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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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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小趾的痒
作者:安丘阿奇  作于:2008-6-10 17:55:59  访问:1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右小趾的痒
                                                                   王凤奇
   今年正月初一上午拜年回来,我躺在远离老屋的新老家的热炕头,蹭着有点痒的右小趾想:有没有一种人民币,它的金贵,足以使所有财宝失色,使所有财迷眼热,使所有藏家倾囊;却只为所有负重的成年人久违一笑。
   想起平常说话不很流利的邻家二哥。1999年,我村政绩显著,被报纸封为“无粮村”的那年,二哥领个云南媳妇;次年,也即我教书的工资,由倒闭了的镇农村基金会协议书,转为70%农行实发的那年,二哥有了余粮我侄儿,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大年夜不再去村官家里——吕剧唱得溜脱闹救济。80年代初,十字街口的一次集上,就是这个人,土山上高高蹲着吃自卷烟。可能正踅摸大闺女呢,可巧见了低着大头、吹着口哨、溜达到这里来的我。二哥叫我平、平、平安,并且给我钱。
   
   平安,且慢!说谎了。钱?二哥给你?为什么?还是你拾的?他看见了?还是你从左边那个黑抽屉里偷老爹的?
   这些傻问,何止我会,姐姐一般也会——你平安可是好吹着口哨低头瞅东西了;你平安和长生可是好拾着钱了;你平安可真从抽屉里找了“大团结”为咱们所用——用不上;然后,娘拆囤门板拿地瓜干,抓到油条糖块,背花篓拿柴火,抓出一卷票子;然后,平安横眉冷对咱爹手里咱娘的烧火棍宁死不屈。
   疼是疼,疼过,谁会忘记合伙为点小恶的隐隐快感。谁让爹娘总骂街上“油条——”的长声吆喝是在馋孩子呢,它只不过让我右小趾有点痒。
   何况,源自危险游戏的快感,远比后来干活歇歇儿的快感强。玉米地里密不透风,在老爹的目光和自己的汗水的浸泡下,平安闷声不响,弯腰刨窝喂化肥,直腰看天,看后头看前头直到地头坐地头,低头喘息,仰脖喝水,老实享受。大路边,风一阵儿又一阵儿;树的冠羽树的鳞片层层叠叠细细碎碎依次翻动,明明暗暗晃着你汗盐腌疼的眼。你望着汽车驶过的浮尘,吹一声口哨。你和老爹对坐地头,论农业劳动的重复性、多功能农具发明的必要性和高效农业实施的紧迫性。你理论棒。论完再干,你平安就挥圆头猛刨一阵儿,落下老爹老娘老姐;回回头,头一撂,悄悄蹽出青纱帐,约了邻家你四哥、邻家大哥的儿长生,一路疯跑一路高歌下了北河下果园。果园兼林地的黑黑小土屋绝对是个碉堡。里面黑脸的大爷曾经是地主,对小偷手持土炮只朝天一放,对你们只一声威咳一声怒喝。
   姐,后来,你经常和伙伴们在院子里飞速地抖着钩花针,愤愤地骂《人生》里的“陈世美”。有时,几个扎辫子的头低低凑一块儿,然后扬起,开怀大笑,花也不钩,就是打闹。平安一直监视着这一场场的阴谋,经常拿着他的烟秸枪,打乱你们的计划,逼你护头躲闪靠墙投降老实交待。平安审视你兴奋未定忽闪如蝶的眼毛。姐,真的没议论抽屉和烧火棍的事?记着,你是幕后。后来,左抽屉上了锁,你把右抽屉撤出,指导我从那个缝里伸进手摸。没议论?也是啊,老爹抽屉有三年的《大众电影》。当时老爹不老,壮如转单干时我家分的马。可以轻易地把平安从一帮孩子中拨拉出,从当街提溜到家,喷着大葱的味儿,叫平安吃饭,或者给平安上课。平安掐算:好,拎脖领子5回,抽烧火棍3回,我25,你55,55就是老牲口,25,可以横推八马;呀呀呸,牙痒痒,有朝一日,一根葱!黑抽屉里,他记打药种西瓜卖兔子也记《甜蜜的事业》等歌词的硬皮本扉页上写:扬起生活的风帆。平安找抽屉时,在这些字上打个大×,在张瑜达式常唇上添两撇胡儿。
   
   80年代初,十字街口,口口相传的露天电影拉起幕来了。提早提速吃过晚饭,拎了马扎,娘嘱咐一声平安听不清,和姐已蹿至门前小路,折向东方那个磁场。一路行人,脚步和对话都向上翘。找着方框砖头早占好的地儿,坐下,站起,乱糟糟地等。在肚里啾啾啾响着往下走的饭。倒腾两个轮子像耍魔术,接带子像大夫,不苟言笑像个大干部的放映员。伸长脖子扁了脑袋目不转睛,如平安、长生、四哥,如一群呆鹅,记录放映员操作全过程的孩子。
   头一块片子却是好人坏人不很分明的爱情片《人生》。这种片子会让老爹、邻家大哥恨早生了二十年,而只会让我等犯困。换第四片儿时间,人影攒动,出出进进。谁出去方便找不着垛,谁方便回来找不着座。谁说谁再尿我柴火垛,一刀剁了谁那把儿。大孩叫,小孩哭,兄弟相怨怒。姐姐找弟弟,母亲唤儿子。有问有答,可,答非所问;代人对答,可,错认错答。高低远近,此起彼伏。不断修正乱而准的蚂蚁碰头般信息交汇。有叫平安别睡着了的提醒。平安动喉不动唇发一声“嗯——”,便在这群吆喝的哄抬中懒懒上至棉花糖的白云顶。世界淡化得不成形状,延宕得没完没了,可平安什么都知道。最后一个即将歪倒的大幅摇摆,使平安猛醒。拨浪大头睁大眼睛坐得笔直。环顾四周,黑亮的眼睛无数;转视前方屏幕,无知而全解地看光影闪动,等第二块片子的开演。
   当然,后边男一营女一寨、站着看的青年不会困。这些人又不只看高加林愁眉紧锁熊样和刘巧珍如慕如怨毛毛眼。耍彪,卖俏,挂羊头卖狗肉。有外村的,有人两腿撑地趴自行车把儿上,贼眼踅摸啥?
   有打幠的,有扔一块儿小坷垃猫腰藏了的,有打着了挺身回头质问叫骂的。屏幕上闪过一个鹿头一顶的孩子的手影。
   这特嘛到底看谁演?阿弥陀佛,放映员,我的战斗片快开演!
   我右小趾起痒,抓狂难耐;彼时,恰如现在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十字街口那次集上,平安领了二哥的钱,面对团团火红,右小趾痒着,轻咬下唇露一颗大门牙;回忆再往下,只剩急躁:怎么就没了后续?后事如何啊?20多年了!记忆只找到一张底片,模糊地定格于:一个微寒有霜暖阳初升的早晨,黄尘不起、气息吐纳、热气蒸腾的集市;平安身侧的高处,憨憨的二哥笑容璀璨如佛,指间一缕青烟袅袅,幻作一朵朵苦中带甜小小祥云。
   
   演头一块片子时,不知二哥想什么。三哥肯定在后边。那些平安当时困惑的事儿,三哥一定干过。那群抬我到天上的吆喝里,不知可有邻家的大哥大嫂对我侄儿长生的呼唤。也不知四哥能否睡而不倒,捱完一切无聊,抖抖脑袋,抖出精神,再看唯一有聊。
   四哥,如今,你那里的电影好看吗?二十几年后的如今,再看电影、再看看电影,无聊有聊正好倒换了个儿。
   今年年初一拜年,能活120岁的大娘,送我到门口,摸着那棵老枣树。枣树还那么粗,粗糙,铁干,铁枝儿,铁刺儿。树下边一道斜砍的痕。那是前年大哥三哥闹,利索的三哥下的一斧。大娘说,我护住树就唱《墙头记》,俺的猛儿子怀疑老地主给我埋下银子了,又怕我死早了,可小四儿不来我死不了啊。
   四哥他下了铁矿下煤窑,几年来,消息渐渐遥远。
   
   平安上小学时是个大头,四哥保护平安,打抱不平挨了王树仁“老爷儿”教鞭还说一点也不疼。
   1981年,邻家四哥趴东墙头上叫:咱上学去。我当时,是大头光光(无虱),是只穿了一件斜襟的蓝灰棉布大褂——正挥舞此袍演和尚。我下边穿上不开裆的蓝的卡裤子。它美丽又复杂,老低头看,老提它。脚穿上包头包跟新黑塑凉鞋,右小趾不服不忿。娘蹲下按按那个地方,脱下我的鞋,喜了:喓,平安小末趾能单独翘。
   我跺跺脚,提提裤,出了门。我家门口东南、邻家门口西北边枣树下,邻家四哥、长生我侄儿,说笑比划身体抖动;见我出来,一律把提一下蓝的卡新裤颠了过来说:走,咱上学去。
   
   那天的新裤全大哥做。大哥菊花笑纹常年不败,与大娘一个模子,只因嘴角微撇略显不同。这裁缝好给我们做挽腿儿长裤子。老哥九十年代,门前冷落。老哥料子尽其用,不断改革,不断出去学,回来撇着嘴说,这回学来新的了。1994年,我教书上岗。老哥干送我一条“老板裤”,还说脚踏实地奋力拼搏的词。我说好,好。——好呀,可惜太窄太短,老板岂有此款。我有阳光的不再大的中分头,我有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我有百十个亦徒亦友崇拜者,我还将有轰轰烈烈的摩托车,和拿得出门也会做饭的老婆,我有一些痒痒的自力更生美好想象。所以,不穿。前年大哥腿挨了三哥一跺,折了。长生远在广州。我爹说:是为老大,可他有个什么掐把儿?人老骨头脆,不禁跺。
   大哥好了;瘸了;手无碍;可,村里唯一的撇着嘴挺牛的名老裁缝就不做了,今年初一拜年队伍里少了领头。
   
   81年一年级报名这天,王树仁老爷儿摸底叫我们数数,我一口气数到“二十”,往下我还头一口气数作“二一二二二三……”老爷儿笑眯眯打住,往下不叫数了。可能应该读“ershiyi,ershier,ershisan……”?可能孙子我表现出众,可以观止矣。那些年,我见他总眯眯眼睁不开,八成傻,不认得我这个大头的好孙子。后来四哥因我而挨教鞭之后,我和长生跟随四哥,散了学在黑板上如鳖爬写他的外号“树叉bo”。老爷儿屡犯计划生育,挨罚挨打蹲车库,倾家荡产,不想转正,眯缝眼光想养儿子;后来长大肚子病,死于既往不咎全部转正好政策下达之前的一九九几年。今年正月初一,我爹说,我家新屋上梁时树仁来喝酒,喝大了,先哭后笑,树仁说外号他知道,说邪孩是好孩。我想,我是个从犯,不“邪”,老爷儿若有福活到今,工资得三千了。
   
   81年这天放了学,我笑嘿嘿擓着我的大头。正午的太阳照耀我的大头。大头在十字街暄土的地上、有硬皮的地上,小黑影一团在左摇右晃往前,裤腰松得基本还挂腚上。街上,人山人海。四哥头前开路。长生殿后。路上人,在看呢。过了街口,我家胜利在前了,大门口坐北朝南敞着迎接我,越走,右小趾越痒;右首邻家西回门门口一边,枣树碎影如筛;树下菊花笑纹的邻家大娘(还是她大儿子呢?)在看。看今非昔比与众不同、轻咬下唇露一颗大门牙的大头,和新裤子。我肚里泛着一个又一个清爽的小泡泡,可我还能克制。
   回到家,姐姐问,想不起是问新裤子,还是老爷儿。我肚里的小泡泡越聚越多,一个一个排着号往上冒,我撮起口,一个个音符脱口而出,实难控制——口哨一曲“松花江水波连波”!与以后树仁老师所教不谋而合,那天无师自通;从此我会吹口哨。我口哨低吹,低着头瞅地皮走;跨过高高的门槛,左手尖划过我家大门东框,下了大青石台阶,够着了东脸儿标语“农业学大寨”的“寨”;指尖波浪式滑行在我家南墙黄土白粉的墙腰斑驳坑洼的墙皮、邻家西墙块块青砖道道砖缝;向右挪个身子,右手于那棵枣树一搭;左拐,推开邻家虚掩的门。邻家四哥、二哥正在“zhei”(汉字,我找不出属于我童年的字)一大盆鲫鱼、鲢子。三哥刚从北河捞的。三哥撑个白褂掐腰站,很伟大。我说:我一口气数到二十,老师不让我数了,我还能恁。三哥微微一笑。四哥嘿嘿笑,说:长大头上大学。二哥张张嘴。菊花皱纹的大娘笑吟吟:平安识数真多。外边进来大哥,左手一捆碎布头,右手二指比作剪子使,撇嘴说:吃裁缝饭用这个。摸我后颈儿撇嘴说:吃学饭用这个。我新鞋里右小趾一翘一翘,我露一颗大门牙,一一仰望这几位。四哥仰头求三哥:三哥,再一回,也带我和凤奇去北河捞鱼?三哥摸摸我的大头,思考着说:可以,平安不会水,在岸上拾鱼。我蹦个高儿说:好!
   午饭在大娘家吃鱼,分给平安那两条最大;二哥默默地吃;三哥吃得利索:嘴巴左边进鱼,右边出刺儿。四哥和我比慢。黑脸大爷一盅一盅,吱漏儿吱漏儿,咂哨一般;好喝的大爷,97年胃里查出个东西,像个硬盅扣着他心窝。大爷坐不住,手痒脚痒,只是找;找果园里、林子里、坡里、山上、集上、老墙缝里、石块下、树窠里、草丛里;找癞蛤蟆、蝎子、蜈蚣、蛇虫子、长虫、胭脂草;找来生吃以毒攻毒。后来不找了,喝吧。一盅“青皮”白酒,一口疙瘩咸菜。98年底笑着倒在酒桌上。——那天吃鱼直堪与十字街口集上二哥给了钱媲美。
   那天大鱼小鱼全吃罢,茶饮罢,大娘嗓子清罢,哀哀恩恩地唱;小三哥俯仰欠收,很像样地拉;二哥毫不口吃地念白。我抓抓大头,感叹:老天,吕剧!四哥冲我一皱眉说:听了想睡觉,不如上学去,走。
   
   80年代初,利索三哥组织了一干好男好女,办剧团。尾音奄奄俺俺恩恩哀哀怨腔浓重土腥味十足,听了想睡觉的吕剧。剧团一个好女之最,戏里戏外眼波流转腰身活泛。他和她对戏,他忽然口拙腼腆,像那次集上给我钱的、平常说话时的他亲二哥。一连10个白天,三哥和好女之最在奄奄俺俺恩恩哀哀的烟幕里,手把手口传口呼吸艰难坚持切磋;一连10个晚上,都浑身痒痒,怨着对方死囚、笨贼、泥人、不通窍,说着明天一定,眼前老走泥窝儿老演电影;第11天白天,艰难切磋依然;第11天晚上,大队院内原育红班教室的剧团化妆室里,俩人忽然被仙人背后吹了一口气,谁也没张口眼光一碰,轻轻松松通了窍,在10夜怨气所凝的泥浆和缭绕了11天的烟雾里解着痒,不愿自拔。我会不知道?1990年,利索三哥另找新欢,不要三嫂了。首任三嫂在门前即兴的“你不要俺俺不怪怪只怪俺俺瞎眼”的吕剧唱段中,作了三番哀而不怨的详尽说明。三哥说:她不让我和女的学迪斯科,可,不就是给脚放松吗,本来很正常。剧团火过几年,91年,三哥就带一批人走出去了。好几年找不到他们。后来,三哥说他们转遍了齐鲁,场场爆满;主要是文化赶集,丰富农村生活。据一起干的狗屎儿今年拜年透露,先搞的是录像,放些中外真人真事真动作。后来搞大篷车。大篷车里,团长三哥一身美国牛仔打扮,在一旁鞭子甩得咔咔响;小闺女却不是利索索地;而是蹦跶,蹦跶,哆嗦,哆嗦,跳着非洲的印度的舞;而是磨磨蹭蹭,一件一件,惹人发痒。狗屎儿说,好处是比碟上真,观众多是些半老汉子孩伢子。
   三哥,建议你的大篷车里除了人体艺术,也放八十年代初的电影。《北京人在纽约》里,闯大了的王启明孤独了心里痒痒了,花钱雇了人来听自己演奏;你内心不想,来一段苍凉的吕剧,知音拊掌?
   
   演《人生》时,二哥,你得多到后边转转。你吕剧唱得溜脱。今年初一拜年,我坐你家冰凉炕,瞅凹膛严重的天棚上掉落泥坯的苇箔,和曲曲延延的裂纹。我说,我侄儿余粮这孩子,算谁属啥真是一个准,谁教的?你说没。大娘笑吟吟说真的没。我说,那就是人家说的,云南嫂子配山东二哥,隔得远,随了两下里的好;基因科学不服不中。二哥,我还想说那天集上你给平安钱,就像三哥、四哥救过我,千真万确。
   82、83年入伏不入伏,我们散学就去下北河。起先,三哥他们不愿带我,嫌拖后腿。我远远地跟着,四哥回头望我。我听见他们口哨牛皮很响。他们先到,三哥回头看见我,我站住。三哥说:真顽强啊,过来吧,不过你得在边上。四哥、长生和我在浅水。我对他俩说:我会扎猛子了,能扎这——么深,那——么远;不信?看着!结果,出来脚不沾底右脚抽筋,呛了水,一口,一口;别人以为装的,笑;是四哥拿根棍在前拉,三哥从背后顶,才上得岸。
   今年初一上午拜完年,脚闲得发痒,我和妻儿去了北河。北河萎缩得像蚯蚓;水库像一盖儿口朝上的贝壳;破机器屋子还在,没有我高。想当年,我们全裸,从屋顶表演高台跳水;累了就头枕岸边望那白云天,脚伸水里让那小鱼吸。这天水库里面封冻,岸边烂泥、鸭和鸭粪。近来迷韩剧、饭哄我做的老婆,说这与韩剧的画面有100年10000里的差别。儿子说了声我晕,耷拉脑袋果汁瓶子甩来甩去,没有取到清清山泉水。我则想:冰冻之下,小鱼老鱼吸鸭粪么?今年清明,娘还来放生一条鲤鱼烧掉一些纸钱吗?现在,我让学生写那个八大方面32小条的保证,安全干部模样说着危险危险别去别去。可笑,明确死亡责任,那是律师的把戏呀,王树仁老师何曾做过。
   遥远的记忆慢放北河夏天喧腾的浪花,现在他们谁还记得。消息遥远了的四哥准是走在边上,准是一路脚很痒。我们很虚,灵与肉双贫。有一天,枣树不见春风里坚挺,我家老屋它时辰到了幸福地倒掉,门口剥落残红的标语也归尘,找来找去走在北河边上叫我怎么脱贫。
   
   今年正月初一晚上,我躺在新老家东屋的热炕头,眯着眼。老爹提醒我回西屋睡。我右小趾自动地翘。
   80年代初,十字街口的露天电影演至无聊而模糊时,是谁提醒平安别睡着了?温暖如被又恼人如痒的夜晚和清晨,也是类似的一声,把平安从舒服小样儿里拉回。在一大捆筷子的合唱里暖烘烘锅台边风箱旁,在地主家埋在墙角的银子某天夜里变成小白兔满屋子跑的瞎话儿里,在说书瞎汉话把儿一拽折扇收拢下回分解的紧头儿里,在打夜作挣工分切地瓜干的脆响里地瓜蔓子堆里姐姐的揽抱里,在上坡的颠簸似按摩推车的篓子里——左边装工具右边装平安,在坡里人字形玉米秸小屋里蟋蟀的夜曲里,在木棍搭破席的瓜棚守园传奇里,在炕烟气比家里更生硬的大队的看牲口的场院里,在老爹一身青草干草饲料气里,在骡马牛驴抗拒蚊蝇尥蹶子或者跺地的咚咚声里,在它们难耐饥饿的咴咴哞哞叫唤里,在得了老爹给的食儿后满足的响鼻儿里。在影响梦头梦尾质量的各种形式里。
   80年代初早已有平安,可平安为何只是这样模糊地睡着了。想像云山雾罩的未来,我一脚蹬空,那是否因为我一开始就走偏了,脚板比较麻木,踩在无我过去的或有我而成分不明的不实地基上了?
   戏里的三嫂手指不拙,捏俩指头举眼前纫个针来抛个弧儿。可戏外忽有我冲四哥一傻问:针线料子呢?逃命的比干问路上的老婆儿:挖什么菜?此问一出,不待“空心菜”的回答,眼睁睁一线生机脱壳而去,悔之晚矣。好容易找到的童年不禁问。我照着我童年的模糊样子努力培养我儿子。有几次,他见我睡着,摸走我兜里五毛一块的硬币,买了辣肠老虎肉的垃圾食品和小塑料的垃圾玩具。这些垃圾都是他的宝,我怎能责备。我倒是希望,他面对我的那种远不如老爹凶的问,不是食指捣眼、嘴形弯曲地哭作泪灰混合小花脸;而是脖颈儿一梗地不服,即便巴掌小棍落下。晚饭后,看他读着《三国演义》原著有模有样,我摸摸他的后颈儿,有点陶醉。他抱了胳膊仰脸看我,说:孤独,没办法。我就想起我的那帮哥们儿来。怎样在他踏踏实实步入正轨前适度恢复他的野性,是我脚趾发痒新课题。
   
   我的姐,后来看电影你在后边。
   姐,姐夫虽说在家耍大爷,但也还不是高加林,心里不只装他自己,我看你就饶了他顺了他吧。好歹他趴自行车把儿上看电影又看你。再说,他也不禁我揍。再说,姐夫又不是小品演的那样男人,你打个呼哨,他就得吧嗒吧嗒跑过来?虽说种地不缴税了,你们也有了个斯太尔,可,斯太尔太长、太大,关卡太多,油太贵,加上这几年上访告官败诉上诉找人花钱,还是够这瘦人儿蹿的。不跟车时,请允许他耷拉眼皮,趿拉脚跟,坐下,喝点酒。这个农夫眼压有点高,脚趾有点乏。姐啊,拿出当年破解抽屉秘密热议电影人物的劲头,从实际出发,发现农村爷们儿的美。好歹他一双贼眼看你蝴蝶忽闪的眼毛。
   姐,80年你拽着我上大队院的育红班,教室墙上凸显红黄实体的标语五星太阳,和黑白线条的领袖像工农兵像,里面站着些小孩、大孩、大人欣欣向荣地笑,四哥等人弄咣咣嚓、嚓嚓咣的声响,这,都干啥?那个教室,见证着我和三哥不相同的启蒙,它早找不到了。四哥又不来。正月去你家你又总忘记对我说。总不能让我上百度搜吧。我只在里面呆了几秒钟,可我上过育红班这事,28年来显然铁定存在,无需网络证明。
   
   我的80年代初,亲切微苦,痒痒乎乎,赤裸稚嫩,无人看守。我怕他转入网络,转眼间,被狗仔队化妆师毁了容。
   他在星光闪烁的夜空。
   实际我的头不再大。白天,它却有点痒地大着。深夜,我独自凝望天上。天上,星光闪烁。他飘了过来,头大大乐呵呵,像个富足的店主。果然。他说:我经营泥土、种子和粮食,用至纯的笑来换。这听着真简单,看他的脸傻乎乎挺抒情,笑容不是欲盖弥彰。可,我很失望,皮笑肉不笑:有各种数字吗?他笑了:有,但只作为狗屎的附赠。我惊且窘,不愿退场,苦笑:谁会…换狗屎,如果…,是…做肥料的吧。他看着我,沉吟:以前…是这样,刚才…你问那个…又那么问,狗屎就是狗屎。说完,头也不回飘走了。散落天空的是本该口哨嘹亮根在地里的茁壮事实。它们无声无息,悬疑高挂,如演着爱情片、战斗片,淡化又延宕的十字街口,如十字街口集上,二哥给钱的后续,飘啊飘。
   
   80年代初,十字街口,那次集上。二哥给平安一个贰分的钢蹦儿钱,指着边上一柿子摊儿,不大流利地叫平安买、买、买一个大火柿子。
   关键右小趾痒着的平安买了吗?若买了,谁吃的呢?这天集上的火柿子,那天北河的鱼,在广州挣钱车票没买上,电话里嚷着正月回家报仇的长生可曾吃过?
   
   正月初一晚上,老爹叫平安回西屋睡去。我下了炕,右小趾翘了翘,指示我拐向那个黑桌子。我就在左边黑抽屉里扒剌。我对老爹说:我找个硬币。83年以前旧版升值了,收藏,金不换。呵呵,你不揍我吧。
   老爹松松地一笑:不揍,你长不大。灯底下,他的白头像一个倔强开放的大葱的骨朵儿。
   初二早上,老婆说:气死了;昨晚睡着了,你忽然呵呵笑。她不知道:那是我看见了,地主家埋着的银子变成一蹦一蹦放光的小白兔,十字街口的集上,二哥给我的人民币光芒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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