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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之旅
作者:史椋升  作于:2008-7-4 20:27:42  访问:5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心似乎被掰成两半儿抑或几瓣儿,像花瓣儿发蔫,像鱼鳞剥落,把分裂的形迹投在南辕北辙的人生之旅中。残留的心小如舟,激不起生活的浪花;蛰如冬蛇,冻结不住内心的河流。内心浚流的跫音敲响心田龟裂的寂静,踏破久旱不雨的心境,叩成心旌当风、心舟破浪的漂泊的筋骨。
   如果此生是一座心磨,我就魂牵梦萦着磨子,推不完地推,如陀螺旋转渡心于无,让时间的车轮在内心滞留。
   两年前,在我租赁的古朴的房子里有一张黄花梨写字枱,听房东黄阿姨说此枱和相配的黄花梨四出椅为喜生于海南岛山谷阴湿之地的花梨木的檀木“海南檀”制成,是由榫头连接而不是用铁钉。更早时候,我曾听爷爷说,她的祖上是明朝高官的后裔,生长在佛山一带。那时候佛山冶铁业,一日可出铁六七千斤;她的一位远祖嗅识社会环境铁气太重,于家宅不利,于是择吉购进黄花梨家具一套五件,以木香沉重辟之。到了她这一代,仅存枱椅;爷爷也叮嘱我,要经常对枱椅加以保养。
   爷爷为我赁这房子,大概是物色里头的老花梨的一枱一椅,寓意可能是以纯朴凝重的木气香气驾驭孙子读书之正气,得以金榜题名。这是我后来解悟到的,只是未得爷爷尊口印证。时值高考,寓意深长。当时我趴在写字枱上经常担心着梁漱溟般的担心:第一,“担心高考的出乎我之外”;第二,“担心我的出乎高考之下”。有时我以为有这担心,一定可以混得功名。有时瞅见窗外一缕金色的阳关斜射在写字枱上,那颜色由浅黄到紫赤的映衬变化,使得我没法儿用心看书。我连续恍惚了一阵日子后,感到枱面像有一张向日葵花般的脸孔,一双紫罗兰式的大眼睛,黄花梨纹理的眉毛又疏又松,时紫时红的嘴唇镶嵌在“海南檀”的脸颊上,在这一片黄花梨木林的中间地带摇曳着顾盼回眸的风韵。但是,我对枱面并没有多少想象的余地,以为绝不是玉人诞生之圣地,因为房东所说的“海南檀”生于山谷阴湿之地。
   高考的前一天早上,黄阿姨上市买菜回来,一边敲门,一边叫我的名字。我应声而出,听见敲门声同往常不一样。
   “阿姨早!”我说,“请进来喝茶。”
   “不用了。你爷爷一大早从英国打来电话,要我上市给你买个桃儿,还叫我在这木门上用中指像弹琴似的轻轻弹五下,不多不少,古怪。”阿姨说,“祝你高考顺利!”
   “谢谢!这有什么好古怪的。”我说,“见到一粒桃儿,就如同见到一棵桃树。”
   “桃树?”她想了想,说,“你爷爷是老知识分子,提倡要有一个适宜于知识分子生长的环境,真妙。”
   “是吗?见到知识分子所生长的环境,如果没有关怀,也见不到知识分子的存在;见不着环境,如果有真实的关怀,知识分子也有可能存在。”我一边说着,一边在掌上转动着桃儿,只觉着绒毛刹那间触在内心最深的痛处。瞬间,我仿佛读遍这些绒毛,从咿呀学语到明朝的高考;可是,在黄花梨的家谱里,从曙到暮,我琢磨不透那些命运的纹理,越清晰越糊涂。
   这样一种对于知识分子的看法,是之前爷爷告诉我的。此刻不过是从爷爷往昔的言论里不费心思地搬来一块石头。
   “赶早儿吃桃儿,考个好成绩。”她说,“我要回家做饭咯。”
   “有一种桃儿不能吃,放久了,有助于生命的思考。”我一边想着,一边攥着将之放在写字枱的边缘上。
   桃儿也许是爷爷用幻想砌成的房子,大概要我在其中物色在高考以后或高考以前一样都木香熏心的黄花梨枱椅。
   桃中的爷爷,桃中的孙子,桃中的写字枱,桃中的高考!桃儿站在写字枱的边缘上,似乎发现了前人的主张,今人的言论,在绒毛与纹理之间仅一步之遥;人和他自己愈亲近愈隔膜。桃儿不会向人下跪;人有时会借桃献佛,跪向佛,也就是跪向桃儿;桃儿也许是仙桃,只是人凡胎肉眼,无福消受;不,桃儿是我先前想象中的同一张玉人的脸孔,从枱的平面走向立体,从中央走向边缘。也许一只仙桃,不产于仙山,产于人间。我要在人间你的肉身坨子里荡秋千,蹬板荡涤神化的空气,还清心清音于人间。
   于是,我的思绪从云南彝族支系撒尼人长期流传的一部叙事诗《阿诗玛》出发,进行想象之旅,犹带着佳木馨香的深深的祝福,摇醒阿诗玛的诞生:
   “天空现出一朵花,
   天空处处现彩霞,
   鲜花落在阿着底的上边,
   阿诗玛就生下地啦。”
   非人间产你,是你产人间。你部分的神化了人间,却始终没有神化人间之念。
   人间烟火从山的豁口唾过来一瓣仙桃之核,不消辨为仙核,不忍斥为唾弃的鸡肋。连里面的果仁也被掏挖一空,是不是山野蛮夫没有餍足?不,山野蛮夫不识货,山野隐士先识货。
   吃果肉的隐士说:“把皮削干净了,果肉敞开胸怀在我嘴里卧,减轻延年益寿的皮相苦头。”
   拾起果皮嚼的隐士说:“酡然就醉的皮在荒山野岭谁做伴?仿佛,我瞥见桃仙女不觉莞尔,瞬息花容失色。让我有多活几年皮相的甜头。”
   捏食核仁的隐士说:“桃核把元气裹成铺盖卷儿,随唾而出,欲保菁华。待我半剖开,看看两瓣儿有多坚硬。人得皮肉,我得菁华。”
   皮肉荡然无存,桃核洗劫一空。分裂的核再度被人唾得老远,在山的豁口处漏去了一瓣儿心,在山的一道缝隙里落下了一滴劫后余生的桃红的泪。另一瓣儿已然失却化泪的渊源,被抛落在我驻足之处的车辙里成了尘烟之瓢,不要让之将人间的任何一滴心泪轻易的舀走。神化的空气怎能制造?人造的泪水怎能流淌?那山的豁口深埋着一个秘密,给雾锁了,让人无路可进。怕隐士蛮夫从豁口处嗅净搌干重生的气息。最后蓄积的一滴泪是不灭的种子,不是花梨木制的。
   然而,我怀疑那余生的桃细核瓣是高考制的,是制造分子的模糊的图影,是内心的现实与外部的现实发生冲突的精神产物;业已是一瓣欲哭无泪的核。高考考完心清心轻了许多,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都是心灵的音乐。我并没有径直回到那古朴的房子,一个人在大街小巷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熙攘的人群以及琳琅的橱窗,我视而不见,沉浸在桃核仙舟的想象之中,地上的彷徨仿佛是水上的漂流。
   ……房子带着枱椅和桃儿都在不远处等待着我回去,特别是在我想象之旅中余生的那瓣儿核也在等待着我去改写褶皱的纹理;我仿佛成了射三箭营救阿诗玛显神威的阿黑。心无所归依,街头巷尾本可以成为我的旅馆;但是,为了无中生有刳核成舟,为了刳成仙舟后渡阿诗玛到梦的门口,我人到心箭先到,“一箭射在木门上”,“二箭射在房子里的写字枱上”,“三箭从写字枱边缘上的桃儿的绒毛上斜射过去”。一念之间,不知当年多少的高考状元,都被射尽了,只剩下心灵港湾这停泊的一撮小仙舟,欲在一个水月之夜,无心泛舟欸乃真意,如雁过长空,风吹竹面,让旅途成为花梨木林中的一块清音悦耳的空地。
   高考之后,我开始读爷爷过去的枕边书《八洞天》,于是,我把书里关于世人怕老婆的论述搬了出来,好像又搬出他的一块自珍的石头,也是他惟一用笔圈划之处。我还是趴在写字枱上对着桃儿好兄弟说:“‘势怕’有三:一是畏妻之贵,仰其阀阅;二是畏妻之富,资其财贿;三是畏妻之悍,避其打骂。‘理怕’亦有三:一是敬妻之贤,景其淑范;二是服妻之才,钦其文采;三是量妻之苦,念其食贫。‘情怕’亦有三:一是爱妻之美,情愿奉其色笑;二是怜妻之少,自愧屈其青春;三是惜妻之娇,不忍见其频顣。”念毕,仿佛,想必桃兄弟心里也装着还在农村朴素度余生的奶奶,感同身受到惊喜、困惑和不安。爷爷因为怕着奶奶,在逃避的日子里,有意旅英,心有多震谁知晓?像我不也是怕高考、前途的方向舵的摆布吗?不再逃避,而从无心之旅,而以无心奔赴高考、前途。“欲要见五祖七真,先受些千随百顺。”不也是回归自然吗?
   ……
   如今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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