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忘唐山大地震 |
作者：朱凤鸣 作于：2008-5-23 8:36:08 访问：2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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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年前，我参加唐山大地震抗震救灾工作，在唐山大地震20年后，我写了一篇回忆文章，现在再发在博客上，与当前的四川汶川大地震相对照，有很多相似之处。
难忘唐山大地震
朱凤鸣
１９７６年７月２８日，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使一座百余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顷刻间变成一片废墟。２０年后的今天，美丽的新唐山正以其强劲的发展势头，巍然屹立在祖国大地上。我作为唐山抗震救灾的经历者，面对报载一幅“废墟上崛起的新唐山”照片感慨万千，永远忘不了２０年前在唐山废墟旁度过的百个日日夜夜。
一
唐山大地震发生之日，笔者在离唐山１２５公里的天津市一个野战军机关工作。记得地震前一天是星期二，照例晚饭后我们处的年轻参谋与机关其他各处同志打了一场篮球，然后我便回到3楼8平方米的单身宿舍看一会儿书。但那天特别闷热，我在没有电扇的宿舍里热得实在待不下去，就下楼到操场上，看到不少机关干部已在这里纳凉，都在埋怨今天闷热的天气。操场上一丝风都没有，天阴沉沉的，看不到半颗星星。在外面待了个把小时，我又回到宿舍，看表已过11点，尽管还很热，但想到明天还要工作，就强迫自己躺下。
当我睡得正酣时，一阵强烈的震动把我惊醒，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这时房子在剧烈地抖动，门窗在咔咔作响，就像坐上破旧的公共汽车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急驰的感觉。当时我意识到发生了地震，但坐在床沿上不知如何是好，感到震了足有半分多钟才停止。我想拉开灯，但已断电，不知是震断了电源，还是有人拉掉了总闸。我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看了看表，是3点44分（地震发生准确时间为3点42分53.8秒），然后穿好衣服鞋袜下楼。只见操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片嘈杂的人群，他们大多数只穿着背心裤衩，有的光着脚。看到我穿着衬衫长裤从容不迫地来到操场，一位比我年长几岁的参谋大声地对我说：“你倒真胆大，怎么这时候才下来？说不定一会儿还会有大地震。”他是１９６６年河北邢台地震的经历者，经验比较丰富。想想自己刚才的行动，我真有些后怕。其实哪是胆大，只是毫无地震知识经验而已。
这时，我看到警卫连抬着几人往医院跑。原来警卫连营房二楼震塌了一个角，掉下的水泥砖块埋住了往外撤离的4个人。1名排长和1名战士已遇难，2名战士重伤。我想到本处4楼值班室还有两位战友，就想冲上楼去，但心里不免发怵，特别是刚刚看到警卫连的伤亡，人的生命毕竟只有一次，万一再发生地震……但设身处地想想两位比我还年轻、没有地震经验的战友，我抛开杂念冲上4楼。只见值班室的保险柜倒了一地，两人钻在一张会议桌下不知所措。这时我的脑子似乎异常清醒，一边向司令部值班室报告，一边打电话与处长联系，然后与两位战友将文件装包。一会儿，处里其他同志陆续赶来了，处长也来了。根据上级指示，我们处迅速转移到地下工事，参加抗震救灾指挥部工作。
开始几小时，因通信全部中断，不知震中究竟在哪里。到早上6、7点钟时，有讯传来：震中在唐山，都震平了。我的心里不禁一颤：3年前我刚从唐山部队调到天津军营，那里有我很多手足情深的战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２８日早饭在大操场上吃，吃的是稀饭咸菜。历来戒备森严的军营大门破例对不敢进家门的老百姓开放，炊事班煮了一锅又一锅稀饭，老百姓也可免费得到一份。
上午，电台通信恢复，唐山驻军及地方的受灾信息通过无线电波源源不断地传来，汇总后又源源不断地向北京军区上报。当日，新华社正式发布地震电讯：我国河北省冀东地区的唐山——丰南一带，７月２８日３时４２分发生强烈地震。天津、北京市有较强震感。据我国地震台网测定，这次地震为７．５级……几天后，中国再次公布经过核定的地震震级：Ms７．８级。我们连续工作几天几夜都忘了疲劳，从这些信息中初步了解到唐山大部分房屋倒塌，人员伤亡惨重，余震不断。天津市在小白楼一带房屋倒塌严重，全市死亡1万余人。当日下午７时多，发生了一次７级强余震。当时我正在地下工事值班，强烈的余震像千万只鼓锤猛烈地敲击着工事的地板和四壁，可是大自然的淫威在人类的钢筋水泥工事面前无法施展，纹丝不动的地下值班室，使我们从初时的紧张到完全放心地工作。但此时我的心已飞到唐山，渴望能到抗震救灾第一线参加战斗。
二
事遂人愿。几天后，军机关由张波副政委带队的第二批指挥组恰好选上了我。那天早饭后，我带上简单的行装，和军务处刘处长、宣传处高干事，坐上张副政委的伏尔加小车从天津出发。平时坐汽车到唐山3个小时的路程，今天足足走了6个小时，主要是沿途道路震后损坏严重。路过宁河县城，这里也是重灾区，房屋几乎全倒塌了，灾民都住在简易棚内。过宁河大桥时，由于百余米长的桥体受损，汽车只能单向限速行驶，我们排在桥头一长溜车队后等了一个多小时。越接近唐山，路损坏越严重，有些路段完全成了波浪形，小车只得慢慢地行驶。到唐山近郊，路边行道树有明显错位的，有路中间断裂的，路边还有一片片新坟。
进入市区，我根本认不出昔日的唐山。小车在白花花的水泥楼板砖块废墟之间穿行，烈日毒辣辣地熏烤着，空气中迷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和阵阵腐臭味儿。下午1点半，车开进有战士持枪站岗的一个倒塌的大门，才知道到了我曾工作生活过两年多的师部营房。机关办公楼呢？宿舍楼呢？只有两排废墟还能依稀辨出原来的位置。我们被安排在操场西南角的帐篷里，我便迫不及待地找到操场东边的帐篷，看望科里的战友。他们正在紧张地工作，有的挂着胳膊，有的头上、腿上缠着纱布。两个地震时值班的战友说，他们当时已在值班室床上入睡，突然被弹起摔到地下，接着轰隆隆随楼房倒塌从2楼漏到底楼，幸亏楼顶是木质结构，两人只受了点轻伤。科里同志告诉我，胡国华遇难了。这个早我一年入伍却比我小两岁的白白胖胖的战友，半年前一位美丽善良的唐山姑娘闯入了他的生活，两个热恋中的年轻人正商量着准备明年春节办婚事，可是一面山墙震倒了，整个压在他身上，夺去了他年仅２４岁的生命。那位幸免于难的唐山姑娘悲痛欲绝。科里另一位战友祁明志受了重伤。地震前３天，他刚欢欢喜喜地搬进爱人单位分给的一套新房。没想到，地震恶魔一下子夺去了他爱人、出生几个月的儿子和专程从老家来带孙子的老母亲３人的生命。他自己头上砸破了一大块，缝了１０多针，硬是挺了过来。没过几天，他就头缠着纱布出院工作了。
地震时，师部大院共有１０８人遇难。由于部队自救能力强，当日中午遇难者全部找出，在西操场上放了一长排。而路南面的陆军２５５医院是重灾区，１２００人中就有４００人遇难。据地震时正在工作或在户外的目击者说，当时地声“呜呜”作响，天边失火般发亮，还有看到火球从裂缝中窜出，地面像波浪形拱起，最高与写字台一样高。有人下班骑自行车莫名其妙地摔倒，爬起后看到四周楼房在轰隆轰隆倒塌，还以为在做梦。有人从高层坐楼板安然无恙地轻轻落地，有人莫名其妙地上了房顶……
到唐山后，我抽空看了几处震后奇迹：有一行原来整齐的树木震后水平错距１．５米，垂直错距０．７米，有一条裂缝深沟长达１０００多米；有冒黑水的深井；有渠道口垒起的仅仅三层砖块也全部震塌的；有一座楼房最高一层无损，整个压在倒塌的下层上；也有楼宇间难得的几处完好无损的房屋。
唐山大地震的威力实在太大了。７．８级地震释放的地震波能量，大约相当于４００个广岛原子弹爆炸的总和。而车站、旅馆都是重灾区。唐山火车站瞬间整个的趴下了，拥挤的旅客来不及跑出，伤亡巨大。我在商业招待所看到挂着几排遇难者的衣服，尸体早已掩埋，登记账册已经丢失，只有靠衣服才能辨认遇难者的姓名地址，其中一件海军战士的海魂衫特别引人注目。
三
到唐山后耳闻目睹印象最深的，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抗震救灾中，传颂着一个个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地震当日，驻地部队以自救为主，南北两个摩托化部队１０万大军奉命火速赶往唐山。南来的部队受阻于蓟运河，长１５０米的蓟运河大桥被震断，部队只得绕道而行。北来的部队受阻于震断的滦河大桥，性急的战士泅渡过河后强行军，赶到唐山已次日凌晨，部队一天一夜米水未沾，又饥又渴的战士看到路边的脏水抢着喝，煮出的第一锅稀饭首先让给老百姓吃。
年轻的战士一到地震现场，见到那么多尸体、脑浆和血，一时不知所措，个别年龄小的甚至被吓哭了。废墟间到处传出一声声有高有低的呼救声：“解放军，救救我吧！”由于来时仓促，缺乏抗震救灾经验，没带起重器械。沉重的楼板压住的人，战士们拼尽全力也抬不起，有的被压者上午还喂给东西吃，下午眼睁睁地看着死去。只要有生的希望，就要全力抢救。战士们拼命地用手扒，很多人的手指都扒得血肉模糊，指甲盖脱落。任务最艰巨的也许是运送掩埋遇难者的尸体。灾后几天，被挖出的尸体１０多具一堆一堆地排满了街道两侧，在烈日暴晒下，尸体在迅速腐烂发酵，战士们冒着强烈的尸臭，开始是赤手露臂地工作，刺激强烈的有毒气体把有的战士当场熏晕过去，后来只得带上防毒面具，将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喷药、捆紧、装入大塑料袋，然后装上翻斗车，一车一车地运往郊外，来不及分别掩埋。从夏到秋，天上飞机天天洒药，地下不停地喷药，由于消毒、掩埋尸体及时，大灾之后避免了一场大瘟疫。
地震后，全国２００多个医疗队的１万多名医务工作者迅速赶到唐山，一方面就地抢救治疗，一方面把大批重伤员通过火车、飞机运往各省。我在抗震救灾指挥组的一项任务是统计遇难者数字，到１０月份，我统计到遇难者２６万多，全家遇难1万余户。因大量重伤员仓促外送，登记不全，误认为是失踪遇难，直到地震半年后重伤员陆续回来，最后才核定为遇难２４万多人。留下孤儿４２０４人，统一送往石家庄育红学校，由国家抚养供上学。
地震中有人创造了生命的奇迹。唐山市第一医院２３岁的女护士王子兰，埋在地下８天７夜，被部队从废墟中救出。唐山市小山街道４６岁的家庭妇女卢桂兰，地震１３天后被两名战士从废墟中救出，她睁开眼后的第一句话是：“解放军万岁！”开滦赵各庄矿的５个男子汉，在煤矿巷道里坚持摸索了１５天，最后与前来营救的人会合，创造了震后获救生还天数的最高纪录。
随着天气转凉，仅靠几根木头竹杆作支架，外蒙塑料布已难以御寒。部队在自己还住着帐篷的情况下，首先帮老百姓搭建简易房，在街道两侧统一的规格，统一的旧砖墙、油毡顶，防风防雨又防寒，深受群众欢迎。
在八方无私援助唐山的同时，地震也暴露了极少数人丑恶的灵魂。也许开始只是为了生存的需要，当国家和各地的救援物资分发到又饥又渴的灾民手里，大家过了段“共产主义”生活。可是，随着个别人私欲的膨胀，他们把罪恶的手伸向了商店贵重物品和遇难者的财产。有少数农民赶着马车、开着手扶拖拉机进城淘金的，有专门摘取遇难者手表的，有的人胳膊上、皮带上套了二三十只之多。工人、民兵自动组织起来，保卫国家、集体和个人财产。废墟上响起了警示的枪声，终于制止了那些想发灾难财亡命徒的罪恶行径。倒塌的人民银行唐山支行有人日夜守护，震后所有钱币、账册无一丢失。群众无法找到的银行存折，可凭户口簿或单位证明前去领取现款。
那年１０月底，唐山余震趋少趋小，我随军抗震救灾指挥组撤回天津营房。谁想到１１月１５日晚又发生一次７级强余震，正好我在４楼植班，恰巧手摸在上次地震造成的楼板裂缝上，感到裂缝处的楼板在来回搓动，如果再震长一点，后果真不堪设想。为此，我们部队又撤到津郊住了半年简易棚。
嗣后，我多次到过唐山。看到唐山人民化悲痛为力量，在抓紧恢复建设，不断创造着美好的明天。由于抗震救灾中结下的鱼水深情，唐山市特别欢迎驻地部队干部战士转业复员后留在唐山，唐山姑娘找最理想的对象是解放军。一批脱下军装的干部、战士投入到建设新唐山的战斗中。唐山的面貌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１０年前，我从部队转业时专门去了一次唐山，那时一个新唐山已呈现在我的眼前。又过了１０年，新唐山更具现代气派，更加绚丽多姿。真想再一次看看新唐山，寻访军民鱼水情。
原载１９９６年９月１日《太仓日报》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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