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家的药房 |
作者:文峰 作于:2008-5-13 10:11:50 访问:7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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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来信说,外婆家的旧屋已拆,我春节回老家可在旧址上看见新楼房,她为外婆能在有生之年住上新房而欣喜。我没有被姨母的情绪感染,我似乎失落了什么,又似乎要寻找什么…… 一条两华里多长鹅卵石铺就的街道横贯煌固村,村民人为给它分成上、中、下三段。外婆家在煌固村下段街,面对街道。大门由中国式的古老门板拼合而成,白天一块一块卸下来,街道上的人们对整个厅堂一目了然。一尺多宽的柜台把厅堂分隔成左右两边,左边是中药房。 小时候,外婆家最吸引我的地方是那个药房,一个个装中草药的小抽屉,一个个装中成药的小瓶子,令我神秘莫测。除药房外,其它房间我会无所顾忌进进出出,唯药房不敢造次,总把它跟商店联在一起,商店柜台内是不许随便进去的。那时,药房成了我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药房只有两名营业员,从我记事起,舅舅的大女儿彩贵姐一直是营业员。每每看到彩贵姐为人取药时柔和的微笑、利索的动作,听到她问一些人“谁吃药,治何病”等轻软的话语,我就很感动,从内心喜欢上她、崇拜她。那个时候,商店的营业员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面孔,特别对小孩更是冷落不搭理。我被商店里一女营业员谩骂,现在仍记得真切。幼小的心灵承受了多大的恐惧,我一惯讨厌逛商店的缘由大概于此。而彩贵姐不论老少陌熟,均笑脸相迎。有些小孩买甘草、宝塔糖、山楂片等零吃,她会友善地盘问钱的来源,经过父母同意拿的钱,就卖给他们;若是偷家里的钱,则不卖,叫他们交回去,并告诉他们父母赚钱不容易,不要乱花。小孩子大多没学会撒谎,三两句话就会露底。我曾亲眼看过几个小孩羞愧地执钱而去,他们受到的教育和启发一定不比我少。 大概因父母离异之故,我对外婆家有种生分感,除了拜年送节,平常很少去玩。母亲改嫁在外县,我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担心在外婆家碰上她。不知为什么,母亲在我想象中是可怕的人物。十一岁那年正月初三日,我的担心成了现实,与母亲不期而遇。看到她我吓懵了,闹着要回家,外婆、舅母等人再三挽留我也没用。母亲见我这样,到商店扯了几尺花布送给我,她问了几句话我一点也没听清,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听祖母说我四岁时也遇过她一次。那年我得了肾炎,祖母抱我去看中医,到药房抓药时,正巧母亲在煌固度假。祖母说我一见她就哭了,把她给的饼干丢了一地。我对此是毫无印象了,唯有对那颗晶莹剔透的童心感慨不已。 这次风波过后,我似乎长大了,觉得母亲并不可怕。往后的那些年,倒希望在外婆家碰上她,特别是上了高中,进入青春期,胆小的我,对女性生理变化忧心惶恐,我真希望同母亲联系,得到她指教。母亲是生理卫生、生物教师,从她那里肯定能学到女孩子成长的知识。读高一那年春节过后,我到外婆家玩了两天,正准备走,母亲及姨母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羞红了脸,抬头朝她笑笑。母亲也笑着问我:“是小文吗,长这么大了,读高中了?”还问及祖父、母的身体生活状况,一问一答,有种跟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一样的感觉。此后我们就有了书信往来。因年轻气盛,涉世不深,我在信中同母亲发生了争执,深深伤害了她,我们的关系维持了半年就搞僵了。次年在外婆家又遇到姨母,她问及我同母亲关系搞僵了的原因。我当时没告诉她,想把母女间的隐私永藏心底。后来看到姨母在药房的柜台上为外婆缝制绒裤。天那么冷,她不时呵呵手、找踺子踢几下以暖和身体,用了一个上午时间,终于使外婆穿上合身的绒裤。我突然感到姨母是个值得尊敬和信赖、跟年轻人有共同语言的长者,一时跟她亲近了许多,答应以后写信告诉她我同母亲间的事,就这样,我同姨母建立了通信关系。 我在父亲单位的职工子弟学校补习那年,收到姨母寄上的包裹,其中一双鞋,她说是彩贵姐为我做的,我真是感动至极。在我跟母亲关系闹僵后,母亲这边的亲友们仍然关心着我。从姨母、表姐身上,我看到人性美好的一面,她们给了我在逆境中生活的勇气,是我成长的健康因素。 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时,我到外婆家去了一趟。彩贵姐送了十几个鸡蛋祝贺我,并硬塞给我一些钱。钱和物是小事,我再次为她的真情感动。大概从我读初二起,到外婆家的次数增多了,那时舅舅的四女儿晓彬跟我同在一所中学读书,我们比较谈得来。每次去外婆家,彩贵姐来得及就烧个点心给我吃,来不及就拿几个鸡蛋,强制性要我带回去,不愿推推拉拉的我,只好接受下来,内心既感动又不安。 我跟晓彬玩熟后,才胆敢进入药房,只可惜童年的好奇已消逝,药房跟其它房间一样普普通通,药屉、药瓶在我眼里均成为实实在在的东西,引不起任何联想。很为童年的自己感到好笑,童年的梦中,我曾变成一只知了,飞到药房,飞进每一个小抽屉,看那些不知名的中草药,找到甘草、桂皮,津津有味地享受了一番,在蝉壳的抽屉里,我还脱了一个壳。这是我童年一个最美的梦。 上卫校后不久,晓彬结婚了,没有玩伴,我去外婆家的次数又少了。每次拜年,陪外婆在厅堂烤烤火,晒晒太阳,吃顿中饭便走。外婆在四十来岁时摔跤致髋骨骨折,伤及腰椎,当时没治好,从此走路离不开拐杖。以前我一怕外婆这种走路的样子,更怕她那双深凹的眼睛,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外婆,直到陪外婆坐在厅堂里,我才发觉外婆很美,恍然大悟几个表姐为什么都长得那么漂亮。煌固人曾说金家四姐妹是村里的四朵金花,几个表姐的美貌,应是外婆年轻时的真实写照。外婆年逾古稀,却没有什么白发,脑后的髻高高挽起,少有皱纹的脸上,把往昔的秀丽、娴雅与今日的凝重、庄穆融为一体。外婆寡言,偶尔会给我谈及她以前苦难的生活,中年丧偶,老年丧子,人生三大不幸,她历经两者。她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外婆的眼睛,不是深凹,而是深奥,这是一双能看透一切并能忍受一切的眼睛,唯有从这双深奥的眼睛里,我才能读出外婆一生的风风雨雨。外婆在腰不疼、天不冷时是闲不住的,她会从内屋到厅堂把桌椅抹得干干净净,靠着柱子为鸭、鹅切青菜,拌鸡食,还要照看表哥表姐的孩子。外婆的记忆力惊人地好,我十岁、二十岁的生日,她都清楚记得,买了礼物给我,给我莫大的欣喜。每次我拜年回家时,她会准备好一些软糖、蛋糕捎给我祖母,令老人家感激不已。 我怀着极大的虔诚来写外婆,人生一次又一次重大的打击,没有使她屈服,仍然以她那半残的身躯,发出微弱的亮光,点燃一颗颗爱心。 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夏天,我回老家探望祖母,顺便去看了外婆。在外婆家吃了中饭,彩贵姐搬了把竹椅放在药房西门,说这儿很凉快,叫我休息一会。 我惊奇发现另一片天地,门外一条长长的窄窄的小弄,对面一堵青砖残墙,虽年代久远,线条却分明,似乎每块长方形的砖都是一幅空白的画布,任你去涂抹,任你去联想。药橱的背面,紫酱色的漆斑驳脱落,头顶是古铜色毫无光泽的樟木楼板,古色古香,使我如临返朴归真的境界。一时间,鲁迅的三味书屋、陶潜的桃花源、艾丽思的兔子洞许多奇妙的想象联成了一遍…… 夏日的午后,坐在那儿打个盹,或是睡一觉,该有多美呀。在药房享受那纯正的古风,是我夏天回老家的一大愿望。姨母的来信无疑把我的愿望写成了梦幻。然而不论怎样,童年时美丽的梦及我在外婆家感受到的人间真善美是不会铭灭的。外婆家的药房,将在我记忆中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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