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拉和尚14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2-1 11:27:00 访问:84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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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14、小试显牛力 半年过去了。 是年四月,在一个春光和煦景物明丽的日子,撰经事毕的刘勰下山回到了临川王府。 恰在这时,北伐的王爷迫使北魏的陈伯之归顺南朝。临川王损兵折将五万人换了一个大获全胜,凯旋而归。王府举行盛大庆典,祝贺王爷为朝廷又争了光。王府上下一片欢腾。因撰经有功的刘勰又任新职,升迁为车骑仓曹参军。借职务之便,刘勰看到王府有三十多间钱库,存三亿多万钱,还有七十间库房,储存布绢织锦、漆蜜纻蜡朱砂黄屑等杂货,只见库满,不知其数。 仰天而嘘的刘勰触物生情,长长叹息,心里说,贪婪之徒,胸无大志。从此,他渐渐地厌恶王府的生活,整日在孔雀仙阁与公主谈虚论空,说无道非,无心于政事。临川王忧虑刘勰与公主长此下去,不伦不类,成何体统?于是,临川王以举贤荐能之名堂而皇之地推荐刘勰当了浙江太末县令。却正中了刘勰以展宏图小试牛力的下怀。 初春的浙江太末县,不开晴的老天每日每时地下着蒙蒙细雨,笼罩着远山和近水,迷迷茫茫。仿佛懒散风格的画家在宣纸上泼的墨。泼墨的泊泊声,新上任的刘勰宛如听到了佃农们痛苦的呻吟。 雾气绰绰的早晨或是昏昏欲睡的晚上。县衙内室,日理千机的刘勰伏案处理尘封已久的前任留下的麻烦。县丞张老先生奉命起草了一纸安民告示,呈刘令过目。展开告示的刘勰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不禁摇头叹息。告示三纸无驴,满篇的俪语华靡,清丽绮艳,不专其本。刘勰心里十分恼火。 五十多岁的张老先生是前任的旧吏。他眼花耳不聋,骨瘦如柴,没有糖尿病,弱不禁风却不爱得感冒。他在太末署文书十余年,也许他想借此夸饰他的文笔才华,结果,弄巧成拙。刘勰寻思:好卖弄的文人恰好证明他是个半瓶子醋。可是,时至今日,好卖弄者仍不见减少的趋势。足见此公不重实务。慨叹文表华艳世风日衰的刘勰正想辞退他。 原想拿糖当醋的张老先生精明的眼光眨一眨,已经猜出几分不妙,惊恐的小眼睛向刘勰投过乞求的眼神儿,怕丢了这个铁饭碗。 思不出位的刘勰想起昨天上任来的路上,刚进入太末县境,正遇见太末与皇上沾点亲的乡豪孔老爷的大管家带领家丁封锢山泽,圈了老大一片桑林湖泊,一夜工夫化归己有,不准蚕农采桑叶,不准渔民捕鱼。男女百姓哭天嚎地。他们祖祖辈辈生息之地,今日被乡豪不化一文钱白白地夺了去,绝了他们的生活之源。抚孤恤寡的刘勰当众正告满不在乎的孔府管家:“自本县到任之日起,不准封锢山泽,万民竭力桑田而食,伤人者抵命,盗窃者罚,利民者奖。”孔府管家“哼”了一声不可一世悻悻而去。如鱼得水的蚕农们欢呼着万岁拥入桑林。虑民之所虑的刘勰登上县衙大堂,第一要事就是命张老先生草拟文告。结果写了这样一个浮诡讹滥的东西。长此下去岂不殃及朝政?不得了,不得了。 危言正道的刘勰诲人不倦地说:“张公,你署文十余载,该知一个崇实之美吧,你写的这个哀感顽艳的文告,是叫我的百姓照行呢,还是叫他们猜谜语?含含糊糊乱猜起来,岂不误了本县的意图。昔日汉高祖入关告谕,语言朴实,不尚夸饰,应当效仿那样的文风。” “老爷,小的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叹老嗟卑的张老先生忙不叠地说,恐怕说自己的罪过不够分量。 循循善诱的刘勰耐心教授地说:“当然,一个文告还是要讲究一点文采的。授官选贤,则义炳重离之辉;优文封策,则气含风雨之润;敕戒恒诰,则笔吐星汉之华;治戎燮伐,则有洊雷之威;眚灾肆赦,则文有春露之滋;明罚赦法,则辞有秋霜之烈。这就是我们为官的常用文告之大略写法。”对这样的人说话不比对王爷那样前思后想推敲措辞。当了一县之主的刘勰说话开放得很,无拘无束。宛如癞蛤蟆吃蚊子,张口就来。即便是信口开河胡诌一通,下人们也听得入迷当圣旨看待。 “听老爷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爷的文翰墨海,如雷贯耳,汉书曰:百闻不如一见。能有机会在老爷左右,幸甚幸甚。”作揖不迭的张老先生宛如猴子捣蒜似的连连拱手又叩头,说了整整一打幸甚。 “罢了,修改文告去吧。” 被一席话俘虏的张老先生拿刘勰当圣人般的敬重、亲近、恭维,言听计从,有令便行,有禁则止。只怕是这第一号文告就惹怒了本县乡豪孔老爷。不但他这个县令做不成,还得掉脑袋连累祖宗。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惹不起的士族孔老爷,诡称孔老六,是皇上的亲戚,又专门推荐人才,也就是说想做官的,必须走他的后门,有钱便是才。因此,他捞到泉水般的钱,因此,他便爱我家兄,无德而尊了。他拥有庄园三十余里,财大气粗,钱无耳可使鬼。令人望而生畏,宛如乡间的一虎。难怪县丞张老先生谈虎变色。难怪,前任县令拿孔老爷当佛爷的眼珠供着呢。 危言危行的刘勰当官不挠富贵,执平不阿所私,怕什么?心说,凭我之才,治理太末绰绰有余。只用三分力就够了。留得七分玩玩乡豪。当今之世,逼得人人三分做事,七分谋人么。管他孔老爷,孟老爷的,看他奈我何? 饭后,月色皎洁,偷闲的刘勰在县衙后花园散步,偶然有兴趣以想象中的孔老爷当靶子走了两趟拳脚。经过此处的县尉赵家兄弟二人停步看了片刻,看到精彩处情不由己地上前叩见刘勰说:“老爷,身手不凡!” 兴致蓬发的刘勰挥挥手说:“来,我们比试比试。” 犹豫的赵家兄弟怕失手打坏了县太爷,没罪找枷扛,连连摆手。 牛力小试的刘勰等不及地说:“来吧,你俩一齐上。” 顿时,风声,拳声,呐喊声,横扫的腿,竖劈的掌,雨点般的拳脚,这边一个猛虎掏心,那边一个金龙炼丹。十数个回合,不分上下,不知是赵家兄弟手软,还是刘勰的工夫精金百炼。怕丢了饭碗的赵家兄弟渐渐退却了。喜逢良将的刘勰心中高兴,暗说:“本县有这二位也就够用了。”他想出了一个收拢他们的计谋。 文官中习武的不多,今日赵家兄弟领教了县令精通武艺。于是,宛如鸭子跳河似的扑通扑通双双给刘勰跪下说:“老爷武艺高强,我等庸才不是对手。” 喜上眉梢的刘勰亲手拉住兄弟二人起身说:“免礼,免礼!县上之事有赖二位兄弟相助。” 心服口服的赵家兄弟再次叩首发誓说:“老爷高看我们,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花园的小亭中摆下了酒肉,刘勰带头先饮了三大碗。赵家兄弟小心地应酬。 刘勰问:“二位兄弟何方人氏?家里还有什么人需要供养?” “回禀老爷,我等是三吴地人。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了。” “还没有娶亲吗?” “我家一贫如洗,无力娶亲。就打一辈子光棍了。” “二位的婚事由本县做主了,娶两位才女为妻。” “谢老爷。”兄弟二人又跪下叩头。 带着三分醉意的刘勰仍旧是谋如泉涌,他又问:“监狱中押着多少犯人?” “一百多人。” “这么多人白吃饭,不是利民之道。” 锐意改革吏事的刘勰传令视察班房。县丞张老先生,县尉赵家兄弟以及三班衙役,前呼后拥,左右相随地款款步入喘气的班房。 铁锁光当一下子打开了,霎时,轰隆隆的大铁门洞开。拥入刘勰视线的是呲牙咧嘴的木质栅栏如林,从每根木桩的空隙喷发出一股臭气、臊气、晦气、腐烂气,血腥的和杂掺的,令人头昏想吐。昏暗的光线宛如明亮的海底。顿觉不透气的压抑,撑得发涨的恐慌。常住这里的犯人们仿佛没有感觉,没有视觉,也没有嗅觉,个个木形灰心,一天天过难熬也得熬的日子。长于托物起兴的刘勰,顿时,想起了在临川王府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时光,比起来那可是天差地远了。 得了用武之地的赵家兄弟气冲霄汉地一声大呼:“新任县令刘勰刘老爷查监,都起来听训。” 没有反应,没有动静的牢中,死样活气的犯人们理所当然地猜想:反正天下老鸹一般黑,当官岂有不吃人的?都是一丘之貉,管他新任老任。若无其事的犯人们都原地躺着。冰凉的乱草长着恶牙,潮湿的石墙努着凶嘴。乐在其中的寄生物,蟑螂、蛆虫、跳蚤任意滋生、嬉戏、交配、吃人血,繁衍后代,一代接一代,从不担心类的灭绝。 视觉渐渐适应黑暗光线的刘勰发现一位上了年纪的犯人慢慢爬起来扒着木栅栏,闪烁着敌意加期盼的目光。精心视听的刘勰面对张县丞问:“师爷,他是谁?犯了什么法?” 翻着犯人花名册的张老先生一字一板地说:“犯人韩老四,庄稼人,孔府佃户,窃伐孔老爷一棵树,判刑五年。” 清清嗓子的刘勰直呼:“韩老四,(不冠以犯人,这就与众不同了)砍伐林木是犯天条的,草木斑华,林籁结响,无识之物,郁然有序,此乃自然之美矣。你懂吗?如能保障今后不再砍伐林木,就放了你。” “是,老爷,我不敢了。”尽管韩老四没有听清刘勰说是前边的话,倒也领会了那意思,便习惯地做习惯地回答。 如斫轮老手的刘勰当机立断说:“你立个字据,痛改前非,放你出狱,回家去心归守正,力田而食。你去吧。” 心上狐疑不决的张老先生勉强为韩老四立了具保书。半信半疑的韩老四战战兢兢地画了押,不知是真是假。唯县令之命是从的赵家兄弟吩咐去脚镣。给刘勰叩了头的韩老四一步三回头地迈出了地狱之门。 木栅栏里的犯人们亲眼看着韩老四真的走了,他们如梦初醒相信这位老爷初来乍到图个新鲜也是有的,终归是一次出狱的机会。于是,人们仿佛听到一个无声的命令,呼啦啦站起了一大片。一张张黑脸挤到木栅栏所有的缝隙,用一种试试看的恳求目光看着刘勰,也许他那种醉意的清醒令他们惶惑不安,以为刘县令那三大碗酒真的醉了,怕是酒醒后悔,不会再放第二个犯人了。 大智若愚的刘勰慷慨地说:“师爷,韩老四同牢的六个立个字据都放了。” 吃惊的张老先生抖着那厚厚的簿子说:“老爷,他们都是抢劫犯,放不得啊!” “抢劫犯?抢了谁?抢了你吗?抢了我吗?还不是抢了那些乡豪。” “那倒是。” 打了个趔趄的刘勰哈哈大笑说:“张公,师爷,你不懂,还差得远呢。敬慎众务,弛张治术。郊祀必洞于礼,戎事必练于兵,佃谷必晓于农,断讼必精于律。然后标以显义,约以正辞。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事以明核为美,不以环隐为奇。此纲领之大要也,切记,切记。” 诺诺的张老先生连连点头。手疾眼快的赵家兄弟早卸了镣铐。刘勰说:“你们六个听着,如若再犯,严惩不贷。”六个犯人立字画押扬长而去。 几声抽泣,仿佛线牵的一般把刘勰的视线引到女牢。木栅栏的缝隙透出两张女娃子的红脸来。仿佛两朵被风雨摧残的花。想当初也是模样俊俏的,不似沉沙落雁,也如小家碧玉。经过牢狱生活的蹂躏,也不显得那么憔悴,两张脸宛如两堆火碳。 哆嗦的张老先生哗哗地翻着册薄说:“她们是丘家姐妹,姐姐阿菊,妹妹阿杏。姐俩原是孔府奴婢,因为逃跑被抓回来。孔老爷正要这两个人呢!”张老先生附在刘勰耳际轻声说:“老爷,这可是放不得的,孔府那边我们惹不起啊!” 火烧眉毛的丘家姐妹连声喊冤。对于人心如磋如磨的刘勰奇怪地发问:“丘家姐妹,你们是出去好呢,还是坐监好?” “这!”面有难色的丘家姐妹难以回答老爷的怪而实在的问题,他们信马由缰地说:“老爷放我们出去,是老爷的恩典。可是,我们的父母双亡,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无依无靠。况且,孔老爷对我们姐妹心怀歹意。早晚也得落在他的手里,老爷救命!” 思忖片刻的刘勰好事多磨的眼神里顿时闪出赵家兄弟的身影,心里有了没根的谱。于是,拉着赵家兄弟耳语说:“老爷做媒,将丘家姐妹许配给你们为妻,意下如何?” 毫无防备的赵家兄弟忸忸怩怩,羞怯不语。刘勰以为是答应了。正待宣布此事之时,思前想后的张老先生拉了拉刘勰的衣袖:“老爷慎行。” 心中一震的刘勰察觉此行理所自然的突发县尉公人娶牢中人为妻,面子上不太光彩。其实,这有何妨?本县成竹在胸。于是,他说:“丘家姐妹,本县招募你姐妹二人为本县厨娘,俸禄二百石,半钱半粮。如果有意就招,请师爷为你们具保,出牢赴任。今天就办本县膳食。” 如解倒悬的丘家姐妹从囚犯一跃变成了吃皇粮的公差,天一下子就亮了。顿时,感激涕零地双双跪下,不住点地叩头说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再生父母,也未表达出她们的感激之情。 忽然间,牢中沸腾起来。仿佛发生了强烈地震。呐喊的,喊冤的,叫青天的,呼万岁的,颠三倒四的犯人们做了疯狂的好梦,遇见了凡间的活佛,五百年不准出现一次的新鲜事,宛如传说里的八仙,今日活生生地站在平常人的眼前。他们举起黑手上的铁链,渴望也像韩老四、丘家姐妹这样的奇遇。 胸有成竹的刘勰扬扬手,开口说话之时,牢中鸦雀无声的心砰砰乱跳宛如怀鱼。犯人们都惟恐漏听一个字,因为活佛吐的每一个字都关联着他们的命运。忧国恤民谋道事德的刘勰抬高了嗓门响遏行云地说:“今天,都放你们出去!”又是一片呐喊,跳跃,有节奏地敲击铁木器。刘勰接着说:“有一个条件,本县拟开通一条大渠,纵贯本县南北,疏通境内河沟泽渠,润滋农田。你们要为这项工程做点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出钱的只收二百钱,出力的只需半年工夫。愿意接受条件的,到张师爷那里立了字据即可回家,听候招募。” 百十余人的牢中顷刻间空空如也。心中也空荡荡的张老先生、赵家兄弟恐怕没有了事做丢了饭碗,也闲得发慌。诸事在胸的刘勰令他们兼办农务、开渠、植桑、修路、造桥、筹款、开设乡校、筹建作坊制瓷,繅丝、制茶。板起面孔的刘勰严厉地告诫说:“前任说;不打官司没钱花,有打官司的他就吃了原告吃被告,吃了活人吃死人。他吃肉,你们就可以喝汤,手头就宽容些。这是过去的事了。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以后要审慎从事,犯罪重罚,一视同仁。”从此,县衙上下人等对刘勰格外尽心尽力,谨慎做人,认真办事,俯首听令了。 太末的父老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的夜空升起了一颗吉祥的星星。 生龙活虎的太末县衙灯火通明,兴高采烈的刘勰宴请衙内大小官吏、三班衙役、厨娘更夫一概人等。不太考究的餐桌上摆满了不太考究的大块肉,粗瓷大碗酒。只是没有王府宴席中的燕窝、龙虾、熊掌。可是,在太末有酒便是席。 神安气定的刘勰手携县丞县尉入席。丘家姐妹站在刘勰的左右,站惯了,不敢坐。刘勰强拉她姐妹俩入席,坐在赵家兄弟对面。兴致酒酣,行令划拳喝得自在。玉成其美的刘勰问:“丘家姐妹,本县做媒,将你们许配给赵家兄弟为妻,可有意否?” 一家之长的赵家哥哥说:“老爷赏脸,能娶丘家姐妹为妻是我们的福分。只怕是孔老爷那边惹不起。一旦他来要人,我们岂不是一场空欢喜?” 乞哀告怜的丘家姐姐阿菊说:“赵家哥哥说的是,小女子又怕连累赵家兄弟,企望老爷做主。” 激贪历俗的刘勰正欲大刀阔斧地宣布这桩婚事的时候,杞人忧天的张老先生慌忙敬酒,给他一个缓字的暗示。箕风毕雨的刘勰摇头,给他一个事不宜迟的回答。他说:“本县要顺美匡恶,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大家通力合作,治理太末,振兴太末。先从县衙做起。风动于上而震于下,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洗濯民心,草堰风迈,志同道合,使天下黎元,安其居而乐其业。这桩婚事我做主了,择吉日拜堂。” 寥星高挂的凌晨,悄悄移至太末。更夫的梆子敲到四更天的时候,从县衙门口传来了喊冤声。有冤情必理的刘勰立即正冠振衣升堂。刘勰一反往昔县令升堂高高在上之常态,从堂上抖衣走下来,仔细观察原告。 喊冤的原是一位老妇人,一头白发,两行泪痕。她说:“昨天我的老公韩老四经老爷宽恕,放他回家。刚进家门,就被追来的孔府大管家活活给打死了。老爷做主,他死得冤啊。” 对于平民韩老四的身先朝露,刘勰自怨自艾,懊悔不迭。立誓:不为民申冤,枉为一县官。于是,他发了令签,“捉拿凶手!” “不必了,大爷在此敬候。本管家奉孔老爷之命,到县衙缉拿丘家姐妹,把人交出来倒也罢了。不然,本大爷就不客气了。”孔府大管家横在大堂上,目空一切。 不动声色的刘勰轻弹阔袖问:“韩老四是你打死的?” 獐头鼠脑的大管家大言相骇地说:“是我打死的怎么样?” “大胆!”拍了惊堂木的刘勰负气仗义地说:“拿下!” 早等这句话的赵家兄弟怀着为丘家姐妹解围的义气,熟练、利索、内行快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孔府管家狠狠地捆起来。 当机立断的刘勰拂袖而起轻声轻语地说:“推出去斩首。” 解了渴的赵家兄弟巴不得地等着这句公断,立即操刀,把孔府管家推到刑场,手起刀落,除掉了太末一害。真是快人快事大快人心。 杀人者抵命,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的刘勰亲自验尸,收缴凶器,人证、物证,供词,核对无误,即命张老先生书写呈报文书,以便即刻遣差送到郡府核准。上边愿拖多久就拖多久。 立身行道一丝不苟的刘勰为了凿凿有据,仔细审阅修改呈文。惊恐万状的张老先生提心吊胆地递交一份写得哀惜婉转的辞呈。 “为什么?” “老爷,你就不要追根问底了。若不准我的辞呈,下官就不辞而别了。恕小的无礼。” 弄懵了的刘勰急了一身冷汗,发怒问:“张公,本县哪里对不住你?你如此绝情之举,给本县拆台。” 战栗的张老先生对于县令的误解,解释也解释不清,连连说:“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恰在这时,赵家兄弟,丘家姐妹宛如饺子下锅扑通扑通给刘勰下跪。他们计行虑义地说:“我们虽然没有拜堂也决心相随,誓死相助。一旦发生不测,我们四人同舟共济,逃亡东瀛,永不还乡。” “为什么,为什么?”连连发问的刘勰一一拉他们起来,“告诉我,你们怕什么?不要把我蒙在鼓里。” 想绕弯子的赵家哥哥不得不直说:“老爷处死孔府管家,大乡豪孔老六岂能善罢甘休。况且他在京城有皇上作靠山。老爷得罪了孔府,怕是老爷不但县令做不成,性命也难保啊!” 不怕乡豪的刘勰连连叹息地说:“咳,这又是何必呢?诸位兄弟姐妹,我刘勰奉旨到太末一展宏图,治理太末,不怕乡豪,只怕你们离开我。今天刚办了一件小事,你们就如此神分志夺,岂能为社稷国家做大事?” “老爷,”丘家姐姐阿菊说:“谢老爷教诲,小的明白了。老爷相救如再生父母,饮水思泉,老爷洪恩,小女子当以做牛马相报。我们姐妹绝不做有负老爷的事。誓死跟随老爷就是了。” 忽然,差役报告:“皇室孔雀公主驾到,太末令刘勰接驾。” 如大祸临头的张老先生早吓得抱头鼠窜,跪倒求饶说:“老爷,你道是孔雀公主是谁?是孔府六老爷的五嫂。显然,公主是来太末为孔府撑腰的。老爷,大事不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摆出大雅君子之态的刘勰带着县衙大小官吏,仿佛耗子见猫似的战战兢兢地排成两行夹道欢迎公主殿下。心怀各异的人们恐惧而焦急地向北张望,尚不见公主殿下的蝴蝶踪影。烦了的人们不耐烦地心焦忙乱。霎时,传来一声咳嗽似的炮响,忽见正北远处宛如冬季哈气似的浓烟滚滚,隐隐约约地移来一排随风飘摆的酒店幌子似的旌旗。风卷黄旗之下,忽隐忽现一队人影,由小变大,渐渐临近了。骑马的,坐车辇的,步行的,婆子丫鬟,宫女侍者,护卫的,吆喝的缕缕行行,罗声加喊声开道,沿街叫卖,鱼贯行来。仿佛蚂蚁搬家,小蚂蚁们簇拥着蚁王这个庞然大物。好一派皇室威风。 仪态庄重的刘勰向公主殿下施君臣大礼的时候,蔑视官场礼法的孔雀公主回首当众给刘勰一个魅力十足,令人销魂夺魄的微笑。三十岁的公主,宛如黄绢幼女不安分地从车上跳下来,亲昵地叫着:“勰哥,咱俩还用客气?你是谁,我是谁。”当着县衙和沿街观看的众人却旁若无人地挽着刘勰的胳膊步入县衙的正门。县衙内外,顿时哗然。张老先生目瞪口呆,赵家兄弟疑云密布,悄悄拉一下丘家姐妹。他们的心铁了,怕什么?人多口杂,说什么的都有,仿佛天狗吃了日头,不知是吉是凶。 欣喜若狂的刘勰吩咐:“收拾内宅,请公主殿下安歇!” “是,老爷!” 内宅。 不安分的公主邀刘勰长叙别后情思。她悄悄说:“我很想你!” 拱手的刘勰低声说:“我这里不比王府,我是县令言行要留些分寸。” 在皇宫的九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一个小小的太末,当然不在话下,更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全不理会刘勰的劝告。她扬声卖俏地说:“你的影子像只蝴蝶老在我眼前漂浮,从早到晚,走路,吃饭,睡觉,时时不离。有一次,那影子在饭碗里当我的美餐吃进肚里,晚上张哈时,影子又飞出来,陪着我就寝做梦。今天,这只蝴蝶终于被我捉住了。”她满怀喜悦地说:“这次来了就不走了。”她把软绵绵的小手搭在刘勰的手背上,宛如捂住一只蝴蝶。 忽然,有差人报告:“老爷,老爷,一群暴徒打进县衙,见物就砸,见人就杀。县尉赵家兄弟奋力抵抗。歹人众多,抵挡不住,请老爷公主躲一躲吧。” 霎时,几条恶汉闯进内宅。手疾眼快的刘勰抬脚撂倒了几个。一个乡豪模样的恶人噌的一步蹿过来与刘勰交手。 “反了你们!”站在高处的公主大声吆喝:“原来是你呀,小六子,我在这里你敢到县衙寻衅滋事!” “五嫂,我不知道公主殿下在此,这个——”原来太末豪绅孔老六得到报告,他的大管家被刘勰处死。气生气死的孔老六开天辟地第一回遇到不给面子的,打狗不看主人,立即带领家丁向县衙打来,向县令要人。 坦然自若的刘勰谠言直声地备述事情的原委,之后,近前躬身说:“请殿下裁定!” 不假思索的公主张口便说:“杀人者抵命,管家罪有应得。听从县令刘老爷发落,违者重办。小六子你唆使下人行凶,知罪吗?” 孔府家丁都吓得垂手。 “五嫂,”闹了一鼻子灰的孔老六暗中埋怨公主不念叔嫂之情,胳膊肘向外扭。心里打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便直起腰来应酬,“知罪,知罪!” “砸坏了的东西,你要如数赔偿,少一样也不行。打伤了的人,你给花钱医治。” “照办,照办!” “再给刘老爷找麻烦,重办不饶。小六子,你知道我的脾气,说杀人就杀人。我可是嘴头发痒呢!” 刘勰乘势送人情说:“殿下息怒,孔老爷也是有苦衷的。” “今天看在刘老爷的面子上饶你一次,还不快滚!” 吓黄了小脸的孔老爷,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屁滚尿流。仿佛被竹竿赶的鸭子群。 县衙内外的人们像吃了定心丸,原先执意要走的张老先生索回了辞呈,通着刘勰的面撕毁,羞得像个姑娘似的红了老脸。 刘勰说:“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张公,处死孔府管家的呈报文书上报了没有?” “正待起程。” “好,再加上一句,”刘勰片刻思索说,“此案业经公主殿下裁决。” “是,老爷!” 事息人静的傍晚,赵家兄弟和丘家姐妹双双来到刘勰的书房,齐齐楚楚地跪在刘勰面前齐声说:“求老爷做主,做我们的主婚人。” 好事多磨的刘勰正等着他们这句话呢,于是说:“都起来,”太末大事在胸的刘勰从善如流,立即生了一个新主意,满意地笑笑说:“明天成婚如何?”待新人们点了头,刘勰风行雷历地吩咐下去。 新婚燕尔,新娘新郎们都乐得合不拢嘴,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月牙儿挂在他们的脸上。更令他们风光的是在县衙大堂上举行婚礼。这在太末有史以来是破记录的。凤鬟雾鬓的孔雀公主坐在正堂之上,有如凤凰来仪。她和刘勰并肩做了主婚人。红绸带连接的新娘新郎荣耀地站在前排,心中如怀鱼,乐得直扑腾。他们感到吉祥高照,遇到活佛仙女,一下子就凤鸣朝阳了。伴随着一阵丝竹之声,操办婚礼的张老先生高唱:“礼成!”新人们都步入洞房。 在大堂之上由县令出资大摆宴席。因为,公主殿下主婚,当地的头面人物都来祝贺。有转仇为友的孔老爷,富豪钱老爷,经商的吴老爷,制丝的刁老爷,造船的谢老爷,跑国外做买卖的任老爷。还有穷困潦倒的骚人墨客,僧人法师,尼姑师太。席席客满,好不热闹。他们名目上是来贺喜,实际上是来巴结公主的。礼少了有失身份,礼重才算巴结得紧。所以,各个都有一份厚礼。解决了新婚伉俪们的经济拮据之难。 足智多谋的刘勰顺水推舟,趁火打劫,敲富豪们的竹杠,仿佛捉到了一群肥雁,狠狠地多拔些他们的毛,为开渠利田积聚钱粮。 意欲拔毛的刘勰从正堂上唐哉皇哉地走下来,高高举起手中捏着的酒杯,高声说:“欢迎各卿家赏脸,光临本县公差的婚礼。本县初到任上,诸事不到之处,尚待诸位包涵。本县主张为政清廉,以成务为用,想办几件小事。第一,开渠、造桥,引富春江之水,利田,通航;第二,建立乡校,太末子女都上学识字;第三,赈贫济乏;第四,办作坊制陶、缫丝,制茶。只是本县手头拮据,县上收入有限,望各卿家解囊相助。我想,在座的资助些钱粮是拿得出来的。” 顿时,席上出现一阵小小的波动。在座的仿佛受惊的群雁,交头接耳的,说悄悄话的,伸长了脖子看动向的,在袖筒里捏手指头算帐的,窥视门口想溜的,低头喝酒想对策的,哭丧着脸装穷的。时至今日,他们才觉得上了刘勰的当。人们没有一点精神准备,不知所措。所以,谁也不先开口,自然接着的就是一阵沉默,暗暗抱怨刘县令别出心裁。 心里发慌的刘勰大脑急速旋转想对策,一旦没人开口,就孤注一掷,点名叫阵。如果这一关打不开,处境可就难堪极了。以后太末新政难以推行。苦苦搜肠刮肚的刘勰想法子撬开富豪老爷们的嘴巴。非常自信的他不相信自己已经智尽能索了。 看出这种尴尬局面的公主立即为情人分忧,她知山仁水宛如大救星似的开了腔说:“新任县令刘老爷就是与众不同,出的主意,利国又利民,我是赞成的,因此,我捐钱三万文,资助太末。众卿家,我是个寡妇,不要比着我,你们不能低于我这个小数目吧!” “唔,三万钱?”席上瞠目结舌的人们发出一片唏嘘之声。 暗暗使劲儿抑制激动之情的刘勰对真会痛人的公主点头致意。公主回报以更有魅力的微笑。 善于风举云摇的刘勰借公主之威推波助澜地高唱:“张公执笔,记上第一名孔雀公主殿下三万钱。”咄咄逼人的刘勰把剑一般的目光射向在座的富豪们,逐个地射上一眼,仿佛说公主殿下开了口,你们还等待何时? 板起脸来的公主默契地配合刘勰,在大堂之上不耐烦地踱着步子,木履敲着地板哒哒哒地仿佛都敲在人们的心上。她要作到振聋发聩,正欲破口大骂之时,太末大贾吴老爷奸猾狡黠不吃眼前亏,他婉转地说:“小民不敢与公主殿下比肩而事,就捐五千文,外加千担谷。” 刘勰高唱:“吴老爷五千钱,千担谷。” 眼睛揉不进沙子的公主微微一笑说:“吴老爷,什么话?不敢与我比肩而事?不要拿我当挡箭牌。你们的心思我明白,即想少出钱,又想归罪于我。你们都是堂堂正正的汉子,。今天就得破这个例,你们都得超过我。” 没有开口的富豪们倒吸一口凉气,寻思:反正来了就得破费一些,不然出不了这个衙门,过不了公主这一关。人们的心理在变,又想逃跑,又怕数目再涨,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报起捐助的钱粮数目来。记帐的张公的笔已经是凤舞龙飞了。霎时,众豪绅的资助,钱逾百万,粮超十万担。 眯起笑眼的刘勰欣然举杯说:“谢谢,本县初来乍到,诸位如此慷慨解囊,本县万分感激。今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很长。现在只是一个开头。凡操千曲而后晓声;凡观千剑而后识器。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 “好说,好说。”报了数的富豪们心里塌实的不安,说话也大胆的畏惧。他们一半是恭维公主;一半是怕刘勰再出新主意,听他那话音儿,以后还少不得出钱。 微风送来了三更的梆声。席散了,大堂之上一片残羹败碟。 公主的小丫鬟执公主的眼睛红纱灯在门口忠实地等候。喜形于色的刘勰扶起步履轻盈的公主走下大堂。念念不忘公主相助的刘勰心里念叨:“今天多亏了她来,她不是凡女,智慧超群,善于把握自己,说话的分寸恰倒好处。于是,他想起了鲁国的敬姜那位聪明的女子。她倡导治国之要,如织布帛,持经施纬,以正曲枉。这叫做以方治国。孔雀公主殿下堪称今日之敬姜。那是当之无愧的。” 他们路经花烛洞房的窗下时,从新人各自的新房里传出新人们轻微的笑声,轻微的嬉戏之声。触景生情的公主回头看一眼百感交集的刘勰,他们会心地对笑笑,想说什么,心领神会,便不言而喻了。他们心里想的事,只有天知道。他们回敬上天之时,老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悠悠雨丝细腻得无声无息。仿佛形影不离的他俩说的悄悄话。 把孔雀公主牢牢地拴在太末的红线就是刘勰。他们同心并力治理太末,使太末天下归心。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皇上常派人来太末昭示公主早日返京。思念兄妹之情的公主殿下给皇兄捎去一切顺心的口信,并奉上太末的土产:油茶、柑橘、乌桕、佛手,还有东阳的火腿。因此,太末和京都常有消息来往。 有一条朝报引起常思念自己婚事的刘勰和公主的注意。那消息说:东海士族王源出五万钱聘礼的嫁女与富阳满鸾联姻。尚书令右仆射沈约上书弹劾王满联姻是士庶莫辨,实骇物听,玷辱流辈,莫斯为甚。因而王源被革职。 看了朝报的刘勰心灰意冷地自知之明,心想:士庶天隔,如若通婚就是大逆不道。算了吧,不要自欺欺人,愚弄自己了。 心里不好受的公主发狠地说:“沈老头,你这个老不死的,我一天咒你三遍死。” “九娘,我们都不年轻了,算了吧,何必苦相争呢?保持现状我就心满意足了。阿菊的儿子都会走路了,阿杏的女儿牙牙学语,人牙子顶上来了,我们都老了。人生易老,佛难老,佛若有情,可知我们的心了。” 咬牙切齿的公主把朝报吃吃地撕得粉碎,都是这个沈约。她又咒他三遍死,气得气喘如牛。 塞北的夜燃起一堆圣火,狠铁不成钢的的吴三妹拉起昏昏欲睡的儿子景儿,把他拖到镇郊练武。不争气的景儿没精打采的。生气的吴三妹忍爱打了儿子一记耳光说:“儿啊,你今年十二岁了,武功该有长进,可是你,天黑就昏睡,那怎么行呢?孩子,要励志勤力,不能怠惰。你寄托着妈的希望啊,你懂吗?” “妈,孩儿记下了。” 入羯族多年受到波斯教熏陶的吴三妹已经完全地羯族化了。她带着儿子礼拜圣火,洒酒,默念波斯经,右手搭在左胸行礼说了:“我圣明的真主啊,保佑我的儿子武艺超群,勇盖天下吧!” “妈,火就能保佑我吗?它不过是一堆火。” “不,孩子,你记住:世界在两种本原的互相交流对话和斗争中存在着。一种是善的本原,由光明神胡腊玛达撑着善的旗帜;一种是恶的本原,由黑暗神安赫腊曼纽扯着恶的旗帜。火则是光明神的代表。我们礼拜圣火,心里就明亮,火照耀你光明的一生。” “妈,我倒喜欢黑暗神!” “啊?为什么?” “敬光明神,以善孝敬妈;供黑暗神,以恶为妈报仇。” 刘令秃了鬓的书房,县丞张老先生奏事说:“老爷,这是集资开渠修塘的钱粮开销清单,呈老爷过目。工程统令赵家兄弟请老爷为渠堰命名,太末子孙后代永世不忘。” 接过清单的刘勰不觉百感交集,太末县衙令丞尉以及厨娘所有公差都干得不错,两年内没有打官司告状的,牢中空无一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心归田,力田而食。他连连点头赞许说:“张公,你起草一份表彰名单和奏章,呈报州郡给你们加官晋爵。” “是,老爷!” “你照知赵统领,本令明日去工地视察。” 开渠的工地上充满春风和煦的笑脸,挺拔的堤堰上,蠕动的河塘下,流动着人山人海,一片黑压压奔跑着思土至举的人群。大操张公,统领赵家兄弟,厨娘丘家姐妹以及他们的孩子跟随着县令刘勰左右,宛如众星托月,圣驾降临。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们就举着扁担镢头扒开大嗓门儿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声声,震天动地,在天空,在远山,在大河缭绕不绝。 激动不已的张公说:“新开的河渠能灌溉良田万顷。这是太末人的福啊!” 河塘的南岸高高矗立着一块诺大的石碑上刻着两个斗大的汉隶字:“获塘”。两行小字写的是:“太末令刘勰书,天监十二年造。”发笑的字涂上朱砂,宛如姑娘的唇,红光闪闪。 他们沿着新渠西行。忽然,开渠的工地上的数百人宛如一个令似的给刘勰跪下,仿佛倒了一堵墙。诧异的刘勰放眼望去。这些人们黑布包头,光着有力的脊梁昂着张口祈祷的黄脸,厚厚的嘴唇不停地蠕动,口中念念有词。 刘勰问张公:“怎么回事?” “老爷健忘。” 河渠下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们都是老爷大赦的犯人。老爷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出狱后遵照老爷的训斥,力田而食,半役半农,囤里有粮,老婆孩子看得起,街坊邻居拿我们当人看了。” “是你们自己做人了。”刘勰说,“都起来,牢房现在都空着,如果你们不愿意回去,就好好做人,做个勤劳的人。” “谢老爷教诲,我们一定做个勤劳的人!”仿佛一幅写在天上的誓言。 蹦蹦跳跳的新渠绕过一个笑语欢声的镇子,顿时,传出唱歌的读书声,由远而近,童声朗朗,令人想起自己的童年。他们正欲走入这所新建的乡校之时,不信童牛马角之说的刘勰非常欣赏如今马长犄角的世道,于是说:“慢,多听一会儿,金石丝簧哪有如此美响?” 连接富春江的新堰业已落成。兴奋无比的张公说:“请老爷开闸放水!” 绾袖捋臂的刘勰做了一个象征性的开闸动作,立即跳上几条大汉嘎吱吱地打开血管般的闸门,汹涌澎湃的江水宛如喷出的血滚滚顺渠而下,轰隆隆的涛声震耳欲聋。大地在吼,远山在吼,太末的人们也在高声大吼。跳进水里滚爬的,追着流水奔跑的,泼水浇身的,人们解了瞬间的千年干渴。举着扁担船桨的太末人万岁的欢呼声经久不息,整个太末震撼了。 太末县衙松动的大门洞开了。一行衣冠楚楚的数人鱼贯而入。县令刘勰带领大小官吏迎接从京城来的宣旨官。 “圣旨到,孔雀公主、县令刘勰听宣。”宣旨官大模大样地说:“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敕孔雀公主回宫,敕太末令进京。” 谢了恩的刘勰和公主异口同声地说:“发生了什么事?” “尚书令沈大人卒。” “他早该死,死得好!” 按耐不住喜悦心情的公主说着便想起一天咒他三遍死的事,说说就灵验了,不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发一声兴奋的哀叹。恨一个死人不比恨一个活人那么劲儿足。长叹一声的刘勰心中一阵悲楚,默默地悼念沈公。 恨不能一步到京的公主高兴地说:“我们明天动身。”回眸之间她看见刘勰低头不语,便问:“怎么啦?他一死我们的婚事就好办了。我是满有信心的,尽管你我都不年轻了,我还是要娶你。你若不应允,我就只好回日本去伴着我死丈夫度过晚年。” 刘勰说:“九娘,先不要赌气。沈翁是我的老师,倍感知遇之恩。现在他死了,我心里难过,拟写篇悼文,寄托哀思。” 公主说:“应该的,难得你一片师道尊严之心了。” 夜深了,县令书房的木格子窗户上映照刘勰的身影。灯下,悲不自胜的刘勰伏案为悼念沈翁奋笔疾书。 张公、赵家兄弟,丘家姐妹一干人等都悄悄进来,默默垂手,仿佛一条条挂起来的鱼。少时,女人唏嘘的叹息,把刘勰从悲痛中惊醒了。张公半吞半咽地说:“老爷,只怕此去——” 赵家兄弟恳求说:“请老爷一定回来。” 放下笔的刘勰一面请大家坐下;一面无可奈何地说:“我回来不回来就看皇上的意思了,我们遵旨而行吧。” 丘家姐妹凭她们女人特有的敏感体味到离别之情,要为恩公最后一次做饭,片刻,姐妹俩一前一后端来托盘,里边盛的是一碗长寿面;一小碟素腌菊花杏仁小菜。 领略一片丹心的刘勰细腻地咀嚼着菊花杏仁,顿悟其中之味,仿佛品一首诗。 阿杏说:“老爷的恩典,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我愿随老爷去。在老爷身边,侍侯老爷。” 刘勰说:“不,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做了妻子,做了母亲,要为你们的丈夫分心,为你们的孩子尽心,抚养他们成人。” 阿菊说:“我们的孩子,又胖又壮,是托老爷的福,乞望老爷赐名。” 不忍辜负她们那种诚实的恳求之状的刘勰寻思:喜得他们一索得男,便不推辞。片刻思忖,流连万象之际,沈吟视听之区。有了,提笔写在纸上:一个叫识途;一个叫知音。 太末城门咕噜一声打开了。仿佛传来一声召唤生命的春雷。连日的蒙蒙细雨浇净了石板路基。仿佛铺上了一层褐色地毯。启程的刘勰跨下的小白马不时地摇摆耳朵,企图抖掉耳毛上的水珠,免得那淘气的水珠钻进耳眼里发痒。归心似剑的孔雀公主的坐骑是那匹火红的小马,它不时地与小白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两匹小马亲密无间,缓缓而行,仿佛一对穿梭于云端的巧燕。 得了福的太末人在城门外夹道相送。人群中挤着阿菊阿杏,把他们的孩子当做礼品举过头顶:“公主保重,老爷保重。” 下了马的刘勰右手抱起识途;左手抱起知音。左右亲亲他们的小脸。得宠的识途知音都笑了。那笑有如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 上马的刘勰拱手说:“请诸位留步,后会有期。” “保重啊,保重!” 公主和刘令走出太末两里路,保重的话音尚可隐约听见,城外游动的人影依稀可辨。人们为刘勰的叹息犹响在耳边,来亦空空,去亦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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