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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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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
作者:丁振川  作于:2005-12-16 20:56:00  访问:7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凶手
 
  丁振川
 一
  我从西郊监狱乘车回到了乡下。在决定去马头镇找候付镇长之前,我先来到了马肚村。几只黑鸦栖在二叔洋楼一侧枫树上,哇哇的叫声阴森凄凉,给人一种不祥之兆的感觉。马肚村人都很讨厌这种鸟。它在哪家门前树上叫喊,老家人毫不客气地用青皮竹杆将它撵得远远的,怕给自己家里带来晦气。现在,黑鸦在二叔楼房边叫,二叔家没人出来撵它。二叔的楼房造得很气派。外表贴着雪白的长条装饰瓷砖,楼顶四角翘檐铺着深绿色琉璃瓦无疑,这样的房子喻示着房子的崐主人曾经很有钱。可是,房子的主人我的二叔丁晓虎却住在城里监牢里。二婶李玉叶也不知去了哪里。楼房被法院封了,我望着封条不由得深深地叹气。我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马肚村。在通往马头镇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忧心忡忡地想着二叔丁晓虎经商以来的沉浮经历以及与他案件涉及的相关的人物和事件的真相。丁晓虎那年进城找我,是公元一九八八年秋季。那年,丁晓虎办了个作坊式的家庭加工厂,只能扎扎拖把,打点棕垫被,由于没有资金购原料,常常是三天打鱼,二天晒网。丁晓虎无意之中想起了城里的我,牙关一咬,从鸡埘里抓出三只正在下蛋的母鸡拧着鸡便上了进城的汽车。那天,我有事出差到外省去了。我出差的前两天,我陪我的妻子黄金叶去市里一家妇幼保健所作了人流手术。丁哓虎进城时机选择不当,我不在家他冒失上门找他侄子。黄金叶手术后一直心情很坏,一进家门躺在床上对我骂骂咧咧,说我们男人是世上最坏的东西,要快活把女人当马骑,然后让女人去妇产科受刑罚。我只得陪上笑脸,劝黄金叶不要想那么多。黄金叶没有血色的脸立刻红了,伸手朝我的脸甩了一巴掌。黄金叶怒气冲冲地说,你是不用想那么多,痛不在你身上,可我就是要想,你知道做女人的滋味吗?那冷冰冰的钳子搅在肉里的滋味吗?黄金叶又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叫你给做手术的女医生送个红包,你就是不送,舍不得钱,让我活受罪,你幸灾乐祸是不是!我摸着脸对黄金叶解释说,我是准备送的,你临时变卦,说人流是个小手术,不用送红包给医生,你怎么能怪我。黄金叶说,女人当然心痛钱,我说不送,你应该背着我偷偷送嘛,你对我哪有半点爱心。
 丁晓虎那天在门外敲门敲了很长时间。黄金叶明明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她理也不理,半躺在床上,专心致致地看琼瑶的那部电视连续剧。我的妻子黄金叶迷恋琼瑶,并不是对琼瑶有什么研究,她没有那种水平和学识。黄金叶初中只读了一年,能识些字,看不懂红楼梦,看琼瑶的东西能马马虎虎看出点名堂,常常为处于多角恋爱关系的男女流些同情在我看来是极为廉价的泪水。
 丁哓虎对他所敲的门是否是我的住宅,开始有些疑虑。他想我是不是搬家了,星期天我应该是在家的。丁晓虎手上拧着三只鸡,二只母鸡,一只公鸡,公鸡的头被草绳勒得难受,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那叫声似乎是对丁晓虎的抗议。母鸡被绳子勒得也很难受,母鸡听见公鸡的抗议声立即声援同伴,过道里鸡叫声热烈又响亮。黄金叶慌了,她以为她拴在过道窗户挂钩上的母鸡遭到对门邻居小哈巴狗的围攻,急忙开门看自己的鸡。丁晓虎那时已经下了第二个楼坎,二叔丁晓虎准备回家了。黄金叶一见是从怀宁农村来的丁晓虎,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二叔。丁晓虎转过背,眼睛看着侄媳黄金叶问,毛头呢?毛头是我的小名,二叔叫惯了我的小名,让他改口叫我现在的名字他老是觉得不顺口。那年我与黄金叶谈恋爱,带黄金叶到怀宁乡下我那个叫马肚村的村庄,二叔当着黄金叶的面毛头毛头没完没了地叫我。黄金叶见二叔走远取笑我,毛头,你小时候没准头上没长毛,长了一头瘌痢,村里人故意讽剌你吧!黄金叶一语击中了要害,可见城里姑娘黄金叶是多少聪明和狡猾。黄金叶回答丁晓虎说,他前天出差了。丁晓虎说,我也没有什么事找毛头,只是想来看看你们,我带了几只鸡来了,金叶你收下,毛头不在家我就走了。黄金叶说,二叔,毛头不在家没关系,我在家休假,你大老远从乡下进城不容易,你一定要吃了饭走。
 丁晓虎见侄媳很热心,就跟着黄金叶进了屋。黄金叶从杂物厢里找出几根尼仑细绳,让二叔把三只鸡拴在过道窗挂钩上。黄金叶在厨房里打着液化气灶,为二叔丁晓虎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青汤面条,并有翠绿翠绿的菜叶五片,猪油适量,盐重,缺少胡椒粉,味道极差。二叔吃完面条就走了。黄金叶主动为二叔开门,并送二叔到楼下。
 一星期后,我出差回家,黄金叶主动向我汇报了此事。我直言不诲地说,你黄金叶是城里的金丝雀,除非永远不朝外飞,有一天你要是意外飞出地界到了乡下,等着你就是一只火铳。黄金叶仿佛知了错,立即闭了嘴。我知道二叔送鸡给我一定找我有事。后来,二叔托人捎信给我,要我给他在市内某纱厂联系几吨废棉纱。我对吃了二叔鸡的黄金叶说,二叔要搞点废棉纱,你要想点办法,你怎不能白吃人家送上门的鸡。黄金叶没有反对,并主动答应一定帮忙办好。
 
 二
 黄金叶在自己厂里为二叔搞了五吨废棉纱,价格相当便宜,等于半卖半送。黄金叶在自己厂里很得人缘。她找她的厂长办事,厂长不敢说个不字。黄金叶做姑娘时是纱厂的厂花,她与我结婚后,她告诉我她厂里仍有人在死心塌地的追求她。她没说是谁。我对黄金叶说,机会时刻在你身边,你有充分把握自己命运的权利。黄金叶听了笑了笑,长长的黑发朝我一扬说,你不要吃醋嘛,我既然做了你老婆,你对我真心就行。黄金叶为二叔办成了事情,让我对她刮目相看,我为此专门到城里鲜花店,为她买了一束她最喜欢的郁金香。黄金叶接过郁金香说,如果二叔那天我招待得很到家,这个忙说不定我就不会帮了。我说,我二叔那个农民的样子,你愿意他天天送鸡可以,招待你是不愿做的。黄金叶抬手掴我,我笑着躲开了。
 我对妻子黄金叶说,你干脆这次为二叔好事做到底,从你厂上找个车,把棉纱装上,我押车送到马肚村去。黄金叶说,除非有顺路车捎过去,专门派车不大可能。黄金叶为这事又找了厂长。厂长说,五吨货可以派车送上门,你必须把现金收回来,我们厂是不欠帐的。黄金叶对厂长说,请厂长放心,货款我保证一文不少地交给你。黄金叶回家告诉我,说厂里可以派车送货到马肚村,我觉得黄金叶太历害了,让我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晚上,黄金叶做了几个菜,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色。我喝了几口酒,头晕乎乎的。黄金叶问我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当她再次问我时,我不耐烦地说,没什么不舒服!黄金叶说,我为你老家人全心全意地办事,事都办妥了,你对我耍什么熊威风。你有本事你为你二叔弄棉纱去,我不管了。我的心里似乎燃着一团烈火,我急不可耐地说,你的厂长对你怎么这样关心,要棉纱,给棉纱,要车送,给车送,我二叔又不是他的舅爷,他为什么那样热心。你黄金叶是与他俩人单独在卧室里谈成的吧!黄金叶一听杏目睁圆地对我吼道,你还有没有一点人味,我真心实意为老家人出力,这也是因为你是我丈夫,二叔要货,我厂有货,况且我是厂里职工,在价格一律平等的前提下,本厂职工购货优先,这是职代会决定的。只要是本厂职工要货,每个人都享受这种待遇,你怎么这样 冤枉人!黄金叶说着,气冲冲地扯我的衣领,并要我把话说清楚,否则她轻易不会放过我。
 我感到自己是太多虑了,连忙赔上笑脸说,我酒喝多了,胡说八道,我该死,我该死!黄金叶收回了手,用手帕抹着湿润的眼角说,我现在才明白人家为什么说做女人难!妻子黄金叶发自内心的话让我感到对不起她,她的好心反而遭到我的误解,我伸出脸说,金叶,你打几下解解恨,下次我再也不敢了。妻说,我这次原凉你一次,爱美,爱漂亮是女人的天性,你懂不懂,下次你再这样,我们干脆离婚算了。
 上床的时候,我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把黄金叶拥入怀中,抚摸她的面颊。黄金叶推开我的手说,没兴趣,我累了。
 妻子尽管为二叔的事受了一点小委屈,后来二叔以一个暴发户大把花钱摆阔的气魄,给妻黄金叶买了一只重达40克的金手饰,这是妻万万没有料到的事情。当二叔犯案被收监时,妻子黄金叶差点晕了过去。因为二叔不久前来到我家,除给黄金叶一匝厚厚的钞票外,另给女儿买了一台卡西欧电子琴。妻子黄金叶收下厚礼后,目光像 皇帝一样望着二叔说,我家每次都让二叔破费花许多钱,真受不起。二叔说,我已不是几年前那个站在侄媳门外的乡下老农了,我挣的钱这辈子都够了。再说,你们的城里人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黄金叶说,二叔是个有本事的人,比城里人好多了。二叔说,我发了,我不能忘记你们,当初,我是靠你们的那车棉纱起家的,这叫吃水不忘掘井人。二叔点燃一支玉溪烟望着我和妻说,他准备进城办个工艺厂,金叶可以到厂里管管事,薪水是不会亏待的。黄金听了眉开眼笑地说,以后全靠二叔栽培。二叔中午想吃啥,侄媳今天一定要让二叔吃得开心。二叔摆摆手说,不啦,不在你们家吃了,几桌酒席等着你二叔,我不知去哪家好呢!黄金叶醒了以后对我说,二叔那样聪明能干,他怎么会出事?一定是有人造谣说二叔的坏话。
 
 三
 二叔犯事后,妻子黄金叶终于接受了这一铁的事实。在二叔没有出事之前,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有钱的农民,出事以后,他是一个犯案的农民。妻子黄金叶与我对二叔的评价截然相反,出事之前,二叔是她眼中成功的英雄,出事之后,二叔是她心中落难的英雄。为此,她为二叔的处境忧心忡忡,从不信佛的她,天天起大早去城南一家寺庙烧香求神保佑二叔化凶为吉。金钱具有多大的魔力,让一个城里少妇彻底改变了对一个人的认识,由蔑崐视到崇敬,这就是金钱的魄力所在,这也是人们追求金钱的原因,也是金钱造成二叔深陷牢狱的必然归宿。
 二叔被关押在城西看守所。我那天去探监,妻子黄金叶执意要与我一起去看二叔。我劝她不要去,免得伤心。黄金叶说,是你一人二叔是不是,我不能去看吗?我无言以对。黄金叶见我空着手出门,喊住我说,你怎么好意思空手去那儿,你买了东西吗?我说,他现在不是在家里,是在那种地方,你拿灵芝草,他都没兴趣吃。黄金叶说,现在不是谈吃什么,是要表示我们的尽心,你懂吗?
 黄金叶走到对街超市,从里面拧了一包大东西出来,并买了三条二叔最爱抽的玉溪烟。我说,你这东西等于给看守所里管犯人的人买东西,二叔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和抽烟。黄金叶瞪我一眼说,少罗嗦,快走!
 西郊看守所落在一片坡岭上。深秋季节,乌桕和枫树被寒霜染红的叶子在林间飘落。几只鸟孤寂寂地在枝杈间鸣叫,我和妻的心情很沉重。接待我们的人叫张管教,我不知张管教属于什么警衔。张管教脸盘方大黑红,脸色像监狱的墙砖,透出一股冷峻和威严。张管教告诉我们,罪犯丁晓虎被押去提审去了。张管教说完便要我们离开监狱。妻子黄金叶悄悄扯了几下我的衣袖,我没理会便向监狱外面走。黄金叶瞪我一眼,转而向张管教讨好地说,我二叔丁晓虎在这里请张管教多多关照。黄金叶说着从我手里抢过东西,拿出二条玉溪放进了张管教长方形牛皮包里。
 张管教冰冷的脸色渐渐起了一点变化,似乎有了一丝温和的气色。张管教告诉我们,丁晓虎被公安局带去做指纹验检去了,不长时间就要押回监狱。你们可以去探监室等候。黄金叶强装笑脸与张管教云里雾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黄金叶说,张管教,您的面孔好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张管教。黄金叶瀑布似的长发轻轻一扬说,我想起来了,是在电视节目里见过您,对吧!张管教说,二年前,一名罪犯半夜越狱,我带武警追捕,罪犯拒捕,持刀行凶,被我击毙。电视台采访过我。我知道黄金叶是瞎蒙胡诌,没想到被她蒙了个正着。张管教突然愤愤地说,那个罪犯收监后,他的亲属没一人来探看,他狗日的竟想跑,他不该死谁该死?黄金叶似乎从张管教话中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将剩下的那条玉溪又塞给张管教说,我们今天是空手来的,请管教多多包涵。张管教用手挡了回去说,抽烟得癌,你给的二条烟我给他们抽。黄金叶附和地说,是的,烟不抽好。黄金叶说完从包里拿出几盒美国洋参丸塞给他,他推挡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张管教话题转到二叔案件上。张管教叹口气说,一个农民成为百万富翁不容易,他是不是钱太多了憋得难受,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吗?我点头说是。张管教目光盯着我问,你们找人了吗?我说,准备去省城找最好的律师。张管教哼了哼说,律师,有屁用,他们是法律的附庸。你们应该找得力的关系去检察院活动。原告方硬得很,除要巨额赔偿外,还要被告丁晓虎以命抵命,他们有人在政法委做事。
 我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张管教说,今天你们回吧,探监日再来。
 
 四
 从脱贫致富,到犯案入狱,二叔丁晓虎生命的车轮碾过五十载曲折和坎坷,刚刚抵达人生风景如画的佳境,突然倾覆坠入自我毁灭的深渊,实在让我始料莫及。丁晓虎的父亲我的大爷丁宪德,从二叔弃农办家庭综合厂那一天起,父子俩的观点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和矛盾。丁晓虎要办厂发家的心,像十匹马拉动的车,一心要往致富的路上奔。大爷丁宪德曾数次劝说丁晓虎放弃经商办厂的念头,改邪归正安心种田做一个本份的农民。父子俩谁都说服不了谁。二爷虽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身子骨很硬朗,挑百十斤担子不亚于一般小伙子。大爷天生一个拙脾气,性子爱上火,丁晓虎几乎是在二爷巴掌和斥骂声中长大的。我偶尔回到老家马肚村,大爷总是吹胡子瞪眼,当我的面,骂儿子丁晓虎一些长七短八的话,嗓声像哀叫的老牛,激愤中带着无奈和辛酸。二叔不理会大爷,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跌跌撞撞向村外踩。大爷望着二叔的背影,气得脖子粗粗地骂,败家子,早晚要倒大霉。二叔那时已办了二年多的厂,钱没赚到,债欠了一屁股。年关前后,找二叔要债的人走马灯似的穿梭,已到吃年饭的时候,还有人坐着不走,大爷火了,将温热酒的瓦壶在债主面前摔得粉碎。
 那天,我押装棉纱的东风车为二叔送货。进村时,天下着雨,东风车陷入了泥泞中。我冒雨进村,大爷坐在堂屋闷闷不乐地吸旱烟。大爷说,毛头,你雨天咋回啦。我说,给二叔送棉纱。大爷立刻绷紧了脸不说话。我问,二爷,二叔呢?二叔半晌才气冲冲地说,他是无头苍蝇,一大早就蹦出家门,他从不跟我说去哪里。我说,大爷,我的车陷在村口,你能不能找几个劳力把车推出来。大爷说,你毛头要是送稻种化肥农药,大爷立即去邦你推车,你送棉纱,我不管。大叔动也不动地坐着抽烟。我摇摇头沮丧地走出了屋。
 二叔不多久回村了。二叔找人把东风车推出了泥泞。东风车停在二叔门前卸货。我无意间向二叔丁晓虎说了大爷拒绝找人推车的事,二叔的脸气成了猪肝色,嗓门像爆竹一样对大爷怒吼,你老头太不像话,毛头为我从百里外冒雨送货上门,车滑到沟里你不找人推,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你这样的老人,我看你是越活越不像人,越活越孬,还不如找根绳子把自个拴到阎王那里去算了。我几次让二叔停嘴,二叔究然越骂越上火。大爷一辈子是站上风的人,哪受过如此奚落,立马从屋里冲到门外,抄起地上一根竹子扁担,朝儿子丁晓虎的身子扫去。丁晓虎听见呼呼的风声,头一偏,扁担重重地打在东风车车厢板上。我刚刚反应过来,准备去劝大爷,二叔闪电般地夺下大爷手中的扁担,转手一晃,扁担一头嗑在老头的腰间。大爷要与丁晓虎拚命,被我拉开了。二爷口中骂出十分难听的话,骂二叔大逆不道,儿子敢干老子,要遭天雷打头,要遭枪子穿心……。大爷骂过进屋去了。为推车的事,造成这场轩然大波,我恨不得掌自己的嘴几巴掌。
 我以为大爷骂完后事情平息了。我没有料到大爷会使出更厉害的一招。卸完棉纱,二叔骑车到邻村小集镇买菜去了。我带司机进屋,屋里没见大爷。这时,雨风隐约吹来室外铜锣的敲打声和老人沙哑声清晰地传入耳孔,我才知道是大爷在村中敲锣为自己鸣冤。我急忙出门找大爷。
 大爷赤着脚光着头走在雨中。雨风吹拂着大爷身上的黑粗布长褂。大爷用锤子狠狠打几下锣,然后叫喊:我叫丁宪德,是丁晓虎老子,丁晓虎不怕犯天条,用扁担打老子!几下顽童调皮地跟在大爷身后,模仿大爷的声音,一些看热闹和笑话的村民笑弯了腰。我上前夺下大爷手中的铜锣,扯着大爷的衣袖拉回了家。村里很快有人向二叔漏了风。二叔对我说,你不要拖他回来,让他自己丢尽自己的老脸皮,我才不在乎。二叔沉着脸说,我这些年办厂一直运气不好,是老不死咒的,我早晚真要被他咒死,这个老人真像是我的克星。我劝二叔说,路靠自己走,别跟老人计较,他不希望你办厂,是希望你过安份守己的日子,你不听他的话,他当然有意见,因此才与你闹别扭。二叔说,像他这样的老人谁都忍受不了。车离村时,二叔边走边说,毛头,你和你老婆帮了我天大的忙,我哪天发了,我会去你家感谢你和你老婆的。
 对于陷入困境的二叔来说,我送去的货如同雪中送炭,使他的经商生涯发生了巨大的转机。也正是这次转机,道致了丁晓虎由福生祸,酿成了自己的人生悲剧。我感到我干了一件不应该干的事情,对不起我的农民大爷丁宪德老人。
 
 五
 几天后,我一人来到西郊看守所。接待室里,我没有见到脸盘方大的张管教。张管教是我最想见的人,他偏偏不在。那天交谈,张管教那具有暗示性的话,使我意识到原告方面欲置被告丁晓虎于破财丢命的绝地,他依仗的是自己在市政法委有人干事,在案件的初审价段,对丁晓虎案情的定性将起到毁灭性的作用。对被告丁晓虎来说,作为他的侄子,我在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关系网,更没有一个铁哥在政法委干事。我只有寄希望于张管教,如果他有这个帮忙的意思,我可以让罪犯丁晓虎砸出一大笔钱,让张管教在监房之外的上层建筑部门去疏通关系,为自己找到一条可能的绝处逢生之路。可张管教今天却不在所里,让我感到很失望和惆怅。我伸手捏摸了口袋里的信,那是我连日来搅尽脑汁以暗示性的措词写给张管教的信。面对身陷囹圄的丁晓虎来说,他拚命的挣钱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现在以错误的方式把钱花出去,为自己减轻罪行,这何尝不是一种正确的选择。可张管教为什么今天不在看守所呢?
 我看见身挂盒子枪的年青武警战士押着罪犯丁晓虎走出了监房。丁晓虎隔着铁栅栏已经看见了我。丁晓虎身穿灰条纹囚服,脚上锁着铁镣,他每行走一步,铁镣在水泥地上拖出沉闷尖锐的响声。这是红岩电崐视剧才能见到的画面,那些带脚镣的人都是名垂青史的革命英雄。带着镣铐的丁晓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自己把自己送进囚牢里的刑事犯。此时,我听见丁晓虎喊了我一声,毛头。我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我并不是认为丁晓虎犯了罪就不认他为二叔,他做我二叔是命中注定的,也是不由我所能选择的。我只是觉得在这种地方喊他二叔会使我们都产生伤感的心情。
 我把带来的东西正要递给二叔,挂枪的武警走过来做了认真仔细的检查,然后让罪犯丁晓虎收下。监狱确实有改造人的功能,曾经财大气粗的丁晓虎,给我第一眼印象,暴发户所特有的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气已经荡然无存。丁晓虎瘦多了,脸腮两侧长满杂乱的胡须,鬓发全白了,像染了一层霜。看着丁晓虎如此狼狈像,他做梦也没有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丁晓虎没有犯事前,是马肚村首屈一指的人物。说他绉绉眉头,村里就有人要倒霉并不过份。去年秋天,大爷病重我回马肚村,大爷躺在破旧的老屋房里木床上向我诉说二叔的不是。那时,二叔用四十万块钱盖了一栋小洋楼,里外装潢颇上档次,是马肚村有史以来,造得最好的房子。马肚村乡亲,望着竖立在黑土和青天之间白光闪闪的洋房,一个个揉动巴着眼屎的瞳孔,惊讶地说出一句话:乖!像死人住的灵屋一样好看漂亮。马头镇候付镇长一天来到马肚村,找到丁晓虎说,我老候马上要来马肚村蹲点,住你丁晓虎府上行吗?丁晓虎点头笑着说,你候镇长看得起我,我怕请都请不来呢!候付镇长拍拍丁晓虎的肩膀说,那就一言为定!几日后,候付镇长就住进了丁晓虎洋楼三楼东边光线最好的房间,候付镇长推开阳台蓝色玻璃,凝视着绿浪迭涌的田野,作了几口深呼吸,愉悦的心情溢于言表。丁晓虎买最好的酒和烟放到候付镇长房间说,尽管用,完了再买。对于候付镇长来说,他蹲点住在丁晓虎家,以他酒后吐真言所说,丁晓虎是马头镇响当当的农民企业家,我候付镇长自然是凤凰要落在有宝之地。候付镇长是个重情义的人,先后给丁晓虎搞了几次贷款,数字不大。丁晓虎外面的生意照做,用手头余钱向村里村外放高利债。村里宪因老倌,向丁晓虎借了五百元买耕牛,利息每百元每月五元。宪因老倌咬咬牙便借了。还款时,老倌求丁晓虎开开恩,将息算少点,他实在付不起这个高息。丁晓虎绉崐着眉头说,借不起你就别借,借了你就别赖账,都像你这样,我丁晓虎这放息的生意还怎么做!宪因老倌不服,找候镇长评理。候镇长望着满脸皱纹衣衫褴褛的老倌,鼻子耸了耸说,老倌子,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怪难闻的!老倌说,我刚挑粪去地里,身上是有股味。候镇长说,你老倌站远些,我最怕这味。老倌说出息钱之事,求镇长给个公道。候镇长听了脸色不悦地说,借债还钱,自古到今都是这理,条子是怎  么打的,债就怎么还!宪因老倌气得脸色发黑,愤愤地走了。
 大爷脸色蜡黄,叨叨切切地说了许多,我的心情沉甸甸的。我问大爷,爷佬,你怎么不住到新楼里呢?大爷浑浊的眼里流出一滴泪水说,他狗日的发迹了,认姓候的做他老子了,我不是他爹。大爷说着顿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捶着老人的胸膛。大爷的手心冰凉,我把老人的手塞进被子里。大爷抽泣地说,毛头,你大爷做人一生本份清白,从不贪占别人一文钱,哪像那狗日的,连宪因可怜的孤老他都要榨油,我丁宪德真是作过啊,生了他这个货色,我死后村里人要挖坟呢。大爷是在气恨交加中病逝的。大爷的丧事,二叔丁晓虎办得很热闹,候付镇长也戴了白孝帽,出席了葬礼仪式。二叔这样做就能得到九泉之下大爷的谅解吗?但愿如此。
 此刻,丁晓虎用头重重地撞击铁栅栏,那尖锐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差点忘了我是一个探监者。对于我来说,我做梦也没梦到到这里看犯人,更没有料到犯人就是我二叔丁晓虎。我对丁晓虎说,二叔,你别这样,你既然进来了,你就要安心等待最后的结果。世上犯人也不是你一个,人家都能等到最后,你也应该这样做。你千万不能用头撞铁栅栏,看守还以为你想越狱逃跑呢。再说,你这样做也让我很伤心,你知道我无权无势无关系网,把你早点弄出去。我没有能耐不等于你侄子在袖手旁观,我在处心积虑地为你物色寻找人物,这个人物如找到了,他就是你命中的救星。一句话,你原来是怎样挖空心思挣钱的,现在必须挖空心思地把钱花出去。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罪犯丁晓虎蹲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雾罩住了他的身子,如同穷途末路的困兽。丁晓虎突然从地上站起愤愤地说,候建亚,我要是吃了枪子做鬼也要跟你算帐。
 
 六
 丁晓虎犯的是一桩命案。
 这桩命案的前因后果与在马肚村蹲点住在丁晓虎家的候付镇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丁晓虎犯案后,死者候光禄的妻子李菊作为原告方,所有针对丁晓虎的犯罪指控,台前幕后的策划人均为候建亚。我离开西郊看守所时,丁晓虎悲伤万分地哭着说,他不该不听死去大爷的话,引狼入室,惹祸上身……这都是报应……。
 几天来,我为了了解丁晓虎的案情,连续跑公安和政法部门,又将丁晓虎告诉我的具体实情进行综合汇理,脑子里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我决定去马头镇找候建亚谈谈。
 候建亚在家里接待了我。候建亚五十出头,脸上肉鼓鼓的,像发过的馒头,油光光的头皮上,搭着几缕灰黑的发丝。候建亚给我的印象不像一个父母官,倒像一个台湾来到大陆的富商。候建亚给我泡了一杯茶放到我身边,他肥硕的身子落进真皮沙发里说,丁晓虎是被钱迷了魂,为了钱他究敢贼胆包天打死我堂弟。我堂弟上有老下有小,他所有家产拿出来赔偿都不够啊!再说,杀人低命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我说,丁晓虎失手打死候光禄这是事实,表面上看是刑事案,其实背后有极其复杂的因素,经济纠纷是这桩命案的直接因素。候光禄在外省与某皮包公司签订了一份假合同,蒙骗丁晓虎以合同上的价格向那家皮包公司发出五十万元的席梦思床垫。当初,丁晓虎看了候光禄的合同并不想接这笔业务。开始,说句良心话,你并不是那样坏,候光禄多次找你出面让丁晓虎接下合同,被你拒绝。后来,候光禄向你送了二万元的礼金,你收下后还问候光禄关于合同的真实性。候光禄拍着胸膛说,我们是兄弟,你应该相信你自己的弟兄。你终于相信了他的谎言,以担保人的身份,让丁晓虎发出了这批货。事后,丁晓虎到对方单位去催款,方知受骗,立即在当地公安机关报了案。当地警方逮捕了皮包公司犯罪嫌疑人,他们供出与候光禄共同作的案。丁晓虎回来把情况告诉你,你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当场大骂候光禄如何如何罪该万死。从不请客的你,那天晚上你把丁晓虎请到家中两人喝酒。当丁晓虎被你灌得头脑不清时,你诅咒候光禄如何如何该杀千刀该打万枪也不解恨。丁晓虎站起拍着胸膛舌头僵硬地说,候…候镇长…这事与你关系…不…不大…你是…为了我好…发财…这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他候光禄害…我…我也不放过他…除非他…还了…我的钱…。我说到这里,瞥了一眼候建亚,他掏出手帕在擦拭额上的汗珠。我继续说,你最怕候光禄哪天收审供出你受贿丑闻,你利用丁晓虎受骗后要报复候光禄的心理,你用煽动性的语言,激发丁晓虎对候光禄的仇恨,在他心中埋下杀候光禄雪恨的矛盾和种子。丁晓虎除掉候光禄,等于除掉了你心腹之患,当丁晓虎成为杀人犯时,你以死者亲属身份充当原告,再把丁晓虎推上断头台,你的每一步棋都是杀手锏,把别人置于绝地,让自己高枕无虑……。
 候建亚用颤抖的手指着我,固作镇定地说,你胡乱猜测,血口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打断他的话说,当有人向你候付镇长透风公安部门要收审候光禄,你终于走出弃卒保车这着恶招。案发的当天,你在两个仇人之间说出不同的话,说自己愿作调解人,对这件事作个公正的评判和裁决。你将俩人带到市里白天鹅酒家。丁晓虎并不愿同候光禄同桌共席,他只是希望你候付镇长给候光禄下硬通令让他尽快还骗走的货款。酒过三巡,你突然破口大骂候光禄是十恶不赦的恶棍,让丁厂长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让他这个镇长面子受损。候光禄以为堂哥在唱双簧戏,以为堂哥骂几句大事就化小了。当你严词利语地要候光禄保证还款期限时,候光禄举起酒杯蛮不在乎地说,喝,大哥,喝,丁厂长。候光崐一饮而尽后结结巴巴地说,我大…哥酒…喝多了…要我还什么钱给…老丁…其实…是老丁差…我…老…老候的合同…提成款…几万元…还没…给呢!候光禄说完,你猛地拍着桌子吼道:无耻之徒,你还好意思提合同提成,该给你提成幂票。丁晓虎眼里杀气在升腾,他的心像雷管,突然被你候付镇长尖锐无比的吼声点燃了。丁晓虎抓起桌上末打开的啤酒瓶,狠狠地朝候光禄的脑袋砸下去,丁晓虎口中还骂道,狗日的,你栽下去干啥,你喝嘛!当丁晓虎看见候光禄倒在地上头顶冒出一团白光光的脑汁,才知道自己把一个人打死了。
 你候建亚立即让酒店老板做证,你亲自拨打110报警。呼啸的警车立刻就来到案发地点,丁晓虎醉意晕晕地就成了杀人犯。
 我说完走出了候建亚的屋子。我听见身后气急败坏的谩骂声和玻璃杯摔在地板上的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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