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读扬州 |
作者:吉祥如意 作于:2008-6-27 21:05:05 访问:7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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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扬州 作者:朱群英 扬州之于我,就像一本读不透的书。 每次从这个凝结着沉重的历史、弥漫的战火甚至成为绝响诗行、悲壮传说的美丽城市经过,都会在涛声依旧的情绪里重复昨天听到的故事…… 我知道扬州,是因为史可法,小时即看过一册关于他的连环画,很为此人的气节打动,连带的印象便是,扬州颇像一座和兵战之事不易分开的古城。读唐诗,口念李太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中的那些句子,总以为过于浪漫。 我今日在烟花三月去扬州,未让身系江上孤帆,却是走宁扬道上,在金色的菜花田间一路直下的。同孟浩然比,时,相同;境,却有分明。 坐上街头的一辆车,我只顾奔瘦西湖去。四外望,琼花尚未满城遍开,店铺人家的稠密却正和不少地方相同。江南的雨也比北方下得早,这时就在眼前不急不缓地飘着。龚自珍重过扬州,曾记“晓雨沐屋,瓦鳞鳞然,无零甃断甓,”我看到的这些,竟像是有意附会他的这十几字。 在街心下车,我打听着往前走。扬州人大都和气,好像生来就不染孟浪习性,话音轻细,比起江那边的吴侬之音,较易让人听懂。过桥,越溪,一眼看到汶河路上的文昌阁。这样一座古典建筑身居马路当中,有象征的意味。北京地安门大街北端,西安解放路口立着的,都不离钟鼓楼,把文昌阁放在显眼的大街上,可能独扬州一家。古今的文人为什么心醉绿杨城郭,幻想着骑鹤而来,这座老式建筑仿佛就是一种解答。我竟把投宿的事放在一边,只站在雨中看它,还要在心中感叹,兼诵辛弃疾词句:“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此扬州之所以为扬州。 能使这感叹不落空的,是我不经意间就走到路边一家古籍书店前,推门进去,插书满架,耳边悄静。我的所感,真也不在看户外的风景之下。风景,绿杨城里,在瘦西湖碧水与平山堂琼花之外,我全不知道,故冶春园中王渔洋诗社的旧址、红园里扬州的盆景都视而不见,事后也闭目想象,以填补空落的心。比方就推想,这里的一树桩、一山石,总也能同我在歙县多景园看过的徽派盆景相仿佛吧! 可以在这里插入一笔的,是天宁寺。大江南北,呼为“天宁”的寺院有多座。对扬州的这一座,我独抱兴趣,全因曹寅受康熙之命,在此处设书局,主持刊刻《全唐诗》兼修《佩文韵府》。文章之事留不下什么遗痕,藏经楼里摆放的却是一只唐代独木舟。不拂雅意,大雄宝殿里,倒是有几册书,《全唐诗》、《佩文韵府》之外,是《广雅疏证》和《扬州画舫录》。文汇阁所藏的《图书集成》,只是曾听说,未及见。不过,能履故人旧迹,站在风铎摇响的檐下左右张望,做昔年的追想,也似乎能够满足。 天宁寺的高墙之外,是乾隆帝游瘦西湖时登船的码头。说到弃取的态度,我对这一景,没有兴趣。游赏品题,极一时风流的他,早朽为枯骨堆在裕陵之下。照搬鲍参军《芜城赋》中的那一笔,是“埋魂幽石,委骨穷尘”了。 以丘陇衣冠代忠骨的一景,要到梅花岭下的史公祠墓去看。挪用郁达夫的说法,是一部二十四史掉尾的这位史阁部,是在明史中自显光彩的人物。祠,前临护城之河,清兵是从这一带攻进来的吗?我从祠中的亭阁山石间转出来,落脚在墓两旁据说栽植于乾隆三十七年的银杏树下,全祖望曾记史可法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其义子史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总也算求得一份圆满。衣冠冢,我的所见不少,一些也是口耳相传,信,也心存疑惑。单说历史上享大名的,长江边翠螺山上的李白冢,玄武湖的郭璞冢,天水的李广冢,就是。好在我只是游和看,可以不拜。不拜,在史公墓前的那一刻,我还是很敬重地望冢上绿草,少时看过的纸上图画,似乎又活现在眼前。后世的来人,只要知道史公之事,大约都会使心情变得沉重。 梅花岭也恰合其名,春梅正红,在微茫的天色下,明艳中仿佛又略染了一丝伤愁。罗隐“欲寄所思无好信,为君惆怅又黄昏”之境,可以移到眼前。 风摇岸柳,瘦西湖的绿色柔条应当和鸟翅其舞,粼粼波上,也该不断画舫的彩影,二十四桥那边,更该飘响江淮女月夜清辉下的凄婉箫音。熙春台前,俳倡的歌吹舞袖总是在摇红的烛影里最好。像是可以看见晏几道《鹧鸪天》意境:“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喜下江南的乾隆,只把帝王气象加在这绿水红花世界。看熙春台碧瓦朱甍、临水轩昂的不凡样子,真是和昆明湖上的景明楼没有多少不同。 莲花桥仿佛专为观赏而造,惹来的,不免又是诗人和写生画家们代不可止的赞叹。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它实在太美了,西湖十里水,若没有它,那也只是“垂杨不断接残芜”,凄荒之外,会缺少精致感和雕琢气,也就不再是极尽布置的瘦西湖了。天生会巧裁山水的江南人,大约不喜欢太野的风景。吴宫隋苑之观,据此可以有所遥想。 站在桥头西北望,可见蜀冈一线碧痕。朱自清若移用他写《荷塘月色》的一支笔来点染故乡湖山,一定独有会心处。 大明寺的琼花虽未烂漫一片雪,却也不难想象“蕊仙飞下琼楼”,天际香浮的景况。距花期还差几日,既然未见“瑶姬跨鹤”来,辜负相约,也罢,只要不是芳菲易老,憔悴无花,留与后人欣赏,也当笑如蝶欢。琼花一枝寄深情,王禹偁曾咏“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将琼花同仙葩竞美,亦含上嫦娥的忧怨。月移花影,雾湿清寒,我赏琼花不得,口读诗,心品味,也聊以慰情。琼花不负的,惟在广陵春。 欧阳永叔能居平山堂,后世人也要欣羡这样好的所在。仙人旧馆上“六一宗风”匾,默视,如睹其人面貌,且及文章渊源。修之笔下雄遒疏畅,上学韩文公而能自出变化,得益于此处湖山乎?万卷书,伴以古琴、棋局、壶酒,不知其为太守,抑或居土。祠中像,是清宫藏本募刻。我端详片时,又顺欧阳太守目光望远,槛窗之外,隔过玉兰翠竹,目及南边一带山,始得平山堂意境。 北有谷林堂,苏东坡尊师,为纪念欧阳修而建。八大家中的这两位,文章不必说,交情的深厚也是亲同山水的。坡仙之迹似不可寻,一堂皆尼姑诵经之声。 大明寺供楠木鉴真坐像,这位高僧似在弘扬律宗吗?记住了赵朴初的后半句联语:风月长屋,花雨奈良。 一寺一堂,佛与儒,同在葱茏中,蜀冈因之大有颜色。 迷楼的旧迹不曾去看,雷塘的杨广坟也是一样,更有个园和寄啸山庄这样的江南名苑,无缘一一细游。却看了几眼从高邮天山移来的汉墓,所葬,为广陵王家族。门阙、厅堂,具体而微,很像洛阳邙山下的古墓博物馆。黄肠题凑式木椁,尽以粗大的楠木为料,奢华无比,看得我们说不出话来。 去弥陀巷中的西方寺,是为了履扬州八怪之迹,这一派画家的纪念馆,就在寺内。本地人讲,金冬心在里面住过,进去一看,果然有一间供他起居的房子,西为画室,东为卧室,中间是厅,或许是可信的。院子里栽着数百年的老树,是金桂、银桂和公孙树,撑一片碧荫。汪曾祺在一篇小说中写冬心先生跛着鞋,到小花圃看的那些花,在他眼前,“宝珠山茶开得正好,含笑也都有了骨朵了”。这篇叫《金冬心》的故事新编体小说,让汪曾祺一写,冬心先生就活了,须眉似乎都能够看见,连小仓山上的随园老人也凑近一点影子,仿佛都不是距现时很远的近古翁叟。 寺大,也就显得空,就算有山茶、含笑,外添从闽地运来的素心兰,也要很多盆才能略有点缀。艺卉植竹,我看只有像青云谱那样的幽宅孤院才相宜,花光树影,错杂篱边,一溜粉墙,环以池溪,韵味方足至十分。我曾很佩服八大山人择居的眼光,我怎样琢磨,也高不过他。桃源之境,金冬心也是心有向往的,读他的诗,便不难知道,如这几句:“遗蜕怀仙史,翠微通草堂。何时安药臼,于此置绳床。叩玉阴泉出,如人双树长。嗒然白云外,巾舄得清凉”。这一首出自《冬心先生集》,是我在一家旧书店买的。书,据南京图书馆藏清雍正刻本影印,线装,前有冬心小像,貌如一老僧。有清一代画家,多少站些佛道之气。在我,离开那里,斜街曲巷之妙怕是也难忘掉。 从瓜州过江前,我心中默吟的自然是古来的诗句。古渡碑前,一树桃花正红着。 船入扬子江,满目沧波。金山楼台,由缥缈渐为清晰,长杨故道却隐入苍茫了。远近之变就生情,且要付诸诗歌。王安石的那一联,昔日只从画上读过,而今身在滚滚大江之上,再诵,真是形容不出的好。拈取他的一句,自己在前头配一句,就成:“江舟远送离人去,明月何时照我还”。这就是扬州。静下心来,潜心翻读大江涛声,一切都化为一片渔火。朦胧混浑之中,透露出的又是一连串的引航灯塔……维扬故城会常往来于心中吗?盼,加之以思,可谓不胜依依。 作者:朱群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人民文学杂志社驻外工作人员,曾荣获首届 郭沫若散文随笔奖,首届西柏坡散文奖) 地址:江苏丰县城西七里朱楼徐州日报丰县记者站 邮编:221700电话:0516-89105927手机:(0)13852010526 电子信箱:fxzhqy@sina.com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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