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 有 来 生 |
作者：唐正立 作于：2005-12-23 19:47:00 访问：1256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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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船颠簸在郴水之上。
正值盛夏季节，暴雨连绵，郴州水势泛滥，放眼望去，四周白茫茫的，小村淹没了，洪水恣意地蹂躏着树梢。两岸的山坡上，甚至堤坝上，涌着一队队的逃难的百姓。男人担着挑子，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摩肩接踵，向外乡逃去，身后扔下凄惨的哭喊声。
这只小船像是一只失群的孤雁，张皇不定地左右寻觅着。
船上坐了一家子人。夫妻两人和几个孩子。男的虽然只有五十几岁，但须发几乎全白了，身子瘦得只剩了一把老骨头，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着，深深地刻下了他一生的遭遇和磨难。口中的牙齿也掉得只剩了几颗，显出老态龙钟的样子。身上穿的布衫缀了几个补丁。这个可怜的老头坐在乌皮几上，背靠船壁，无神的眼睛望着茫茫洪水，不禁感叹起自己的身世遭遇来。
这个人就诗圣杜甫。自从弃了华州司功参军这个小官后，杜甫一路西行，来到秦州。堂侄杜佐借给他山坡下的两间茅屋栖身，可杜佐并不富裕，无法长期供养更多的人，杜甫只好举家迁移到同谷县，和兄弟杜占打了两间茅屋，暂时居住下来。为了维持生计，他兄弟二人，每天扛着木柄长锄，到山谷里挖黄独，拾橡栗，勉强填饱一家人的肚皮。在同谷县住了不到一月的时间，实在无法长期生活下来，他听说老朋友高适在四川彭州做刺史，便带着家人，踏上了“难于上青天”的四川险路，艰难跋涉五、六百里路，来到四川成都，经过亲朋好友的帮助，在城西浣花溪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简陋的草堂。草堂东临清澈见底的浣花溪，南靠莲香四溢的百花潭，西靠山巅终年积雪的西岭，一棵参天耸立的楠树像一把绿色的巨伞，庇护着这座草堂。在这里，杜甫先后得到朋友高适、严武、章彝的资助，一些诗人、文人、画家、僧侣往来唱和，还有田父、野老、花农也经常来他家做客。生活是闲适的，心情是安逸的，度过了他人生中一段美好的时光。他甚至还来到严武幕下协助工作，做了节度使幕下的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草堂被突然而至的暴风雨席卷得千疮百孔，仕途如日中天的严武竟也突然病世，使杜甫失去了经济和政治的依靠。
成都不能呆下去了，杜甫便雇一条小船，展转夔州、岳州、荆州、潭州、衡州等地，每到一处，吃的穿的皆无着落，有时只能靠摆设药摊，出卖草药，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大历五年，杜甫一家人乘着小船，继续南下郴州，准备去投奔在那里任录事参军的舅父崔伟。哪里想到郴州水势暴涨，小船来到这耒阳县境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艰难境地。
眼下这荒江两岸，没有村庄，不见人影，船上本来带的粮食就不多，颠簸了这些日子，人口又多，备的粮食早已消耗殆尽，现在漂波在这荒无人烟的水面上，别说没钱，有钱也没处买粮食呀。一家人只好就这么眼睁睁地挨饿，一天，二天，三天……，孩子们饿得又哭又闹，大人们也是心烦意乱。在岸上时，实在饿急了，还可以吃苦得难以下咽的橡栗和黄独，孩子也可以到溪边钓鱼，有时朋友来访，说不定还会喝上点酒呢。在长安的时候，吃的残杯冷炙，内心里潜伏着多大的心酸呀。现在是彻底摆脱了那帮派林立、明争暗斗的官场，可这忍饥挨饿的滋味也不好受啊。
杜甫慢慢地躺下了，他发现静静地躺着比坐着更能抵御饥饿，这是他用实践反复证明了的颠扑不破的真理。自己用这种办法挺过了多少次难挨的饥饿啊！可是，孩子呢？记得那次从长安回到奉先县探家，进门就听见号啕大哭声，原来小儿子活活地饿死了，再看看其他几个孩子，也一个个像是瘦猴子似的，当时真是万箭穿心，自己是一位多么不称职的父亲啊。
船上的颠簸和饥饿，使杜甫的肺病和风痹症更加严重了，咳嗽不止，不时喀出一口口鲜血，右臂几近瘫痪，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聋了，浑身散软无力。
“难道就要死在这茫茫的波涛之中了？”他有时下意识地想。每当此时，他才觉得心平了，气和了，一切的功名利禄，悲欢离合，理想与现实都混沌不清了。
但是对于生的渴望，使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他把宗文、宗武儿女们招呼到身边，为了转移孩子对饥饿的注意力，也是为了教育他们，语气迟缓地说：“孩子们呀，你们应该好好读书呀，想我小时候，在二姑父家读了多少前人的诗文呀，其中，我的祖父，也就是你们的曾祖父的‘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萍’，至今我还了然于心呢，真像是锦绣一般哩。我十五岁的时候，当时的文坛领袖、诗人和书法家李邕就邀请我参加洛阳文士聚会，想想那时，真是眼前铺满了色彩缤纷的鲜花……”
“爹，你可不要说了，读书，读书，读书管什么用？能解饥，还是能止渴？”儿子宗文突然打断了杜甫的话，“你也没有因为读书就能当上大官，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饿呀！”
“爹爹，我实在是饿呀！你看，我的肚子都饿瘪了。”宗武掀起自己的褂子，扁扁的肚子露了出来，肋骨清晰可见，活像一架硬邦邦的琵琶。
孩子的话一下子戳到了痛处，杜甫一阵咳嗽不止，眼冒金花，好像掉进了无底的黑洞一般。
“爹，爹爹，你醒醒，你醒啊！”孩子们哭喊着，抓住父亲的胳膊又是摇，又是晃的。一阵眩晕之后，杜甫慢慢苏醒过来。妻子急忙递过一碗水，杜甫喝下去，慢慢地恢复了精神，吃力地说：“我没事的，我怎么会扔下你们不管呢？”孩子们怕再惹父亲生气，纷纷地缩到一边去了。
杜甫躺在病榻上，思绪又飞到了京城长安。
天宝五年，三十五岁的杜甫怀着一腔热血来到京城长安。他暗暗地以唐尧、虞舜时代的两个贤臣稷和契自许，一心想着自己得志后能干一番大事业，辅佐皇帝成为尧舜那样的明君，使天下的民风变得淳朴敦厚。可是看看现实，杜甫的心里又凉飕飕的。第二年，他同众士子参加科举考试，竟无一人及第，中书令李林甫还假猩猩地向皇上祝贺说“野无遗贤”了。
四年之后，困居长安的杜甫又碰到了一次机会，这一年，玄宗皇帝决定举行祭祀玄元皇帝、太庙和天地的三大盛典，需要三篇歌颂盛典的辞赋，杜甫喜不自胜，怀着试试的心情，连夜写了三篇大赋——《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有事南效赋》，投进了“延恩匦”中，希望得到皇帝的赏识。玄宗皇帝看了杜甫的文章，连口称奇，精神振奋，最后禁不住吟诵起来了。又听高力士说，杜甫是杜审言的孙子，杜审言曾在武朝做过膳部员外郎，便下旨让李林甫会同集贤院学士当面考一考杜甫的文章，如真的有才能，就放给他官职。谁知，这一次考试，又是泥牛入海！自己就像垂下翅膀的鸟儿，在岸上胡乱蹦跶的鱼儿一样，有志而不得舒展。
杜甫知道，自己是一位穷书生，祖父早已过世，既没有背景，又无钱财，在这等级森严的京华之地，要想求一官半职，是多么地不容易！但他并没有灰心丧气，他要靠自己的诗才和真诚去打动别人。他继续投诗干谒，也许是献给左丞相韦济的诗起了作用吧，朝廷终于给了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右卫率府胄曹参军，任务是看守兵甲门禁。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史思明的叛乱，搅乱了唐王朝平静的生活，也搅乱了杜甫的平静的生活。新皇帝唐肃宗在灵武即位，杜甫不顾个人安危，撇下家眷，突破叛军的封锁，只身一人，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在凤翔见到了新皇帝。一段漫长的等待之后，肃宗任命杜甫做左拾遗。虽然官职卑微，可是杜甫尽心尽力，忠心耿耿地尽一个言官的职责。这时的朝廷仍是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一次在朝廷上，杜甫为了营救因被谮获罪的金紫光禄大夫房琯，上疏为他辨解，竟然触怒肃宗，命三司推问，幸亏中书侍郎张镐等再三说情，皇上才停止对自己的审讯。杜甫一直不能理解，像官琯这样一位久负盛名的有功之臣，为什么说弹劾就弹劾了？事情的原委杜甫也大体知道一些，因为耿直的房琯看不起中书令崔圆、御史大夫贺兰进明这样的人，对他们颇有微词，而崔圆又和张皇后的心腹宦官李辅国打得火热。可到底为什么皇帝那么害怕皇后呢？为什么小人一纸奏折，皇帝不经详细调查判断就轻易相信？我为了保护国家人才，为社稷着想，冒死上疏，皇帝为什么就不理解呢？愤激归愤激，现实还是现实。从此，皇帝就不再正眼看自己，总是把眼皮耷拉着，后来终于找了个理由，免去了他的左拾遗官职，派到华州做司功参军，管理地方文教工作，实际上是被撵出了朝廷。
杜甫深深地知道，再次供奉皇上的机会微乎其微了。现在漂泊在这渺茫的水面之上，体弱多病，连一粒粮食也没有了，京城是回不去了，继严武死去之后，又相继得到了高适、郑虔、李白去世的消息，老朋友一个个都走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酸楚，禁不住落下泪来。
又是一阵令人揪心的咳嗽。杜甫躺在那里，记忆就像脱缰的野马向远处逸去……
慢慢地回过神来之后，杜甫嘴里小声嘟囔着：“看来我要死在这里了。”
坐在一边的妻子大声喊：“你说什么？可是，还有孩子们啊！”妻子的声音都有些颤栗了，眼里沁着泪珠。
杜甫没顾得上回应妻子的话，思绪进一步向纵深发展：“我就要死了，难道我的一世诗名就这样完了？我是这么地热爱着大唐王朝，热爱着王土上的黎民百姓，就像葵藿永远向向着太阳一样。为什么换来的只是潦倒、贫穷和饥饿？艰难、辛酸、悲愁把我的头发都折磨白了，唉，我的诗名，我的朋友，我的长安啊！今生已矣，只盼来世了。如果真的有来生，那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一阵窒息似的咳嗽传出了船外，小船在风口浪尖上晃荡着，一只水鸟从远处飞来，打了一个旋，尖叫了两声，又急匆匆地向远处飞去了，像是送来的什么意外的消息似的。
突然，岸上传来陌生的呼唤声：“哎——，杜工部，这是杜工部的船吗？”
原来，耒阳县聂县令在一次闲谈中听说杜甫经过这里，也许他敬仰杜甫的诗名吧，便派人送来粮食、牛肉，还有白酒。
杜甫的眼睛亮了，全家人的眼睛也亮了。
一阵狂吃狂饮，杜甫的胃涨起来，脑子也好像也涨起来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引领他走向来生的路……
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红霞映红了半个天空，意气风发的杜甫走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到处是绿树掩映，鲜花盛开，农夫在绿油油的庄稼地里耕耘，小孩子在溪畔树下嬉戏。走在笔直的林荫大道上，透过树枝的间隙，望着漫天的彩霞，像仙女的裙裾，时时变幻着飞舞的形状。
杜甫顺利地通过了考试，喜报连登黄甲。
彩霞忽而变成五彩缤纷的宫扇，云雾缭绕，仙乐阵阵，霓裳羽衣，翩翩起舞。宫扇开处，皇上端坐龙椅，仪表堂堂，气宇轩昂。杜甫等文武百官跪列两边。他的身边就是好友李白，李白还是那样风流倜傥。想过去在长安和他一起的日子，是多么地令人难忘啊，他骑马、射箭，弹头琴，无所不能，尤喜喝酒，酒醉之后，惊风雨、泣鬼神的诗句便像涛涛黄河之水，一泻千里，汹涌澎湃，气势磅礴。现在终于又见到他了，下朝之后，一定要和他好好聊聊。
皇上发话了：众位爱卿，现我大唐王朝，承祖宗之伟业，蒙上天之恩泽，赖众卿股肱之力，四海清一，黎民安泰。朕拟颁布法令，巩固边防，削弱藩镇，与民休养生息，永保大唐万代之基业，天下永享太平之盛世。杜甫以前曾献过《三大礼赋》，笔力雄健，特命杜爱卿起草法令文书，传布四方。
一只如椽大笔在杜甫手中挥舞着，杜甫的眼前现出了威武雄壮的守边将士，安乐祥和的田园风光，丰衣足食的黎民苍生……
小船继续在江水上漂流着，一直走向了烟波浩淼处。
船上诗人的吟诗声渐渐消融在波浪滔滔的江面上，消融在两岸青山绿树间，消融在青空碧宵之上……
原载《莒州文艺》2005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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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诗人现在来生于现代之中.来生是有.是真 |
alpbb |
<2007-5-28 20:49: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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