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46800字) 家在鹧鸪天 范金泉 上帝说蒙昧的人得不到救恩 尽管他创造人类给他们希望 ----[英]约翰•班扬 一 天上,下起了黑雨,这是鹧鸪天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都沉浸在一片惶恐之中。这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淅淅沥沥的便没完没了。天气很阴冷,在风雨里,微山湖西岸的鹧鸪天,像是黑夜中蠕动的小青虫,连同那个年代久远的古塔,还有湖边的芦苇,齐腰深的红茅草,古老寺庙里的老槐树,全都在蹇劣的命运里呻吟…… 茅厚子怎么也想不出这雨为啥是黑色的?细细的雨水从他家的屋檐滴下,一颗颗,像是黑色的珍珠,带着梦幻般的色泽,缠绵悠长的飘落在褐色的泥土上,悄悄的没了踪迹。雨水落下的时候,白昼里也如同一团黑夜。 黑雨落地的时候,茅厚子本家的兄弟茅二傻来找他,问他:“你还要孩子不?” 茅厚子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说:“你小侄黑龙刚满月,我还要什么孩子?” 茅二傻说:“去拣啊。” 茅厚子说:“上哪里去拣?” 茅二傻说:“我从湖里来,刚下船,就遇上一个大肚子女人在湖堤上走,那女的还背着个小花包袱,看样子是生气跑出来的,我感到好奇,就在后面跟着她,没有想到她竟然向芦苇丛走去,她走到芦苇丛里就躺那里不动了,她要生孩子了,还疼的直叫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茅厚子的媳妇李凤娥抱着黑龙从里间屋出来,她刚做完饭,头发上傍的草木灰还没有打扫干净,她的手上还粘着一些韭菜的碎沫。茅二傻的话她只听了一半,便问:“那女的在哪里生孩子?” 茅二傻说:“就在剑茅滩那边的芦苇地。” 李凤娥说:“趁着这雨下的还不大,你们俩就去看看吧?救人要紧,这女人也是真怪,干吗非得下着雨跑出来,真是不要命了。” 茅二傻来找茅厚子的时候,他正垒着鸡窝,听了李凤娥的话,手也顾不的洗,便跟着茅二傻朝剑茅滩那里飞奔。 他们刚奔出村口,雨下的便有点大了,几个黑色的雨点便砸向他们。空中已经是乌云密布,射下的雨如同冰冷的箭支,在地面上炸起一片混浊的浪花。 湖面上出现了鱼群,它们在水面上跳,那白色的肚皮像大刀片在舞。鱼群黑色的脊梁和白色的肚皮使茅厚子的心中有点乱。因为,有无数次的梦,这种鱼都在他的梦里跳。鱼的胡须老是在磨他的脚,他感到他的生活是站在鱼的脊梁上滑行。他曾经捕杀过无数条大鱼,包括鲤鱼、黑鱼、鲶鱼和甲鱼,它们的肉还都完好无损的保留在他的胃里。有很多的日子,他不得不把家中的鱼网拆了,然后再织,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从鱼网的缝隙里滑落,就像无数条小鱼儿,滑入微山湖的深处,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踪影。如今,梦中的那些鱼果然又出现了,黑压压的在湖面上跳,顺着雨水向天空猛窜…… 他们刚到剑茅滩不远,就听到有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就在芦苇丛的深处。芦苇的叶子划破了茅厚子的脸,在雨水里,他感到很疼。那婴孩的哭声,如同芦苇叶子上的雨滴,断断续续的往下落。 走到跟前,茅厚子和茅二傻才看清楚,有几片荷叶包裹着的一团粉红色的肉,婴儿是个女孩,在荷叶里乱动,像一条小蜥蜴。荷叶旁边一滩紫红色的血还散发着一股腥甜气息,荷叶里除了婴儿之外,还有一块玉佩,那玉上还刻着一个“苏”字,茅厚子没有看清楚上面的字,也就将那玉扔进了湖中,他感到那块玉不吉利,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在讨饭时得到过一块玉,那是刻着一个小动物的玉,但那玉最终还是给他们家带来了厄运,这使他想起许多遥远的往事。 在这种腥甜的气息里,茅厚子的眼前晃动着他父亲的身影,还有苏三爷、苏老鲢和他家当年管家老梅的影子。也是在这样的芦苇丛,他又仿佛看到了赵瑞英的影子,那时候,是在秋天的一个黄昏,在鹧鸪天黑泥洼那片芦苇地里,向往以久的欲望之火,终于燃红了西边的天际。整个芦苇地上空笼罩了一片紫红的云彩。蟋蟀在他们身边轻歌曼舞,鸟儿在他们头顶上婉鸣徘徊。地下铺的芦苇叶子在呻吟中不停的蠕动,赵瑞英的身躯像一个熔炉,将茅厚子慢慢熔化在欲望的海洋里,于是茅厚子便像一条水中的游鱼。他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奋力的游动,在散发着麝香味的荷叶下穿过过去和未来的一个又一个芦苇荡。 不知过了多久,赵瑞英便从散发着腥甜气息的芦苇叶子和杂草中坐起。周围的野草和芦苇散发着朦胧的倦意。 赵瑞英说:“我爹让我嫁给苏老鲢,我不给你做媳妇,你不记恨我吧?” 茅厚子说:“不记恨,你还是跟我走吧。” 赵瑞英说:“往那走?我走了,苏老鲢会放过我爹?他可是村长的儿子。” 茅厚子说:“不管怎么说,你跟我走,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赵瑞英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实在不能跟你,我爹已经将我许给了他。” 茅厚子惊讶的说:“你爹他?” 赵瑞英说:“我爹也许是看上了他爹是村长。” 茅厚子问:“你愿意了?” 赵瑞英说:“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是没办法。” 风声雨声混合在一起,越来越紧了,茅厚子愣愣的站在那里,他认为是赵瑞英在和他说话。 茅二傻此时拉了他一把,说:“愣什么?咱找找那女的啊?” 茅厚子此时醒过神来,说:“我知道。” 茅厚子和茅二傻还想找到那生孩子的女人,他们俩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女人生孩子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还在芦苇的叶子上滚动,雨水在大风里死命的抽打着芦苇和四周的红茅草,风雨树芦苇和野草连成一片,绞在一处,芦苇丛深处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鏊战…… 茅厚子将女孩抱家里,李凤娥问:“那女人呢?” 茅厚子说:“我们四周都找遍了,连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李凤娥说:“这么大的雨,她往哪里去?还不是死路一条。” 茅厚子说:“她是生下孩子就跑了,这孩子的肚脐带还是她用牙咬断的呢?” 李凤娥将孩子抱怀里看看,说:“这孩子看上去还不错,咱就养着吧?” 茅厚子高兴的说:“咱要她。不过这小妮子赶在这时候生,天有异象,就叫黑雨吧。” 自从有了黑雨,茅厚子的心里倒也塌实了许多,因为她特讨人喜欢,她从一进家门小脸上就挂满了笑容。 更让茅厚子吃惊的是,黑雨刚刚满月,把她抱出来的第一天,鹧鸪天又出现了一件奇事。这天,湖堤上,那些望不到头的槐树,一夜之间全都开了花,那花多的让人难以想像,槐树林上空似乎燃起白色的烟雾,夹杂着沉闷而持久的嗡嗡的响声,在鹧鸪天人的视线里,如同大山的阴影。那些阴影是蜂群,它们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从这一片白色的海洋,到那一片白色的海洋,永不停息,永不间断。这时候,从微山湖的深处飞来无数的蝴蝶,带着湖里的荷花香和水草香,带着雨季的腥甜和梦幻,诗一般的向鹧鸪天飞来。它们铺天盖地遮住了太阳,那些漫天飞来的蝴蝶,有的大如碗口,有的小如苍蝇,还有的小如一颗麦粒,形状也千态百姿,有世之罕见的猫头鹰蝶、蛇蝶、还有翅膀上带有拉丁文和阿拉伯数字的蝴蝶。蝴蝶翻飞,颜色各异,红的、白的、绿的、紫的,它们将鹧鸪天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样的奇观,就连八十岁的老人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见过像黑云一样压过来的蝗虫,一顿饭工夫,就能吃干湖滩的芦苇。 鹧鸪天人被这样的场面惊住了,他们带着最原始的图腾崇拜,纷纷到凤凰台上的庙里进香。 当然,在进香的队伍里,茅厚子走在最前面。 二 有许多日子,当清凉的月光挂在树梢上时,茅厚子便从自家那黑黢黢的胡同里溜出来。 古老的大运河带着梦呓喃喃地从村头流过。 河水拖着月光的影子撞击着航行的木船,发出哗哗的响声。他坐在堤上槐树下被推倒的石碑上,石碑周围长满了茂密的水草,有几株红色的野罂粟花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他掏出数年前的烟叶抽,那遥远而浓重的烟叶味,开始在他周围弥漫,呛的他难受,但他同时也嗅到了昔日岁月吃野菜时的清香。他似乎看到他那皮肤黝黑的父亲,在最古老的官道上,背负着苍天艰难跋涉的身影。 村头的湖堤,每到夜晚,是人们常来闲侃的地方。尽管湖中芦苇丛中蚊子还有其它小昆虫的叫声,随着浓浓的夜雾在村人的记忆深处盘旋。滴着泪珠儿的月亮,慢慢的从微山湖的那边升起。红彤彤的月光叮叮当当的将无数的碎银子撒向湖面,带着古老的梦幻,带着微山湖中的鱼腥味和湖滩庄稼的气息,带着湖中的渔歌和过往帆船的号子声,将鹧鸪天人的所有疲劳和烦恼,也一块儿带到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 村人在湖堤上谈天说地,将芭蕉扇摇动的极富节奏。他们将道听途说的故事咀嚼的有滋有味。 这时候,浓郁的夜色中传来了歌声,是鹧鸪天的疯女人赵瑞英在唱《东方红》…… 村人对赵瑞英的唱歌很不以为然,但是茅厚子听了后,心情却是比较沉重。他是鹧鸪天第一个高中生,读高中的时候,茅厚子家里很穷,连饭都吃不饱。赵瑞英每天都背着家里人,偷偷的给茅厚子送几个黑窝头还有烤地瓜之类。 茅厚子非常感激她,说:“如果将来我能够有出息,我一定娶你。” 赵瑞英说:“谁稀罕你有出息?只要你以后对我好就行。” 赵瑞英身段好,人也长得俊俏。男女之间总有让人说不出的邪乎,赵鲤鱼的女儿为什么喜欢上茅厚子?他脖子还有点歪,在鹧鸪天人称外号茅歪脖子。 解放前,茅家也是发过的。那一年,恰逢旱年,整个微山湖全干了,鱼虾绝迹。守在湖边的人没了鱼吃,也就等于没有了生计,没办法,只好外出讨荒。 茅厚子的爹,茅老厚子和妻子来到河北沧州逃荒,在一个财主家扛活。那财主便把他们夫妇按排在院子外面的几间破草房里住。这年夏天,大雨不断,可谓床头屋漏无干处。雨水流进屋内,夫妻俩别无选择,只好用木盆往外刮,刮着刮着,屋当门便露出了一个洞穴,借着烛光一照,里面有个小坛子,夫妻俩取出坛子一看,惊喜的简直连心都要往外跳。 坛子里竟然有几件玉器。奇怪的是全是些小动物什么的。 这也许是几件值钱的东西,夫妻俩二话没说,本想悄悄的收拾行装,趁黑夜,偷偷溜回鹧鸪天的。但一想又觉的不好,第二天一大早便把那几件玉器全给了那位财主。 茅老厚子认为,这房子是人家财主的,当然里面的东西,地下的东西也是人家的。 那财主也很佩服茅老厚子的做人,一高兴,就赏给了茅老厚子一个玉蛤蟆。 在鹧鸪天,一个南方商人一次见到了茅老厚子的玉蛤蟆,说:“你把东西大价钱卖给我算了,免的在你这儿成为祸害。我出五百块。” 茅老厚子说:“五百太少,我要一千。” 那商人说:“一千就一千。”说完当场就给了茅老厚子一千元的银票。 茅老厚子就靠这钱,买房买地买马车买牲口,又买了几条象模象样的鱼船,雇人扛活,雇人到微山湖里打鱼,也该着他们发家,干旱过后的微山湖,一旦又有了充足的水源,那个鱼,多得人都无法想象。一到阴雨天,黑压压的鱼群便叫着、跳着冒出湖面,像朵朵巨大的黑云,铺天盖地的掠过湖面,那些数不清的各种鱼儿,拼命的在湖面上穿来穿去,在湖面上划过无数道白色的弧线,十分幽雅的溅起朵朵银白色的浪花,鱼在湖面上蹦啊跳的,成群结队的跳上来,像雪花般飘落。水下的鱼群也不闲着,不知道它们是想长途迁徙,还是不甘寂寞,巨大的鱼尾拍打着湖面,将芦苇丛摇晃的如同醉汉,芦苇丛被鱼群撞动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蛊惑着鹧鸪天人们的心。他们乘大船来到湖心,掀开每一朵巨大的荷叶,那荷叶下面露出的鱼的眼睛便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鲤鱼、黑鱼、鲶鱼、蛤鱼、大头鱼、草鱼等等,从湖底钻出来,从微山湖的那边游过来,像是中了魔法一样,拼命的向鹧鸪天的岸边挤过来,黑压压的鱼头将湖面染成一片墨绿颜色。成群结队的螃蟹也从湖中的水草中爬出,它们吹着气泡泡爬上岸来,大的小的,前赴后继,没有人知道它们想干什么,它们占领了整个鹧鸪天。在鹧鸪天的大街小巷,院子里、厨房里、床底下、到处都爬满了螃蟹,光着脚的大人和小孩,被螃蟹夹住脚趾,痛的哇哇大叫,人们出来,都要踏着成堆成堆的螃蟹…… 这时候,鹧鸪天东面凤凰台上的钟声响了,野狼沟那边孔雀台上的钟声也响了。凤凰台和孔雀台上面,如果没有很特殊的情况,那上面庙里的钟是没有人敢敲的。可是百年不遇的鱼群出现了,为了大胆的打鱼,鹧鸪天的每户人家都到庙里上了香。香火的味道和鱼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微山湖的上空,直到很多年以后,一直都没有散去。 茅老厚子是一个很精明的人,他仿佛知道最近微山湖里要有鱼群出现,他不仅在自家的湖坡洼地挖了上百亩的鱼池,还从南方用大船买来了几船盐。他雇人将湖里捕捞的鱼,一船又一船的拖到了自家的鱼池,又因为他有钱,又买了数百个大缸,满满的摆在了院子里,便将捞的鱼迟了,用盐腌上,等到晴天,用绳子将鱼串起,一直凉晒成干鱼。 茅老厚子这一年,发就发在微山湖出了鱼群,他将干鱼,用大船卖到京杭大运河沿岸的城市,换回了大把大把的银元。 茅家富了,奇迹般的富了。 茅家一富,在鹧鸪天最有名的苏三爷有点坐不住了。这天,他在院子里端着茶,琢磨着说:“还真得请个风水先生看看。” 那时候,鹧鸪天还是个小村落,土房子胡乱地盖在湖坡高地上。村庄周围,树林密密。很有那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的味道。鹧鸪天东面的凤凰台上面,有明代万历年间修建的寺庙,寺中的古塔形同西安的大雁塔,古朴端庄,气势宏伟。 从鹧鸪天划船,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到湖中的小岛——微山岛。岛上风光旎人,岛上有三贤墓,即微子墓张良墓子鱼墓。 这鹧鸪天苏姓人家自称是子鱼的后代,而茅姓人家却是来至江苏扬州江都市,他们是讨荒要饭躲避战乱过来的,祖上无达官显贵,定居在鹧鸪天,以打渔为业,繁衍生息,人丁逐渐兴旺起来。 茅氏人丁兴旺的那年,有一条白花大蛇,曾在凤凰台寺中佛堂的大梁上,随着寺中苍凉的钟声翩翩起舞。鹧鸪天人大惊,纷纷烧香磕头,视若神灵。 这时候,苏姓人中似乎有人突然想到,苏者“鼠也”,茅者同“猫”。鼠猫同居鹧鸪天,鼠能无祸?祸露倪端,只怕朝夕不保。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春,苏三爷暗用九块袁大头,请来了一位南方的风水先生为苏家祖坟看地脉。 苏家祖坟在一片湖泊洼地中,那儿是一片红色的茅草地。 风水先生一到红茅草地,马上惊叫:“这不是当年穆桂英大战洪州时的古战场吗?” 他指着凤凰台上怪异的巨石说,“你们看,穆桂英当年的栓马桩还在。” 那几块怪异的石头是穆桂英的栓马桩,苏三爷早就听说过,至于那块红茅草地就是古战场,苏三爷还是头一次听说。 风水先生说:“穆桂英当年就是在这儿大败辽将白天佐。因这儿杀人无数,血流成河,所以这茅草后来竟成红色的啦。因这儿杀人太多,故留有杀气,正冲着你们苏家祖坟的地气。故此据《易经》云,坎下坎上,《象》曰匀坎入坎,失道凶也。对你们苏家今后大有不利,这是据《易经》之说。《易经》也就是《周易》你们懂吗?” 苏三爷忙问:“还有什么补救办法?” 风水先生说:“你们苏家的风水不错,只可惜这儿又出了茅家,他们的祖坟地气,冲了你们祖先的龙凤穴,把你们这苏家风水给破啦,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结果两败俱伤,不然你们苏家祖祖辈辈都要出朝里的大官呢?补法到有,只要在这鹧鸪天村头湖堤旁塑一石狮便可。这样不久,你们苏家就能重振祖业,逢凶化吉,仕途如锦。” 这事儿不知什么时候传到茅姓人的耳朵里,茅姓人见苏家人在树头塑了石狮子,当然一看就是阎王媳妇有孕怀的是鬼胎。 这事石狮子的屁股哪有门儿?当天夜里,便有几个茅姓青年,将苏家的石狮子砸了个七零八落。砸了苏家的石狮子,苏家当然不愿意,苏茅两家大战一场,从此结下恶怨,明争暗斗,各使神通,这劲较到苏三爷这里,便更激烈了。 三 在鹧鸪天,苏三爷是最有权势的人,茅老厚子起来后,就有点不服他,这使苏三爷很烦。 微山湖鹧鸪天一带的渔民有个传统的风俗,除了打鱼种地之外,就是喜欢斗羊。当然,谁赢了,谁就在鹧鸪天说话最有份量。 苏三爷是鹧鸪天的大户,他当然有钱能买最好的斗羊,一般人谁也跟他比不起。也只有茅老厚子才能和他比比。 斗羊的场所设在微山湖中的一个小岛上,这个小岛叫银泉岛,每年的七月一这天,鹧鸪天凡是喜欢斗羊的都来银泉岛上看热闹。 每到这一天,微山湖其它地方的人也过来,湖东面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里马坡,最有名的祝家响器班也来助兴。唢呐、笙、二胡的声音炸豆般的响起,密密匝匝的像是下了一阵又一阵暴雨。围观的人,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银亮亮飞逝的音符,看着它们在天空中盘旋,那些七色的音符,像雪片在人们的记忆里飘移不定。很多人想伸手去摸空中那清凉的音符,谁知那些音符却变成了湿漉漉的小鹿的舌头。 湖中的帆船越来越多,帆船划过道道绿色的波浪,破旧的帆布在阳光下露出暗绿的苍苔。帆船穿过散发着水草香、雾气和烟霭的最后一道芦苇荡,芦苇的叶子划破了一些人的脸。 人们走上岸来,银泉岛上的剑茅和芦苇已经被踏平,地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溲疏、矮牵牛、花毛莨仍然夹杂在野草中透出阵阵青香。岸上很多的人都光着膀子,他们腰间散发着汗味和鱼腥味的黑色的毡带都很旧。那些人黑油油的皮肤显出一片古铜颜色,斗羊还没有开始,他们的脖子便向上提着,神情在青绿色的唐菖蒲和香石竹的叶子里,显的焦躁而又兴奋。 鹧鸪天斗羊的风俗有年数了。据说,康熙皇帝下江南时,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在鹧鸪天小憩时,突然发现湖堤上有羊抵头,不仅激烈而且抵法独特,万岁爷住惯了皇宫的深宅大院,加上舟马疲劳,难得见过这等野趣,一时兴起,高喊一声“好!”随后又赏赐了那牧羊人一坛好酒。这还不算完,康熙帝来到岸上,又被周围的环境所打动,见村庄不大,却屋舍俨然,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大有小康之象。随问村名,地方官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村,说是无名村,还没有出济宁地,忙跪下求康熙帝赐名。康熙帝诗兴大发,取出墨宝,挥毫泼墨,便写下了“鹧鸪天”三个字,又趁着酒兴写下了过济宁: 济水平分南北流,山桃花绽古墟头。 鳞鳞碧浪层层树,便觉春风起棹讴。 康熙帝走后,地方官便在凤凰台上建庙立碑,每年又举行斗羊大赛,这村名风俗从那时便沿续下来。 斗羊开始了,茅老厚子光着脊背,身上冒着热气,他大踏步第一个到挂号台领了号。他领号下了三十亩地的赌。 鼓声也在这一刻响起,像是一阵秋风,雨点般的敲打着围观者心灵中的芦叶。茅老厚子被鼓点敲打的心头很痒。空气中鼓声堆积的很满,使人感到有一种青皮苦瓜的味道。多年后,茅老厚子的儿子茅厚子,和他初恋的情人赵瑞英,就在鹧鸪天银泉岛黑泥洼这儿,他们在弄那个事的时候,仍然能清晰的听到当年茅老厚子斗羊时剧烈的心跳声;依然能看到芦苇的叶子上,挂满了斗羊时鼓乐的无数色彩斑斓的音符;嗅到空气中,那种浓浓的青皮苦瓜的味道。茅厚子被空气中那些冰冷的音符撞击的有些头晕,以致使他在无数个黑夜里恶梦联翩。 一袋烟的工夫,胜负就差不多了,在二十多只斗羊当中,就剩下两只最厉害的,一只是苏三爷的,一只是茅老厚子的。 苏三爷的羊善斗,茅老厚子的羊也善斗。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喝起好来:“快点斗啊!快点斗啊!让大家开开眼界。” 苏三爷有点怯,说:“老厚子,你有没有把握赢我?” 茅老厚子说:“不好说,只有比完才知道。” 苏三爷说:“你要是没有把握赢我的话,咱俩就算平局吧?赌资上的一百亩地咱俩就可以平分。” 围观的人说:“苏三爷您不能怯,您咋说也是鹧鸪天的大拿,哪有怯姑子的和尚啊?古人有云,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吗?” 苏三爷笑笑,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斗就斗,我苏三爷还能输不起五十亩地?” 茅老厚子说:“苏三爷,你也别西北风刮蒺藜连风带刺,什么君子小人?自古赌场无君子,我也输的起。” 日头正毒,树上的蝉鸣叫的人有点烦躁。芦苇的叶子在阳光下卷缩起来,形成了无数个绿色的圆桶。天气的炎热,使无边无际的芦苇丛直冒白烟,有几只鹰在天空孤独的盘旋,苇扎子也停止了叫声,那些野鸭水鸟之类,禁不起空气的热浪,都躲到芦苇丛深处去了。 茅老厚子将自己的羊牵到一棵大莲子树下,人很渴,羊也很渴。羊的嘴里喘着粗气。茅老厚子让自己的羊喝了水,那头羊喝完水之后,便对着苏三爷的羊开始咆哮…… 苏三爷也让自己的羊喝了水,并给自己的羊喂了几片西瓜。 卖西瓜的,在他的西瓜摊前,在那破旧的案板上,把西瓜刀变成了无数条漂亮的白色弧线。成堆的西瓜皮那里有无数的苍蝇在翻飞,它们的嗅觉是十分灵敏的,它们已经嗅出天边云丝的变幻,嗅到遥远的天边隐隐越越有雷声传来。茅老厚子的羊和苏三爷的羊将头抵的砰砰作响,羊头相撞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茅老厚子和苏三爷都沉浸在一百亩上等好地的梦境里,沉浸在那土地上面长出的玉米、大豆、高粱、芝麻的花香里,他们都感到那一百亩地的赌资属于自己的了,坐在自己的地头上,看看庄稼的长势,嗅一嗅田里的泥土味,和微山湖上漂过来的鱼腥味,听一听庄稼如梦如幻哧哧的拔节声,听一听小青虫快乐的在草丛里的繁衍声,听一听各种蝗虫和飞鸟,在自己的土地上飞过的声音,还有它们飞过时留下的美丽的弧线,那种心情真像是五黄六月里喝了雪水,浑身的毛孔无一处不舒畅。这时候,吸袋旱烟,看光着屁股蛋子的孩娃在自家地头的水沟里,捞鱼摸虾。他们都想,人吗?就这么回事,只有拥有了更多的土地,生命才有意义,活的才有滋有味。人的快乐是什么?不就是看着那些饱满圆实的粮食一口袋一口袋装进自己的粮仓吗?粮食多了就能请的起最好的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让他们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让他们也懂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让儿女们也有个中状元或进士的份儿,常来家看看,也能锣鼓开道,大显祖上荫德。当初有人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遗方教五子名俱扬,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但是,那两只羊相斗的砰砰声,使他们的心又变的沉重了。 苏三爷额头上出现了密集的汗珠,他故作镇静,将一杆长长的烟管吸的呼噜呼噜作响,数年前的青烟缠绕着他的思绪,使他脸上蜡黄的皱纹和胡须,在白亮亮的阳光里诗一样的永恒。 时间不长,苏三爷的脸开始扭曲变型,他脸上流露出无奈的雷声的触须,流露出他家丝瓜藤蔓的阴影…… 此时,苏三爷的羊已经躺倒在被踩烂的芦苇上,它的两只角已经被撞断,暗红色的血撒了一地。它的嘴还冒着白沫,眼珠子突出来,粘满了湖边的野草花。它的眼睛还死死的望着苏三爷,大有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的味儿。 苏三爷有一种要哭的感觉。所有赌资加上土地都被茅老厚子赢走了。 苏三爷回到家里,他的肚里有很多的气没处撒,便拿出刀来在院子里耍起来,管家在一旁看着他练。他的眼前总有茅老厚子的影子,还有茅老厚子那阴阳怪气的脸,茅老厚子赢了他的地和大洋,这股怨气一直压抑着他,使他的眼前一直出现幻觉。大白天,他竟能看到一只火狐在影门墙的灯影里起舞,看到葫芦架下,他死去多年的老父亲吸着旱烟在朝他嘿嘿发笑,院中的竹叶上、仙人掌上、还有秋海棠的叶子上,都布满了他父亲的笑容。还有他的老娘,也在后面跟着他,用芭蕉扇给他扇着遥远而又古老的凉风,他感到有点儿刺骨。 他还听到有两只刺猬在不停的咳,它们在厢房的墙角里谈话。它们在谈论苏三爷的过去,尤其是谈到一个叫老七的人,苏三爷有点怒不可遏,他挥刀朝那些刺猬砍去,但是,他砍翻了院中一株散发着香味的芙蓉树,砍断了影门墙后面的竹子,砍坏了他经常在湖边乘凉的木凳。但是,那两只刺猬的笑声却依然如故。那刺猬的笑声在雨季来临之际,在微山湖的湖面上变成了一个十分久远的老七。 当年苏三爷曾经落到土匪的手里,是老七疏通了关系,把他从土匪窝里救了出来。从此老七便和苏三爷成了结拜兄弟,他在日本人占领微山岛时,加入了八路军的微山湖支队。 这天,苏三爷正在院子里练刀,同样也是管家老梅陪着他,他的刀将微山湖的鱼腥味划落了一地,形成了一片活蹦乱跳的小银鱼。 一个身材魁梧,黑色脸膛的大汉背着一个口袋,风尘仆仆的来到苏三爷家,那人带着一脸的诡谲。 苏三爷惊讶的问:“是你啊老七?你还活着?” 那个叫老七的人,像是走到自己家里一样,把口袋放在石板上,坐下来说:“我还活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摸了一下他腰中的短枪。 苏三爷看了一眼他腰里的短枪,说:“你——” 老七说:“关于微山湖支队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三爷说:“我知道的不多,我只听说日本人把你们给围住灭了。剩下的不多,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老七说:“幸亏我水性好,当时我们突围时,队伍被打散了,我跳进了河里,鬼子在河岸上追我追了七里,也没能追上我,我也就侥幸拣了条命。” 苏三爷说:“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老七说:“我相信我们的队长没有死,我们虽然损失惨重,我相信我们还会把队伍拉起来。” 苏三爷淡淡的说:“有信心,这就好。” 这天晚上,苏三爷很好的招待了他,苏三爷让老七喝了最好的酒,但老七并没有醉,他的口袋始终不离左右。 苏三爷似乎看出了什么,他说:“你那口袋里是什么命根子,还寸步不离的?” 老七说:“比我的命根子还值钱。” 苏三爷说:“就是金子,在我这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不相信我了?” 老七说:“不是不相信你,因为这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苏三爷说:“你这么说,我倒是更有兴趣看了,我以关公的名义看行吗?” 老七沉思了一下说:“那好,我就把东西暂时放你这儿,有机会我再来取。”他说着,便打开背着的那个口袋,解开几重布,露出了十几根黄黄的金条。 那些金条上都铸有“一一五师藏金”的字样。 苏三爷惊讶的说:“啊!你发财了?” 老七沉重的说:“这不是我的,这是我们微山湖支队的全部家当,本来是要用这些钱购买武器的,突围时,队长相信我,让我保管这些金条,到时候,我要一根不少的交上去。” 苏三爷说:“见财而不贪,老七,你是条汉子!你把东西放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来取,决不会少一分一毫。你不来取,以后,我也要把你的东西送到你们的队伍上。” 老七感激的说:“大哥,我多谢你了。” 苏三爷说:“谢什么?这些天,日本人的奸细到处活动,你出去不方便,先在我这儿住几天,看看动静再说。” 老七说:“也行。” 第二天,苏三爷喊来管家老梅,对他说:“老梅,你去微山湖里各处找找,看看能否弄条白鳝鱼来。” 管家老梅说:“三爷,那东西可是有巨毒的,你弄那干啥?” 苏三爷说:“别多问,叫你弄,你就去弄,不过不可以走漏了半点风声。” 管家老梅说:“三爷的心事,我知道了。你想搞定他!” 苏三爷点点头,说:“你比诸葛亮的鬼点子都多,我相信你。” 老梅说:“那白鳝鱼又名望月鳝,只在望月这天的子时才出来,整个微山湖,也只有鬼打墙的剑茅滩才有,我能活着出来吗?” 苏三爷问:“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吗?” 老梅说:“今晚还真赶上是望月。” 苏三爷什么也没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就走了。 老梅听了苏三爷的笑声腿就有点软,他感到苏三爷的笑声像刺猬的笑声。当天夜里,他就偷偷一人驾着小木船,带着鱼叉和捕鱼用的滀笼,悄悄地向剑茅滩划去。云层里的月亮时明时暗,子时的湖面凄神寒骨,潇怆幽邃,凉气逼人,老梅船头上的马灯像鬼火般的闪动,他像一个幽灵在湖面上寻找着猎物。有很多大鱼跳上船来,他把它们又扔进湖里,有一条飞鱼射中了他的脸,鱼的尾巴像是一个重重的耳光一样煽在他脸上,使他两眼直冒金星。这时,他的马灯也落进了湖中。奇怪的是此时,奇迹出现了,透过泛绿的月光,湖面上有数不清的白鳝鱼在跳舞,他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迅速的用滀笼捕到一条。那黑魆魆的芦苇上都缠满了蛇,蛇群带着飒飒的风声从芦苇的叶子上飞下来,老梅一看不好,忙架着小船迅速的离去,可他转了半天又迷了路,有一条碗口般粗细的大蛇昂着头,追上了他,他吓得娘一声大叫,但听一声火枪响,他睁开眼睛,大蛇不见了,他的对面有一条大船,是苏三爷提着马灯和火枪正站在船头上。 老七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走出院子了,这天,天气很闷热,他提着芭蕉扇溜了出来。 他刚溜出来就看到管家老梅在一棵树底下炖鱼,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在往他脑子里钻。 老七说:“这么香的炖鱼,有酒吗?” 管家老梅说:“酒到是有,只是不多了,不知道七爷您来,待会我再去打一桶来。”他说着从树下取出一瓶老白干,倒了一杯先喝了。他接着说,“这酒劲还行,七爷,您先喝着,我去喊三爷,让他来陪您。” 老七说:“怎么?今天你还亲自动手,厨子呢?” 管家老梅说:“炖鱼是我的拿手好戏,特别是炖鳝鱼,厨子根本弄不出我要的味来。” 老七笑着说:“那我到要品尝一下你的手艺了?” 管家老梅说:“这我可不是夸口,七爷您一尝便知。”他说着便盛了一碗鱼端给了老七。 老七用筷子夹了一块鳝鱼尝了尝,说:“还真的不错,没有看出来老梅你还真有两下子。” 管家老梅说:“这有什么?我在微山湖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哪家的鱼馆好吃,我摸的一清二楚。吃鱼吗?无论是蒸还是炖,是喝汤还是吃肉,都是我的绝活。” 老七自己倒了半碗酒边吃边喝了起来。 管家老梅去喊苏三爷去了,他去的时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时间不长,苏三爷和管家老梅便来到院墙外的那棵大树下。此时,老七已经躺在地上了,他七窍流血,身体已经扭曲变型。 管家老梅说:“这白鳝鱼可真毒啊,他刚吃下,就这么快死了。” 苏三爷说:“他是死了,只可惜了他一身武艺。” 管家老梅把老七身上的一把短枪和子弹取下来,递给苏三爷,说:“这枪还有编号呢,有洋字码是0537。” 苏三爷接过枪看了看,说:“果然是把好枪,正儿八经的德国造,再过五十年也不落后。” 管家老梅说:“把他埋剑茅滩吧?” 苏三爷说:“他咋说也是我的结拜兄弟,还救过我的命,没想到他误食白鳝鱼中毒身亡,我心里还真过意不去,给他弄口棺材吧。” 四 苏三爷要和茅老厚子再斗一次羊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鹧鸪天,因为,这一次他们不赌别的而是赌命。 茅老厚子接受苏三爷挑战的第二天,他那头勇猛无比的斗羊被人偷走了。是谁偷走了茅老厚子的羊?鹧鸪天人心里都有数。 但是,茅老厚子并没有因为他的羊没了,被人偷了,他自己就装孬。相反,他表现的很沉静,尽管在鹧鸪天一带,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的斗羊,他还是如期接受了苏三爷的挑战。 茅老厚子从外地又买了一只羊,苏三爷也从外地买了一只黑色斗羊。 大赛这天,银泉岛那块湖坡洼地,依然站满了十里八村围观的人群。天上,几朵苍老的浮云在人们的心头忧郁的徘徊,棕色的风使芦苇丛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绿色的波浪。无数的鱼群黑压压的叫着围着银泉岛乱转,天上也有数不清的鱼鹰划过无数道美丽的墨色的弧线。湖边的剑茅草、矮雪轮、待霄草、猩猩草、风铃草等散发出来的香味,使围观的人群脸上布满了兴奋而又紧张的情绪。 在一块古石碑旁,一根高高的杆子早已经竖在那里,上面已经拴了绳套,谁输了,谁就自己吊死在杆子上。要不就给对方磕头喊爷。 白帆点点,渔歌悠扬。很多要看热闹的帆船一队队的向银泉岛驶来,帆船的身影划开了碧波万顷的荷叶。 苏三爷牵着一只黑色的羊,早已经毫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像一蹲石像。 茅老厚子站在离苏三爷四十米之外的一艘废弃的帆船旁,大帆船的龙骨早已陷在淤泥之中,船舱里已经长满了长长的野藤,伸出了几朵粉红色的牵牛花。有几只鸟在帆船上叫个不停,船头那儿也有一对很丑的鱼鹰,鱼鹰的脖子伸的很长,直伸到过去遥远的岁月。 这中间,公正人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红旗,他只要一挥手,死神的翅膀就会从芦苇丛中飞出来,击中两个人中的一个。 茅老厚子盯着苏三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湖面上传来阵阵蛙声,如同刺耳的鼓声。 锣鼓声也随着蛙声突然爆豆般炸起,在燥热的空气中如同飞舞的火蛇,缠绕着围观的人。 随着罗鼓声,苏三爷刚买的那只羊箭一般的射出去,茅老厚子刚买的斗羊也猛扑上去。 两人中间便是那块高高的石碑。 苏三爷的那头黑色的斗羊,窜出去后,只见一道黑色闪电,围观的人都伸出了舌头,他们仿佛看到了苏三爷那只黑羊的眼睛,那眼睛里射出带刺的紫红色的光芒。 人们马上感觉到,完啦,完啦!茅老厚子输定了,这下茅老厚子可是拿鸡蛋碰石头,小鬼拜见张天师自投罗网啦。 “砰!”一声剧烈的响动,震的人们心头一颤,脚下的大地仿佛冰块一般飘摇起来,芦苇叶在不停的晃动,有血花溅到人们脸上,像黄昏里郁金香那样火红…… 人们定了定神,才发现苏三爷的那头羊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它的头在石碑上撞碎了,血溅了一地,脑浆子流出来,淹没了地上的那些小小的花朵,那血依然像夕阳的残片在不停的滚动,那羊的眼珠子依然放射出紫色的刺眼的光芒,在阳光里晶莹透亮。 这时候,天上下起了雨,人们还是惊讶的站在那里看着那羊,奇怪的是那羊由黑色慢慢的变成了白色,这头黑色的羊原来是染的,更让人吃惊的是,这头羊原来就是茅老厚子被人偷走的那只斗羊,它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大家都认出了它。 茅老厚子走到那头死了的斗羊跟前,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它,嘴里说:“这是我的羊,这原来是我的羊。” 雨越来越大了,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默默的走开了。 茅老厚子也牵着自己新买的羊,消失在茫茫细雨里…… 五 多年后,茅老厚子的儿子茅厚子,在稀薄的空气中追忆着他爹的身影,听着蛀虫啃食他家藏书的声音很脆也很响,像是成群的蝗虫啃食高粱玉米芦苇的叶子那样沙沙作响。那些书籍全是些四书五经,是他爹茅老厚子给他留下的。他想看到他爹的过去,院子外进来的光线带着微山湖雨季的腥味,将家里的器皿涂上一层油彩。他家的后窗那儿,湖中芦苇的触须已经伸进来了,那些嫩绿的触须有着婴孩一样的叫声,像钢丝一样将茅厚子的家缠的很紧。 这时候,茅厚子模糊的看到他爹,骑着一头毛驴走在通往城里的土路上的身影,他爹本来是进城买药的。想不到在剑茅滩那里出了事,事前没有任何征兆,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就在那儿对准了他。茅厚子的娘曾经告诉茅厚子,那个时刻也就是太阳刚刚落下,芦苇的叶子变的才有一丝暗绿,微山湖里游来了一条大鱼,有十几米长,露着黑色的脊梁,你爹光看那鱼了,他就没有防备有人暗算他,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闪着深蓝色的火舌,便将你爹罩住了。你爹他中了土匪的埋伏。 茅厚子时常在湖边追忆着他爹中埋伏的那一刻,他盯着慢慢沉入湖中的芦花,过去的往事一幕幕地漂浮在湖面上,如同一层油彩顺水而去。他爹是因为赢了苏三爷之后被土匪杀害的。据说杀害他爹的土匪,从苏三爷那里拿了不少袁大头。他爹死时那天,天气很好,不太寒冷的阳光将年代久远的茅屋涂上一层古铜,远处乌鸦的鸣噪在树枝上滚动。 他看到他爹死时,微山湖的湖面上似乎跳动着绿色的火焰,那火焰伸出细长的手臂似乎想抓住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微薄的光在黑夜里闪动着,在岁月轮回里亘古不变。他猜测他父亲的模样,有一个男人总是在他记忆里挥之不去,那人脸色黝黑,皱纹密布,眉弓突起,眼睛深陷,但是目光在每一个时刻都有十分神秘的神韵。他仿佛看到他父亲站在一艘帆船的甲板上,微山湖面上的浪花剧烈的涌动,腾起一阵阵白茫茫的烟气。在那白色烟气的背景里,划过无数条黑蓝色的大鱼跳过的弧线。那些大鱼不停的在微山湖的湖面上疯狂的跳,有成千上万条,它们轰隆轰隆,飞起飞落,散发着闷雷似的声响,黑压压的,同天上成群的鱼鹰和其它的鸟类混合在一起,遮天蔽日,从天的那一端,像一阵黑色风暴似的向这边卷来。 茅厚子对他爹的思念,使他在刚刚分田到户的那些日子,几乎是每一天,天上还挂满了星斗,黑夜的身影还没有完全退去,他已经早早的起来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簌簌作响,他先到牲口棚去看看,抚摩一下家中刚分的那头牛的额头,为它撒些料。那头牛对他也很有感情,它睁大眼睛善意的看着他,然后,将胃里的草料反刍到一个未来的梦中。茅厚子走出牛棚,他的牛喘息时放出的温热之气,还有牛棚里鸽子呱呱叫的梦呓声紧紧的跟着他。 春秋两季,播种和收获的季节,他牵着他的牛躬着腰身在自己田里干活,银色的铧犁翻动着黑色土壤的浪波,散发着新鲜泥土的芬芳,夹杂着被踏碎的野草的香味。茅厚子就喜欢在这种环境下,迎着湖面上吹来的凉风,迎着芦苇丛中小昆虫的叫声,在自己的田里弄各种活计。 土改时,苏三爷似乎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他很精明,带头将自己的土地分给了穷人,他也因为表现突出当了农会会长。划成分时,他被划成了中农。解放后,苏三爷又凭着他的威信在鹧鸪天村当了村长。 茅老厚子家可就不同了,他死时,他儿子才一岁,他老婆害怕有人暗算他儿子,便带孩子逃回娘家。解放后,她才回到鹧鸪天。但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划成了地主。划地主也有个硬杠杠,就是看你家里有没有雇长工扛活。在苏三爷的操纵下,就有两个人站出来,他们说是茅老厚子家的雇工。这两个人并不姓苏,他们都姓茅。他们和茅老厚子还很近,都是一个老爷爷的。一个叫怀国,一个叫怀山。茅老厚子活着的时候,他们都很穷,连媳妇都娶不上,是茅老厚子给了他们地和钱,才帮他们成了家。他们也因此经常帮茅老厚子家干点零活。怀国和怀山出来作证,当然他们的话最有分量,他们这边按了手印,那边茅老厚子的老婆就成了地主婆了。 苏三爷在村里当家,一口气当到分田到户,才有他大儿子苏老鲢接任。老家伙虽然退了,仍然喜欢到村里各个街口转转,他戴着一幅老花眼睛,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成了他晚年的一大嗜好。 鹧鸪天的大人小孩都对他必恭必敬,都喊他三爷,老家伙也喜欢有人这样叫他。他在村里最受人尊敬,不仅仅是因为他在鹧鸪天做了几十年村长。更重要的是他的三个儿子都已经有了出息,大儿子苏老鲢成了鹧鸪天的新村长,二儿子苏东方在鹧鸪天不远的一个煤矿上,而且还当上了一个科长,三儿子苏季花大学毕业就分到县组织部,还不到三年,一调整,就成了鹧鸪天乡的乡长,他的前途简直是无法估量。 苏三爷受人尊敬的另一个理由是他有钱,刚开始发展个体经济的时候,苏三爷就有钱能买的起一条铁壳大货船,沿京杭大运河做生意。他儿子苏东方,本来初中都没有毕业,托人在矿上干临时工,也不知道苏三爷用什么法力,那矿长后来经常成了苏三爷家的坐上客。苏三爷很大方,比如,矿长爱吃羊肉,矿长来时,苏三爷杀上一只羊,矿长走时,苏三爷又送上两只羊。这样,你来我往,他儿子也就很快转成了正式的,也就很快熬成了科长。 最让鹧鸪天人眼红的是他那当上科长的儿子,手里能弄出煤条来,他家又有船,一捣手,一吨煤就能赚上数百元。 苏家发了,他们发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家有权,苏老鲢当村长期间,他承包了村里数百亩地,他私自做主将承包的土地卖给了一家企业,他将卖的数百万人民币全部黑了起来,也有人上访告他,但都告不动他,那些上访的人,反儿遭到他疯狂的报复。 苏家办起了一个微山湖特产加工厂,专门加工各种鱼类蛋类。在鹧鸪天,无论是茅家的人还是苏家的人,都想进这个小厂子做工挣钱,很多的人都靠上了苏三爷或者他大儿子苏老鲢。 尽管是这样,不过,鹧鸪天还有一个人不买他的帐,这个不买他帐的人就是茅老厚子的儿子茅厚子。苏三爷的儿子苏老鲢当上村长之后,茅厚子同样也不买苏老鲢的帐。 当初,茅厚子和赵瑞英没有成亲,和苏老鲢有很大关系。茅厚子和赵瑞英好时,苏老鲢也看上了她。赵瑞英姊妹七个,她是老七,人称七仙女,他爹赵鲤鱼知道她和茅厚子处对象,也是极力反对,因为他家是地主。正当赵瑞英彷徨之际,她去湖边割青草的时候,在剑茅滩遇上了苏老鲢。 苏老鲢光着肩膀,穿着短裤,他手里握着一杆鱼叉,提着两条三四斤重的黑鱼。 赵瑞英说:“鲢哥,叉了两条鱼?” 苏老鲢说:“是两条黑鱼。”他给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老是打量着她。 赵瑞英低下头,转身要走。 苏老鲢拦住她,说:“我听说你给茅厚子谈恋爱呢?真的吗?” 赵瑞英说:“真的。” 苏老鲢说:“你爹不愿意,是吧?” 赵瑞英说:“是又咋?” 苏老鲢说:“没什么?我也觉的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茅厚子长的那样,他能配上你?” 赵瑞英说:“他人长的不好,不过他心眼好。” 苏老鲢说:“心眼好能当饭吃?不如给他裂了跟我。” 赵瑞英说:“你太花,谁敢跟你!” 她说罢就想走,苏老鲢用鱼叉杆拦住了她。 苏老鲢说:“被我看上的人是跑不掉的。” 赵瑞英看了下四周,她想喊,但她没有喊。 苏老鲢说:“你喊也没有用的,村里谁也听不见,我瞅着你好久了。” 赵瑞英说:“你不是人!” 苏老鲢说:“你骂也没有用,再说也粘不到我身上,你可是让我给干了。” 赵瑞英不再骂了,她夺路而去,苏老鲢很熟练的用鱼叉杆上的绳子拌倒了她…… 鹧鸪天最近风言风语,说只要大闺女小媳妇单独出门下坡,就有瞎包孩子趁没人的时候想非礼她们。有不少还真的着了那瞎包孩子的道儿,是谁?也没有人敢说出来,不过人们私下议论,好像是村长的大儿子苏老鲢。 赵瑞英一出门的时候,天上一朵云彩的暗影落在她家的院子里,盖住了她家晒的干鱼腥,似乎有微山湖里的鱼群,在那暗影里惊魂不定。 赵鲤鱼对这个最小的女儿有点放心不下,当赵瑞英出来不久时,他便在后面跟着过来。 当他走到剑茅滩时,苏老鲢还正在赵瑞英身上发泄着兽欲。他真的有点怒不可遏了,大喝一声:“你这个杂种!” 苏老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弄呆了,他醒过神来一看是赵鲤鱼,倒不怕他,便一脚将他踢翻,然后,抱起自己的衣服扬长而去。 赵鲤鱼被踢的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父女俩在湖边抱头痛哭了一场。 晚上,清凉的月光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鹧鸪天小学的校长王一村来了,他来到赵家的院子里,带来了一身的酒气和鱼汤味。他的手里用塑料袋子提着一包东西。 他一进门便问:“赵哥在吗?” 赵鲤鱼正在院子沮丧的吸烟,见王一村进来,也没有和他答话。 王一村说:“今天的事,苏三爷都知道了,苏三爷将那小坏种吊在树上打的可不轻,血道子都出来了,也算是给你出了气。” 赵鲤鱼说:“我闺女的名声就这样算了?我要到县公安局告他狗日的。” 王一村说:“先别这样,你听我说一句好不?乡里乡亲的,你可别下这样的死手,苏老鲢要是真的被抓了,总判不了死罪吧?他死不了,出来后,人还不完了,他完了,咱能有好日子?再说咱都还在苏三爷一亩八分地里混着,咱是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事要从长远考虑。其实啊,苏三爷这人也不错,当初他和茅老厚子不睦,茅老厚子的老婆被划成地主,每次挨批挨斗,不都是苏三爷护着她吗?地主的子女不让读书,茅厚子还是咱村第一个高中生,苏三爷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老人家的威信在村里谁能比?再说,在鹧鸪天一带,有谁能和三爷比富,最近,他又花了两万多,造了一条大船,他靠着咱鹧鸪天小小的码头,生意红啊!发老鼻子啦。” 赵鲤鱼说:“按你说的,我这口气就这样咽了。” 王一村说:“苏三爷说了,只要你不上告,多少钱都行。话也说白了,咱怕的是官司输了,也弄不到钱,还落下仇口,到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赵鲤鱼不说话了,他掏出来烟叶猛抽。 王一村拿出一盒还没有拆封的大前门,说:“别老吸烟叶了,尝尝这个,这是我来的时候苏三爷给的,他在家平时就抽这个,你说这烟多少钱一盒,几块呢,他一盒烟钱快赶上咱们一个月的花销了。”他说着递给了赵鲤鱼一根烟,并帮他点上。 赵鲤鱼狠狠的吸了一口,他骂了一句:“这烟狗日的真好吸。” 王一村说:“赵哥,你也别难为我了,你开个价吧?我这个中间人也不好当的,你开了价,苏三爷那边我就好交差了。” 赵鲤鱼说:“我要了他的钱,我这人可不就丢大了?” 王一村说:“天知地知,谁知道?” 赵鲤鱼说:“一村,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是咱村里学校的校长,是个笔杆子,啥道理不比我明白啊?我是怕丢不起人啊我!” 王一村说:“我什么狗屁校长,工资拖欠两年了,靠我那俩钱,早饿死了,我靠的还不是几亩田过活?” 赵鲤鱼又不说话了,他很认真的吸着那根大前门的香烟。 王一村突然转了话题,说:“我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不知道你看行不?” 赵鲤鱼问:“啥法子,你说?” 王一村说:“侄女也不小了,也该让她成家了,让苏老鲢娶她,这样不但保住了小侄女的名声,苏家富的流油,侄女过去,也有好日子过。” 赵鲤鱼瞪大眼睛说:“亏你说的出口?” 王一村说:“这样要不行,你说个道道?” 赵鲤鱼沉思了一下说:“苏三爷那样的人家,我是怕闺女进了她家的门受气,解放前,人家就是咱这里的大户,人家能看上咱?” 王一村一听赵鲤鱼这么说,他笑了,笑的月亮都掉清泪儿了,他说:“鲤鱼啊!鲤鱼!你是活了大半辈子,你的脑子终于说了一句开窍的话,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保管让你有面子。咱不但要名媒正娶,聘礼也要让苏三爷出点血,现在八是个最好数了,一般的八百八十八,都让人伸舌头了,我让他出八千八百八十八。” 赵鲤鱼说:“只是怕苏三爷那里有难度,彩礼少要点也罢。” 王一村说:“你什么也别管了。” 赵鲤鱼说:“你找苏三爷回话吧,不行我还真告,他明天不给我回话,我明天就去县公安局。” 王一村说:“活人能让尿憋死,你别急吗,我这就去找苏三爷。” 王一村来到苏三爷家的时候,苏三爷正陪着煤矿上的一位领导喝酒。那矿上的领导很胖,肚子很大,像佛爷。 苏三爷问:“那事他咋说?他要多少钱?” 王一村笑笑说:“他不要钱。” 苏三爷说:“他狗日的不要钱!他想咋?想跟我斗斗。” 王一村说:“他不想跟你斗,他提了这样一个条件。” 苏三爷说:“他能有啥条件?” 王一村说:“他想跟你结亲。” 苏三爷把酒杯放下,说:“不行!不行!狗日的老绝户,谁跟他做亲?” 王一村说:“我看行,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万一告了,这事还真有点麻烦。” 那矿上的领导说:“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把人家干了,人家不但不告,还愿意结亲,这事可惜咱没有碰上,老苏啊!老苏,我算是服你了。” 苏老鲢不知道刚才在那里,这话他也听到了,他跑过来说:“娶她就娶她,我愿意。” 苏三爷说:“滚旁边去!你说不上媳妇了?连老绝户的闺女你都看的上,瞧你那点出息。” 苏老鲢说:“我是——” 不等苏老鲢说完,王一村说:“三爷!这事还是应了吧?我都替你答应了。” 苏三爷这时突然笑了,他说:“狗日的你还是个校长?这坏点子也只有你这个校长才能想的出,你就给鲢子做媒,彩礼什么的,不管多少,你就送送吧。” 很快,赵瑞英就嫁给了苏老鲢,她出嫁这天,非常的热闹,微山湖最有名的乐器班,祝家乐器班被请来了。 当乐器声鞭炮声火辣辣地炸起,整个鹧鸪天也就只有一个人不快,这个人就是茅厚子。他没有去看热闹,他悄悄的走了,他搭上火车,去投边疆的亲戚去了。 六 那时候,新疆的北海,也就是乌伦古湖天气还十分寒冷,风像刀子似的刮着,天空中飘落着棉花团一般大小的雪叶。 茅厚子来这里后,就加入了这儿的生产队。他和队长老黑一起光着膀子站在湖面上打钎,湖面上的冰有一米多厚,坚硬的像岩石,那几十斤重的钢钎也足有胳膊粗细。他们喊着号子打钎,他们每个人都喝了一斤多的高梁酒,混身散发热气,打起钎来沉稳而有力,茅厚子和队长老黑都是来至山东,都是为了谋生而来,为了挣到钱,他们都拼命的卖力。 他们打钎的吆喝声随着雪叶很沉重的飘落: “海龙王的家啊, 就是我的家啊, 海龙王的闺女 我也敢娶啊! 嗨哟—— 嗨哟——” 这种简单的调子,他们唱得沉闷而吵哑,厚厚的冰终于被打破了,冰层下面的鱼便突突地往上窜。 茅厚子和队长老黑把网撒下去,然后就能从打破的冰洞里拉上鱼来。 这儿的鱼和微山湖里的鱼差不多一样多。 茅厚子和队长老黑是在卖鱼时认识李凤娥的,李凤娥那时也属于这一带最为水灵的女人。 她看上了队长老黑,队长老黑便娶了她。 乌伦古湖畔的夜晚有狼,有时候也有狼群出没,队长老黑很关心茅厚子,不忍让他独自一人睡在窝棚里。 队长老黑带着李凤娥一起,和茅厚子同住一个窝棚,这样他们一冬天,白天在湖上打鱼,晚上就住在湖岸,李凤娥也就专门为他们买菜做饭。 一到晚上,李凤娥便弄几筐鱼放在窝棚门口,这样有狼或狼群来袭击的时候,它们就不会伤人。 队长老黑出事是在那一天的上午,天空也老是飘着雪片,有一辆军车在湖面上行驶,平时根本没问题,可这次偏偏出奇的例外,军车开过去之后,冰面上便出现一道缝,紧接着便发出咔喳咔喳的响声,那辆军车也就很快深入湖底。 茅厚子当时吓得有点傻,队长老黑说:“别怕!咱去救人。” 深蓝的湖水冒着气泡,像个黑色的洞穴。 队长老黑走在前面拿着绳索,他把绳索拴在腰里,他告诉茅厚子:“你远远的拉着绳子,不要过来。如果我出了事,你不要救我。” 队长老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被一阵风卷进湖水中,那是一阵龙卷风,挟杂着漫天飞雪,伸手不见五指,其实人也无法睁开眼睛,茅厚子也像风筝似的被刮起,又重重地摔在湖岸上。 他醒来的时候,湖岸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李凤娥哭得死去活来。那辆军车上有数名军人,他们的尸体经过几天的打捞,一俱也没有打捞上来。队长老黑的尸体也没有找到。 队长老黑不在了,李凤娥又成了苦人。她来自一个遥远的大山的深处,因为家里太穷,她12岁就出来谋生,在遇上队长老黑时,她已经是历经各种沧桑的人了。 这天,茅厚子接到家中的一封信,说他家地主成份取消了,变成村民了,还说要分地了,问他在外混的咋样?是否愿意回家分地。他娘在信里说,家里已经分了一头小牛。 茅厚子看了家中的信,激动的心里一天直跳,他拿了信,跑在一棵胡杨树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家里分地了,他觉的浑身都是力量。他决定回家。 他的这种想法还没有跟人说,李凤娥便来找他了。 他们一起来到一片胡杨树林,李凤娥说:“听说家里给你来信了,看把你喜的,是家里给你说媳妇了?” 茅厚子说:“哪里话?我在家能说上媳妇,我还跑出来。” 李凤娥说:“我能看下你的信吗?” 茅厚子说:“家里分地了,我们家也不是地主了。” 李凤娥说:“你想回去?” 茅厚子说:“想。” 李凤娥说:“那我呢?” 茅厚子说:“老黑对我好,他是我哥,你是我嫂。” 李凤娥说:“你回家,带上我吧。” 两个人不再说什么,就紧紧的抱在一起,夕阳如火,暮霭的风将胡杨林的叶子刮的沙沙作响…… 茅厚子领李凤娥回鹧鸪天时,正赶上夏季,那时日头正毒,夏季的热风卷起千层金黄色的麦浪,有麻雀成群的从天空飞过,有几朵苍老的云,漂浮在牵牛花和野罂粟上。田间的小道上还有冒着烟的热牛粪,散发着酸臭的干草味儿。茅二傻听说茅厚子要回来了,早领了一大群孩子在村口等着。茅二傻手里攥着一只蝗虫,还提着一条从湖里捉来的鳝鱼。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提着用高粱杆扣的鸟笼子,咿咿呀呀的跟在他的身后乱叫,茅二傻领孩子踩断了庄稼嫩绿的幼苗,他穿着破球鞋的脚步声从田间的小路上传来。他的脸上露出许多蝗虫飞过的痕迹。他身上散发着沟畔的风船葛、野冬珊瑚、金鱼草的气味。 茅厚子的娘知道儿子今天就到家,早已经把家里的院子打扫干净,把房子也拾掇的有条有理。 她见了李凤娥喜欢的没入脚处,抓着李凤娥的手只是不放,最后努了半天,才说:“我想死你们了!” 茅厚子将新疆的葡萄干拿出来,分给几个小孩,整个鹧鸪天的人都来看热闹了,他们几乎把茅厚子和李凤娥当成了外星人。 在这些看热闹的人当中,茅厚子发现了一个人的眼睛,当他要给她打招呼时,那人转身就缩了回去。 那人是个女的,是赵瑞英,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凄慌的神情,她只是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站了站,就转身走了。 后来,茅厚子才知道,赵瑞英跟苏老鲢结婚后,苏家也没有真的把她放眼里,结婚两年,她老是不能怀孕,当然也就不能生孩子了,苏老鲢也就因此休了她。不久,她又嫁给了鹧鸪天乡里派出所的所长,所长年龄大点,又是丧偶的,条件当然不错。两人结婚一年多,赵瑞英便生了个女孩,赵瑞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晓珠。天有不测风云,本来赵瑞英是可以过的不错的,只可惜她男人不正混,他抓了个二十岁的女犯罪嫌疑人,这名犯罪嫌疑人颇有姿色,她男人强奸了她,并把这名犯罪嫌疑人给强奸死了,她男人也因此进了监狱,说是被判了十五年刑。赵瑞英没有办法了,也只好带着晓珠在娘家过。 七 苏三爷从村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他儿子苏老鲢便被选上村长,干了几届,乡里来了新乡长和书记。 乡长不是别人,是苏三爷的小儿子苏季花。 苏乡长来到任后,也很支持各村换届选举。他说,要讲民主,谁有威信,谁能为群众办实事,要选出这样的村长来。 鹧鸪天除了苏老鲢要当村长外,一个叫苏泥鳅的人也想当。 这天晚上,没有月光。苏老鲢,在一瓶二锅头的作用下,东倒西歪的到苏泥鳅家门口去骂。“在鹧鸪天,还有人敢骑在太岁头上屙屎屙尿,我就不信这邪!我就不相信这阳沟里能翻船。” 苏泥鳅端着一碗热面汤从屋里出来,见苏老鲢在自家门口骂,便有些眼红。 他问:“你骂谁?” 苏老鲢斜着眼道:“想骂谁就骂谁,这天底下怪事多多,还有拾挨骂的?” 苏泥鳅说;“你骂谁我不管,但你不能在我家门口骂。” “这是公家的地方,咋成了你家门口?” “ 你讲理吗?” “不讲理。” “想找茬?” “我找差?谁的裤腰带没系好把你露出来了。想穿坎肩子拜年露两手是不?想给我罗罗是不?” “我罗罗你什么?别把着门框撑劲!”苏泥鳅说罢,一碗热汤便朝苏老鲢的脸上砸去。 苏老鲢的门牙便被砸掉了一个,他满嘴流血,说:“乖乖!动真的啦。你砸掉我的牙?” 他把掉在地上的牙捡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便掏出一把杀猪刀来。 苏泥鳅见他有刀,迅速扑上去,把刀给他夺下来,又一脚将他踢倒。 苏老鲢趴在地上,骂道:“你砸掉了我牙,我就不信你能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 苏泥鳅道:“要怕了你算孬种。”说罢又往苏老鲢身上猛踢几脚。 这时候,苏老鲢的家人赶来了。 苏泥鳅家的人也都从屋里跑出来,两班人马一看动了手,便黑压压的拥过来,撕打在一起。 这时候,天空中朦朦星星下起细雨,也不知啥原因苏老鲢家的麦秸跺着火了,一时间,火光冲天,黑烟弥漫。空气里便充满了呛人的烟火味,浓浓的有些辣,挟杂着哭嚎声,打骂声,惨叫声向更远的黑夜飘去……。 空旷的荒野里似乎有狐狸的笑声和猫头鹰的尖叫声。 村头的湖堤上坐满了人。茅厚子也在,他一句话都不说。 有人说:“我操!叫他们打吧,狠打!他们两家都有人,上面都有根,看他们谁能治过谁?” “他两家打架为的是争夺村长宝座,咱小老百姓一个。古话说得好,人随地皮,草随风。咱趁哪门子热闹啊!叫他们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 “谁当了村长,在鹧鸪天也不一定能办好事,每年的三提五统返还款几万,村干部就这么几个人,谁知道他们咋花的?你想想你十拉亩地,我也十拉亩地,咱都穷得蛋子耸拉着,为啥你一当村干部就富得淌油,就能在城里买房子,把孩子送城里读书。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罢着吗?人不得外财不发,马不吃夜草不肥。人家做村长,人家就敢卖村里的地,钱掖进自己的腰包,有人上访,还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人家当官,人家也该当,人家人多拳头硬。让咱干咱也干不了。你们说是不是?咱也别眼馋了。为了抢好处不打不行,让他们好好打吧,打得越狠越好!一山难容二虎啊!” 一个叫粘鱼头的道:“我告诉你们,1990年的时候,十万元是个什么概念你们敢想吗?那时苏老鲢就带着十万元给南蛮子谈生意。在一家大宾馆里,他认为自己猴精猴精,走过南闯过北,见过世面,就不是大老粗泥腿子了,还狗日的穿着西装配着领带。一开始也不吸烟,也不喝茶连矿泉水也不敢喝,怕被蒙汗药之类的给糊弄了。你想想咱北方人生意场上,那里是南蛮子的对手。就像咱中国人做生意不是老外的对手一样。不过南蛮子还真有法儿,天热嘛,总得喝点什么?于是便搬来了一箱健力宝。南蛮子启开便喝。他犹豫了一下,也就喝了。结果呢,他马上也就人事不省。南蛮子刁得很,早在健力宝上做手脚了。他醒来,钱也没了,南蛮子连个屁影也没了,他们在宾馆住宿时的身份证都是假的。” 另一个说:“你知道什么?那十万元算是咱村里办企业亏损了,算是老百姓倒霉,人家多精啊!” 一个叫仇庆田的说:“咱大伙都知道,苏老鲢自己的承包田开沙塘卖了几万。前年,他爷们长爷们短的找我商量,说要租我二亩地种庄稼,我租给他之后,结果他又开沙塘卖钱。乡土管办找我几次,因为土地是我的,把我给罚了,我得找他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几句话没说好,他拳打脚踢,把我从家里揍出来,到现在我腰眼上被踢得还有些疼。他租我的承包田开沙塘卖钱,我还得替他交罚款。咱大伙都看过白毛女这电影,杨白老该人家黄世仁钱,你卖儿卖女算你活该,黄世仁够坏的,但人家还有个理。这苏老鲢,狗日的连黄世仁都不如,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早跟他狗日的拼啦。” 仇庆田的话立时引起了大家的同情。 有人说;“不过这事你往乡里反映,他和每届乡长关系都铁,你去反映情况还不是老鼠舔猫屄自找苦吃?” 有人说:“苏泥鳅虽然没有这么横,仗着他哥是县上的教委主任,走起路来也是摇头晃脑。去年我孩子生病,急着住院,我当时钱不够,向他借了五百元,说好秋后给他,外加伍拾元利息。你猜咋着?没过三天,他媳妇就上门来要,说是需钱急用,停一停都不行,急得像猴屁股里抹蒜似的,一点邻居味儿都没有。” 夜色狰狞,不知过了多久,警车来了,乡里王书记和苏乡长也跟着过来了,两家才停止了打斗。 王书记看了看苏老鲢的伤也不是太重,他对苏乡长说:“你们都是本家,别让泥鳅去派出所了。”他说完也就跟着警车走了。 苏季花回到家里,他爹正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苏老鲢抱怨他,说:“警车都来了,为什么不把泥鳅带派出所,他可是先动手打的人。” 苏季花说:“过两天,我就要竞选县长了,这个村长,你能当就当,不能当就不当,可不能拉我的后腿啊!再说,我的竞争对手就是咱乡王书记,我们俩一起在县委组织部时关系就很那个,要不是他,我早升上去了,咱可不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苏三爷突然睁开眼,说:“老大,听到了,老三说的对,我看这事就算了。” 苏季花也说:“算了吧。” 苏三爷又突然问:“王书记也在背后黑你吗?” 苏季花说:“官场上哪有不黑的?黑还能给你留下把柄?” 苏三爷说:“你能当上县长,以后在往上走,咱苏家也就有名望了。你和王书记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苏季花笑了笑说:“你能有什么安排?你又不是组织部长。” 苏三爷不再说什么,他只用手拍了几下自己的脑门。 第二天,苏老鲢挨家挨户的串,他手里拿着钱包,一张选票,谁选他,他就给谁一百元。 他逢人必说:“我不是想当村长,我是想给泥鳅看看,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吗?” 昨天晚上,在湖堤上骂他的那些人,一看见苏老鲢,马上都笑脸相迎,他们当着苏老鲢的面,很认真的样子都在选票上填上了他的名字。 苏老鲢也就按每家的选票给他们钱。有的还不敢接,苏老鲢说:“不多,拿着吧,给孩子们买点啥。” 苏老鲢拿着钱包围着鹧鸪天跑了半天,最后想起来了,还有一家没有去,钱包里的几万块钱还剩下几百,他本来不想去了,一看剩钱,他又决定去了。这一家在他心里有点特殊,是茅厚子家。 他敲了门,李凤娥见是他,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也就把他让屋里,他一进屋便问:“厚子哥呢?” 茅厚子从里间屋里出来,说:“有事?” 苏老鲢说:“有点小事,是我选村长的事。” 茅厚子说:“这跟我有啥关系,谁爱当谁当,谁当!我的公粮提留都不会少。” 苏老鲢说:“不是泥鳅和我争吗?我想让你选我。” 茅厚子说:“我谁都不选,谁爱当谁当。” 苏老鲢说:“按理,你家该三张选票,我愿出三百块钱买,咱谁也不吃亏好不?” 茅厚子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还是那句话,我谁都不选,我只管种我的地。” 苏老鲢感觉没趣,什么也没有说,站起来就走了。 他走到大街上,迎头就碰上了茅二傻,他的嘴里正哼哼着一首歪歌:“大年初一头一天,过了初二是初三,大闺女娶了是媳妇,忙牛捶了是老监……” 苏老鲢顺手给了他一巴掌,骂道:“唱你娘个鸡巴?” 他打完茅二傻,突然想起了茅厚子这小子才是鹧鸪天最混蛋、最可恶的人,他本来是要骂几句难听的,一想到他家老三要选县长了,这等小小小老百姓,理他个屁。这时候,不知道谁家喂的一条小狗从胡同里出来,他朝那小狗吐了一口,骂道:“呸!茅厚子,你不就和它一样吗?” 苏老鲢从茅厚子家出来,李凤娥还没有说什么,他儿子黑龙就说话了:“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活着?我奶奶刚去世,我妹妹黑雨不够十八岁,咱家三口人三张选票,三百块钱,你为什么不应了苏老鲢?” 茅厚子一瞪他,说:“你懂啥?” 黑龙说:“我不懂,真的假的先挣他三百块钱再说吗?咱村谁不巴结人家啊?” 茅厚子说:“行啦。” 黑龙说:“我娘都病了这几年了,有三百块钱给她治病也是好的,我想进厂做工你不让,我明天就进厂。” 茅厚子急了,说:“狗日的反你了,咱饿死也不进苏家的厂,也不吃他苏家的饭。” 黑龙说:“咱中国和日本有仇吧?日本在中国开厂子,中国人不也在里面上班吗?挣的钱还多呢。按你的想法,鬼子杀了多少中国人?就更不应该给他罗罗了?” 茅厚子说:“那是那,这是这。做人要有骨气,没有骨气还算是个人?” 黑龙说:“你再烦人家,人家也起来了,也能够呼风换雨了。” 茅厚子说:“屁,不就是靠拳头吗?爆发户!” 黑龙说:“那些骂他的人不少吧?可是见了钱,还不照样乖乖的选人家?” 茅厚子说:“他们哪里有什么人格?是叛徒王连举的后代。” 黑龙说:“人家不吃亏!做人谁不杠铃头,弹簧腰,头上戴着风向标,见风使舵,谁就要吃亏的。也就是趋吉避凶者为君子吧?” 茅厚子说:“那就不讲正义了?狗日的你大了也是个见利忘义的货。” 黑龙说:“我管不了那么多,那明天就去矿上开车吧?” 茅厚子说:“只要你不跟苏家的人打交道,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其实,黑龙哪里懂得上一辈人的恩怨。茅厚子那年领李凤娥从边疆回来,李凤娥便成了鹧鸪天的一个亮点,因为她成了鹧鸪天最美的女人。她的身材,她的肤色,她的五官,她的眼神,几乎是每一个部位都是鹧鸪天人羡慕的。 苏三爷是从来不上谁家串门的,这天苏三爷也来了,苏三爷眼睛直勾勾的看了李凤娥几眼,他看的李凤娥很不好意思。 他说:“爷们,你真的是条龙啊!有出息,什么是福?找个这样的媳妇就是福啊。”他说完,就掏出二百块钱,放桌上。 他说:“别管咱爷们以前关系怎么样?你现在刚从新疆回来,地一分不少你的,连侄媳妇的,我都给了你们,你们以后要有什么难处,就只管找我。” 茅厚子娘几个说什么也不要苏三爷的钱,苏三爷急了,说:“你们不要的话,就是不给我这个村长面子,这钱不是我个人给你的,我是代表整个鹧鸪天的村民,给你贺喜哩。” 茅厚子娘几个没法,也就只好收下。 这天夜里,湖面上升起了一轮红月亮,月光在茅厚子家的院子里撒了一地。在他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茅厚子的娘忧心忡忡的说:“苏三爷给咱了二百块钱,咱可不能上他的当,这钱咱可不能花他的,有机会咱就还给他。他凭什么给咱送钱,他这可是黄鼠狼子给鸡拜年呐。” 茅厚子说:“我知道。” 李凤娥说:“我一看他那眼神,也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年,我的爹娘就毁在这种人手里。我娘在我们那一带,从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美人,那一年,我只有十二岁,这天,也是我们村的支书,他趁我爹不在家,跑到我家,把我娘给糟蹋了,我娘也非常的刚烈,她气不过,上吊自尽了。我爹先是上告,告了几次,都没有告倒那村支书,因为他姐夫是我们县的县委书记,他有人。我爹无奈,也就在我娘死后的第33天,这天夜里,天上也是挂着这样的红月亮,房顶上的风呼呼作响,我爹把我送到我姑姑家,我爹参加过西沙保卫战,他当过海军,我爹在部队上是犯了政治错误下来的。他要是不犯政治错误,村支书也不敢欺负他,我娘在部队上是一名军医,他们下放到老家农村之后却要接受村支书的管制。我爹将我送到我姑姑家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说了句要听姑姑的话。那也是我和我爹的永别,我预感着要发生什么,因为那天夜里,我发现了我爹打上了绑腿。果然,那天夜里,我爹真的出事了,他杀了人,他用我家的那把斧头,将村支书杀了。自从我娘死了之后,我爹半夜里就一声不吭的磨那把斧头,他把那把斧头磨的铮亮,那黑黝黝的光到现在我都忘不了。” 茅厚子说:“杀的好,这叫逼上梁山。要是谁欺负的咱没了活路,这事我也做的出来。” 李凤娥说:“我爹杀人后,知道也难逃一死,他自己最后投海而死。” 茅厚子的娘说:“不要老提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他苏家在厉害,现在也是新社会了,你们放心吧,他不敢当面欺负咱们,但是,咱要防止他背后使手脚啊。” 果然,一个月之后,苏三爷又来茅厚子家串门了,他问:“厚子呢?” 李凤娥说:“他到湖里捕鱼去了。” 苏三爷说:“今天的风大,到湖里打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很缺钱吧?” 李凤娥说:“我们也能过的去,不太缺钱。” 苏三爷说:“你像花儿似的,嫁给茅厚子真的亏了,你看他连身像样的衣服都给你买不起,这不,我这儿有一千块钱,你先花着,买点衣服化妆品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从心里疼你呢。” 李凤娥说:“谢你了,我有人疼,我可不敢让三爷疼。” 苏三爷说:“那啥话?我虽然不当这鹧鸪天的村长了,但我儿子又当了,只要我在鹧鸪天一跺脚,这村里四个旮旯还都得晃荡,我说这话你信不?” 李凤娥说:“我信。” 苏三爷说:“你信就好,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管你有钱花,也在村里让厚子吃不了亏。我说一句话,就能让厚子进村委会。”他说罢就将那一千块钱往李凤娥怀里塞。 两个人正推来推去,外面又闯进来一个男人,他不是别人,是苏三爷的儿子苏老鲢。 苏三爷很不高兴,说:“你来干什么?” 苏老鲢嘴里呜哝了半天才说:“我找茅厚子有事。” 其实,苏老鲢也在打李凤娥的主意,他也是见缝插针,一看茅厚子不在家,就往茅厚子家里钻。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满过茅厚子的娘,她像母鸡护着自己的雏鸡一样护着自己的儿媳。她知道再贞洁的女人,只要第一次开了口子,以后,想守也守不住。所以,当她一看到有男人进家,就赶忙放下活儿陪自己的儿媳妇。 所以,当苏三爷父子正相互尴尬的时候,老婆子正背了一捆青草一步走在院子里。她来到猪圈前就骂猪:“你得了猪瘟,你咋还没有死?你还让我这个老嬷子给你割草吃,你死了,我就省心了,你个畜生。你个屙生血的畜生!” 苏三爷父子什么也没说,他们也是咬牙切齿的去了。苏三爷对这个老女人,有说不出的惧怕,这是一个大脚的,黑大个麻脸女人,当年她是地主婆时,苏三爷都不敢怎么折磨她。他是听算命先生说的,得罪了这样的女人,早晚有晦气。 傍晚,茅厚子提着打的一筐鱼回来,一家三口,谁也不说话,吃完饭,茅厚子的娘说话了,她说:“咱媳妇没说的,她出不了格,就是苏家爷们常来咱家,他们不怀好意,为了咱的家,你还真得学学你爹的样子。” 茅厚子说:“我知道。” 李凤娥说:“你知道什么?我不是那人,我会像我娘那样。” 茅厚子说:“等你像你娘那样时,咱这个家也就完了。” 李凤娥说:“你想怎么办?” 茅厚子说:“我去找他狗日的。” 李凤娥说:“你不能去。” 茅厚子说:“我不去,这事就永远完不了。” 他说罢还真的去了,他去了苏三爷家。 苏三爷家此时正亮着灯,大厅里灯火辉煌,他和苏老鲢正陪着乡长、书记喝酒。 茅厚子一个大步跨进门去,他手里提着一只狗,他问:“你们一次一次的到我家,有什么事吗?可别以为我好欺负啊!” 苏三爷说:“我们爷儿俩一起到你家串了个门,怎么了?你小子?” 茅厚子说:“没什么?只要你们苏家的人敢再进我家的门,我就让他像这条狗一样!”他说完,从腰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来,喀擦一下,就把那条狗的头剁了下来。血溅到乡长和书记的脸上。 茅厚子不在说什么,他左手提着那条死狗,右手提着刀,出了苏三爷的家门。他来到大街上的十字路口,早有很多人都来到街上看热闹,茅厚子嘴里不停的骂:“狗日的,敢欺负我,我就敢杀了你!” 第二天,天还不明,一辆警车开进了村子,乡里来了几个带枪的警察,把茅厚子带走了,他被带到乡大院,民警也就把他铐在乡大院的一棵树上。 这天,正赶上鹧鸪天是集,一大早就有数不清的鱼贩子过来赶集,卖鱼的排了二里多长,那些鱼都是刚从湖里打上来的鲜鱼,空气的鱼腥味有些呛人,湿漉漉的直往人肺里钻。赶集的人都从乡大院门口经过,大人小孩只要往里一瞧,就马上能够看到院子里那棵树上绑着一个人,这个其貌不扬,中等身材的茅厚子很快就出了名,有很多人围着他看。围着看他的那些人很快又捂着鼻子走开了,茅厚子已经被铐了三个多小时,他有早上拉屎的习惯,他想拉,可是没人理他,他实在憋不住了,只觉的裤裆里一热,一泡屎尿也就顺着裤角流下来。 乡派出所的所长李垒是苏老鲢的拜把子仁兄弟,他提着警棍来到茅厚子面前,用警棍指着茅厚子的鼻子说:“你茅厚子胆不小啊,你敢当着咱乡长书记的面,私闯民宅,持刀威胁,反你狗日的了?你还在大街上扬言要杀人哩。我平时最恨的就是你这样横行乡里的恶霸,这些年,你在外面都弄了些啥?你从外面拐了个媳妇,你就上天了,你这是拐卖人口啊,你知道不?狗日的。” 李垒正训着茅厚子的时候,有一辆轿车开进了乡大院,车上下来了两个人,茅厚子认识其中一个,也姓苏,是泥鳅的哥哥小名叫草鱼头,这草鱼头中学时和茅厚子是同学,后来当兵去了,复员后进了教育局。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茅厚子,他什么也没说就过去了,半小时过后,他从乡长屋里出来,乡长还把他送出来,乡长送出他来的时候,样子还很恭敬。 茅厚子还被铐在那里,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朦胧,有些潮湿,像那些被捕上来鱼的眼睛。 派出所的所长李垒还正训着茅厚子,他一脸的酒气,满嘴脏话,那阵势模样,很像被鲁智深三拳打死的郑屠。 草鱼头来到茅厚子身边,问:“咋回事?我们是一个村的。” 李垒说:“他持刀闯到苏三爷家,威胁老人家,反这狗日的了。” 草鱼头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说:“苏三爷也不是什么他娘的好鸟,有事说事,没事放人。乡里乡亲的,狗日的吃屎都不留渣。” 李垒这时候又看看乡长,乡长说:“让他走吧。” 李垒便给茅厚子解了铐,说:“还不狗日的谢谢县里的领导。” 茅厚子想说一句感谢的话,但他没说,他耷拉着脑袋,蹒跚着走出了乡大院。 许多年之后,农村土地又开始承包了,鹧鸪天分了地的第二年,茅厚子的娘死了。他娘刚刚死去,苏老鲢就领着村委会的几个人找上门来,他说:“你娘人不在了,要抽你一个人的地。” 茅厚子说:“凭什么抽我的地?” 苏老鲢说:“你娘死了,抽你一个人的地,抽三亩,村里的政策,对谁都一样。” 茅厚子说:“国家有政策,说是地分下去之后,三十年不动,村里凭什么动地?” 苏老鲢说:“村里抽了你的地,又不是给我,是留村里,有谁家增加了人,就给谁家种。” 茅厚子说:“不行。村里的政策总不能给国家的政策对抗吧?” 苏老鲢说:“这些年了,别给你脸你不要脸,明天我就领人到你地里砸撅子去。” 果然第二天,苏老鲢就领人在茅厚子的地里量出了三亩地。这三亩地不是一般的地,是茅厚子的果园。 地量出来了,早有一台推土机等在村头。苏老鲢对茅厚子说:“你说我欺负你,我今天就欺负你,我看你能不能有三头六臂,你有本事就告我去。你昨天要同意抽地,我今天还真的不推你的果园,是你不给我面子,你就别怪我无情,我想要那个地方的地就推那个地方的地,我们现在就在你地里挖沙。推土机!现在就给我把这三亩果园推了,我们要推土挖沙。” 李凤娥看着自家刚有点起色的果园被推了,那树上的果子还半青不熟,她那个心疼就甭提了,她像是死了亲人那样嚎啕大哭:“天啊!你咋不睁眼啊!你没了我们的活路了。” 苏老鲢嘿嘿的笑着,说:“推!推!给我全推了,推了挖沙。” 这天夜里,茅厚子喝了半斤二锅头,说:“我就不信,咱就没个说理的地方,新来的乡长是他家老三季花鱼,咱去告,也白搭,咱县上都不去,直接去北京。” 李凤娥也很支持他,说:“人是一口气,佛是一炉香,论理咱就得告他!可咱能告赢吗?咱告了他,他能放过咱?” 茅厚子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吃完饭,早有几十个上访专业户等着他了。大家各有各的心事,一路做伴,第二天,就来到了北京。 信访局的人很热情,一个个的都接待了他们,也管了他们饭吃。这些人心里都得到了安慰,都说:“上面的经是好的,就是一到下面,就让歪嘴和尚给念歪了。” 一行人刚吃完饭,早有鹧鸪天的人来接茅厚子了,来接他的不是别人,是鹧鸪天乡的王书记。 王书记一脸的不高兴,说:“厚子哥,你怎么能办这事?你来北京上访,怎么连个招呼也不给我打,你这不是给咱乡脸上抹黑吗?” 茅厚子说:“我不上告,我太委屈了,上级不是有政策吗?不让随便动地。” 王书记说:“每村都有自己的土政策,乡里也不好干涉。你知道吗?你上访能解决问题吗?你上访的目的恐怕只是为了你自己的事,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又告不到点子上,苏老鲢把你们村的几百亩地,私自卖了,钱都落入他自己的腰包,这才是杀招,你敢告吗?” 茅厚子说:“他有权卖集体的地,咱管不着,也不想管,可他随便动我的地,那是明摆着欺负我。” 王书记说:“你和他家的仇我也知道,但是你不知道啥叫杀招。” 他将茅厚子从北京领回来,一进乡大院,就看到一辆宣传车上贴着标语:严厉打击上访份子!他脑袋一沉,知道有些不妙。果然,派出所的几个民警已经等他了。 王书记给那几个民警说:“你们先带他过去吧,让他学学上访法,只要他认错,就放他走就是了。” 派出所的所长还是李垒,他说:“狗日的茅厚子,我算服你了,你是小错不断,大错不犯,气死公安局,难死法院啊,大冷天的,你上什么鸟访?你就不怕趁人不在,有人睡了你媳妇?领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算啦,瞎日喽个屁啊!” 茅厚子说:“狗日的村长欺负我,不还我的地,我还告。” 李垒说:“你别狗日的坐坛子放屁想(响)不开了,人家为啥专欺负你?你的头好剃?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肯定有不对的地方。比如说动地,那是一个村一个土办法,你不服气,你不吃亏谁吃亏?我给你老小子打的交道多了,你人也不错,回家老实点算了,社会主义无比优越不会让你饿死的,以后好好的给我趴着吧。幸好乡长今天不在,他要是在的话,你今天还真得游街,丢人事小,关你几天,你现受罪。” 李垒正说着的时候,王书记让人给茅厚子送来了饭,送来了五个馒头和一盘咸菜。茅厚子吃完,王书记又叫来了警车,他说:“厚子哥,我送你回家,你上访的事,苏家都知道了,你自己回去,也不见的不出事,你别以为他们不敢揍你,你告了他们,他们揍你一顿,你也白挨。还是我亲自送你吧,我送你回家,他们就不敢怎么你了。” 茅厚子回到家,他发现妻子李凤娥病倒在床上,初冬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室内的空气稀薄而又窒息。李凤娥的脸色有点蜡黄,像是冬天里的梨树叶子,显出十分的疲惫。 茅厚子感到很对不起她,结婚二十年了,这个面色曾经鲜嫩红润的女人,现在已经有了许多的深深的皱纹,她每天早起晚睡,养猪喂羊,夜里织补鱼网,有一点空闲也要到湖边去挖野藕,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钱。她像一台古老而准时的钟表一样,忙里忙外,一刻也不休息。 茅厚子问:“你病了?” 她说:“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我的下面老是流血,小肚子有点疼。” 茅厚子说:“那就到医院看看吧?” 她说:“看什么啊!上趟医院查查,就得几百,省点吧。” 茅厚子说:“本来,咱那长了几年的果树,要不是让狗日的苏老鲢给毁了,今年就能收入不少钱。” 她问:“你进京上访,也有点门路了吗?” 茅厚子说:“没有。不过,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啦,我要告到底。” 李凤娥说:“别告了,咱没有那块地,也能活,他们欺负不死咱。” 茅厚子说:“我是心疼那片果园,狗日的说给毁就给毁了,那是咱几年的心血啊。” 李凤娥说:“毁就毁了吧,咱能怎么着人家?” 茅厚子说:“这事旧社会都有个说理的地方,何况现在,我就不信这事就这样算了,我如果告赢了,他得赔咱果园的钱。” 李凤娥说:“你别白日做梦了。” 茅厚子说:“也说不准,王书记说我瞎告不懂什么是杀招,你说说看,他说的这杀招是什么意思?” 李凤娥说:“人心隔肚皮,我也猜不出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我知道王书记给你也没什么味儿,别胡思乱想。” 茅厚子说:“我总觉得王书记话里有话,你想想苏老鲢把咱村几百亩地私自卖了,钱都落入他自己的腰包,王书记的意思是告他这事,肯定够他喝一壶的。” 李凤娥一听要告苏老鲢卖地的事,脸色马上吓的更黄了,她有点惊慌失措,她说:“这可不是个小事啊,你要把村里卖地的事捅出去,恐怕咱这个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茅厚子说:“我豁出去了,我就大胆捅一次马蜂窝。” 李凤娥哭了,她哭着说:“我看你是真不想过了。” 茅厚子说:“王书记和乡长苏季花,两个人关系不怎么样,这一点,咱也正好利用一下,更何况咱和王书记还有点交情。” 李凤娥说:“啥交情?都老皇历了,你还当真?人家现在可是书记,看起你个老农民了吗?你以为王书记当年读高中时,家里没粮食,你每年给他送袋子粮食,他就记着你,你以为你风里雨里,到湖里打鱼,卖点钱还替他交学费,他还想着你,那一年冬天,你在湖里打鱼,船翻了,要不是龙潭庙村的黑三,还有孔雀台的黄松龄两个人舍命救了你,你还有今天吗?王书记考上大学那年,是上咱家来过一趟,他穿的裤子都露着腚,是你看不过,花钱给他做了身衣裳,他临上学走,你还给了他100块钱的路费,你知道那时候,一百块钱是个啥吗?那是够咱一年的零用钱啊!你说送就送了,你怎么弄了那一百块钱,你还记的吗?那是咱俩把一冬天沿着冰割的苇子卖的钱啊,咱俩为了割苇子,冰薄的地方,人家不敢去割,咱俩去割,你去割那些苇子的时候,我的心都跳到了喉咙里,那冰喀嚓喀嚓的开裂,你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冻冻响,往后躺,冻冻炸,别害怕。可你一但掉下去,恐怕救都救不上来,咱用这样的钱供他上了学,他发达了,给过咱啥好处啊。他连个感谢的话都没有哩,他上了大学就把咱忘了,他连一封信没给你寄过,他毕业后,就分到县委组织部,你去找人家,那一年你还提了二斤香油,人家门都不让你进哩,你把人家还当亲兄弟,人家拿你算个啥,就这么长这么短吧,你别在提那个王书记了。他从上大学到现在,十几年了,进过你家的门吗?” 茅厚子说:“前些年,我之所以帮他,我不是看着是老世交吗?他爹当年和咱爹不错,我是觉得到了咱这一辈也不能错了。你知道当初他爹和咱爹是啥关系吗?我也是听咱娘说的,那年春天,咱爹要乘船做趟生意,他要把一船干鱼送到微山湖东面的山里,那时的山里正在打仗。咱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傍黑了,有一串黄色的月亮在湖面上跳,湖边上的水草香,洗去了咱爹身上的酒气。他刚一上岸,就发现了一个人躺在湖滩上,这是一个讨饭的人,谁也不知道他躺在这儿多长时间了,他身上生了疮,那疮口里的蛆疙疙囊囊的乱拱。咱爹一摸那人的鼻孔,发现那人还有一丝儿气,他还没有死。咱爹让人把这个讨饭的人抬到咱家的牛棚,又让人请来了会看病的瞎子王半仙给他治病。一个月之后,这个人的病就好了,他好了之后,并不想回家,他也就在咱家当了长工,后来,他把老婆孩子都接了过来,还有他双目失明的老母亲,他老家是泗水人,已经有两个孩子饿死了。咱爹很同情他,也就在湖边上,白白送给他了二亩地,还有一头牛,让他安下家来,从那时起,他跟咱家那个亲就别提了,真像一家人一样,后来他还和咱爹拜了把子,他那双目失明的老娘也是咱爹给他送的终,那时,他家里穷,送不起啊,是咱爹给他娘买了不错的棺材,安葬了她。你知道这人是谁?也就是现在的王书记的爹,那时,他家可真是欠咱的情大了。” 李凤娥说:“别说这些了。” 茅厚子想着她的病,第二天,也就找了辆车,将妻子送到县医院,一检查,茅厚子就傻眼了, 她子宫内长了个东西,医生说是瘤。手术费加住院费要三万多,茅厚子根本没这么多钱。茅厚子使出了所有的招数,能借的全借了,才借了一万多。 李凤娥说:“别为我的事操心了,治了病治不了命,就是好了,活上一年有啥意思?落下一屁股债,黑龙大了,盖房子娶媳妇都要用钱,我不想连累了孩子。” 茅厚子说:“不要紧,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八 黑龙到矿上还没有三天,就出了事,他开车轧死了一个人。本来开车轧人的并不是黑龙,而是矿上的人事科长苏东方,苏东方轧死人后,便立即来找黑龙。 苏东方说:“黑龙,我开车轧了人,这事你给我应下来吧?” 黑龙说:“轧死人要判刑赔钱,我哪行?” 苏东方说:“咱俩是一个村的,我以后不会亏待你。钱的事我出。” 黑龙说:“那我还得蹲监做牢。” 苏东方说:“我愁的也正是这个,你说个条件吧?要多少钱?” 黑龙说:“我不要钱。” 苏东方说:“你要不要钱的话,要什么?” 黑龙说:“我要成为矿上的正式工,你要答应,我就替你承担这事。” 苏东方笑笑说:“你小子!聪明。比你爹强的多。” 黑龙说:“你同意了?” 苏东方说:“你想成为矿上的正式工,很不容易,必须要这样,你变下姓,以我孩子的身份,我给你弄个户口,属于内部子弟招工,就行了。不过你也不能再叫茅黑龙了,你叫苏黑龙,这样外人摸不到底,咱俩公开的身份是父子哩。你小子算你有福,多少人想这样,我都没有答应呢?” 茅黑龙马上跪下给苏东方磕了头,喊了爹。 苏东方喜的合不拢嘴,说:“我两个闺女,就缺个儿,你以后就是我儿子了。” 事后黑龙还真的被判了两年零八个月的刑。这事的秘密黑龙没让爹娘知道,去蹲监狱了,他反而心花怒放。他想着自己从监狱里出来,也就成了矿上的正式工,又是矿上人事科长的干儿子,必然人们能高看他一眼,人事科长的干儿子,那级别也许真真正正的像个衙内。 李凤娥听说儿子刚上矿就轧死了人,蹲监狱去了,她本来就有病,从此病的更重了,病的不能起床。 茅厚子也因为这事很少出来在街上走动,他沉默寡言了许多。他想来想去,觉得亏还是吃在那几亩果园上,有那几亩果园,再有一两年的时间,就有钱挣了,水果的价格一天天的看涨,他能不发财吗?他能发财,儿子黑龙,也就不想着到矿上去挣钱,也就出不了事。更重要的是他能有钱给妻子治病。可是果园一毁,他的希望,他的梦都破灭了。他越想越气,也就觉得苏老鲢可恶。 谁知那果园下面偏偏是很好的沙,能开沙塘,要不是这,也许苏老鲢不回毁了他的果园,也许苏老鲢是早有预谋的,他狗日的早就想在他的果园里开沙塘,因为他的地是和仇庆田的地连着,一想到这,他的气也就来了,他决定还是去告苏老鲢。不告他别的,就告他把村里几百亩地私自卖了,钱都黑了起来,那是上百万啊。 第二天,茅厚子果然去了县上,负责接待他的人对他也很客气,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让他喝了一杯茶,并让他在送来的材料上按了手印。 他来的时候,那位女同志告诉他,让他放心,一定要把问题查清楚。 最近,在鹧鸪天,偷树的风气欲演欲烈,特别是湖堤上的那些大树,经常夜里被人偷走。偷树的人带着电锯,将一棵大树截成几段,然后装车拉走,伐下的那些树枝树头什么的,也就扔在了湖堤上。 茅厚子的家离湖堤较近,他经常早起,经常把偷树人丢弃的树枝拉回家。这天,一大早他又在湖堤上拣了不少树枝,可是这次拣树枝也就并不幸运了。 他刚把一棵盗贼伐下的树头拖回家,一缕从湖面上升起的阳光照在他家的土院墙上,毛茸茸的很温暖。他要进屋的时候,被人喊住了。 那喊他的人恶声恶气,像是用剑从后面刺了他一下,他感到冰凉。 喊他的人不是别人,是派出所的所长李垒,他身后还站着村长苏老鲢。 苏老鲢指着茅厚子的鼻子骂:“你狗日的还有啥鼻涕擤?你敢偷树,你把咱鹧鸪天的人都丢尽了,你还有脸活着。” 茅厚子说:“我没有偷树,我只是拣树枝。” 苏老鲢说:“这树枝谁让你拣了?是你家的?你还呲牙咧嘴,就像偷银行一样,人家偷了一百元一张的,你是偷的十元一张的,都是偷,还狗日的不认帐!” 李所长说:“你偷没偷树,不是你说了算,我们要问清楚再说。” 然后,李所长一脸愤怒的带走了他。 李所长带走他的时候,村里人都跟着出来看热闹。 到了派出所,李垒就骂:“狗日的茅厚子,你是不是真的活够了?我以前怎么给你说的?你的耳朵塞驴毛了?” 茅厚子说:“我怎么了?我没偷树。” 李垒说:“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不?你自己的事,你心里不清楚?你没偷树,你偷了什么?那些树枝是它自己跑你家的。琉璃蛋上栓麻绳你他娘还怪难缠哩。” 茅厚子说:“我没偷树。” 李垒说:“你好好想清楚,想清楚了之后,再说。我要让你就在这小黑屋里慢慢想。”李所长说完,碰一下带死门就走了。 茅厚子就在黑屋里想,他想了两天两夜,也没谁理他,也没人给他送水和饭,外面的人似乎已经把他给忘了。 他的嘴唇开始干裂。他感到很困也很累,他闭上眼,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感到有点疼,也有点甜,他知道那是他的嘴唇已经出血了。 这期间,李所长又来过一次,他说:“你想好了吗?是偷了,还是没偷?” 茅厚子说:“我想好了,我就是没偷。” 李所长说:“那你就在这儿好好的想,想好了我再来找你。” 李所长走后,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妻子李凤娥,在他被带上警车的那一瞬间,李凤娥慢慢倒在了自家门口的芦苇跺下。 茅厚子一连被关了几天,李凤娥病着不能来看他,他闺女黑雨来了。 黑雨这年参加高考落榜了。 几天前,茅厚子对她说:“你还是去复读吧。” 黑雨说:“我不复读了,我想学唱歌。” 她把这想法告诉了茅厚子之后,茅厚子瞪大眼睛伸长了舌头说:“在旧社会,这是最下九流的事,死了都不能往祖坟上埋,你知道吗?” 黑雨说:“现在干什么也没有歌星影星挣钱,有的小女孩,初中刚毕业,年龄还不到20岁,就趁几个亿了,你知道吗?” 茅厚子说:“人家有人。” 黑雨说:“这些歌星影星们还能都有人?” 茅厚子说:“不管怎么说,我也要让你走正路。” 黑雨说:“我考上大学,也就是为了工作为了挣钱,一个大学教授,一年才挣几个钱,现在咱国家的神舟五都上天了,那些科学家有几个是百万富翁?中国不是美国,当科学家能挣钱,歌星影星一个广告就能挣上百万,科学家能吗?没听说造原子弹的钱学森和邓稼先他们趁钱。人家歌星影星一年都数千万。” 茅厚子说:“他们没钱,不过他们对国家的贡献大。” 黑雨说:“贡献大风光吗?谁见他们在电视里经常露脸了。” 茅厚子说:“所以你也要当歌星?” 黑雨说:“我一定也能成为歌星。” 茅厚子说:“你大学都考不上,怎么能当上歌星?” 黑雨说:“歌星有几个是上过大学的?” 茅厚子说:“你读初中的时候,我不让你看琼瑶的小说,你非要看,人家老师都说她的小说狗屁不是,结果影响了学业吧?可你现在又要当什么歌星,最终还不是耽误自己一辈子。” 黑雨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会把握自己的。我一定能挣钱治好我娘的病。” 茅厚子进了派出所,一连几天回不来,李凤娥在家就坐不住了,但她病着,又不能去乡里,也只好让闺女黑雨去乡里看看。 黑雨来到乡里,她决定去找一个人,去找乡长苏季花。她认为和乡长毕竟是一个村的,只要乡长一句话,也许就能把她爹放出来,毕竟她爹没有犯太大的错。 黑雨来到乡里,已经到了正午。正午的阳光带着夏季的腥甜和骚动,黑雨拖着粉红色的长裙,如同一只娇巧的蝴蝶。她水灵得使人想起雨后的红玫瑰。白色的高跟鞋,踏着水泥路两旁的绿色美人蕉和海棠花的荫影,伴随着夏蝉在树荫里极富节奏的长吟,木鱼声似的敲击着水泥路面。 苏乡长此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他抽着一根泰山牌的香烟,烟雾梦一般地笼罩着他。他嘴里还哼着一首小曲: 当官不怕喝酒难,千杯万盏是等闲。 鸳鸯火锅腾细浪,生猛海鲜走鱼丸。 桑拿按摩使人暖,麻将扑克五更寒。 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 他的眼睛正望着窗外,办公楼前那条国道附近的风景可以尽收眼底。他的脑子里想着很多女人的身影和味道,他想寻找一个女孩的身影,这是一个非常清纯可爱的女孩。她刚刚职大毕业,他们是在舞厅中认识的,女孩子一听他是鹧鸪天的乡长,她便对他很崇拜。女孩想找工作,于是便贴上了苏乡长。 苏乡长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雏儿,舞会后便带她到市区的一所住房,四室二厅的住房在城里他有三套。事情进展的比他想象的都顺利,他没费任何力气就解除了她的武装。他原想放放黄盘,刺激刺激,然后再干这个小女孩。没想到这小女孩妖精似的比他还主动,而且动作也比较熟练,套路也多,她只是说了声我有点害怕,他便在急风暴雨中,将她带到生命里程中的另一个迷宫。 事后,他对现在社会上的女孩子产生了一种鄙视心理,女人真是太容易失身了,特别是漂亮女人。 男女之间也就这么回事,他几分钟下来,就直喘粗气,这时他才感到自己拥肿的身躯已经被掏空。 女孩子走时,他给了她一千元钱,女孩子很开心的收下,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你愿什么时候让我来,我就来你这儿。 女孩子的离去,使他的寓所多了一丝寂静的成份。 黑雨找到苏乡长的办公室,苏乡长一见她,从心里就荡漾出一股春意。黑雨已经长到1米7多,乡长苏季花手头上有无数个女孩,但和黑雨一比,也就差的太远了。他对黑雨立即有了那种强烈的念头,他对黑雨也就很热情。他偷偷服下一粒春药,想着趁中午没人,在办公室里就把黑雨给干了。 他假惺惺的问:“黑雨,你来乡里有什么事?” 黑雨说:“我爸爸被派出所带来,都关了五天了,我想让你出面说个情。三叔,行吗?” 苏乡长说:“有这事,我还不知道呢?你爸爸他做了什么?” 黑雨说:“我爸爸前几天,大早晨在湖堤上拣了些树枝子,那是偷树的人丢下的,我爸爸不知道拣那些树枝也是违法,他就被派出所的人带来了。” 苏乡长说:“也许还有别的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天热,你先喝点饮料。”他说完就从柜里拿出两瓶饮料,那是一种特制的饮料,里面含有足够量的催情剂,这是他对付女人的撒手锏,任何女人,只要喝了这种饮料,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想迅速的解决战斗,他不想耽搁太长的时间。 他打开饮料递给黑雨,黑雨也就接了过来。 他说:“你先喝着,我去下就来。我去找所长老李。” 他出去了,他并没有去找老李,他去了趟厕所,看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四周什么人都没有,走道里非常的静。他一粒春药服下去,还不到十分钟,有一种欲望的泡沫就从他的骨头里往外钻。他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黑雨还坐在沙发上,她的脸也开始变的红晕起来。 苏乡长说:“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有人说你爸爸偷了湖堤上的树,你爸爸死不承认,就为这事。” 黑雨说:“我相信我爸爸不会干那种事,他能承认吗?” 苏乡长说:“你别担心,我一停就让他走。” 他说罢猛的扑到黑雨身上…… 黑雨想反抗,可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被苏乡长按在了沙发上。 傍晚的时候,茅厚子回来了,天气骤凉,微山湖那边的雷声,沉闷而又遥远。湖里的鱼群又来了,像多少年前那样,鱼群黑压压的向鹧鸪天扑来…… 鹧鸪天的大人小孩都扛起了网,端网、抬网、撒网还有各种鱼叉和鱼篓,他们迎着奔来的鱼群,乘着各种木船,和那黑压压的鱼群混战在一起。 鹧鸪天,只有一个人下湖捕鱼失败了,这个人就是茅厚子,他在乡大院那间小黑屋里被关了几天,出来后感到有点不适,他也知道湖里出了鱼群,但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刚上了一艘小木船,就感到那船晃的厉害,他的腿有点软,还差一点栽湖里,这时候,他向湖心望去,他看到了一条大鱼。那不是一般的鱼,它有数米长,它黑色的脊梁像大理石那样结实。他非常的恐惧,因为,几十年前,他爹死的时候,在遭土匪埋伏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这条大鱼。 茅厚子赶紧弃船上岸回家,李凤娥还躺在床上,他才知道,自己的闺女黑雨没有回来。 李凤娥说:“你几天没回来,我让黑雨去乡里看你去了。” 茅厚子说:“可我并没有见着她。” 李凤娥说:“她也许找同学玩去了,等等她吧。 他们等了一夜,第二天,茅厚子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去找女儿黑雨,他先是来到乡政府住地,都说没见黑雨来过。 他从乡政府里出来,心里也跳的厉害,他决定去黑雨的同学家问问,他问了黑雨几个平时最要好的同学,都说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黑雨了。茅厚子的心里这下可乱了,今天正好是集市,他也懒的逛逛。街上的铺子,卖青菜水果鱼肉的还是原来的一班人马,一点新鲜感也没有,到是一个衣衫蓝缕要饭的瞎子,疯疯癫癫的,在街上来回的唱:“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朝廷王法被你弄,纲常伦理被你冲,杀人仗你不偿命,有理的事儿你反复,无理的词讼赢上风,俱是你钱财当军令。吾门弟子受你压服,忠良贤才没你不用。财帛神当道,任你胡乱行,公道的事儿你灭净,思想起,把钱财刀剁、斧砍、油煎、笼蒸!” 茅厚子正听的入神,突然集上的人一阵吵嚷惊叫,有人大叫:“湖面上出海市蜃楼了。” 茅厚子朝湖里望去,果然那湖的上空,出现了村庄集市河流和巍峨的庙宇,人们清楚的看到河中的鱼儿在跳,河岸上茂林修竹,绿草如茵。在草丛里有无数棵红色的罂粟花和牵牛花,竹林里有几只狐狸咳喘着走来走去,还有几只野兔在庄稼地里啃食绿豆叶子。湖堤上,一只狼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它泪水汪汪的正眺望着湖堤下面的村庄。那儿缕缕炊烟像梦一般飘忽不定,那只狼在那里失落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人们只看到它的眼睛中,无数个世纪的时光在循环往复,那是一个充满绝望的圆圈,是一个花团锦簇的陷阱。紧接着,那村庄集市上人的面目也越来越清晰了,他们显的面黄肌瘦,肤色如同发黄的芦苇,他们有的袖着手,有的提着鱼,有的披着棉袄,腰里系着粗粗的稻草绳,他们在稀薄的阳光里来回走动。空气里似乎流淌着龟背竹的恶臭。 茅厚子看着那海市蜃楼,他一眨巴眼睛,天空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微山湖的上空仅剩下几朵绿色的云。 茅厚子此时又想起了黑雨,他又去了苏家的小厂去打探,厂子里几个黑雨的朋友,也都说两天没见黑雨了。一种不祥的念头笼罩了他。但他还是不死心,凡是黑雨去过的地方,他都去问了,还是没有找到黑雨。直到黑夜,他才回家,自家的院门,还是和他出来的时候一样虚掩着,月光如梦照在院中一棵银杏树的叶子上,白晃晃一片晶莹,十分清凉而又忧伤。雨蛙在梦境中追逐着蚊虫,蝼蛄的喘息声像老年人磕打火石。无数的螃蟹,带着湖底淤泥的腥味爬上岸来,湖中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闻声悄然飞去,有夜莺在唱,它的歌声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黑线,小星星看到了杀人越货的强盗,那强盗手里还握着短枪,是当年德国造的匣子枪,他在深巷中蛇一般的快速游动…… 茅厚子的脊梁骨有点发凉,他的头发竖起来…… 果然第二天,人们在微山湖西岸的剑茅滩发现了黑雨,她的事尸体漂了起来,人们很快报了案,乡派出所的人和县公安局的人都来了,县公安局的人还带来了法医,经过检查,认定死者是自杀,而不是被人杀死后抛尸。法医的检查结果还说,死者死前和人发生过性关系。 这一切,太突然了,李凤娥听说女儿出了事,立即就昏死过去。茅厚子哭都不会哭了,他抱住女儿的尸体,嘟嘟囔囔的说:“黑雨,我知道你爱唱歌,爹让你唱还不行啊!你也不能走啊。” 一连几天,茅厚子都坐在院子里,他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这天,茅厚子买了两瓶二锅头,趁黑夜,他去了乡里烧锅炉的老刘头那里。 老刘头一见他,忙把他让屋里关上门,说:“你怎么来了?” 茅厚子说:“我闺女没了,你知道吗?” 老刘头说:“听说一点,闺女跳湖了,她想不开,可咱得想开啊。” 茅厚子说:“我是想开了,可闺女死的不明不白,我是想知道个详细哩。” 老刘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茅厚子从怀里摸出来花生米还有几个油煎的小鱼,放桌上,然后倒上酒,先喝了一口,说:“老刘哥,我这半辈子,什么人的情也不欠,我欠你的,我前两天蹲小黑屋时,多亏了你老哥给我送了点吃的喝的。” 老刘头说:“我也是佩服你,才给你送点,一般的人,那样折腾,就是小青年也受不了,可你挺住了,不容易啊。” 茅厚子说:“我不挺住行吗?那是偷啊,咱没偷,弄死咱,咱也不能落下偷的名。” 老刘头说:“我也比你好不了那去,家里没地了,也没家了,村里的地,还有村子,因为采煤,全塌下去了,矿上补的钱,又让村里几个干部全黑起来了,我也没个着落,孩子们虽说在城里混,下岗的下岗,失业的失业,我也不愿牵连他们,家里有个老伴不说,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娘要我养活,也是病病歪歪,吃药打针不断,老茅,说真的,我的日子并不比你好,那有啥法?总得过吧。得想开,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茅厚子说:“老刘哥,你给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说完,我这就走。我问你,前些天,你见过我闺女黑雨来过乡里吗?” 老刘头一听,酒杯也就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战战兢兢的说:“老厚子,我弄个烧锅炉的活可不容易哩,我养老婆和老娘,全靠这活混碗饭吃,乡长书记还都把我当个人看,逢年过节,二十斤豆油,两袋子鱼台大米,一百块钱从没少过我的,你不想踢我的饭碗吧?” 茅厚子说:“那啥话。” 老刘头说:“这话我可不能乱说。” 茅厚子说:“你就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看见了我闺女。” 老刘头说:“每天出出进进的小女孩可不少,谁知道哪个就是你闺女?” 茅厚子说:“我闺女那天穿着红裙子,她个子很高。” 老刘头说:“厚子,我给你出个主意吧,明天,你村里选举村干部,王书记肯定参加,你私下里向他反映一下情况,看他咋说,这事,也许他能给你做主哩。” 茅厚子听了点了点头。 九 第二天,阳光依然稀薄,日头弯弯斜斜划过的弧线,在村人的记忆中变得杂乱无章。 空气里充满了凉意,充满了数年前残留在地上的槐花香和水草香,充满了从微山湖那边传来的阵阵渔歌之声。 古老的京杭大运河,带着亘古不变的梦呓,缠绕着鹧鸪天人的心绪。当整个鹧鸪天被青炖的鱼香味包围,日头悬挂在树梢上时,人们便从潮湿的梦境中醒来,将成筐的鱼虾放入备好的水池,等着城里的渔贩子开着汔船来收购。他们卖完鱼,便带着一身的鱼腥味,带着浓郁的鱼汤味和大蒜味,懒洋洋的朝村北的学校走去。他们来学校的目的是为了参加村委选举。 当村里的喇叭声雪片般飘落的时候,鹧鸪天够选举资格的村民都集中到学校里来。学校的院子里已长满了芦苇和剑茅,学校周围的荷花池里有人在那里挖藕。 今天的选举,对鹧鸪天人似乎很重要,又似乎不太重要。早有一辆警车停在学校门口,为了选举顺利进行,乡里派了民警。 鹧鸪天村委选举的这一天,乡里王书记还有苏乡长都坐在主席台上,一脸怪异的望着鹧鸪天的那些选民。 校园里有人晒了几席干鱼和虾仁。王书记家就在鹧鸪天南面不远的孔雀台,那儿是山阳城遗址。小时候,他家里也很穷,但他喜欢吃鱼,每次他母亲在蒸窝头的时候,总是在上面随便撒上几条干鱼。那些鱼都是他放学后光着屁股捞来的,在他家的院子里晒了一串又一串。贫穷的年月,湖里人家缺的是粮,但不缺鱼虾,如果你有兴趣,在任何一条水沟里,选上十几米的地段,捞干净水草,就可以用网拉上十几斤鲜鱼。 王书记回味着儿时鱼虾味道的时候,他看到鹧鸪天的小学校长王一村,鹧鸪天人都对他很尊重,这不禁因为他是苏三爷家的座上客,也因为他有一肚子墨水,真草隶篆欧颜柳赵各家字体,他都写得很棒,画也画得很好,花鸟鱼虫这玩意儿,一到他笔下,就神气的比真的都好看。 鹧鸪天人,无论苏家和茅家都对他不错。冬天的萝卜白菜,夏天的鱼虾水果,各种东西都有人给他送,湖里的人都酒量很大,红事白事都喝大碗酒。起初,人们看他面黄肌瘦形如竹杆,认为他酒量有限,没想到他竟能风风火火三碗白酒下肚站在渔船上兀自不倒,村里人感到他很神。 他老婆死的早,唯一的儿子又死于文革的一次武斗。据说,他儿子死得很惨,被当时的造反派用标枪刺中右眼,标枪从脑后穿出。 村里选举时的会议室布置的很有条理,王一村校长将清人赵执信的《微山湖舟中行》挂在墙上: 舟前湖泱漭,湖上山横斜。 湖中何所有,千顷秋荷花。 山雨飒然来,风香浩无崖。 移舟青红瑞,飘若凌绮霞。 林光村远近,楼影帆交加。 疑是桃花源,参差出人家。 游览情所喜,避地想更佳。 何必博望侯,虚无乘海槎。 他将这首诗写在四川雪竹宣上,又装裱的十分精致,他挂在墙上,鹧鸪天没有人能看得懂,他的书法也没人能欣赏的透。 乡里王书记说:“凡是有选举资格的村民,如果你想做村干部,你就当着大伙的面,谈谈你的想法吧,然后选民就可以投票。” 这时候,茅家人堆里站出一个人来,他叫黑头,他说:“王书记,我们茅家在鹧鸪天人口也占了将近一半,这次村委里一定得有我们茅家的人。” 王书记说:“行,只要选上就行。” 王书记说完,茅家还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自己想进村委。 像以往那样,王一村校长念票,有人在黑板上写正字,鹧鸪天所有的选票除了茅厚子家的三张弃权外,大多数是选的苏老鲢。 苏老鲢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很灿烂。 王书记做了简单的总结,苏老鲢向从前那样开始了演讲,他还没说几句, 赵瑞英便突然闯进会场,唱起了东方红。 她疯了。 王书记便让两个民警把她拉下去了,她显得很气愤,也很悲壮,她被拉出去时,高呼:“打倒日本鬼子!” 鹧鸪天村干部选举结束后,已经到了中午,对王书记的到来,苏三爷那个热情就别提了,王书记本要回乡里吃饭,苏三爷伸手拦住了,他说:“王书记,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就在我家吃顿饭。” 苏乡长说:“爹,你老人家光想请客,你有好酒吗?” 苏三爷说:“有,是你二哥前天送来的,是高度的茅台酒,够喝的,我还没舍的动呢。” 王书记说:“你老人家有好酒,我要是给你喝了,不像话吧?” 苏三爷说:“你说这,不就外了。” 王书记说:“你老人家的好酒,我吃完喝完,再讹你两瓶拿走,你可别心疼?” 苏三爷说:“王书记,你说这我爱听。” 苏老鲢将王书记领到他新盖的小楼,那里早有摆好一桌热腾腾的酒菜。苏三爷让人拿来了茅台酒,大家你一杯,我一杯,越喝越热闹,越喝越尽兴。不一会,矿上的矿长书记也开车来了,苏三爷的二儿子苏东方又搬来一箱洋酒。 几杯酒下肚,苏乡长突然诗兴大发,高吟:“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王书记底头默不作声。 苏三爷马上鼓掌,说:“好。老三这小子是有点文才,本来可以当个很好的文人,当个作家应当不成问题,他小时候,写的那个作文就很有文才,只可惜入了官场。其实,我到真不想让我们家老三当官,事太多,太费精神。” 矿上的书记说:“苏老爷子,你这就不懂了,自古以来,做官做的好的,还不都是文人?” 苏三爷说:“这到不假,老三你小子听好了,我的话你也不敢不听,王书记可是咱的父母官哩,你跟王书记干,可要好好的保他,你们俩是多年的同学,也是多年的搭挡,上级让你们俩到咱乡里来,是有用意的,一是咱乡是个贫困乡,二来咱都知道,咱乡也是个上访乡,有不少村民,上访都吃到了甜头,有事没事,也就上访。怎么说呢,老三,你保王书记要像诸葛亮保刘备一样,或者说要像周恩来保毛泽东一样,你现在就得跟着王书记好好的干,说不准,将来,咱王书记成了咱国家的元首,王书记一高兴,看你跟了他多年,没准就封你个部长,我们家可都沾光了。” 王书记笑了,他说:“我哪有那个福气,老辈里是要饭出身,祖坟上根本就长不出这么一棵草来。” 苏乡长插话了,他说:“王书记,你可说错了,朱元璋的娘当年不就是要饭的吗?” 苏三爷说:“三辈出贵人,这一点谁也不能小看。” 那位矿长说:“我平时不看书,看就看《周易》,我懂的不多,但咱王书记额头宽阔,印堂发亮,绝非久居人下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王书记灌的还真的有些晕。但王书记毕竟还是王书记,他喝了一斤多白酒还能一个人偷偷的来到茅厚子家。 茅厚子和李凤娥激动的不得了,要张罗着给他做饭。 王书记说:“我酒足饭饱,免了吧。黑雨的事,我知道了,我是来看看你们俩。我也想不到会出这事,你俩要想开啊。我这几天去招商引资了,我不在,我在的话,也许真的出不了这事。” 茅厚子说:“我去乡里问烧锅炉的老刘头了,我一问他,他吓的脸色都变了。” 李凤娥说:“我闺女那天是去乡里了,是我让她去的,闺女听我的,她不可能不去。她肯定是在那里出的事,要不闺女怎么能会寻短见。” 王书记听了之后有点愤怒,他说:“厚子哥,我知道,我这些年对你关心不够,但是闺女的事,我不能不问,有什么情况,要向公安局里反映,我支持你,闺女的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越是有人怕,越说明了咱闺女死的冤。” 茅厚子说:“我豁出去了,我不能让我闺女白死。” 但是,不几天,鹧鸪天又有两条新闻暴出,一是苏乡长当上了县长,原来的县长调走了,到外地做副市长去了,苏季花苏乡长正好顶了他的位置。另一条就是乡王书记出事了,他在鹧鸪天主持完村委选举,就去日照招商引资去了,在那儿,他被劫匪枪杀了,劫匪还抢走了他的车。 鹧鸪天人对王书记有好感,总认为他死的不值,总认为他还是个好官。如果他不出事的话,也许这县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他的政绩和威信要比苏季花高的多。 鹧鸪天人认为好官很容易出事,比如说任长霞、孔繁森。 苏季花当了县长,苏三爷便在街上走了几圈,逢人便讲:“季花当上县长了,三天后我请客,我要弄上几十桌,庆祝庆祝!” 不少人都说:“三爷您请客,没说的,到时候我端盘子跑腿。” 苏季花没有当上县长时,早就有远方的亲戚来投奔苏三爷了,他们都是想进苏家办的小厂子。 来投苏三爷最早的,要数当年管家老梅的孙子梅开先。梅开先长的一脸凶相,光头纹身,非常魁伟,今年才二十岁,已经蹲了八年监狱,他是刚出来不久。他12岁时就知道谈恋爱,他喜欢上了一个13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不愿跟她做朋友,他就用菜刀砍杀了她。 梅开先第一眼见到苏三爷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说:“三爷爷,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他是您的人,我爷爷去年临死的时候说,我们梅家都是您的人。我爷爷当初跟着您,我现在也要跟着您,愿意忠心耿耿的侍侯您老人家。” 苏三爷笑了,他眼睛一亮,说:“像条汉子!” 梅开先说:“只要爷爷发话,让我做了谁我也敢。” 三天后,苏三爷还真在自己家里弄了几十桌,他派梅开先挨门挨户的请。每户人家都派了代表,就是茅厚子不去。 苏三爷一看茅厚子没有到,便派梅开先再去请。 梅开先再次说明了来意,茅厚子说什么都不参加苏三爷家的宴会。 梅开先问:“为什么?” 茅厚子说:“不为什么?我就是不去。” 梅开先回去告诉了苏三爷,苏三爷便骂了一句狗日的。 十 黑龙因在狱中表现的出色,他很快就出来了。 苏东方还真的没有食言,他把黑龙的户口办在了自己名下,矿上招工,黑龙便成了矿上的一名正式工,成了正式工的黑龙不开大车了,他给矿上开小车。 黑龙出狱后的第三个月,苏三爷病了。他在夜里总是做梦,八十多岁的人了被恶梦折磨的失魂落魄,他在梦里经常喊老七饶命,茅老厚子饶命,王书记饶命! 他住进了城里的一家大医院,黑龙是开着轿车跟着苏东方,还有新县长苏季花去的医院。县长的老子病倒了,各局的领导也都来探望。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苏三爷得的是肾衰竭。 医院里最有名的专家说:“这病是惊吓造成的,要想好的话,除非换肾,这个手术下来至少要二十万,还没有现成的肾可换,老人家岁数不小了,就是换了,也就是多活三年五载,或者半年左右。你们要想好啊?” 苏县长说:“钱没有问题,就是肾的问题。” 那位专家说:“为了不排斥,最好是直系亲属能献一个。” 谁捐肾呢?苏老鲢、苏东方、苏季花三人合计了一下,既然换肾,当然年轻人的最好,在苏三爷的孙字辈里,读大学的读大学,读高中的读高中,他们都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体质都不是很强壮的那种。 他们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黑龙,也只有黑龙够条件。 苏东方便和黑龙谈:“万字孝为先,你已经是我们苏家的人了,你爷爷病的厉害,他要换肾,如果不换,就活不了几天了,你捐一个吧,你捐了,我也不会白着你,咱在市里有房子,每套都二十多万元,你工作一辈子都不见的能买的起,你捐了,我就把房子送你一套,这是房子上的钥匙你拿着,你是我儿子,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不勉强你,你爷爷手术要紧呢,我明天听你的回话。” 苏东方说完就走了,房间里只留下了黑龙,他呆呆的望着那串钥匙,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他化验了血,和苏三爷的血型正好一样,他的脑袋嗡嗡的响着也就上了手术台。 黑龙也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的院,他出了院,也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只是腰偶尔有点疼痛。 黑龙也很感激苏东方,总认为他这个干爹对他还行,市里面一套房产还真的给他了。 遗憾的是苏三爷并不像专家说的那样幸运,换了肾就能活上三年五载,多体验一下人间的温暖和幸福,他三月俩月也没有活成。 换肾的手术非常的成功,苏家都沉浸在幸福之中,谁知道第三天深夜,苏三爷就出事了,他死了。他死的很奇怪,有人割走了他的生殖器。这还不说,他床头上还多了一件物品,一件刻有“苏”字的玉佩。 对苏三爷的被杀,苏家兄弟并没有急着要捉拿凶手,相反,他们到急着办丧事。 苏季花说:“咱哥几个之所以有今天,是咱爹给咱打了一半的江山,他老人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在村里有那么高的威信,可从来没有欺负过谁,他的宽厚,是我们哥几个谁也比不了的。本想让他多活几年,享享福,没想到他老人家结局这么惨。” 苏东方说:“毛主席才活了83岁,咱爹活84岁,咱都尽孝心了,也行了,下一步就是把丧事办的隆重些,不要怕花钱。” 黑龙出院这天,还没有来的急回家看看,就正赶上苏三爷发丧,他也来不及休息,苏东方就让他换上孝服跪棚去了。 出殡这天就更热闹了,市里县里的领导不少人都来给苏三爷献上花圈。微山湖最有名的祝家乐器班也来了,戏台早就扎好了,河南一个剧团,在鹧鸪天一连唱了八天戏。 茅厚子在院子里被乐器声折磨着,他是最爱听戏的,但他就是不去听,他想苏家就是把马金芝请来唱,我也不去听。但他要喂自己的牛,又不得不到草场上去弄干草,弄干草就要从街上过,为了饿了两天的牛,他还是出来了。 送殡的队伍很长,都穿着孝服三步一跪的往前走。 哭声哀怨的挂在树梢上,被乐器声震的哗啦哗啦直响。 茅厚子感觉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哭爷爷,这声音仿佛从耳朵的深处冒出来,像是黑龙,这时候,起风了,有一张白纸从地上刮起来,像柳絮般在他眼前飘起飘落。 茅厚子把它接手里,这是苏家发丧下的书,有个人名叫苏东方,他是没有儿的,在他名下现在有儿了,叫苏黑龙。 茅厚子心里骂是黑龙,这小子把姓都改了!他的脑袋有一种要炸裂的感觉,心口也隐隐作痛。 他来到黑龙跟前,黑龙也正好磕完头站起来,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弓着腰背着干草,瘦骨嶙峋、皱纹满面头发牙齿都掉光的老头就是他爹,他自从去了矿,到现在还没有来的及见他爹,他妹妹黑雨没了,中间的事,黑龙一点都不知道。 黑龙感到很对不起他爹,又该跪下磕头了,黑龙心里也有了一种酸涩,他跪下后真的大声哭了一声:“我的爹!” 苏三爷孙字辈当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孙子,用哭丧棒朝黑龙屁股上狠狠就是一下,骂道:“我日你妈!你哭错了,该哭爷爷!” 另一个说:“狗日的想爬辈,揍他。” 揍黑龙的“眼镜”说:“妈B!这样的农民素质真差。为了人家的钱财,改名换姓认干爹!无耻到家了。” 另一个手背上刺着蝎子的说:“我让他狗日的阴谋得不成,早晚砍了他,我们苏家的光,凭什么让他沾?” 刚才的一棍正好打在了黑龙刚刚初愈的伤口上,他两眼一黑又跪了下去。 茅厚子什么也没说,他背着干草,蹒跚着回到自己的家。 梅开先落网了,这在鹧鸪天像是响了一个炸雷。他的罪很重,鹧鸪天乡的王书记就是他枪杀的。他的同伙老崔又杀了人,被捕后供出了他。 公安局的人在他的老家搜查出了他杀人的那把匣子枪,这把枪正是当年的德国造,枪号是0537,除此之外,还在他家收出了几根金条,那金条上都刻有115师藏金的字样。 在一个罪犯手里发现了115师的藏金,立刻引起了上面的关注,很快就查出来了,这些金条正是当年微山湖支队的军费,可巧当年微山湖支队的队长还活着,把老人家从北京请来,老人家见了枪和金条,几十年过去了,他也立即认了出来,这些金条和枪正是当年他亲手交给老七的。 这些金条和枪是怎么落在梅开先手里的?经过审问,梅开先一字不说。经侦察,当年的老七和梅开先也没有任何关系。 公安人员审问梅开先时问:“你为什么要杀害王书记?” 梅开先说:“为了车,就是为了抢他的车。” “那么,你的枪和金条是怎么来的?” 他说:“都是祖上留下来的。” 再问,他又交代了曾经强奸过茅厚子的闺女黑雨的事。其余的,他什么都不说了。 在他的脑子里,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雨季来临之前的黄昏,湖面上刮过来的风有些凉,苏三爷住的院子里,海棠花还不到开的季节,却开了无数朵,不知道为什么?海棠花散发着各种鱼腥的味道,还有龟背竹的恶臭。梅开先决定去找苏三爷问问,最近,苏三爷很少吃东西,他总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七八根金条发呆。那金条发出的光很刺眼,使梅开先感到有些晕,他感到那金子的光会使他的生命飞起来。 梅开先问:“三爷,财不外露,您这是怎么回事?” 苏三爷问:“人生一世,什么最重要?” 梅开先说:“当然钱最重要。” 苏三爷问:“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吗?” 梅开先说:“没有了,因为有钱就有一切。” 苏三爷说:“孩子,你错了,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梅开先问:“是什么?” 苏三爷说:“是官,有官才真正的就有一切,因为有官就有权。” 梅开先说:“我当不了官,我只想弄钱。” 苏三爷说:“这八根金条,每根都值两万多,我想送给你。” 梅开先慌忙跪下了,说:“三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敢要,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三爷说:“爷爷对你怎么样?” 梅开先说:“比亲孙子还好。” 苏三爷说:“爷爷让你做件大事,你敢吗?” 梅开先说:“敢。” 苏三爷说:“我要让你去杀一个人。” 梅开先说:“杀谁?” 苏三爷说:“我让你把咱乡的王书记杀了。” 梅开先问:“为什么杀他?” 苏三爷说:“因为他已经成了你三叔的绊脚石,咱县要换县长了,就他和你三叔竞争,干掉他,县长就是你叔的了。” 梅开先问:“我叔他知道吗?” 苏三爷说:“傻蛋!这事天知地知,咱俩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八根金条,我先给你四根,事成之后,我再给你这四根。” 梅开先说:“我明天就找机会下手。” 苏三爷说:“错。要杀他,不能在本地下手,这样会引起怀疑,王书记后天要到日照去开会,咱乡里的那辆桑塔那你也认识,你三叔经常坐的那辆。你到日照去,找机会下手。” 梅开先说:“放心三爷,我把他做了,就是抓住我,我也不会把您老供出来。” 苏三爷说:“就得这样,你交代也是死,你不交代也是死,你要是敢把我供出来,你的全家都得死。” 梅开先说:“这规矩我知道。” 苏三爷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要应下来。” 梅开先问:“什么事?” 苏三爷说:“茅厚子的闺女黑雨的事你知道吗?” 梅开先说:“知道点,不是说她被人强奸了吗?因这死的。这和我有啥关系。” 苏三爷说:“如果你出了事,这件事,你也要揽在自己身上。” 梅开先说:“没问题。” 苏三爷问:“你打算怎么下手?” 梅开先说:“我想买把大威力的钢珠枪。” 苏三爷说:“枪就不用买了,咱有现成的。”他说完就从里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蓝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乌油油的匣子枪。 梅开先说:“三爷,您老可是让我开眼了,您还有这玩意?” 苏三爷说:“甭小看它,它可是德国造的二十响,正宗货,还有几十发子弹,我留着也没用,你全拿去。这东西都是在战争年代,我一个朋友的。” 梅开先接过枪和子弹,又将苏三爷给他的金条藏好,他悄悄的从苏家出来,消失在黑黢黢的夜暮里。 第二天,他找到他的狱友老崔,他送给老崔一万元钱,并说明了来意,老崔一听,也很乐意干,并说自己有渠道能搞到手枪上的消音器。两人收拾妥当,当天也就去了日照。 苏三爷从县城的公用电话里告诉梅开先,王书记在日照开会,他吃住都在望海楼。梅开先和老崔去了望海楼,在客房登记薄上,他们发现王书记是住在了406客房,他们心里有了底,便在望海楼附近守侯。他们俩在那里守侯了两天,果然在第二天的夜里,十点多的时候,王书记坐着那辆桑塔那来到了望海楼。车上就两个人,除了王书记之外,还有在乡里开车的小刘。他们说说笑笑的一起上了楼。 梅开先和老崔提着包,也在后面跟着。 王书记和小刘上了四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便关上了门。 四楼的过道上很安静。 梅开先和老崔敲了下406的门,里面的人什么也没问就出来开门,出来开门的是小刘,他刚开门,梅开先就冲了进去。他还没有来的及反应,梅开先就朝他的脑门上开了一枪,他还没有喊就倒了下去。此时的老崔也已经冲进房间,他向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王书记当胸就是一刀,王书记负疼大声呼喊,老崔早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梅开先过来,用枪顶住王书记的胸口,说:“黄泉路上让你死个明白,你要当县长,别人怎么当?你短命都怪你跟别人争当县长。” 他说着朝王书记身上连开数枪。 他们杀了王书记和小刘,把死者身上的钱和手机取走,又找到那辆桑塔那轿车的钥匙,然后将尸体全用被子蒙上,见没有什么动静,他们下了楼,钻进了那辆桑塔那轿车,随即消失在黑夜中。 苏季花当上县长不久,省里组织一次干部选拔,他又选拔上了。不久,他又春风得意去当副市长了。 黑龙自从捐了肾,挨了那“眼镜”一棍之后,他的伤口发炎了,他经常腰疼,后来越来越厉害,花了很多钱,怎么治也治不好,为了治病,他打算卖掉苏东方给他的房产。 这天,他看完病,刚从医院回到那套楼房,却突然发现属于自己的那套房子锁被换了。 黑龙很气愤,他马上回矿上找苏东方,他说:“你知道吗?我房子上的锁被换了?” 苏东方说:“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有房子啦?” 黑龙说:“你说过的,那房子是我的,因为我献了我的肾。” 苏东方说:“笑话!我只是说让你住,并没说把房权给你啊,现在那房子又有别的用途了,你当然要退出来。” 黑龙气的脸色发紫,但他毕竟还不敢骂苏东方。 苏东方此时到来火了,他说:“黑龙,你真的让我好失望!我把你当亲儿子待,给你转成正式工,这是多不容易的事,你献了肾不假,那也是为你爷爷尽的一份孝心。你想想你已经多长时间没上班了,一天三考勤,你缺了几次了?你请假了吗?旷工十次就要被开除,你早就超过十次了。今天,你正好来了,我给你说白了吧,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干儿子,我就不讲原则的护着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啊,咱两千人的大矿,没点王法那不就乱套了吗?你先回家吧,你已经被矿上除名了。” 黑龙一听矿上已经开除了他,什么也没说,他蹒跚着走了回来。 尽管黑龙最后还是回到家里,李凤娥得了多年的病还挺着,也没钱给黑龙治。 这天晚上,黑龙发烧,他烧的大汗淋漓,他要了几口水,茅厚子把他抱怀里,他说:“爸爸,你真好,我对不起你!” 茅厚子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回头就好。你和黑雨的仇,我都能给你们报,我现在知道当年老七的队长还活着,我找他去。老七是八路的人,是被苏三爷杀的,你爷爷也是他雇土匪杀的,杀王书记背后的黑手也肯定是他,也决不是狗日的梅开先自己的主意。” 李凤娥说:“他爹!你别瞎说,隔墙有耳,这话传到苏家耳朵里就没咱的活路了。你也别上找了,人家官当大了,咱跟本搬不动。咱要不跟他斗,也搭不上咱闺女。” 茅厚子说:“到这一步了,我也只好豁出去了。” 黑龙笑笑,他的脸上挂着最后一丝笑容。 茅厚子没有哭,他放下黑龙,脑子里很乱,李凤娥在死命的哭我苦命的儿,我苦命的儿啊!你小小年纪可不能先丢下娘啊……她的哭声利刃般支解着茅厚子的心。他来到牛棚,从箱子底拿出他爹当年就使用过的猎枪,他装上沙子,顶上火,又拿了把砍刀,悄悄的从家里溜出了,趁着没人看见,他翻墙头进了苏家大院,苏家盖的三层小洋楼,一楼大厅里灯火辉煌。正好当副市长的苏季花在家,全家人正热热闹闹的给他接风。第一个感觉不对的是一个女人,那是苏季花带来的一位美貌女人。那女人突然惊叫了一声,大家回过神来,才看见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他们惊呀之际,看到了几十年前的一道蓝光,这道蓝光正是几十年前,苏三爷雇的一群土匪开枪射出的。蓝光带着浓烟,很美丽,也很好看。 这时候,刮起了风,外面又下起了雨,像二十年前那样,天上又下起了黑雨。剑茅滩那边的芦苇地传来了赵瑞英的哭嚎,那是非常绝望的哀嚎,像微山湖里的鱼群那样,飞起飞落,撞击着鹧鸪天每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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