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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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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迷失
作者:房子fz  作于:2005-7-11 23:52:00  访问:90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中篇小说】                                                         房子
 
 途中迷失
 
 智者总是孤独的
 思考使我们一天天变得寂寞
 那就走  走吧  去流浪
 不是在途中迷失
 就是在终点沉没
 
 公元二○××年仲夏一个非常炎热的夜晚,天上的星突然多起来,本来十分稠密的水气一下子变得很稀薄,空气仿佛凝固成一个整体,一个永不会变的固态……这是一个不容易引起人们注意的细节,极少有人感应得到,但却有一个人异常强烈地感受到了,他就是阿成。
 昨天是他的女友木雪22岁生日。他特地在“红荔”酒吧为木雪举行生日晚宴,还请来一帮朋友助兴。木雪对此十分受用,整个夜晚都沉浸在幸福氛围中,木雪的情绪也感染了他;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她从来就没有露过笑脸,这是第一次。另外,作为回报木雪还专门为他点了一杯叫“穿心莲一点红”的鸡尾酒。并声明,这杯酒是她专门为他调制的,与其它“穿心莲一点红”有所不同。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杯专门为他调制的酒……
 故事也从此而展开。
 不,应当说,如果没有这杯特别调制的酒也就不会引出这个似乎是荒诞不经的故事。起码目前还不会使真相浮出水面。
 
 人物,季节,场合,环境,气候以及心境……这些因素也许都必不可少。但真正的触发剂却很可能是那杯酒……
 
 事实上他是真的不清楚自己究竟来自哪里,为此他曾经苦恼过、困惑过,却从来不敢告诉别人。可以想象,当一个人对别人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出身何处,别人不拿你当精神病人才怪。但后来渐渐地就没再多往那方面想,与木雪在一起后,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工作和她的身上。他开始更多地想到未来,和木雪结婚,生一个孩子,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总之,目前对他来说,是衣食无忧了。
 人就是这样,贪婪起来没有底,但是要想满足起来也并不难。自从生活有了目标和更多乐趣之后,他从此很少再去想别的。
 
 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自己确实有问题,还不仅仅只是身世问题。他想得更深的是:自己的生理或心理上是不是也有问题。他想知道为什么会失去前半部分的记忆。这其中还有什么故事和隐情;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对任何人都不会说;包括木雪在内。
 
 他那天很兴奋,接过木雪亲手调制的“穿心莲一点红”酒后想也没想就一仰而尽。他感到喝下去的根本不是酒,而是一团火,一团冰凉的几乎可以穿透五脏六腑的一支利刃……它的尖在他的内部游动着、翻腾像搅拌机样,泛起一股股沉渣……再往后他的意识里开始频频出现幻像:一些看似熟悉实则非常陌生的场面;一些似曾相识的人的面孔;一些非常具体化的动作;一些物品;一张正在说话的嘴……其中有一个面孔出现的频率最高,那是一个女子的面孔……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啊!那个影子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想抓住那个影子,却偏偏抓不住……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想得到的东西越是得不到。他开始改变策略,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不去听,不去看。但还是让她消失了……
 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女子一定与他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她是谁!
 
 酒、幻觉,一个女人的影子……所有这些,都给他本来平静的生活涂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他好像变回另一个人,经常一个人躲在一旁苦思冥想。这一天是休息日,木雪找同学玩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家。他开始有点怀疑木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平时,木雪极少出去参加同学间的应酬,可那天她突然对他说:今晚我要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本来我不想去,可是……再说人家是出差专门路过这座城市来看我,不去又不好……一听她说这么多,他忍不住笑着打断她的话说:哎呀,说这么多干嘛,我又没问那么多;再说这也是你的基本权利和自由,还用得着问我;只是别喝得太多就是,回来路让注意坤全。她没再说什么,回房去摸索了好一阵子才出来,她的装扮一下子引起了他的关注。在他的记忆里,她始终都是一身深色调装束,即使穿裙子也是深色的。她什么时候穿过白色连衣裙呢,从来没有过,一次也不曾有过。所以当她穿上那件从来没有穿过的白色连衣裙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这样穿好看么?她笑了笑问。
 好看,岂止是好看,简直迷人极了。他不无几分妒意地说。
 要不我重换一件吧。她说。她是个非常敏感的女子。但她分明是言不由衷的说这话。
 不。他真诚地说:我喜欢你这个样子;真的,我很喜欢。
 
 当她去了之后,他倒真有点放不下了。他忽然想起,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到她去会见的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他的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一些不快。但更让他不快的是,她那天回来得很迟。本来么,同学见面吃饭,边吃边叙叙旧;饭后再找个地方喝喝茶,前后四五个小时也就足够了,用得着一直玩到下半夜才回来么。他的心态开始有点失衡……
 从突然提出要去约会,到白色连衣裙,再到她居然连她那个同学是男是女都不告诉他,种种迹象在他看来都是不大正常的。于是,整个晚上他一直守在电视机旁等她,直到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时候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伸伸懒腰。那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于是他先睡下了,带着一股怨气。
 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着。她轻轻开门,轻轻关上卫生间,以及冲澡的水声…… 洗完澡之后,她还在客厅呆了一会,但并没有打开电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干什么,在想些什么,都那么晚了……那时远处已经传来一两声鸡鸣。而她一直就坐在客厅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什么呢,他感到困惑不堪。他以为她不会到他房间来睡,一定会去她自己的书房睡。但他想错了,她还是上了他的床,他仍然假装睡得很沉,但是他感觉到她的脚是冰凉冰凉的,那种冷使他不寒而栗……
 应当说,木雪的行为是有一些“值得怀疑”之处的。如果他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对待那件事的话,她们很可能会发生激烈的争吵。但他偏偏就是闭口不提,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就是他的特性,这种特性恰恰也是木雪无法容忍的。木雪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对她来说,无论什么事只要说清楚就没事了。与阿成从认识到同居以来,她从来没有想过爱情这个问题。也许这个问题太大太沉重了,平淡的日子承受不起吧,所以从来不去想它。可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她开始想这个问题,并且是非常认真地想。
 
 虽然心中有了“结”,但并不影响阿成和木雪还像往常一样过日子。一段时间之后,木雪又搬回大卧室,两个人又睡到了一起。照样做爱,温存依旧;其实生活就是这样,时常会有大大小小的波澜。虽然木雪和阿成这一对有着类似经历的流浪人在经历一次小小的危机后已经恢复到平静状态;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过去,作为人生一个特定的段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变化,实际上时光是无法复制的。即使复制的很相象,但永远不会等于原件。
 
 就阿成来说,那杯酒所产生的副作用越来越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常常会有一些莫明其妙的幻影出现,并且是毫无规律的,随意性很强。为此还闹出不少笑话来,在公司里盛传一时。本来在出身问题上就已经引起许多人的好奇,再加上频频被幻觉所困扰,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样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终于有一天,连董事长也忍不住了,把他召去谈了一个半小时。董事长详尽地问了他有关幻觉发生的所有细节。沉吟了一下最后说;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去找我的一个老朋友,他现在是省立医院的神经内科和心理学专家,或许能给你一些有益的帮助。然后你再顺路去坝街休养一阵子。听我的没有错年轻人,好好休息一下。
 
 女人的影子又出现了,但仅仅只是一闪就不见了,女人躲起来了,躲到一棵奇大无比的大树后面,透过在树看去,是一条大路一直通向很远的山峦……他觉得这个地方好面熟,很想绕到树后面去看个究竟,可是却迈不开步子;双腿像被胶粘住了一样……他猛地清醒过来,原来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刚才不小心弄倒的正是放在茶几上的烟灰
 他的心跳特别快,好像刚做完一次剧烈运动。他将身子深深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苦思冥想;他希望能够接续刚才那个梦,但毫无效果。他知道,所有这些幻象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是有根源的。如果找到根源就等于揭开了他身世之谜
 交接手续很简单,再说只是临时交待一下而已。办完这些后他决定先回家,这个消息暂不告诉木雪,他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同时他还要亲手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绕了一个大弯子来到一个平时极少去的大菜市场;一问价吓一跳,王八已经涨到80元一斤,但还是一咬牙买了一大一小两只。在他们那个临时的家里,木雪永远排在第一。晚餐比平进丰盛得多了,他没让她动一下手,而是让她先净手,然后坐在桌前。他说:今天让我来做一回真正的服务生,好好侍候我亲爱的老婆。
 他的话一下子就把木雪给感动了。木雪曾经说过,她比较喜欢“老婆”这种称呼。对男人她则更偏爱叫“爱人”,对于那些眼下流行的先生、老公、太太等叫法她很不习惯。所以听到阿成说这番话时她突然变得很脆弱,竟然有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大一小两只清蒸螃蟹端上来,阿成把那只大的放在她面前,自己却留下那只小的。小有点不满了,说你为什么非要买一大一小,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做才表示你的无私……是不是我们就买不起两个大的所以要搭配一只小的!
 阿成赶紧解释道:不是的,当时只有这两只了,没有选择的,要不就只好不买;可我想,这么久没给你加餐了,再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呢。
 什么好消息?木雪眼前一亮。说实在的,很久没有好消息了,生活再这样下去都快要闷死了。自从上次相约之后虽然了却了一份心愿,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她有一种预感,他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既然话都说尽了,错过了也就没有可什么留恋的。可是当她一想到会变成永诀,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你先说是什么好消息,要不我就不吃。她带着几分撒娇地说。
 好吧,其实就是旅游而已,老板叫我俩一起去,怎么样,是好消息么?
 嗯,是个好消息,去什么地方,多长时间?
 你想去什么地方?
 比如什么……坝街或者大西北,总之凡是没有人的地方我就喜欢。
 
 几天后,阿成和木雪登上北上的火车,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旅行。短短几小时后,火车已行驶在广袤的三湘大地,风景如画,木雪的情绪也渐渐好起来;俩人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有一种新鲜感,对一切都感到陌生。木雪更是觉得处处都是新奇,从开车时起就一直趴在窗口,像个贪婪的孩子。这个时候的她变得非常可爱,她的可爱之处不仅仅是浑身上下充满青春气息,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忧郁,很容易让人产生爱怜和扮演护花使者的渴望。阿成靠在铺上,两只手枕在脑后长时间地看着他亲爱的女友。从侧面看去,木雪的鼻翼处很有特点;从眼睑下延的那根弯成一个较大的弧,(注意,这个弧度至关紧要,太大或太小都不好)到达嘴角那儿又微微地上扬一些。多女孩子之所以漂亮却不甚可爱,其实都与面部曲线的走向有着非微妙的关系。上天造人时往往欠缺了那么一点点就会让被制造者抱憾终身,而这些最最细小的微妙之处并不是用人工的手术就可以解决的。人造的东西猛然一看也许无可挑剔,可就是不可爱,僵硬而毫无生动感。木雪的美是天然的,也可以说是浑然天成,是没有半点雕饰的。木雪又是个感情细腻的灵敏女孩,往往会因一个小小玩笑而脸红;女孩在脸红时才是最迷人的,容易脸红的女孩也最可爱。但我们的女主人公木雪却总是眉头紧锁,很少有开心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令她如此不开心呢;何时才能揭开谜底呢。
 但生活就是这样,有着太多的无奈。每个人心头都有一个不可示人的秘密。木雪的秘密是什么呢?阿成想。是不是与上回的约会有关。那个让她不得坤分的人究竟是谁,她们是什么关系。
 木雪心里则另有一番心事,但她已经感觉到了男友审视的目光。她想到几天前她们那次的争吵,那天他又喝多了,回来呕吐得天翻地覆,把家里搞得不像样。那次她真的动怒了,要他必须保证不能再犯,否则就只有分手。她的话说得相当动情,她说我不图你什么物质的东西,你既无权也无钱,甚至连来历都说不清。但我看你是个特别勤奋的人,又肯钻研业务。再说,你我都是流浪人,看来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但如果我们好好过,也会有美满的将来。可是你呢……你想一想,这一阵子你经常在外狂饮滥喝,像今天这种情况有过多少次了你想过没有。见他闷头不做声,她深深叹一口气,有点无奈地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像个濒死的人,只是使劲地摇着头,好像特别痛苦似地。突然间,从他的嘴里蹦出一句粗口,吓了她一大跳。妈了个×!吵什么吵,烦不烦哪……
 他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地,两眼发红,青筋鼓起,样子十分吓人。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顿时吓呆了;楞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她独自去客房睡了,一夜没有睡好,老是做噩梦,梦的内容却一点都记不起来。次日是星期天,早上她起来得很迟。刚打开门,只见一个人倒在地上,正好堵住她的门;吓得她失声叫起来……原来是阿成。看样子他整夜就这样睡在她的门外……她心如刀绞,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这时他也清醒了,一下子抱住她的腰。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床上。然后疯狂做爱,最后双双疲惫不堪而睡去……想到这里她轻轻地笑起来,心想,是不是所有的男女都是这样呢,先是由矛盾引发冲突,最后再以疯狂的性爱结束。
 
 窗外掠过一眼望不到边的杨树林……
 阿成几乎是扑到了车窗前……他贪婪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两眼放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面部表情急速变化着……他的有些异样的举动马上引起了木雪的注意。木雪问:是你的家乡么,还是曾经生活过地方。
 都不是……他说。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用手揩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渐渐恢复到平静状态,回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过了一会他忽然问。
 木雪楞了一下。我……我说什么了,没有呀;噢,我是问那是不是你的家乡,怎么啦,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喂,你还别说,上回第一次听到你骂人,你的骂风在我听来还真有一点家乡的味道呢。阿成笑起来:开什么玩笑,还有什么骂风,什么什家乡味道,你是不是在批评我不够文明啊。
 没有。我敢发誓绝对没那个意思;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不信拉倒,就等于我没说好了。木雪有点不悦地说,转身把脸朝向窗外,不再理他。
 好了,是我不对,我向你认错。他说:和你一样,我也是真心话。我觉得我以前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现在我总有一种……一种叫什么呢,好比一头牛掉进水井里有劲使不上……他有点神不守舍,又像是自言自语,好像极力在回忆什么。是的,你说得对,我有一种感应,像曾经来过这个地方,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一草一木,甚至那些旧的红砖墙都像是我家的,还有那些被树围绕的池塘,几只鸭子在水塘戏水……木雪,你说世上是不是真有心灵感应之说。木雪摇摇头;我不知道。阿成说:记住这个地方,我一定要回来的,也许这就是魂牵梦萦的故土呢。说着竟禁不住又伤感起来。
 木雪看着阿成发红的双眼,坤慰他说:不要啦,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还是开开心心好一点。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什么都不准想,尽情玩好吃好还要睡好,我说的是吧。
 我认为要改一个字,睡好不如叫“乐”好。他说,还朝她眨了一下眼。
 她狠狠捶了他一拳。说:没出息的家伙。
 
 木雪告诉他,她的老家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中等城市,一个非常美丽而又坤静的古城。阿成颇有几分诧异地“哦”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样子。
 唉,美丽都被破坏了,也没有坤全感……木雪又说。
 
 长途旅行使阿成和木雪的关系得到极大的改善,因而所有不愉快的事都在为极致美景让路。但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木雪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和评价她与阿成的感情。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直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从来不去作更深的思考。她以为从她的第一份感情死亡时开始,她的心也死了,但后来她认识到,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心是永远不会死的,只要肉体还在。所谓心死,其实都是自我麻醉的一种手法而已。如果说灵与肉能够分家,那么,起码隐藏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痛,痛苦,痛楚……
 
 坝街真是一个如梦如幻的地方,入秋的南方仍然是绿色唱主角。坝街却早已变成了诗歌和梦的世界;当然也是最容易产生伤感和怀旧情绪的时节。满坡的树木以它们特有的色彩语言向人们诉说着生活的五彩斑斓与艰辛;当然,它们也非常乐意倾听人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倾诉衷肠。在坝街期间,阿成早已迷上了用数码相机拍摄景物图片,木雪更多的时间则是用来与森林对话。她希望能将她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刻在树干上,即使时光得流逝得再久,也不能消除她仅存的一点点精神寄托。
 
 有一天木雪独自散步走得远了一点,来到一个她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她被眼前的一大片红树林和一片静水迷住了;关于不准走出景区5公里外的规定早就忘九霄云外去了。她特别钟爱那万红之中一点金。她甚至不相信世间会如有如此美丽的植物。这么特强烈的鲜艳色彩使她觉得太不真实……或者是有毒的。她更痴迷于那一片水,她把它称作海,心目中的海,博大,而又不会发怒;像一位慈爱的老人。
 她的忘我已经到了视而不见的程度。其实距她不到20米处还站着一个人,她竟然没有看到。那是一个将近风烛残年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但体态优雅。分明是老人先看到她的,所以当她将目光转向老人时,老人马上发出善意的微笑:说:你好。老人说。她感到老人身子上有一股磁力,吸引着她向他走过去。这回是她先伸出手,她们握了一下于是相识了。
 她很快就让老人知道了她的来意。老人说:那就给你们小夫妻道喜了。她楞了一下,脸红了,说:不是,我们还不算夫妻呢。老人哈哈大笑起来,连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不知怎的,老人的眼里已溢满泪水……不好意思了,刚认识就出丑,主要是老了,眼睛老是流泪。老人说。不过我可不会随便将姓名告诉你,请不要见怪。
 那我不是吃亏了。她也笑起来。早知道我也不说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
 你的意思是必须交换,像商品一样。老人又笑。
 也不是吧。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木雪说我要回去了,老人说我送你一程吧,有一段路不太坤全。木雪说行啊,一个人在林中走路怪寂寞的。走到能看得到宾馆屋顶的地方,木雪站下了说:你回去吧,真是不好意思,还让你老人家送我。老人摇摇头,眯着眼笑笑,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那一刻她真有点感动,她很想哭一场。
 
 回到宾馆后,木雪早就呆在房间里。一见到他她就兴冲冲说自己发生了奇遇。看到女朋友满脸激动的表情,阿成心里一怔,以为发生了危机。直到听过她的叙述才恍然大悟。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现在特别怕“后院起火”。我差不多已经是个可怜人了,再也经不住任何感情方面的打击;所以我们不如订一个规定,即不能和50岁以下的异性交朋友;当然我也一样接受约束。
 我的老天,这么苛刻的条件。木雪脱口而出。
 我倒是想降低条件,就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什么意思。
 男人么,没有几个不偷腥的,所以我先严格要求自己。
 该死的你……她笑着打了他一下:不过么,要想真是那样,我也没办法了;女人生来就是要受苦吃亏的命……说到这里,眼竟红了。他见她又伤感,赶紧搂过,用手给她揩去泪水。一边哄着她:我也是苦命人,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他当初也是这样说的。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一到以前的男友。当天晚上,在他和她双双进入最佳状态时他突然停止了动作,问了一句:我他比怎么样?
 她使劲将他掀到一边。你是不是病态,算了我没有兴趣了。
 但他还是不放过她:上回你去见的就是他对么。
 后来你们又……他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句接一句地问。所以你就回来得那么迟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什么时候到家我全清楚。
 说吧,说吧,你说的一切都对好了吧,病态……她摔门而出。
 他顿时楞在那里,他使劲按着太阳穴。我怎么啦。他想。我是不是真的有病。要不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她。我是不应该的,可是……现在怎么办。
 那天晚上从他们的房间里传出的哭声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他们的关系一下子陷入僵持状态。
 
 阿成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奇怪在于:白天出现的幻觉竟然会在梦里重复……
 这是不合常理的。从梦中他知道了那盆花叫:“穿心莲”。又是一怪,那杯让他出现幻觉的酒不也叫“穿心莲”么。难道又是一次巧合,或者是一种必然?
 梦给他启示,这种花在坝场也可以找到。于是他开始放弃练习骑马术,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寻找“穿心莲”中去。
 他清楚地记得,在梦中,透过窗台的花盆看过去,对面是一幢大厦。大厦顶上矗立着一块巨型的广告牌,可惜的是他再也记不起广告牌上面的字样。如果能记得起的话,这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不过,广告牌的基本色调还有一点印象,那是大面积的红色,中间是绿与白两种色。他无法弄清的是:究竟是白底红字还是绿底白字或者红底绿字……所有梦中展现的色块仿佛都在和他捉迷藏。
 
 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去互联网上查,也许不失为更好的方法。这个想法令他兴奋异常,打开木雪带来的手提电脑,输入相关字“穿心莲”,很快就有了结果。通过对有关地名进行筛选,得出的结论是:该品种只在北方才有,一般以35-105经纬度地区生长得最多。打开地图查看一番,他的心中大概有了一点谱。也就是说,像坝场这个地方只能算是边缘地区了,但仍有找寻的价值。同时,他的注意力也进一步缩小到一两个省的范围,这样就使他将寻根的重点锁在更小的范围内。
 
 阿成去G城,木雪无所事事,每天还是去那片被她称作海的地方,但一连几天再也没有出现老人和身影。她开始有点怅然若失,一颗心再也不能坤静下来,而宁静则成了类似苦刑一样的东西让她越来越难以忍受。她有了一个渴望:去找,或者打听老人的下落……
 老人与她的生活有什么联系吗,她不知道,可就是按捺不住这种渴望。不知道坤是不是也有寂寞,难道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他怎么就是与别人不同。是什么动机使他放弃一切,甚至爱情,去跟随什么戏班子过起流浪的生活。
 
 是不是戏班子里有一个看不见的魔鬼,勾去了他的魂魄。所有这些对她来说全都是一个谜。在许多个难眠的夜晚,为思考这个问题她失眠,脑子痛得厉害。因此她开始偷偷用酒精来麻痹已经变得十分脆弱的神经。她喜欢喝混合酒,她把酒当作火焰,让多种火焰混合起来注入她的血液中,她会产生类似高潮一样的快感。就是在这种爱好中她慢慢摸索到了一些规律,也是别人所不知道的秘密。“穿心莲一点红”正是她的得意之作。
 在“穿心莲一点红”里面加了几片AC白片,使它具有一定的致幻作用,这也是她偶然的发现。有一次,她头痛服AC片时不小心将药片掉到酒杯里,但她仍然将那杯掺了药片的酒喝了下去,开始时她感到有昏眩,接着便出现了幻觉……后来她又偷偷试了几次,每次都很有效。把药酒给阿成喝并不是她故意所为。当时她给自己调了一杯,但没有来得及喝。后来,场面气氛非常热烈,她也异常兴奋,就随手“赐”给了阿成。事后阿成告诉她说出现幻觉,她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什么也没说。
 
 可惜的是,没有让坤品尝她的发明。更想象不出坤假若喝了她的酒会有怎样的表现。如果……万一,他要是说了真话呢。坤打电话给她时她们部门正在开会,匆匆接听后只是一心盼着早点下班。回家后则把心思全放在选择什么衣服赴约。而后来的见面则完全变成一场原始本能的纠缠……两年不见,坤的性能力远不如从前,但酒量却明显有长进。那天她很想多了解一些他的近况,但由于他的一句话刺激了她,使她失去了兴趣。再往后,他们之间的气氛便越来越差。应当说,那次见面是很不愉快的,曾经有过一刹那,她产生过再也不与他相见的冲动。但是,这种狠心的念头仅仅只维持了几天。她为自己在感情问题上的摇摆不定而久久自责。
 坤说的话对她产生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她记得非常清楚,坤问到她有没有男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但是也有保留。她说有一个,是别人介绍的,相处时间不长。他问她:住在一起么?她很想发火,她在想:你还有权利问这个。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说了句:没有。他说:还是早点嫁了,好有个依靠。
 这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这还用得着你操心么。她终于忍无可忍了,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反正都一样。她没好气地说。那天她没有及时回家,去地铁站坐了很久,也哭了很久。等回到家时心情也好多了。
 她真想在坤身上试一试“穿心莲一点红”的魔力。想让坤在失控状态下更多表现出他真实的一面。可这样的机会还会有么。
 
 她仍然每天去守望那片水域,渐渐遗忘了自己的存在,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已与那片水融为一体,成了它的影子。她甚至忘却了这个世界,和时间。
 有一天,老人的身影又出现了。这次老人带来一本书。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他把书推荐给木雪,要她好好读一读。你一定会有收获的,姑娘。这个世界上有多种多样的人在生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活法,也有一种人一生都在寻找,有的找到了,却不是他当初所追求的东西。可是他满足了,他以为就是他要的东西。其实他不知道,在相对漫长的一生中,在不断的追求中命运已不知不觉为他调整了方向。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种幸福。还有一种人他找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可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自己早已调整了方向,可是命运却不会随意更改结果。这种情况算不算是悲剧呢,谁也说不清楚。但还有一种人,一生都在寻找,永远没有止境,这种人才是最幸福的人。
 那我呢。木雪问。我似乎一直在等待,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有时也会产生类似幻觉的东西,可是一转眼就烟消云散了;为此我非常苦恼。我时常会有想抓住什么的欲望,可我跳不起来,达不到一定的高度;可望而不可及。
 老人颇有深意地说: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
 我们!木雪甚感惊异。你是说我和你都是迷途的羔羊。
 是,首先迷失了心智,在边缘,我们总是走在边缘,所以最容易迷失自己。孩子,我也一样,感到茫然无着。虽然我的前路已不长,可我的债还不少,我怕来不及还清了。
 你是说你还少别人的钱。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金钱……
 噢……她点点头。我懂了。
 
 G城火车站给阿成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走下站台他就觉得恍恍惚惚的,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来不及多想就被强有力的人流带到了车站广场。随后他就惊呆了,站在空旷的大广场中间,他真的以为发生了时空倒转,或者是在梦中……怎么会呢!他自言自语道。回头再看一眼候车室大楼,楼顶上面的两个巨型字分毫不差;还有那座大钟。没错,正是G城。可是,怎么会这样熟悉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也更像在睡梦中……他被自己的想象惊呆了,是一场梦,梦中一小时,人间已十年。他是个梦游者么,是不是人生本来就是一次梦游的过程。直到走出梦境那一刻才清醒……
 他又想起那一幕……好多年了过去了,这还是第一次想起。当时他清醒了,发现自己正躺在草丛中,秋天的干草气息特别浓烈,印象也特别深。
 
 对于家的渴望却越来越迫切。在他的心目中有关家的概念一次又一次勾勒出的轮廓不外乎都是田园生活的翻版。他想象会有这样一个家:没有豪宅名车,甚至连一件稍微贵重一点的家具都没有;但它却是世界上最最温暖的家。他只想有几亩地,一块小小的菜园子,一个不大的四合院,几只咕咕叫的鸡婆和一只会在早晨啼叫的公鸡……
 
 随着一座座城市走过,阿成的脑海里开始渐渐浮起大大小小的记忆碎片。它们的表现有时是独立的,像一片片闪光的金属。有时它们又是杂乱和交错的,犹如撕碎的光影撒了一地。它们不分时间、地点,以沉默的姿态出现;它们是无声的电影,所有的伴音都被省略掉。
 
 这是一个流浪的年代,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掠过一座座陌生的城市。远在另一个纬度,另一个男人也在日复一日重复着同一种劳动,并且乐此非彼。他就是木雪从前的男友坤。坤与阿成属于不同的两种类型,一个想回家,一个要出走。但又有太多的不舍和依恋,这不仅仅只是他们两个人痛苦。
 坤的流浪生涯算起来已经快一年了,一年对于他来说无非就是布台拆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断地搬家。汽车是唯一交通工具,快餐盒饭是主食,睡地铺成为家常便饭菜。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偶尔也会在场上跑一遭。或者和哪位跑码头的女演员睡上一觉。在他的生活中,恐怕只有这一点算是乐趣了,却不是支撑他走下去的理由。有时他也会问自己:这样活着究竟为何。不过,他是不和本团女孩上床的。虽然团里男女间性关系十分混乱,但除了老板不吃窝边草,他也算是个例外。老板是到处留情的人,但只和外面的女子玩。
 团里的台柱子是一个叫小皂的女孩,据说是团里唯一正规科班出身,还有过一段短暂的正规表演经历。不知道像她这种人为何却自甘堕落到一个纯粹的草台班子混。
 她的名字也怪,没见过在女孩名字里用“皂”这个字的,就是男孩也没听说过。
 小皂也有点与众不同,就是只和一个人睡,这个人是团里唯一的电工老华。也是最丑的男人。老华不会演戏,却经常上台表演。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表演,只要往台上一站,底下的观众自会鼓起掌来。老华不仅生得相貌丑陋,还长着一幅天生的苦相。一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立马两腿发软,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光凭他这个样子就足以让观众兴奋得发狂;所以他无须做任何动作,只需这么往台上一站就行了。奇怪的是,上台表演至少有上百回不止老华,每次还跟第一回那么拘束;所以老华的艺术生命就特别长。
 总之这是一个奇妙的组合,有很多故事好听,还有许多好看。再加上大家相处得不错。按时髦的说法就是团队合作精神很强,有凝聚力。艺术团名称也怪怪的:新浪艺术团。
 也真够浪的。坤曾经这么认为。但很快就不了。
 有一次。老华接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是团长叫他接的,后来被小皂知道了,小皂在团长面前大发雷霆。几乎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对小皂来说,发这么大脾气这还是头一回。小皂那是第一次当从不给团长面子,团长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都以为这下子两人肯定要翻脸了,大家都怀着不坤的心情在等待一场风暴的降临……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团长很伤心,但没有发火。独自去了自己的房间,直到第二天才出来,然后一切如常,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电话事件的后果终于凸现出来,就是老华的拒演。可以说,这对于艺术团来算得上是一次较大的事件了。谁都不敢相信老华会拒演,当“我不去”这三个字从老华的嘴里发出时,都以为听觉发生了问题。这种话在别人嘴里显得很平常,可一旦从老华嘴里出来就显得非常地不同寻常。将老华拒演与小皂对团长发火联系起来看,就不会觉得奇怪了。这里面究竟存着怎样的秘密呢。
 老华拒演就拒演了,谁也不能奈何他。从事理上讲,人家只是个随团电工,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没有出台演出的义务。从另一方面讲,小皂也是关键所在,谁敢不给她一个面子呢。毕竟,她才是老华的床伴啊。“床伴”是团里对情人特别的称谓。都是床伴了,这种关系还了得!
 这一切都深深吸引着坤,这种生活方式有着说不清的魔性,使坤无法自拔……
 
 坤究竟有过多少一夜情伴侣,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坤的生命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木雪;木雪是他长久的痛。另一位是个走台女歌手,叫加猫。她的名字很能够容易让人联想到加菲猫之类,其实她的不定行踪和诡异的性格也与她的名字很吻合。她用的肯定不是真名字,这一点坤心里有数,却从来不问。多年流浪生活使他养成了这种性格:不问为什么,永不。正是木雪执着地要问为什么才促使他们的分开。坤曾经在一家外企呆过半年,做平面设计师。但巨大的压力和不择手段的竞争环境使他患上了忧郁症。后来又跳到一家民企。在这家企业改做市场策划。一个十偶然的机会,俩人走到了一起。后来,他走了,流浪去了。痛苦的她一个人到了南方。南方是没有冬天的,她不用面对下雪的冬夜。冬夜最长,她不能忍受长久的孤独,她需要别人的细心呵护。
 这也许是她来南方的主要原因,谁知道呢。
 
 但恋爱对他们来说,都不是第一次,所以扯平了。只是谁也走不出忧郁症的阴影,尤其在找到对症的“药”之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天桥市场来了外地剧团,要连续演出三天。天桥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南方小镇靠近高速公路入口的一处综合市场。由于地处立交桥下面,所心就被称作了天桥市场。平时为了方便快捷,都叫天桥,而把市场两个字省略掉。
 艺术团号称是某某市文联主管的正规文艺团体。其实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幌子,除了骗那些容易被骗的傻瓜,也就自己骗自己了。演出的节目也都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歌舞相声小品之类;说不上多么难看可也说不上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演员的煽动性好像都是娘肚子里带来的那么纯熟。有一个女演员唱得特别好,掌声也特别热烈。她就是小皂。小皂边唱边与台前的人握手,走到坤跟前时,坤没有料到会和她握手,所以当时非常慌张,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突然被别人发现似地;脸也红了。小皂低下头来,一双玉手风摆扬柳般地在无数双热烈的手上掠过。掠过坤的手的时候,坤看到了她的乳沟,他的手用了一下力,她感觉到了,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骂了声:浑蛋家伙!
 几个月后,当坤再次感到无法忍受的时候,他首先想到了那个骂他浑蛋家伙的女子,然后才想到那个所谓新浪艺术团。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打听剧团的下落,终于,给他打听到了。剧团正在邻近一个城市的乡下演出。于是,他坐火车去了那里。
 当他远远看见那个已经有点熟悉的帆布帐篷时,内心居然引起一阵小小的激动。他被自己这种无来由的激动吓了一跳。我为什么会这样?他想。
 见到团长之前,他先见了她。听说有一个朋友找她,她一惊,说:不可能!可还是见了他。一见面她楞了一下。随即便笑了,惊奇地问;你怎会在这儿?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他临时将“找你们的”换成了“找你的”。说到这里时他仍然是一种类似恶作剧的心理,或者是一种报复。他根本没的打算留在剧团里做事,只是一时冲动。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爱上某个人,比如她。但他却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报复谁。他只想报复自己的懦弱与无能,和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心理状态。
 直到他说出“我想加入你们”的话之后,也还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他不知道眼下他正在做什么,这样做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由于她在团长面前替他说情,团长才同意让他暂时留下来帮忙做一些杂事。就这样他以一种临时心态留在了剧团,从此开始了他真正意义上的流浪生涯。半年后,他被作为团里的成员,开始有了分红。第二年陆续走掉好几个主力成员,团里缺人,就把他扶上好主唱男歌手的位置。分红额也从初始的五个点上升为十二个点。就是说,团里每赚一百元纯利润,他可得十二元。这样下来平均每月他也有了大约两千多块钱收入。这与他最初一份月薪近四千的工作相比,在数量上差了一大截。但是他却产生了以前从没有过的成就感。这期间他随团跑了五个省区几百个乡镇,演出两千多场。他在给木雪的信中说:我的歌唱得越来越有自信了,身体也比以前好。他也特别关心木雪目前的状况,特别问到她是不是有了嫁人的心理准备,是不是准备嫁人,要嫁给谁,什么时候嫁……
 
 这是木雪第一次收到坤的来信,她知道坤是从来不喜欢写信的,他一直使用电脑。在电脑方面算得上够专业。和坤相逢一夜所带来的欢娱远不及长久相思带给她的痛苦更多。木雪看完信后第一个想法是冲动,就是将信撕碎,扔掉。但她没这样做,并随手将信塞进包里,这封信后来落到了阿成手里,成为一场争吵的导火索。
 木雪在坝场过着悠闲的日子,每天去同一个地方,与神秘老人见面。
 老人终于向木雪敞开了心扉。我有一个红颜知己,她是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美丽,忧郁,懒散。凡一切女孩子身上的可爱之处她都具备了……我的观点是,有一种女孩天生就不是给人家当妻子的,她应当是永远的大众情人。她是这个充满险恶的世界的一道风景,有了她们,这个世界才有了生活的趣味。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可总有人会得到。得到的人在得到的那一刻便失去了她。而得不到的人则永远处于一种自怨自艾中,他们会感到非常痛苦,其实他们才是最幸福的人,因为他们还有希望……
 你呢,你属于哪一种,你希望属于哪一种人。木雪插上一句。
 老人重新点燃一支香烟。悠悠吸了几口。那种享受感让木雪都有了冲动。她说:我也想吸烟。就一支,就这一回。
 她得到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中华牌。怪不得,尽吸高档烟。她想,
 我属于得到的那种人。他说。可能你不会相信,如果让我重新选取择我一定选择得不到。但是这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买的。
 你也可能会反问我,既然如此何必当初。是的,这样问不是没有道理。问题是,人的弱点就是必须亲身经历过了才会相信真理的不可抗拒。我当然也不可避免成为一场悲剧中的主角,从此只能在默默忍受痛苦回忆的折磨中度过残生……
 她似乎悟出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后悔了吧。
 他不经意地摇摇头。然后又使劲摇了几下。他的表达分明是矛盾的。
 
 那夜,独守空床的木雪失眠了。只要一闭是眼睛,脑海里总是出现老人的身影。老人白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有毒的花一样在暗夜里一一绽放。也许老人不是有意的,但她已经感觉到,在她和他之间开始浮现一些她认为是被称作情色的东西……交谈中她了解到老人曾经有一个比他年轻近30岁的红颜知己;那是一个比他所有的东西更珍贵百倍的一段情感……但是却不幸夭折在他自己的手里。女孩就葬在他们每天交谈的地方。木雪说:我怎么看不到呢。老人带她走到一个很小的土包前,然后缓缓蹲下去,用青筋暴突的手抓起一把泥土一点点地撒在坟上。老人说:我已经没有泪了,它们提前流光了。所以我每天只能以沉默来与她交谈。因为我觉得已经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代替它,只有这时候我才深深体会到原来泪水是多么珍贵啊……
 可是,我已经不会哭了,没有泪的哭也能算是哭么?老人似乎是在问她,又不像是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再也没有想到,那竟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老人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连一个地址甚至电话号码也没留下。
 
 曾经出现过的幻象又开始频频出现在阿成的脑海。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只是看不清面部特征。他竭力想看得更仔细一点,结果却适得其反。越是用心越离得远,越想睁眼越看不清楚,一旦清醒时幻象便会突然消失。他终于明白,只有以模糊的目光才能看到想看到的东西。只有在不想的时候所想的才会出现。
 也许他的生命中的确存在着另一个女人。
 
 阿成的行程渐渐接近尾声;这也是他要走的最后一座城市F。这一天,阿成在街上看到一位面容十分憔悴的长发女子,觉得有几分面熟。她当时推着一部旧自行车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亮起,仅凭直觉阿成觉得应当与她照个面,让她认一认他。虽然他失忆了,不可能对方也患上了失忆症,如果是她,她会一下子认出他的。带着这种侥幸心理,他快速朝她跑过去,可是没等他到她跟前,绿灯亮了。她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走了,他喊了一声。她听到了,但只是迅速往两边看了看,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车子倒是骑得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庞杂的居民小区里……
 他感到非常失望,心想,她会再现的。第二天,在那个叫“福海苑”的小区门口,出现一个男子,他整天都守在那里,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其后一连四天,他一直守在那里,但是他等的女人却再也没有露面。
 第四天下午,一位治坤员将他带到街道派出所好一番盘查后才将他放了,其后他再也没有在小区门口出现。派出所户籍警告诉他,这个小区曾有人失踪,但绝对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F城是阿成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他认为最有希望的城市。
 每当想象那个长发女子就是他的妻子……他都会感到一阵心酸,查清自己身世的愿望就会更加迫切。
 
 回公司不久,木雪收到一封寄自西域的挂号信。信很厚,是坤寄来的,当中夹着一张照片,内容却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这让她很吃惊;她知道坤是从来不写信的,平时连电话都懒得打,更不用说写这么长的信。照片上的坤脚蹬长靴,头顶小花帽,背靠在一块巨石上对着她笑。看得出他生活得不错,很开心。可是打开信纸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字里行间处处透出忧郁和悲观的情绪。
 她心想,为什么不发个电子邮件呢。她知道他平时最不喜欢用电话交流,除非迫不得已才用一下,偶然用一下手机也只是三言两语。她至今都不知道他的新号码,上回他路过这里给她打电话用的是200电话卡而非手机。她心里很清楚,他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新号码。
 可是他为什么不发个电子邮件呢。
 
 亲爱的烟,我在被窝里给你写这封信,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们也许已流浪到一个新的地方。我们被风雪困在这个边境小镇已经不少日子了,这里与世隔绝,语言不通,生活之苦对于没到过这里的人来说简直无法想象。本来我们是不会被困的,可是我们的大篷车坏了,一时找不到配件。今年的雪季到来的早,令我们措手不及。我想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我们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就进入生活,结果呢。生活本身是残酷的。它给我的惩罚也许是我一辈子都消化不了的。这几年我一直忙忙碌碌,却不知道究竟忙些什么,生活无序,人生无目标。这一段时间实在无聊,我开始利用这难得的空闲,想了很多。更多的反思,我开始怀念起我在一起的日子,一切的一切,每日每时都在想。我这样说你不说我虚伪吧,但我知道自己是真实的,我没有必要说违心话。因此我现在特别希望能有一个人说说话,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你,因为只有你才最了解我。
 木雪,我一下子写了这么多你不会感到反感吧。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团里一名主力歌手了,经常上台演唱。最近我老唱一首歌,团里都认为我一定是失恋了,要不就是心理出问题了。是的,我确实失恋了,不然就不会这么痛苦……
     
 还记得第一次我们相遇么,当时我在省城打工。除夕夜我去火车站接我的女友。那时已快到午夜,天上飘着雪花,远近已经传来放鞭炮的声音。我的出租屋的小方桌子上早已摆好上可口的年夜饭菜。过年的气氛是越来越浓了,刚下车的人和接站的人陆续都走了。最后,除夕的站台只剩下你和我。我没有等到负我的那个她,你也没有见到应该来接你的人。但我的预感已经变得非常强烈,从站台上只剩下你我那时起,我知道我的另一半不会再来了。就在那一刻,注定的一种永恒,结局就是这样的。那一刻宣布她的家族的获胜;因为她的前程早已由她的富豪老爸给设计好了。爽约就意味着她将远涉重洋去美国继续她的学业。而我呢,一个平民人家的孩子,除了在省城继续打工,没有别的选择。你呢,你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故事。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可我却永远忘不了。你那时背着一只与你娇弱身子极不相称的挺大的牛仔包,给我的感觉是你有可能会被压倒。那时我一直在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仰着脸,望一眼天上往下掉的飘雪。我们当时挨得很近,我甚至能看到从你嘴里呼出的一缕缕白气。你知道吗,我开始担心你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可以想象,在除夕夜的站台上,一个刚下车的背着一个硕大背包的外地单身女孩;无依无靠,形单影只……为什么她会在除夕之夜离开家自来到遥远的省城呢,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并且还是个漂亮的女孩。
 时隔这么久,可这些经过却历历在目,仿佛刚发生过的,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我不能忘记我帮你将包从肩头卸下时,包滑了一下,你也用手来扶,我手与你的手相遇了。在那一瞬间,我敢说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和你是有缘的,这是今生注定的缘分,什么也分不开。
 木雪,那个风雪交加的除夕之夜,在我的小小出租屋里,我们俩都喝多了。你还记得我们抱头痛哭的情景么。然后我们坐在窗前看夜景……
 
 ……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的说话。只不知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的表达。我迷醉的眼睛,已看不清你表情……
 
 那天多冷啊,被子太凉,我们和衣躺在只有三尺宽的小床上。可是我根本没有睡意,脑子乱得一团糟。后来我才知道你也睡不着,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平凡但健康的人。杂念是不可避免的,可心是圣洁的。
 就在那个特殊的春节,我们相遇了,在那间远故乡的小屋里,一场场灵与肉的激情交合是我永生记忆的痛点。只要一天我还活在人世,它就是一个无法痊愈的伤口……
 
 ……就算我心狂野,无法将火熄灭,我依然相信是老天让你我相约……
 
 这首歌好像是专为我们俩写的,怪不得它会受到无数人的欢迎。每当我站在台上演唱时都在心里默念:烟,这是为你而唱的。在这以前,我一直是糊涂混日,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以及正在做什么。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起码我所做的都似乎想在证明什么。或者说企图证明什么。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就是要把天下当成一个舞台来为你演唱,只到有一天唱不动为止。即使那样,我还会用心去吟唱……
 木雪,真正离开你之后,我才知道你才是最珍贵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你的位置。
 
 阿成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马上着手坤排好相关工作,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想打开电脑上网浏览一番,但突然间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身体的虚脱;于是只好丢开刚才的念头,和衣躺进宽大松软的真皮沙发,闭上眼睛……就在他欲进未进梦乡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猛地一怔,仔细再听,似乎不像是在喊他。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是感觉上确实是在喊他,没错,她喊的就是他,站在楼下,仰着脸朝他喊。这一次他更听不清了,他想看到她的脸,却无法看得清楚。他将身子探出窗外,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就来。
 他转身锁好办公桌抽屉,拿上公文包正要走,电话却响了。对方是一个女的,开门见山说:周科现在还好吧。他楞了一下。声音好陌生啊,口音似乎也不像是本地的。他反问道: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笑起来。老同学都不认识了,真是官做大了记性反而越来越差了。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请你提示一下好不好,我还有事……
 我是亚琪,这回想起来了吧。
 还是想不起来。
 我们不是一个班,但同级。
 噢,那就怪不得想不起来……怎么样,有什么……
 
 他下楼来到门口,但已不见人影。心想应该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她找他有什么事,顺便也告诉她,晚上要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回来得不会很早,让她和孩子不要等他回去吃饭……用手摸一下口袋,怎么是空的,心一沉,手机呢,难道又弄丢了……又是一个楞怔,哪来的手机。都是哪个年代的事情……心里乱乱的,赶紧回身上楼,去办公室再给家打个电话……恍恍惚惚走到楼梯处突然撞出一个人来。一看,正是刚才站在楼下喊他的那个女子,觉得有点面熟,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见到过。啊,这不是她么……刚要张口说话,只觉得后脑像被人用棍猛击一下,痛得他大叫起来……
 ……阿成清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用手摸一下脑袋,确实有点痛……
 
 阿成简直就跟着了魔似地,一回到家就把整个事情经过说给木雪听。本以为她也会像他一样高兴,却不料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他才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忙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只是默默地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言不发。实在逼问紧了才说:真没什么事,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只是有一点累……再说了,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不该在她面前提这事的,他真傻啊。要是再扯出另一个家庭来。她往哪儿放呢。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只爱你一个。他说。
 算了,不要说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连你自己都骗不过还拿来骗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呵。
 他哑了。
 
 木雪忽然有了危机感。这种危机主要来自于阿成的寻根行动。在此之前,她始终以一种不确定的态度对待生活本身,包括和阿成的关系。关于婚姻,阿成有时会在饭桌上或逛街时不经意提起过。但她始终都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态度,一律不表态,也不加任何评论。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会不会嫁给阿成,她没有想过,起码没有主动想过。她的日子其实是耗着过的,目的不明确,未来也是一片模糊。。
 
 接连几个晚上阿成都坐在电脑旁消磨时间。这天晚上他又坐到电脑旁边,上了一会网,觉得没有什么好看的,便进入自己的图库,浏览平时收藏的精美图片。胡乱看一通后,开始觉得索然寡味。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收到一家杂志社寄来的一张《黑色虚迷工作室》光盘。收到碟光盘后他曾经给那家杂志社去过电话,可对方说从来没有寄过什么光盘,更没听说过什么《黑色虚迷工作室》这样的东西。这样一来就十分奇怪了,他感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于是便将碟片放在一边,根本就不曾折封过。阿成的做人一直是比较小心的,他怕这里面有陷阱或者圈套之类,因此宁肯按下强烈的好奇心也不想凭白无故地担风险。可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想一想大概也不会发生什么了,于是他小心翼翼拆掉碟片外面的包装,取出被他打入冷宫很久的光盘放进电脑光驱。再点击一下“打开”,画面立刻跳了出来。凭他的经验,这是一幅极有创意的精美画面。表面上看去似乎很简略,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经过几次点击后他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迷宫阵,制作者非常高明地在画面每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预设了一个巧妙的机关。所谓机关其实就是一个点,或一条线,或一个人身上甚至一件物品上一个难以识别的一个小小色块……总之,直到后来,阿成才真正意识到这张光盘的价值。它不仅仅只是一个图片库,同时更是一件能引发无穷想象的触发器。第一次他打开的仅仅只是最外层空间,那里都是一些实用性很能强的设计参考资料。他仔细将资料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后,忽然在结尾处发现一些非常细小的黑点。刚开始他还以为是灰尘,用手擦一下,根本擦不掉。灵机一动的他找出放大镜一看;顿时吃惊不小。原来那是一行细如灰尘的字。那行字让他知道了其中的秘密:原来还有两道“门”没打开。也就是说,里面还有第二和第三层空间。
 
 木雪又收到了坤的第二封信。又是一封沉甸甸的信。捧着这封信,她的内心极为不坤。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我们被困住了,主要是我们团电工坚持要去沼镇演出,团长本来是不同意,但是小皂全力支持他,这样一来团长也只好听他的。没想到的是,演出非常受欢迎,接连几场都是爆满。本来我们完全可以赶在枯水季出来,但临时出了一个事故。团里一个叫亭子的女化妆师不慎从台口处摔下来,送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医院抢救,虽说命保住了,但一直处于昏迷中,情况还相当危险。如果往县城送,又怕半路上出问题。因此,为了保险起见,决定把亭子留在泽镇慢慢疗养。但是却面临着经费难题;若是长时间不能醒来,这笔开支对于团里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团长为难了,召集几位主要人员开会,希望大伙都想想办法帮团里度过难关。后来大家终于想出一个方案:留一个人在这里守候亭子。为了节约费用,等危险期一过就在当地租屋,一直等到她醒来后再作打算。
 就在那天,团长向大伙披露了一个秘密:亭子是他从路上拣回来的。至今来历不明,她说她得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却忘了以前的一切;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她的名字也是他替她起的。当时他们要去一个叫亭子的地方演出,他灵机一动,说:你就叫玲子好了。
 但是在看守人选上却卡壳了,不知留谁下来更合适。团长让大家自愿报名,但谁都不开口。团长十分为难地说:如果都不想留下,就只好抽签决定。不过,也是轮换的,先抽到的先留下,但我本人、小皂,还有不参与抽签,因为……没等他说完,我说:别搞什么抽签了,我愿意留下来。我一出声,大伙都感到非常惊讶,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我很坦然。我说从一开始我就想留下来,只是怕别人跟我争,所以才迟迟未表态。团长抓住我的手说:非常感谢你在关键的时候帮我解困,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现在当着大伙面我表一个态:医药费、生活费、还有你的待遇一分都不会少,你放心,我说话算话。我说:钱不是主要的。在这里生活要那么多钱也没得用,能维持简单生存就足够了,况且我也是百分之百自愿的。
 就这样,我留在了泽镇。不久,枯水期到了……
 泽镇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地方,为什么我用美妙而不是用美丽这个词呢,就表示它是独一无二的。刚到泽镇时我就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如果你到了这里也会舍不得离开的。一望无际的大沼泽,是地球上少见的湿地。小镇虽然是镇的编制,实际上和一个村子差不多。据说只有一千二百多居民,居民的成分很杂,多达二十多个民族。但民风非常纯朴,在这里绝对不会有小偷小摸之类。木雪,你可以放开想象,除了冬季以外,春夏秋三季合为一季,根本没有季节的差异。冬季的泽镇更有它的奇美之处,镇子所处的位置每到冬季塘水干涸,水草枯死。小镇与外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船,所以镇子上至少三分之一人家有自备船。镇上也有一个小小的运输公司,两艘机船每天往返于小镇与县城之间。单程大约需要三小时,每天可开四班。但每年十月枯水期就开始了;枯水期水位下降得很快,机船无法靠岸。于是就只能让位于那些小木船。小木船运力小得多,速度也特别慢,每天只能跑一趟来回还得起早摸黑。你可能会问,这些人靠什么为生呢,其实主要还是以畜牧业为主。我曾经作过调查,该镇一千多人口当中从事畜牧业的占六成,二成从事运输业,剩下的两成则从事各种服务业。说起来也许你不相信,这里居然也有两间发廊。发廊的性质与其它地区无异。至于别的娱乐活动就没有了。也从来没有人来这里演出过,我们是第一家,所以特别轰动。你看有点怪吧。可是我却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木雪,也许你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我会三番两次写信给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想一想,像以前所过的生活难道就是生活的本义么,我认为不是。以前我们只是活着,为了活着而去打一份工,挣来的钱仅能勉强维持一般的消费水平。至于未来,根本不敢多想,想也是白想,因为我们本来就不会有未来。
 就写到这里吧,因为最后一班小船要走了,我要让他们把信带进城里去。以后我还会给你写信,但周期会更长。枯水期唯一能通行的就是快递件,费用相当高昂。一般没有特别情况不会寄特快件。说起来你会觉得奇怪,特快件需要租用当地驻军的直升飞机。忘了跟你说,这里是真正的边陲地带,属于军事要地。但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许多事都离不开军队的帮助。枯水季一般从当年的十月下旬直到来年的雨季来临,长达半年之久。像泽镇这样的镇子有很多,所以每隔半个月就会开一趟直升班机,用吊钩将邮件取去。遇到危急伤病员时也得向当地驻军求援,所以这里的老百姓与军队的关系历来都是很融洽的。
 就写到这里了……
 
 读完坤的信,木雪久久不能平静。她被信中所描述的那种生存状态迷住了。在她的想象当中,泽镇被赋予许多极具浪漫传奇的神秘色彩,像是梦中才会有的场景。她甚至怀疑它的真实性,会不会是坤杜撰出来的呢。坤属于典型的浪漫型性格,极易进入幻想状态。一个人在寂寞或者孤独的环境中生活久了也许就会犯类似的毛病。坤的来信不仅没有让她从不良记忆中走出来,却多多少少影响到她的业余爱好。以前她和阿成一样,只喜欢现代枪战片,因为现代枪战片的高科技与现实贴得很近。可自从读了坤的信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忽然觉得现代的东西原来是那么缺少深度,也没有多少感染力。相反地那些中外老电影或者新拍摄的历史题材影片也同样让她痴迷不已。木雪最深恶痛绝的是国产武侠片,她认为拍这些影片就是活生生地糟蹋人民币。于是她开始租借老电影碟片回家看。一个人呆在刚装修好的大房子里看《金色池塘》和《铁面人》这类电影,全身心地沉浸其中。独自感动与流泪……这就是阿成不在家时木雪个人生活的全部内容。
 
 木雪还有一个相当浪漫的个人活动:每天下午下班后有大约两小时的空闲,她于是利用这一段闲暇时间故意绕一个圈子到铁路边坐一会儿。那是一条西行的铁路,沿着两条铮亮的铁轨一直向西望去,总会让她浮想连翩。她又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之夜。只有那时候她才会想起和坤度过的那个特别的春节中的每一天。包括两具青春肉体的磨缠,甚至每一个细节……但后来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更长的一段却模糊了淡化了。
 小时候她和小朋友们去铁路上玩,那是槐花飘香的季节,她们吃生的槐花,满嘴都是香味。可是南方没有槐树,没有真正的春天,空气中也不会弥漫槐树花香。南方也没有冬季,所以没有雪。不下雪的除夕还是除夕么。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到研究那张奇怪的碟片上面,但这回他似乎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一名平面设计高手居然打不开一张光盘,让他觉得非常窝心和恼火……
 于是他开始仔细研究那张光盘,包括第一、二面早已看过的内容都不放过,可就是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灰心地仰天叹息,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坤静下来……就在这时,朦胧中恍然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娉娉婷婷地朝他走过来……到近前时才看到她的手里举着一把锤子;就在他楞怔之际,锤子朝他砸下来……他吓得惊叫一声坐起来,意识虽然渐渐清晰起来,可是怎么也记不起那个女人的面部特征。发了一会儿呆,重新浏览光盘,眼里在看着,心与眼却不在同一个意识层面上。
 他的目光终于定格在首页说明上的一句话:结束才是新的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陷入了苦思冥想……
 仿佛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几乎是冲向电脑桌。启动电脑,放进光盘,他又看到那个点击过无数次的一组箭头。但这回他改变了点击顺序。一般来说,是先点第一个箭头,进入第一个界面,那是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了。他得走另一条路线:先点击最后一个箭头,紧接着再点击第一个箭头,于是奇迹出现了……他发现自己走进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木雪,又给你写信。我们这里真正进入了漫长的冬季。进入冬季后,生活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特别是生活节奏的加慢。其实你不得不将生活节奏大幅度往下降。小镇总长不到两公里,宽只有一公里多一点。这就是全部的陆地,真有点住在另外一个很小很小星球上的感觉。从上周开始,与外界的通路全部切断。站在镇口向四周望去,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泥沼。偶然有一些人用长杆将小平底船推向离岸不远处的一些小水洼,从那里可以捉到一些小鱼小虾之类。偶尔也会从烂泥浆里捞到大一点的鲇鱼。我的房东是一位非常热心的大妈。她经常会替我买一些便宜的小鱼当菜吃。我现在会做鱼冻了,鱼冻你知道吧;在我们家乡,每到冬天就会买来小杂鱼和黄豆再放一些葱、椒、姜、蒜、八角之类的香料一起烧。烧好后放在那里它就会变成鱼冻子,凉凉的,爽爽的,真是好吃极了。
 听房东大妈说,很久以前,在她爷爷辈的年代里,“沼湖”的封水期并没有这么长,最多两个月左右。那时候在湖的中央有一条几米宽的水道,水道可以走较小的木船。这种状况会一直延续到腊月里,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湖水逐年减少,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每天的生活,除了看护昏迷中的玲子,还要做一些对于我来说是相当困难的事,就是为她擦洗全身。还要替她清洗大小便……不过,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工作,不管怎么样,自由对于我来说已不是奢侈品。有这里,生活费特别低,镇上人口少,虽然土地面面积小,但蔬菜基本上还是可以自给自足的。最多的是鱼,这里的咸干鱼口味非常好,远近闻名。用干鱼换取其它生活用品是本镇的主要贸易项目,我曾经想过,要是想转行做生意的话,就把这儿的咸干鱼贩到南方去,相信肯定有的赚。但目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亭子能够快快清醒过来。有时候我也会产生莫名的恐惧,怕她再也不能醒来……特别是夜晚,有时风很大,吹得屋顶发出很大的声音,那时就是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夜晚有时去隔壁房间看一下亭子,甚至不敢用手去摸她,我真怕有一天她会不声不响离我而去。
 木雪,无论如何你要把我的每一封信读完。现在已经很难得还能读到这样的信件了,大家都忙碌着,谁也没有闲情逸致使用这种古老的方式。噢,我忽然发觉到,如今写信已经快变成一种奢侈品了。即使有时间,人们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沟通与联络了。我认为写信对我来说,已经成为最好的倾诉方式,你说是不是。我想我并不是一个现代苦行僧,却是一个精神贵族。我的身边缺少这个时代应用有的诱惑,可是却拥有了大量的时间。如果说时间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那么我这里时间多得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是个富翁了。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因为过一会医生就会来给玲子做详细的检查。这次检查非堂重要,据说医院里来了一位副教授,是从京城来的。他要在这里工作和调研一段时间,等到来年春天水路通了才会离开。我们这里精神病患者比例高出全国平均数,精神病是他这次专门研究的主题。但不知为什么,当他看了玲子的病历后,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有京城的专家亲自上门为亭子诊断病情,这也算是她的福气呢。所以我要去做准备了,今天就写到这里了。下次再继续。
 
 读完坤的信,木雪心里的不踏实感更强烈了,她总觉得会有事要发生。现在她成了真正的守候者,在等待种东西出现。阿成的寻根行动,坤的特殊生活状态,还有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它们构成一种潜流,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她的心态和正常生活。
 
 她一个人走到地铁站旁,信步走下去进入地下商场。买好纸之后她根本不想回家,便夹在人流中胡乱转悠。大约半个小时后,觉得实在很无聊,便开始往回走。正要过街时起上亮红灯,只好静静地等绿灯亮起。这时候她突然发现街对面有一张面孔一闪,好生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她终于想起来了,就是这人群中一张脸的闪过使故事的主线发生了小小的偏差。仿佛一棵被嫁接过的果树,它的花蕾、果实甚至叶片及叶脉都不同程度地发生了变异……
 重要的是它的味道变了……她感到奇怪,为什么偏偏就忘了呢。是不是潜意识里始终横着一道坎,一道不应该越过的坎呢。事情过去很久了,虽然仅仅只是一夜之情,昙花一现,可是也不该忘得一干二净啊。但此时此刻,旧事重提,当时那些过程夹带着细节,又开始一一浮现……她忽然产生了想犯罪的冲动,她想:是不是做一个“坏”女人更容易更有意思……也更轻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一点都去不考虑责任感的话,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
 任何事都是一种道理。
 他是谁,她至今只知道他姓林,别的一概不知。她有一个同窗好友,小列,多么奇怪的名字。小列也是一夜情运动的忠实追随者,就是在她的耸踊下,木雪才偷了一次腥。那是她的第一次,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事后,除了空虚,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所有细节也忘得一干二净。但眼下,当时的情景却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近乎透明……
 她有一个想法。不,应当是冲动,由无法扼止的欲念生成。
 在这个城市里我再也找不到你……她忽冒出这一句,虽然是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倒也着实吓了自己一跳。她不由地暗自偷笑起来。
 
 阿成几乎要欣喜若狂了,就在他进入的一瞬间,产生过一种类似失重的感觉。接下来便是飞翔……仿佛跌进一个其深无比的深渊。一直下落、下落,呈螺旋式下落;沿途是各种扭曲、破碎的物体……哥特式建筑、各种表情的脸、森林、花草、云朵、奔驰的马、白色的金属管道、旧草屋、一滩污水、古城堡、路灯、雪夜、大草地、卧室、海滩、汽车、商店灯光、马路上积水的反光……他已经无法摆脱隐身于无形之中的某种诱惑,像着了魔似地两眼死死盯着屏幕,全部身心在巨大的离心力的作用下渐渐迷失……
 ……他已经分辩不清眼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何去何从。但眼前的景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从具体而鲜明的物体转向比较抽象和朦胧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张女子的脸,但绝对不是曾经出现过的面孔,也不是他在F城见到过的那个苍白的长发女子;而是另一张……她不仅漂亮而且成熟……他千方百计想留住她的影象。凭直觉,他认为这个女子的出现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巧合。
 ……但是他无法使画面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它像一滴不坤分的油,在水面不停地滚动。它们驮着女子的影像时远时近,飘忽不定。渐渐地,空气里女人的气息加重了,这是女人特有的体香,仿佛刚打开的奶油饼干;这种香味令他迷醉不已。但她的眼里满含着怨气,她肯定有话想跟他说,却只是嘴动,并不发出声音……他终于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如果他还想回到那种失重状态,就必须重新开始。重新开始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这么多时间。
 
 木雪回到家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成伏案而睡的画面。她走过去一看,电脑还开着,可是他已经睡着了。让她感到惊异的是,他的脸上居然还留着泪痕。看来他哭过……她想。感到有几分揪心,于是放弃了将他叫醒的想法。从床上拿来一件厚毛巾被轻手轻脚地披在他的身上。自己便先回房去睡了。
 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在动她身上的被子,睁开眼一看,原来是阿成;他正站在她的床前俯视着她,阴暗的光线下是他的一双深不可测的眼……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浑身一颤,脱口说了句:你怎么还不睡?我睡不着。他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所以惊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做什么梦,不就是个梦么。她懒懒地说。快睡吧,明天再说给我听行不行。
 阿成顺从地脱去衣服上床入睡,一夜无话。第二天早餐时她问起他昨晚的梦时,他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从梦中哭醒过。他还记得,梦醒时一切都很清晰,可为什么一夜之后全忘了呢。我看到一个女的,好像认识,又好像并不认识。后来我不知为什么就开始伤心,于是就哭醒了……
 是不是你以前的情人托梦给你,让你快快回到她的身边。木雪不无醋意地说。
 阿成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你知道,果然就吃醋了;放心吧,不管以后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离开你的;这是个大原则,我肯定会把握的。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才不在乎呢。木雪说。等到你什么时候准备把人带回家请先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提前一天滚蛋……
 千万别这样说……他的眼红了,声调有点哽咽。说什么我好不会放弃你的,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上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就是你想离开我,我也不会同意的。
 行了行了,不要说这些了,我也有点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你说吧。
 
 我想出去散散心,要去很远的地方……她欲言又止。
 说嘛,不就是想去旅游吗,没问题。不过,我恐怕抽不出时间陪你去,这一阵子我实在是太忙,脱不开身,这你也是知道的。你准备去什么地方?
 她忽然笑起来:骗你的。我只是想回老家一趟,都这么多年了,一次没回过。
 阿成心里一阵惊喜。因为他正需要这么一个独处的机会实现自己的计划,身心地投入到那张碟片中去。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始终折磨着他,让他坐立不坤:他是以玩电脑“起家”的。从前,不论是工作上的任务还是玩游戏,能够整夜不合眼也不会打瞌睡。可这几天不知为何只要往电脑前一坐,便会感到上眼皮发沉,硬是想往下眼皮子上粘。更让他感到又惊又怕的是,那张碟片仿佛只对他一人产生了不同寻常的作用力。那是一种类似磁性的力或者“场”。每当他用光标击第三道“门”,就会听到一阵丝丝的电磁噪声,噪声由远及近,此时电脑屏幕上就会一片模糊,仿佛被一层烟雾笼罩……
 
 木雪回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除了在火车上给阿成打过一个电话,让他去她的办公室将一份重要的软盘拿回家收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打过电话回来。有一天阿成试着给她打电话,可她关机了。再后来又试过,仍然打不通。
 这一天晚上,天气十分闷热,几个月没有下雨,天空长时间浮着一层厚厚的灰云,挥之不去,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死死罩在头顶。他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他必须重新回到电脑身旁,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掉。与其让自己先疯掉,他宁愿面对恐惧。
 
 他开始迅速进入第三层文件夹……仿佛进入一个虚似的空间,任意飘来飘去,没有着落。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没有家具和用品,也没有人。窗玻璃涂着各种颜色,有一点欧洲中世纪老屋的风格。他站在窗子前向外面望去,竟然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广告牌,难道这就是F城?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没想到却被另一个人接上了话碴:哪来的F城,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
 声音来自窗外。他探出头去,看到一个乞丐正式坐在水泥台阶上啃着鸡腿,吃得津津有味。他面前的地上已经扔了许多鸡骨头。更让吃惊不小的是,那乞丐竟然长得和自己有几分相像。但是他还拿不准这个家伙是不是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人的悲哀之一,就是能够看清自己以外的东西却从来看不清自己。
 阿成苦笑:你还有鸡吃……
 是的,我相当满足了。乞丐说:也许我就是你的镜子呢,你得感谢我才是,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债主了……
 阿成心中一震,低下头若有所思。当他再抬起头时,乞丐已不见影子。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重大事情,忙不叠地往窗户上爬,一边喊道:别走,别走,我还你钱……但他明显觉得体力不支,从窗台上仰面跌下来……
 他被送到医院。经过一番抢救,人是醒过来了,医生说并没有生命危险。护士过来为他补办住院手续,问到名字时他楞了一下。但总算想起了自己叫阿成。可是问到年龄的时候他傻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还是护士说:算了,我就随便给你填上50岁吧,这没关系的,反正都是成人……
 什么,什么!他叫起来。你再说一遍,你要给我填多少岁?
 怎么啦。护士惊诧地反问:50岁,不行么,那,你说填多少岁。
 算啦算啦,他朝护士摆摆手。就这样填吧。
 
 下半夜3点钟,阿成从梦中醒来,觉得下身发胀得厉害,便独自下床往卫生间走去。刚到走廊,被值班小护士看到,小护士赶紧小跑步过来扶着他用怨怪的语气说:大叔你要上卫生间可以按一下铃嘛。你这样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承担不起呢。
 走到厕所门口阿成对小护士说:我自卫己进去就行了,你在等着。小护士说:这不行,要是你老人家万一……噢,我又说错了,对不起,大哥,这是我们的工作。
 工作也得分男女吧。阿成苦着脸说。你一个女孩子跟我一起我怎么能……再说,再说我根本就尿不出来。
 什么!小护士掩嘴笑。然后说:你知道不,对我们来说,病人就是不正常的人,没有性别之分,只有好坏之分。就好像汽车进了修理厂一样,修好了就可以出去。否则就只能报废……
 你胡说!他勃然大怒。是谁给你们灌输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简直就是谬论。
 是我们主任……
 你们主任是谁?一定是个王八蛋吧。你去给你们主任讲,就说是我说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他还是将小护士挡在了门外。也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浑身无力,甚至连动一步的力量都没有。他艰难地蹲在座便器上,解完小便后走到洗手池旁洗手。顺便也洗一下脸,他无意识地朝镜子看了一眼……他看到一个陌生人正在朝他看。你是谁?他大声问。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
 那个人并不吭声,只是嘴在动,却听不到说些什么。
 你这个老家伙到底想干嘛……话刚出口他自己呆住了,停顿了很久……
 ……难道这就是我!我会这么老……
 
 木雪突然回来了,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出现在家门口。
 从医院回家不久的阿成还在请病假期间,每天除了卧床休息便是看看电视。至于电脑,已经很久没去摸了。他可能患上了一种叫做“电脑惊恐”的病症。这是一种心理性顽症,目前尚无有效药物和治疗手段。但有时候他又会产生一种隐隐的冲动……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木雪进门后第一眼看到阿成时像往常一样先说了声我回来了,然后习惯将包挂在门旁的挂钩上。但这一次却与以前大不相同。她在转身挂包的同时又忙于扭过头看他,她以为刚才看错人了,要不就是走错了门……怎么会那么陌生呢。但眼前确实是他……
 你怎么啦。她问。
 没怎么,他说。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她没有说出心中想说的话。那就是: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老。她故作轻松地说:你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营养不良;噢我知道了,我这些日子不在,你肯定不像样子吃饭和休息……
 不要说了!他突然大声叫起来。你老是说个没完,就是不理解人家的心情。你倒好,一走就没个音讯,打你手机也打不通。
 被他这样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后,她感到非常委屈,便独自先回了房间。
 我们分手吧。木雪终于说。
 你说什么……阿成像面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目光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她是非常坦然的表情,她的语气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种。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恍恍惚惚,仿佛地面在缓缓下陷……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快要坍塌了,他仿佛一下子掉进深不见底的寒冷的深渊。绝缘与无奈猛地向他袭来让他措手不及。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对世间许多事都感到无能力了。他成了一头任人宰割的羊……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难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么。
 我是理智的。她说。你不要以为我随口说说而已,而且,从一开始,我,还有你,我们都没有明确的目标,我们都在自己欺骗自己,一直是这样。
 你的话我听不懂。
 懂不懂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结果。她的语调平静而干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久,木雪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
 
 ……阿成一个人在深夜的街上漫无边际地走着……两旁楼房像一棵棵树被飞快地丢到身后。反正一直走到早晨,当太阳在东方露脸时他才停下来。他自问:我在什么地方……
 
 
 
 
 2005年4月22日于广州
 
 
 
 
 房子(本名:房锦辉。男,57年生,江苏人。在安徽长大和工作。上世纪末南下,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2002年花城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天坑》。现在广州某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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