了!
     她咬紧牙关,一横心!毁掉它,然后追随丈夫而去!
     她将书和译稿都塞进火炉,然后划着了火柴。
     “住手!”随着一声大喊,她手里燃着的火柴也被打掉了。
     她一抬头,薛彬正怒气冲冲地瞅着她。
     “你这是犯罪!知道不?是犯罪!”薛彬瞪着眼、跺着脚,声嘶力竭地嚷道。
     她愣在那里了,惊得张嘴结舌;拿火柴的手还伸着,微微地打着颤;目光呆呆地盯着薛彬,像是不认识似的。
     她还从来没见过薛彬这样凶!简直凶得像只咆哮的狮子!
     
     原来,薛彬见向贞去上坟,很不放心,就装着疯疯癫癫的样子出了家属宿舍。先到一个知心好友家把脸上的污垢洗去,换了一身衣服,抄近路在向贞之前来到鬼头崖下的山坳一个背旮旯里等候。见向贞哭得死去活来,他真想上前劝阻,可又怕被人看见,便忍住了。后来一见向贞拿出刀子要往大腿上剌,他急忙跳出来,可转眼又见向贞把刀子收回去,起身跑了,于是又抄近路抢先进了城,到那位知心好友家再换上衣服,弄成蓬头垢面的模样,疯疯癫癫地回到他的小屋。呆了会儿,他看见向贞踉踉跄跄地进了屋,便隔着窗口看那屋里的动静;看不见,就登在桌子上,刚好看到向贞瘫倒在当屋。他急忙跑出来,到向贞的门口时却又见她爬起来,于是又躲到一旁窥探。这时突然风雨大作,他便顶着风雨从门缝儿里偷看里面的动静,一见向贞要烧那本书和译稿,便不顾一切地一脚把门踹开,冲了进去。
     
     “不!不能再留这祸根!”向贞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又划着了火柴。
     薛彬立刻打掉她手里火柴棍儿,并把那盒火柴一把抢了过来。
     向贞呆滞而沮丧地盯着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薛彬,嚷了一声“你干什么要拦我呀!?”就扶在炉台旁边的墙山上啜泣起来。
     薛彬并不说话,只是长长地嘘了口气,把她搀扶到床上;然后从炉膛里一点点地把书和译稿小心地掏了出来,从旁边扯过一块塑料布,把它们包起来,往怀里一挟,铿锵有力地说:
     “你难道就为一个人活着吗!哼,好好想想吧!”
     说完,推开门跑回自己的小屋。
     风狂雨猛。一道道闪电引爆着一声声炸雷;一声声轰鸣又驱赶着一阵阵暴雨。
     天在摇晃,地在震动,小屋在抖颤!
     “你难道就为一个人活着吗!哼,好好想想吧!”
     这声音比炸雷还响,震撼着向贞的心灵。
     她爬在床上,扯过一条枕巾捂住滔滔涌出的泪水。
     薛彬刚才那严峻的面孔和言辞,在她的眼前、耳畔久久地浮动和回响,而且越来越清晰、强烈。薛彬的不幸遭遇,不知不觉一幕幕闪现在她的脑屏。
                                     
     薛彬原来有个温馨的家庭。他的爱人吴芳,虽然文化不高,但贤惠得家喻户晓,而且长得很俊俏。苗条的身材配着一头乌黑的秀发,两道修长的眉毛衬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上,不时闪现出一双酒涡……夫妻俩相亲相爱,在艰苦的条件下,小日子却过得充满温馨和甜蜜。
     但是,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摧毁了这个刚刚建立不到两年的家庭。
     原来吴芳和卢森是老乡。卢森虽出身贫寒,父母也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可当他不到十岁时,父母便都相继去世,他便跟着兄嫂一起过。其兄嫂虽也都是厚道人,可为怕乡亲们说闲话,因而对他不免娇惯些。他由于常跟村里一些二流子在一起混,从十几岁就懂得了儿女风情,所以学习很不用功,高小没考上,就游手好闲地放荡起来。兄嫂怕他学坏,也曾多次开导、劝戒,可他不但不听,反而在乡亲们跟前散布兄嫂虐待他一类的话,还动不动就几天不回家。兄嫂无奈,只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吴芳虽比他小两岁,但到十几岁时,也已经出落得像个仙女一般了。村里岁数不相上下的孩子,虽都称赞、羡慕她的俊俏,但并没有一个人会想到那方面去。至于村里那些岁数比她大的二流子们,虽然在同龄人中间鼠窃狗偷,可对于像她这样的女孩儿,一般的没人动那个邪头,即使有个别的馋得嘴巴流哈喇子,但迫于乡俗民情,也是不敢冒犯的。可是卢森则不然,什么乡俗民情,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甚至根本就不不闻不问!而对于二流子们教给他的“十女十色”一类的话,却记得很清楚,刻在了骨子里。一天傍晚,他居然趁吴芳在村外割草之际,心怀鬼胎地溜到她跟前。
     “芳芳!割满了吗?我来帮你割!”
     吴芳抬头一看是他,心里有点儿腻烦。—腻烦他不好好上学,不好好干活;尤其腻烦他听人们说净跟二流子们干些不地道的勾当。
     “俺割满筐了,不用你帮忙!”吴芳说着,背起筐就走。
     “哎哟!你背上是什么呀?芳芳!”卢森用手一指,嚷道,“是条大毛毛虫!”
     吴芳吓得把筐一扔:“是吗!快帮俺弄掉!”
     卢森心花怒放,奔到吴芳跟前:“来,我给你弄下来!”假惺惺地摸摸她的背,“嗬!这毛毛虫可真够个大的!”
     “你快把它弄下去吧!”吴芳低头催喊。
     卢森故意把胳膊一甩:“去你姥姥的吧!行了,我把它扔了!”
     “在哪儿?我看看!”吴芳抬起头,忽闪着天真烂漫的眼睛。
     卢森突然一下搂住她,说了声“你真漂亮!”就把嘴一伸,疯狂地朝着她的脸蛋儿亲吻起来。
     吴芳知道上了当,又气又恼,急忙伸出右手,用镰刀猛地朝他的大腿砍去。      
     “哎哟!”卢森大叫一声,松开吴芳,双手捂住大腿。鲜血透过衣服,渗了出来。瞅着吴芳跑去的后影,他狠狠说道:“他娘的!将来我非把你弄到手不可!—哎哟,疼死我了!”
     他捂着伤口呻吟了好久。
     哥哥知道这事后,狠狠地揍了他一顿。谁知他不仅不该,反而怀恨在心,居然趁哥哥不在时,勾引嫂嫂。嫂嫂是个正派和烈性的人,把他吊起来,用擀面杖好好教训了他一顿。
     为了报复兄嫂,他从茅房里掏了满满一锹大粪,抛到做饭的锅里,然后溜出了家门。
     离开兄嫂后,他更加游手好闲,成天跟二流子们一块儿鬼混。惹得村里的大人和孩子没人不腻烦他。“干脆送他参军!到部队锻炼锻炼,许能改好!”他的兄嫂跟大队干部这样商量。他于是被送去参了军。到部队表现如何,人们不知道,但到1966年初,他就转业到半导体元件厂工作。
     他一直没有忘记被吴芳用镰刀砍伤的一幕,更没忘记他暗自发下的誓言。到厂报到后,他便回家打听吴芳。当得知她已经嫁给一个在他们厂附属中学教书的一位教员时,心里很是气不忿儿,立刻又赶到中学找薛彬。
     一看薛彬长得又干又瘦,便暗自叹道:“吴芳啊吴芳,你一枝鲜花不也插在了牛粪上了吗!”
     他依然相信“十女十色”的鬼话,于是三番五次地想方设法接近吴芳,或献媚讨好,或戏言挑逗,均被吴芳冷言厉色地拒绝。
     他心里好不气恼!他恨薛彬,也恨吴芳。“哼!掰不到这朵鲜花,我宁可把她揉碎!决不让你薛彬独享一辈子!”“吴芳啊吴芳,你既然一点儿也不让我沾,我也决不让你过安稳日子!”
     这种心理在他身上扎根,发酵,膨胀!
     他绞尽脑汁地琢磨办法,望眼欲穿地等待时机!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声惊雷,给他送来了良机!
     造反的大潮一起,他就利用转业兵的身份,特别是那份盖有“林副统帅”大印的转业证书,在半导体元件厂最早挑起了“无产阶级造反派”的大旗。由于他心狠手辣,既不讲天地良心,也不讲情义信用,在砸打抢中表现得“革命性最强”,因而很快当上了“造反派”头头。在一个高潮接一个高潮的“文化大革命”中,他的造反目标固然很多,且不断更换,但其中一个最使他念念不忘的目标就是吴芳!“一定要扭下这朵花!”但要把吴芳弄到手,就必须先“批倒斗臭”薛彬!可怜薛彬作为一名普通的历史教员,从“文革”一开始,就被卢森率领的“造反派”打成“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惨遭批斗。若不是他及时效仿孙膑装疯,早就死于非命了!
     一天夜里,卢森带领一帮人抄了薛彬的家,并把他绑架到厂里,在私设的一间“审讯室”内轮番拷打,而他自己却偷偷溜到薛彬家。
     吴芳心情沉重,坐立不安。一会儿在屋里转悠,一会儿到门口张望。家被抄得乱七八糟,她无心收拾,只希望丈夫能快快平平安安地回来。因为他是个很受学生欢迎,屡受学校表扬的老师啊!
     突然,门开了。她心里一喜,忙拉亮灯,迎到门口。
     “哈哈!还没睡呀?”
     一看是卢森,她禁不住打个寒战,连忙后退!
     卢森狞笑着,向她扑来。
     “你,你想干什么?”她声音发抖,可心底的一股怒火在升腾,直冲头顶;两眼瞪得大大的,盯着这个流氓、恶棍,砸打抢出了名的“造反派”头头。
     卢森嘻嘻笑着,打着嗝,喷着酒气:“实话告诉你:姓薛的小命在我手里攥着!哼,他的死活就看你的表现了!”说着一步步地逼近吴芳。
     吴芳战战兢兢地退到墙角。卢森扑过来,将她抱起,按倒在床上。
     吴芳挣扎。
     “这种彼此都过瘾的事,你怕什么呢?又不是没干过?嘿嘿!换换口味,保准更过瘾!”
     “死不要脸!流……”吴芳的话没说完,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
     “再嚷,我就掐死你!”卢森的另外一只大手掐住她的喉咙。
     吴芳憋得喘不过气来。她自知凭力气是躲不过灾难的,于是不再挣扎,而是想法摸那把为了随时预防不测而早就藏在枕头下的剪刀。
     卢森以为她已就范,便松开手,嘻嘻地小声说:“别怕!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哪能舍得害你!好妹妹,可怜可怜我,让我解一下馋!就一次,我求你了!”说着,动手解她的钮扣……
     趁他的身子和双手松动的霎那间,吴芳摸出剪刀,用力地向他扎去。
     卢森怪叫一声,从床上翻了下来。
     “救命啊!来人哪!”吴芳拼命地呼喊着奔向门口。
     卢森从地上起来,一手捂着屁股上的伤口,追上吴芳,用另一只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咱走着瞧!”便急忙溜了。
     次日,卢森指使一帮人残酷地批斗了薛彬,同时洗劫了他的家,把吴芳打得遍体鳞伤。
     深夜,卢森又潜入薛家,将一件血衣往吴芳怀里一扔:“看吧!他已经到西天了!”
     吴芳拿着丈夫的衣服,浑身颤抖,随着“哇”的一声,昏厥过去。卢森趁机像头豹子一样扑上去,疯狂地蹂躏了她……
     吴芳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下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精神立刻崩溃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从地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像丢了魂一般地挪到桌前,两手哆嗦着摘下那块装有她和薛彬的结婚照的小镜框。
     瞅着照片,泪水止不住地下泻,手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了。
     突然,一阵雷鸣驱赶着风雨闯进了门。吴芳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头脑似乎清晰了些!唉,你去了,那流氓又……咳!按说我应该报了仇再去找你,可是,现在是“造反派”的天下,我一个弱女人,想报仇,难呀!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摇摇头,抱着镜框,离开那在风雨中来回哐当的破门,走进暴风雨,沿着风雨弥漫的街道,踏上那烟雨茫茫的大桥,冲着风雨呼啸的漆黑的夜空,用尽力气大嚷:
     “老天爷呀,你真是太不公平了!神灵啊,你真是瞎了眼了!”
     回答她的是一声霹雳。
     她纵身跳下桥,怀里还紧紧地搂着那个小镜框。
     风雨骤停,听得见的惟有滔滔的流水声……
     
     得知妻子“投河自杀”的噩耗,薛彬悲痛万分。他虽弄不清妻子的死因,但从卢森那得意忘形的神色,那不清不楚的伤得走路不便的样子,和这两天对自己的残酷整治中,他猜想妻子的死肯定与他有关;联想到妻子曾跟他讲过的年轻时那见事情,就更加肯定了。他默默地来到桥头,瞅着那哗哗的流水,一阵揪心扯肺的剧痛袭扰心头,妻子那温柔、俊俏的面容和两人相敬如宾、卿卿我我的情景,在眼前浮现。唉!芳芳,我心爱的妻子,你到底为什么寻这样的短见呀?你有什么委屈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呢?你这样走了,让我怎么为你申冤呀?你留下我一人,让我怎么过呀?……想着想着,困惑、忧愁和哀伤在胸中积聚。他抬头望望低垂压头的云帐,低头看看打着漩涡奔腾的激流,再环顾四周,墙上贴着的批倒批臭自己的大标语被风雨吹得七零八落,那惨遭批斗的情景又禁不住闪现在脑际,一种绝望的情绪不由萦绕心头!算了,芳芳,我跟你去吧!他爬上栏杆,刚要往下跳时,卢森那狰狞面目忽然突现在眼前;那狼嚎一般的咆哮也同时响在耳边:
     “你要老老实实交待,你老婆为什么投河自杀?是不是把你的黑材料都一块儿弄到河里去了?”
     他禁不住打个激灵。想:我这一死,正称了他的心不说,两人不就都背上了黑锅吗!可是不死,怎么能躲过卢森之流的残酷整治呢?想到一些老师已经活活被整死,他的心又禁不住战栗了!
     在这人妖颠倒、黑白不分的年代,像自个儿这样落入造反派魔掌中的人活下去很难呀!尤其像卢森这样的造反派,是决不会放过自己的!
     死吧,容易得很!闭眼纵身一跳就行了!
     要活,可就难了!
     死,自己跟妻子的清白就再也无法洗清,卢森之流还会给扣上更多的莫须有的“罪名”!
     活,虽要承受更多的难以预料的磨难,但可以等待云开日出,申雪夫妻俩的清白!
     死的价值小于零!而生的价值却大于零!
     我要活下去!
     在生与死的交叉路口,他最终选择了活。
     熟谙中国历史的他,立刻想到了战国时期与庞涓斗智的孙膑,于是装起疯来……
     
     当文展于1968年报到后第一次见到他时,禁不住大吃一惊!这不是自己中学的历史老师吗?怎么会到了这儿呢?又怎么居然疯了呢?
     “薛老师!”文展见他疯疯癫癫地走过来,忙上前迎上去。
     薛彬似乎没听见,照旧摇摇晃晃地走着,用一种跟过去讲课截然不同的怪里怪气的嗓音喊道:
          好了,了好!
          了好,好了!
          好了好,了好了!
          好好了,了了好!
          …………    
     文展见他披头散发,面容憔悴,衣衫褴褛,满身污垢。又见一群不大不小的孩子,围着他大呼小叫地或拍着掌,或抛着石子,或唾着吐沫……
     文展忙上前把孩子们轰走,可等薛彬没走多远,那些孩子又都凑了上去。文展叹口气,心里不由涌出一种说不出的难受;闷闷不乐地回到家,跟妻子一说,向贞也为之叹息。后来,经打听,才知道他的不幸遭遇。
     “啧啧!多好的一个老师啊,就这样疯了!可惜呀!”
     “咳,多大的刺激呀!让谁摊上也够呛呀!”
     “这年月呀,就是他娘地出疯子的年头!坏人他娘地发疯,疯了似地砸打抢,祸害好人!好人被他娘地逼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听了众人的这些窃窃私语,文展跟向贞更加难过了,心里压上了千斤重石。
     当卢森为了干扰他们“不务正业地搞什么翻译”,别有用心地在分房时把个“疯子”安排到他们的对门时,他们见面的机会多了。每当看到他那狼藉不堪的小屋,又脏又破的衣裳和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们就越发难受。他们多次跟他搭话,可他总是不理不睬地嘿嘿地傻笑着走开……  
     文展和向贞从报刊上得知某医院用针灸治愈精神病的消息后,向厂里请求帮薛彬看病。
     “给他看病?哈哈!”卢森冷笑起来,“你们要发善心,好啊!不过一切费用得由他自己出!”
     “他不是享受公费医疗吗?”
     “那是以前!可现在他是黑帮分子!怎么能享受公费医疗呢!”
     “可他孤身一人,又得了这样的病,他自己怎么出呢?再说,就是在战场上,对俘虏不也还给义务治病疗伤,实施革命的人道主义吗!”
     卢森把桌子一拍,吼道:“什么他娘的人道主义!那是资产阶级的人性论!”
     文展呆了!看着那满脸的横肉和不可一世的劲头,只好说:“好,好。那我们给他出。” 
     “那我就单等着你们创造人间奇迹了!哼!”卢森轻蔑地说,让人给开了介绍信。
     夜晚。薛彬屋里格外宁静。文展和向贞悄悄推开他的房门。
     文展摸到灯绳后拉亮电灯,灰蒙蒙的灯光下薛彬躺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薛老师!”文展叫了一声。
     薛彬睁开眼,瞅瞅文展,又看看向贞,没吭声。
     “薛老师,我们要带你去医院看病!”
     薛彬没有反应。
     文展又重复了一遍,并拿出介绍信:“你看是现在去还是明早去?”
     突然,薛彬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扯过介绍信,看了看,眼角涌出泪珠,把信扔到床上;下地,到门口警觉地听了听动静,然后把门关紧,走到文展面前,双手猛地抓住文展的肩膀,低声哽咽道:
     “小文,我没疯。真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操心了!唉,我实在是迫于无奈呀!”
     是的,自“红色风暴”一起,灾难随时随地可以降临任何人、任何家庭头上。一句话不慎就会对个人、家庭招来意想不到的灾祸。在突然降临的灾难和惨绝人寰的酷刑面前,有的人为了自保,信口雌黄地嫁祸于人;甚至按照“上面”或造反派的旨意“告密”或栽赃陷害。搞得人人自危,家家提心吊胆地度日,人情淡漠,人际关系蒙上了阴影。因此,薛彬自从遭受家破人亡的劫难后,为了有朝一日为妻子和自己洗清冤屈,假装疯颠,除了在外表上忍受冷嘲热讽和孩子们的凌辱外,在内心忍受着更加痛苦的煎熬。悲痛、思念、忿懑、屈辱、忧伤……所汇成的情流,不管怎样激烈地折磨着他,他都一忍再忍,把一腔的苦水偷偷地积在心里,咽在肚里,不敢露一丁点破绽,生怕泄露了“天机”。使他稍稍可以得到安慰的是,腥风血雨并没有把所有人的良心吞噬。自己的学生和他的妻子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对。在假装疯颠的行动中,他窥见了他们那饱含深情和泪水的眼神,看到了他们那为自己摇头叹息而又无可奈何的举动。他知道,他们跟自己一样,也在为自己经受着无比巨大而痛苦的折磨。作为老师,他多么想尽早地解脱自己的学生为自己所受折磨啊!他一直在搜寻、等待着这样的机会。所以,当他看到他们来到身边,表示要带自己去看病时,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将“天机”泄露出来。
     从此,在他们之间,在一个“疯子”与一对夫妻之间,便搭起一条神秘的,奇特的,但无疑是人世间最珍贵的情义纽带。
     “薛老师,真是苦了你了!”文展啜泣着扶老师坐下。
     “咳!要是不这样,我早就被折磨死了!你们快走吧,免得被人发现。”
     “难道就没别的法子了?”向贞含泪说,“你可当心身子骨啊!”
     “你们别担心!比起当年的孙膑来,我还是幸运的!你们看:我的两个膝盖骨这不都还好好的吗!”薛彬苦笑着拍拍膝盖,“‘初九潜龙勿用’,现在邪恶势力当道,你们刚分配来,也得小心啊!”
     文展和向贞当时还不大理解他的话,可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终于验证了他的话。
     ……………
     想到这里,向贞感到很惭愧。是啊,自己难道只为一个人活着吗?他比自己遭受的打击并不小啊!
     她扪心自问,陷入沉思……
     是的!不能光为一个人活着!我要活下去!退一步说,即便是为了文展,我也该活下去!
     她终于想通了,顽强地活了下来……
    
     “喳喳……”喜鹊啼叫着落到一棵树上。
     她望望欢叫的喜鹊,来到那棵树下,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把信放进口袋,从兜里掏出那本书。
     她翻开书,渐渐地,书页化成了屏幕。
     
                                         七
     1980年清明节,她第二次踏上这条小路。
     提兜里装满了丰盛的祭品:各种点心和一个精制的小花篮。
     这次上坟跟上次截然不同的是在丈夫的沉冤平反昭雪之后。
     她的目光从周围的山川转到提兜里的祭品上。心头在掠过一阵欣慰的快感之后,又禁不住涌出一股凄楚。
     唉,这平反昭雪实在来得不易呀!
     
     1976年十月的风云突变把“四人帮”赶下台后,向贞跟薛彬欢呼雀跃,以为云开雾散,天晴了!
     于是,向贞在薛彬的帮助下,四处奔走,为丈夫申冤,而结果是四处碰壁。
     “‘四人帮’虽然跨了,可我们要继续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你丈夫的案不能翻!”
     “‘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事件,你丈夫的案与此有关,无反可平!”
     “你丈夫死于事故,有什么冤枉!?”
     …………
     薛彬也极力为自己和妻子申冤,但奔走呼号了半天,结果竞以“装疯卖傻”、“破坏安定团结”的“罪名”,被逮捕了。
     天晴了,可乌云还未散尽!
     作为“四人帮”社会基础的“造反派”们,虽然有的头头受到了惩处,但也有不少人纷纷摇身一变,成了揭批“四人帮”的“先锋”、“骨干”,因而照样走“红”,官运亨通。尤其是卢森,竞连升三级,当上了省公安庭的副厅长!
     卢森的官运亨通除了因为他具有一般“造反派”头头所具有的善于投机钻营、看风使舵和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不惜出卖一切包括自己的人格的特质外,还因为他早已是省委书记赢某的乘龙快婿。
     赢某虽是老革命,但实际上也是“造反派”。在“文革”前,它不过是办公厅主任。在“造反”浪潮中,他看准势头,反戈一击,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响当当的”省委大院的造反派,继而联合省、地、市的造反派,夺得了省委的领导权。“四人帮”横行霸道时,他以造反派头头自居,在“大联合”中独占鳌头。“四人帮”垮台后,他又以“老革命干部”自居,依然坐着省委的第一把交椅。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他虽然也到处讲“增强党性,消除派性”,按照上面“抓纲治国”的战略部署,开展“揭批‘四人帮’,深挖他们的残渣余孽”的运动,而实际上,则是拉一派、打一派,并把卢森提拔为省公安庭副厅长,控制了司法部门的实权,用他自己的心里话说,“这是为自己设置的核保护伞!”
     薛彬虽通晓历史,但对于现实斗争,毕竟缺乏“火眼金睛”。他过早地解除了疯态,亮了真相,全力以赴地投入了揭批“四人帮”及其爪牙的斗争,并为自己和妻子以及文展一家鸣冤叫屈,结果深陷囹圄。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国政局才真正发生根本变化,一扫笼罩神州长空12年之久的阴霾,“清查‘四人帮’残渣余孽”和“平反冤假错案”的潮流势不可挡。赢某被调到外省。卢森见势不妙,不再吹嘘自己造反起家的“光辉历史”,而是把“工人阶级”的招牌贴在身上,把自己打扮成坚决掩护和贯彻三中全会路线的领导干部,并想方设法把“文革”期间的一切罪恶都推到一个个“替罪羊”身上。
     在半导体元件厂的平反昭雪大会上,卢森破格亲临现场。当众宣布了为吴芳、薛彬、文展和向贞平反昭雪的决定,并把一切罪责推到刘魁等人身上。刘魁被法办了,而他却稳坐钓鱼台。
     向贞就是在这种形势下第二次来给丈夫上坟的。
     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向贞瞅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周围环境,思绪万千。
     这平反昭雪来得多么不易呀!想起来都叫人后怕!
     她觉得自己仿佛跳过了一条无端横在面前的深渊!唉,多么险恶呀!丈夫掉下去了!儿子掉下去了!还有那未出生的不知性别的胎儿!自己也险些掉下去!现在,总算熬过来了!……
     她心里禁不住掠过一阵欣喜。
     可是,丈夫、孩子毕竟不能死而复生!那恢复的名誉、补发的工资等等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禁不住一阵心酸,一种无法形容的失落、压抑、凄楚和茫然的感觉绞扎心胸。
     她步履沉重地来到丈夫坟前,找到那块石板。一切如旧,只是小土堆上的小草绽出了几朵小花。那在微风中飘溢的芬芳和在阳光下闪烁的斑斓色彩,给她的心绪增添了些快慰。
     她仰望山崖,那丛独自而顽强傲立的罗汉竹明显地长了许多,枝干在岩石的压迫下弯曲地下垂、延伸而又顽强向上,苍翠的竹叶在半空里瑟缩摇曳着。
     他把丰盛的祭品摆在坟前,献上用鲜花编成的小花篮,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回到家,她觉得累了;喝了口水,看到丈夫的遗像,又是一阵心酸,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敲门声把她从床上唤起,她心灰意懒地开了门。
     薛彬进来,手里提个兜子,穿戴异乎寻常的整洁,右臂上佩戴着黑纱。
     向贞招呼他坐下后,给他倒了杯水。她知道他的心情比自己还要沉重。因为他的妻子吴芳的尸首一直没有下落,所以即使在清明节,他也无法上坟,只能戴块黑纱。
     “有什么打算吗?”薛彬喝了口水,轻声问道。
     向贞嘘了口气:“唉,学和尚撞钟吧!”
     薛彬放下杯子,用严峻的目光盯着向贞:“那你上坟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上坟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为了告慰死者吗!”向贞突然觉得他那目光射得自己心慌,“那你戴黑纱……”
     向贞发觉自己失言,立刻打住。唉,我怎么又提这黑纱了?这不明明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吗!咳,我真是糊涂了!
     但薛彬却异常冷静地说:“我这是悼念自己的妻子!”说着,他站起来,目光移向别处,“她死得不明不白,我真想撬开阎王殿的门,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可是,难呀!我爱她,爱得刻骨铭心!”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涌出的泪珠,又把目光移向向贞,“可是要是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这上面,怕是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我知道,你们夫妻间的感情也是极深的,可是,难道我们就甘心沉浸在爱的回忆中?或徘徊在对夺去爱人的邪恶势力的仇恨中吗?记得有一次,我见妻子每天除了做家务外,还帮我整理书籍;有的书破损了,她就马上给贴补、裱糊好。我见他终于忙忙碌碌,心里过意不去,就劝她不要这样,可她说‘俺文化不高,可俺知道你当老师很荣耀。俺又不会干别的,帮你干点儿这个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的事就是俺的事!’这简单朴实的话语,我当时听了真是感动极了,并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她不在了,我该怎样告慰她的英灵呢?想来想去,惟有把自己的工作干好。一个新的时期已经开始,四化大业摆在我们面前,有好多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做,我们要振作起来呀!”
     “哼!这样的大道理我早已听厌了!好端端的一个人,他的才干、青春和生命,本来可以大放异彩,但却死于非命!多么让人痛心!二十年前,当我们刚考上北大时,对未来抱着多好的理想啊!就是快毕业时,我们依然踌躇满志,决心献身祖国的航天事业。可是,20年过去,谁知道竞是噩梦一场!还有我的两个孩子!”向贞说着,突然泪雨横飞,不能自制地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天哪!别提这些了!我受不了了!什么事业,理想,如果我们都是阿斗、白痴,不上大学,不那么要强,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呀!”
     薛彬见她如此,也沉默了;在屋里默默地低头踱了几步,才说:“这种人妖颠倒、是非混淆的事情是让人伤心!可我们毕竟是党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啊!在我们国家,大学生在国民中所占的比例还少得可怜呀!十年浩劫,的的确确是场噩梦,是中外文化史上从未有过的大灾难!也正因如此,你看看,从这场浩劫中熬过来的人,哪个不是伤痕累累!外伤,内伤!个人,家庭!你我两家的遭遇是惨的,可比我们遭遇更惨的不还多的是吗!当然,要是没有这场灾难,我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碌碌无为,尤其文展肯定作出不少贡献,也许早成了赫赫有名的科学家了!但是,我们得承认既成的事实!这场灾难既然让我们摊上了,而且已经成为历史,光痛心疾首有什么用呢?!愧疚和眼泪是挽回、弥补不了过去的损失的!崇高的理想和事业有什么过错?全是亵渎它们的螭魅魍魉的罪孽呀!你该比我清楚:在文展身上,至少有两件至宝值得我们继承:一是强烈的事业心,二是百折不回的精神!要是他能活到今天,他肯定不会像你这样消沉,肯定会朝着既定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前进!我们应该向他学习啊!”
     薛彬越说越激动,走近向贞,接着说:“平反昭雪,不过是把不该加给我们的东西去掉了,这无疑是个胜利!但是,这毕竟仅仅是对错误的纠正,并不是创造、建设;而且由错误所造成的损失,并不因为纠正而得到弥补;要弥补,只有靠创造性的劳动啊!所以,因为给自己和亲人平反昭雪而高兴,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沉溺在这种高兴中,那就未免太浅薄了;或者由此而得出不应得出的‘教训’,那更是不足取的!总而言之,平反昭雪只是抹掉了邪恶势力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负号,要是我们以此为满足,那不就等于停留在‘零’上了吗!你我都快到‘不惑之年’了,难道还要让岁月虚掷吗!耽搁不起了啊!”
     “唉,已是强弩之末了,还能干什么呢?”向贞露出无奈的神情。
     “不!”薛彬微微一笑,“刨去荒废的十年,你我不过都在‘而立之年’上下,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光!”说着,他从兜里取出一个纸包,往向贞面前一放,“这是那本书稿和辞典等。我觉得,我们祭典、悼念文展要是仅仅摆些供品,烧化些纸钱,那就太世俗了!我们应该继承他的遗志,完成他的事业呀!你们生前志同道合,又恩恩爱爱,曾为这本书的翻译出版并肩战斗,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文展为此遭遇了不幸,你应该把这副担子挑起来,让这本书尽快问世啊!而你要是一味沉陷在过去的悲痛中,甚至把这件事抛在脑后,请恕我直言:那你就对不起他的亡灵,愧做他的妻子!”
     向贞听了,心里涌出一种复杂的情流:惭愧,感激,……她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厚厚的纸包,一边默默地望着薛彬。只听薛彬又说道:
     “不管是作为文展的老师还是朋友,我也应该为此尽一份力量。”
     “你说的道理和你的心情我都能理解。可是,十多年来的现实告诉我们,风云变幻莫测呀!谁敢担保这本书以前招致的悲剧不再重演?林彪死了,冒出个‘四人帮’;‘四人帮’垮台了,你能保证今后就不出‘三人帮’、‘五人帮’了?中央的事咱说不清,可就拿身边儿的事来说,你没看到,像卢森那号人,不照样‘黄袍加身’、耀武扬威吗!为崇高的理想和事业而奋斗,哼!话是这么说,可事实呢?谁承认你?‘臭老九’这顶帽子的分量可比压在孙悟空身上的五行山不轻啊!你难道不寒心吗?我可寒心了!”
     “向贞同志!我可要批评你了!”薛彬神色严厉起来,“‘臭老九’的帽子不是已给咱们摘掉,变成了‘香老三’了吗!至于谁承认,人民群众承认!当然,人民群众也有暂时被蒙蔽的时候,‘文革’初期不就是那样吗!可是,人民群众不会永远被蒙蔽,你难道没亲眼看到随着‘文革’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不是都觉悟了吗!尤其粉碎‘四人帮’之后,人民群众不又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新时期的四化建设中了吗!当然,谁也不敢担保以后再不会出林彪和‘四人帮’那样的帮派,谁也不敢担保风向永远不会变!但是,不管出什么样的帮派,不管风向怎么变,人类社会历史的车轮是不会倒转的,科学文化事业是永远摧毁不了的!”
     “你是历史老师,谈古论今我说不过你。可你看看现实!刘魁被判了刑,可卢森不依然逍遥法外吗!正派的人,有几人能吃得开?而升官发财的人,又有几人是正派的?不公而畸形,冷酷而严峻!你得正视这样的现实呀!”    
     “你说的这些现象确实让人痛心!可你得看到,十年动乱造成的创伤,哪儿会那么容易治愈呢!形势不是一天天在好转吗!像‘四人帮’那样的帮派及其爪牙,可以说上下串通,盘根错节,哪能一下子就铲除干净呢?就是漏掉一些根毛也是难免的,但是,我相信,像卢森这样作恶多端的造反派头头,是决不会逃脱人民的审判的!他们已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退一步说,就是这些人再得势些时日,他们还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吗!腥风血雨我们都挺过来了,难道还怕几片遮日的乌云吗!从另一个角度讲,翻阅一下历史,古今中外,哪朝哪代不存在忠奸、人妖之争?!而且由于奸佞小人善于投机钻营且又不择手段,所以在斗争中屡屡得手,而一旦权柄在握,则又因他们心狠手辣,连起码的天地良心都不讲,所以把忠良之人害得十分凄惨就可想而知了!现在虽然时代变了,可类似的斗争依然存在,‘文化大革命’不就是很明显的例证吗!被那些打着‘红卫兵’和‘造反派’旗号的奸佞小人整得家破人亡的又何止你我两家?大千世界,人各有志,让那些披着人皮的动物—人兽们演他们的丑剧吧,但历史迟早会作出公正的评价的!我们,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一个知识分子,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做一个正直的、有良心的国民,尽自己所能,尽力为国家、为人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眼下,我觉得最要紧的就是把这本书稿尽快整理出版!”
     薛彬说着,把纸包打开,取出书稿、一部新版的《汉英科技辞典》和许多资料,说:“你再好好校对一遍。需要誊抄的,随时交给我;出版社那边由我联系。我这就去。”
     薛彬走后,向贞托起书稿,泪珠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她的手又开始抖动了。
     “修正主义苗子”、“特务”、“现行反革命分子”……在她耳畔回响,轰鸣,那一幕幕惨景在她面前闪过……
     儿子、胎儿、爸爸、丈夫、婆婆、公公;吴芳、薛彬……一个个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使她倒在床上……
     一阵阵鸡叫声把她唤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合衣睡了一夜,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书稿。她起来,把书稿放到桌上,走到床前,看到朝霞像火焰一样在东方喷射,渐渐地,一轮红日爬上树梢……
     是啊,天不是真的亮了吗?我为什么老回想那阴雨绵绵的岁月呢?
     她的心里涌出疚愧之情,而且,越来越浓。
     她回到桌前,看着书稿、辞典和资料。薛彬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越来越清晰、高大。
     她心里顿即燃起一股激情。
     啊,薛老师,薛彬!你是对的,我听你的!
     她搬个凳子坐下来,打开了书稿……
     不久,向贞担任了厂技术科的科长,薛彬也担任了区教育局副局长。两人工作都忙了,只能济时间校对、誊抄。两个月后,译稿最终达到了“齐、清、定”的要求,送交省出版社。
     已任省出版社总编的顾守义大力支持此书的出版,怎奈出版社派系斗争的余毒尚未完全肃清,再加上许多有关领导和编辑心有余悸和环节甚多,使书稿屡屡“搁浅”,拖了一年多才出版。
       
     一阵欢歌笑语随风传来,她向鬼头崖那儿望去,看见游人正在一群一伙地望山上爬。
     “啊,劳改场竞变成了旅游点!变化太大了!”
     她感慨着,低头抚摸一下书皮。
     “多亏他呀!”
     她禁不住又暗自感叹道,又想起了薛彬。
     是的,没有薛彬,这本书决无问世的可能,她也不会熬到今天。薛彬拯救了这本书,也拯救了她。薛彬对正义事业的矢忠,对振兴祖国科技文化的热忱,敢于向恶运挑战,在逆境中同邪恶势力周旋的胆识和韬略,以及为人的正派,待人的挚诚等等,都深深地打动了她,给她以启迪和力量。感激和钦敬的情感早就在她胸中萌生,滋长,升腾……而近年来,又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情感在她的心田萌动,鼓躁,激荡……
     “她要是能跟我一块儿去上坟该多好啊!”她心里自言自语道,又从口袋里掏出信。
       ……本欲在清明节赶回去,跟你一起把这最珍贵的祭品奉献在文展面前,但现在
       看来,怕是回不去了。希谅解。……
     她轻轻地嘘了口气,心里泛起一种特别的无奈和遗憾。
     唉,我这是怎么了?给自己的丈夫上坟,怎么竞想让别人作伴呢?而这个人不是别人,却正是薛彬!可自己在前两次上坟时,并没这个念头啊!尽管那时,自己客观上是多么需要有个人作伴儿啊!
     想着,不觉脸颊灼热了。
    
                                          八
     “等等我!”
     在三岔路口,向贞刚要拐弯儿,忽然听到喊声。
     她扭头一看,薛彬正大步流星地从那条小路上走来。
     “薛……”她惊喜地喊道,却不知怎么称呼了,脸已涨得通红。
     薛彬已来到她跟前,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笑哈哈地喘着粗气说:“会议一结束,我就急忙往回赶!”
     向贞激动得说不出话,整个心神沉浸在从天而降的喜悦中。
     两人相视,那在患难中孕育、萌发和升华的两性之间最珍贵的钟情,在彼此的躯体和心灵中激发、奔突。
     但他们只是微微地一笑,那激发、奔突的钟情便立刻融汇在一起了。
     甜甜的,浓浓的,温馨的,醉人的,神秘的而又彼此深切感触到的……
     那好不容易了却一桩心愿后的快感,幸福,惟有他俩彼此心里最清楚。
     薛彬接过向贞手里的提兜。
     两人并肩来到文展坟前。
     向贞从兜里取出那本书和小花篮,端端正正地放在文展坟前的石板上。
     薛彬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向贞:“再给你个惊喜!”
     向贞打开电报。
 薛彬先生台鉴:
     来电欣悉。为一科技著作,我儿、孙惨遭不幸,贤媳受尽磨难!您也跟着吃了不少  苦。文革此行,甚于秦皇焚书坑儒!可悲,可叹!云开日出,译作问世,我儿于九泉之 下可以瞑目了!老朽也总算了了一桩心愿!承蒙力助、电告,多谢!烦向贤媳问候!文九章。
     向贞读着,泪水涌泻下来。
     一本书,在坟前缓缓地燃着。
     两人在坟前肃立,默哀。
     鬼头崖正面,此时游人如云。花花绿绿的服装和色彩斑斓的山花交相辉映,将山岳点缀面目一新:险峻,挺拔,俊美,壮观。
     向贞和薛彬同时向着长满花草的小坟头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缓缓地离开。
     向贞长长地嘘了口气,说:“这个心愿总算了却了!”
     “是啊!”薛彬点点头,环顾一下四周,意味深长地说,“不过,这本来是件十几年前就该做的事啊!换句话说,我们不过是还了一笔欠了多年的账,抹去了身上的一个负号啊!”
     “嗯。我们现在不过才得到了个零!”
     薛彬笑了:“对!就让我们从零开始吧!”
     一阵清风掠过,山崖下那丛郁郁葱葱的罗汉竹飒飒作响,似乎在唱: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1983年初稿; 1998年定稿.
     说明:稿中的按语有的是供参考,有的带有注释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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