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说海子 |
作者：鲁芹 作于：2008-6-3 2:10:20 访问：15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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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淦侑
说海子，不能不说海子的死，说海子的死又不能不说他的诗，说他的诗还得说点哲学。很难，但我又不得不说，哪怕说不好。
那么，谁是海子？摆地摊的可以不知道，搞文学的特别是诗人肯定知道，但能够把他读懂的人，我看没几个。在这个循规蹈矩地挥舞权力金钱去耀武扬威的时代，在这个商人被奉为英雄而物欲横流的社会，可怜的文学在暴力与色情的缝际间苟且偷生，诗人连流浪的资格都已丧失，一切仿佛都卷入那些利益争斗的旋涡，文学异化成转眼之间的笑话，寂静不断引起喧嚣围剿。海子的出现，无疑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神话世界。
尽管有人已经不再相信神话，文明的沉重的步伐也无情地践踏了这个神话。海子是个神话，原名查海生，出生在一九六四年四月二日，一个颠倒是非的年代和一个梦想飞扬的季节。我相信，占尽了汉民族便宜的安徽这块地方，除了胡适，海子也能让安徽人脸上发光。查湾村，和中国其他受尽苦难的农村一样，并不因为海子的降世而改变什么，贫寒的家境，使海子过早地深谙人情世故，但其天才性的创造力却没有被这些东西覆盖。恢复高考后，十五岁的海子就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而在北大的四年，成为海子人生的关键转折点，他开始了诗歌创作，他不会不知道他的老乡胡适曾在北大这里开创了中国新诗道路，未名湖水依旧涌动着一个思想灵魂。一九八三年海子毕业，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诗歌再走一小步就是哲学，海子不会不明白这层关系。依常人看来，在当时在今天也好，海子的条件够优越了，起码是个有房有车的中产阶级。相反，海子并没有在京城里找到他那尘世的幸福生活，他在一个贫穷、单调与孤独的极端环境中思考、读书和写诗，相当封闭的生活方式下，整个房间空空荡荡，现代文明的机械无缘于此，他拒绝改变这种生活状态。卫星城也没有给海子呼吸到新鲜空气，但他的心灵却负荷着整个世界，他拼命地从上古神话里寻找人类祖先，在屈原、老庄、李白、王维、梵高、荷尔德林、尼采、海德格尔、普希金、莎士比亚、叶赛宁、歌德等等这些人类先锋描绘的世界里消耗肉体的一切能量，来提炼自己的精神境界。还有那重复幻灭的爱情，飘渺无比，海子和他的瘦哥哥梵高一样是白羊星座的孩子，真诚独特。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哈姆雷特却永远在问：“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海子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后者。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黄昏，山海关偏爱铁轨，火车像一个汉民族被征服的历史一样，轰轰烈烈地从这里入主中原，把海子轧成两截，圣经上沾满了美丽鲜血，暗红色的幕布天地合一，罩住了这个痛苦的诗人。耶稣忧伤地低吟：“我的灵魂悲苦得就要死了。”苏格拉底愤怒道：“我去赴死，你们继续生活。”只有海子无可奈何：我的死与别人无关！
焦急等待评价的食指坚定地相信未来，海子终于以他的死告别了“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迎来了世人“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他们尽管是纵说纷纭，但海子至少不再寂寞，殉诗、殉道、殉情亦或是其他误解，不论是谁要抱何种目的，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西川说的那样，我们“失去了一个伟大的灵感、失去一个回声”。海子的死本身就是个悲剧，诗歌和哲学的悲剧，人类和时代的悲剧。也许，哲学真的就是习惯死亡，以诗入哲、以哲出诗的海子，和那些受尽痛苦的诗人一样伟大，既然在人间不行，只好在天堂重塑神话。
“天式纵横相离爱死”的屈原自投汨罗江，狷介无视一切的朱湘、控诉人间罪恶的叶赛宁、与死神共舞的普拉斯打开煤气——哪怕是海子之后的戈麦、顾城、余少华、谌烟，远近不是距离，生命同归一路。“诗人之死”不分国度，由古而今，却全都挤在二十一世纪里爆炸，更推翻了孔子那“未知生、焉知死”的命题。可见，文明并不一定都的正确的，文明很野蛮地吞噬个体生命的核心价值。但是，我认为海子的死更加震撼人心，他在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双重压迫下不断反抗，绝不屈服地捍卫了自身理想主义的浪漫精神，从而给中国新诗史注入了新的生命，他的艺术魅力与价值不再是连绵的山峰，他超越了以往任何时空并且独立自主地建设成一座高耸入云的颠峰和一个原始生命世界。十年过去，没有谁能真正越过他而在诗歌上成大气候，更别说要替代他。
短暂的二十五岁，匆忙的七年创作，如此突出的文学地位，不是神话也是奇迹，在中国文学史上可与唐人李贺齐名。难怪海子说自己“走到了人类的尽头”，而人类的尽头很容易变成天堂，普鲁斯特的那个才能更好地认识世界的“诺亚方舟”式天堂，海子是不是在摆渡着它、看清了人类的真实面目呢？我不知道，但我在心疼海子的死，多么好的一个诗人，人类却不懂得珍惜，以至于那些“麦子、太阳、土地、村庄、月亮、火光、水和粮食”的美好意象消失在诗歌的“远方”。如果海子不死，他或许能够揭开这类谜语，那将令我们全都汗颜而无地自容。渐行渐远的海子，其人其诗句是个神话，融合古希腊、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古罗马的文化生命，根植于黄河摇篮的睡梦中，一切都回归到氏族部落的源头、人类文明的出发点。正因如此，海子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敏锐的触动，扣动了现代生活的细微处，而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先驱之一”。
先驱又往往是最孤独最痛苦的人，他们是生活在人间却不得不在天堂与地狱中挣扎，但终究得不到人间的理解，最后的选择不论是天堂或地狱，肉体都要承受死亡。海子在他所倾尽全部来创造的长诗乌托邦境界上，现实世俗的支架轰然倒塌，个体生命再也无法负荷那个庞大的理想天国。可想而知，山海关的那一幕，并不简单，更不是你我之辈有勇气去完成的那一首首最纯粹的诗学绝唱。
在六十、七十及八十年代，充满了血泪的诗情画意这是一个优秀诗人层出不穷的时代，如舒婷、北岛、食指，但海子却没有他们那种朦胧派的幸运，他遭受了诗人群体最后即将毁灭的八十年代，他从一开始就孤独地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路上重重障碍，机关算尽，生命危机却不得不依赖鲜血来拯救，而这个使命只能由不复返的英雄来主导。在海子的长诗《太阳——七部诗》中昭然若揭：
剑说：我要成为一个诗人/我要独自挺进/我要千万次起舞千万次看见鲜血流淌/剑说：我要翻越千万颗头颅/成为一个诗人/是从形式缓慢而突然激烈地走向肉体/从圣人走向强盗。从本质走向/粗糙而幻灭无常的物质。走向一切/生存的外表
听一声吼叫！/太阳殷红如血的内脏吐露：剑，我的/剑，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愤怒的骨髓复仇的骨髓/自我焚烧的骨髓/在太阳中间/被砍伐或火烧之后/仍有自我恢复的迹象/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内脏黑暗剑翻过地层/我是儿子更是宝剑的天性/挂在我的骨头上的车轮和兵器－－是我的肉体/是我的儿子他伸出愤怒的十指/向天空质问/那些在肉体上驾驶黑夜战车的太阳之人/太阳中的人到底是谁呢？
到底是谁呢？伴随了我的一生/试其刀刃光芒/那些树下的众神还会欢迎我回到他们的行列吗？
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合唱》
长诗全面展示一幅“冲击极限”的悲壮场景，这也正是陈超说的“扩大、加深生命内部的无限可能性，以提供新的更本质的生命知识，而不是文化知识”。其目标是呼唤英雄注意，在母力、天才的神话背景下，诗歌作为人格载体变为一次性，“这些元素和伟大材料的东西总会涨破”海子的“诗歌外壳”。不难想象，海子陷入了思想上的困窘，掉进了芥川先生说的“临终的眼里”，具体表现即为诗歌，加上无法彻底把握的生活，他在死前回到查湾村与见到初恋女友的那一刻，终于决心撕毁一切，转而投身坟墓，求助于死亡。他的长诗，我以为是一种持久深刻的批判，是为了守住个体生命的独立自由人格，依次也不难理解为什么顾城会说：“只有懂得怎样死亡的人才可以避免作奴隶。”既然没有英雄，海子只有挺身而出，作“孤独的王”，不做生活的“奴隶”，要做自己的“王”，直到演变成一个英雄主义式的自杀行动。
如果诗是一种精神，那诗人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呢？海德格尔在《诗人何为》中明确指出：“在这个世界陷于贫困的危机境地之际，唯有诗人在思考着生存的本质，思考着生存的意义。”果真如此吗？海子以其二百万字的作品正在证明他是这样一个伟大的诗人，他站到了海德格尔形容的那个“世界之夜”，黎明一来，他就走了，践行着普拉斯态度：“死是一门艺术，诗人的死，等于诗人的再生。”
诗人等同于生命，但诗歌却和死亡更为具体，我死了不要紧，你们是会想念我的，而且会看到我在精神领域复活，只要还有人类，我甘愿献给真理。存在主义讲人不可能活着体验死亡、死亡是与生命相对立的另一个世界，普拉斯和海子，也脱不掉这层阴影。但我更愿相信尼采说的：“人类对于生命的观察越深，对于受苦的观察就越深。”受苦的结束就是死亡，至少弗洛伊德的“死本能”已经把绝对的痛苦转化到了子宫胚胎，真是如此的话，那么海子从观察生命的开始就已经站在了痛苦锋芒上。作为诗人，海子以其超乎常人的敏锐，以自己悲天悯人的情怀，以自己对于存在的行而上感知，以自己诗的追寻蕴涵着整个人类的终极关怀，并且在这个没落的时代把对终极目的沉思与眷顾注入到每一个个体生命中，去洞见生存的意义和尺度。唯有真正的诗人才可能不计世俗的功利得失而把思考的意向超越现象界的纷纭表象而无思索时间、思索死亡、思索存在，思索人类的出路，而当他自身面临着生存的无法解脱的终极意义上的虚无与荒诞之时，海子便以身殉身，用自己高贵的生命去证明和烛照生存的空虚。
所以，我认为海子属于纯粹的殉身之死，而不是殉诗、殉道、殉情一类说法的死，是一种“死本能”。亦即西川说海子有“自杀情结”，这是根本原因。他几乎把整个人类文明发源地都囊括起来，但他本身也是一个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核心价值的诗人，他的思维从开始的生命孕育状态就无法摆脱几千年沉淀下来的定位，他强烈的汉民族意识往往又通过西方历史文化体现出来，不论是荷尔德林、尼采、海德格尔这些哲学家，还是莎士比亚、但丁、歌德、叶赛宁、普希金这些诗人，给他的不仅仅是作为现代人的意识，而且是作为远古人的意识。生存与死亡，死亡的分量大大重于生存，只可惜，中国传统文化只求生的形式而忽略死的深层探究，简单地把死交给道家佛家处理。海子的死，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在西方历史文化中遭到失败的悲剧，是现代社会里传统文明得不到保障的一次激烈冲击破坏。
弥翰顿说：“——我从不问丧钟为谁而鸣，他为我，也为你。”人类历史反复表现的是人类互相残杀，最根本的是一个民族文化的信仰问题。海子的死，为我也为你，当我们差不多“现代化”后，有再多的权力和金钱，那也将无可挽回一个民族最初的信仰，我们甚至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到何而去，祖先仿佛也真成了一个远古神话。海子清醒得意识到这将是一场多么巨大的灾难，不仅是汉民族，更是整个人类。梵高无不深刻提醒人类：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任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2008-4-19-凌晨4时，4-30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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